午夜时分,有狗叫,厉璞猛地惊醒,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铜陵的监舍,扭头看看三师兄,更觉得熟悉,咂吧了两下嘴,坐起来搔搔头,打眼一看这陌生的环境,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他妈是邪教之山啊!
厉璞原地打了个激灵,轻轻去推三师兄,天杀的三师兄睡得比猪还沉,叫都叫不醒,厉璞还不敢大声喊,万一惊醒了正堂的疯男人怎么办?那男人又瞎,眼神又差,但任谁看都知道是个绝顶高手,只不过垂垂老矣——他也不算老,只是这种苍老的感觉超越了年龄。
屋外的狗吠停了,本来也似乎从远处传来,室外静谧幽深,此地诡异却并不惊悚,想来也是因为有那疯男人坐镇。
厉璞悄声走到窗边,开了个缝朝正中的堂望去,仍旧没有关门,仍旧泄了一地的灰黄的光,想起刚刚那个男人以为他们是隋良野时,情不自禁的欣喜和期待,厉璞竟然有些于心不忍,他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本能战胜了恐惧,他就是觉得那男人不可怕,也不会伤害他们,所以他大着胆子走了出去,想去看看那男人在干什么。
他又在门边看,男人就和方才见到的没区别,姿势都没怎么换,这次更加疲惫,甚至没有发现厉璞在门口。
厉璞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他,男人淡淡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滑过来,什么也没说。厉璞以为绝顶高手剑不离手,被人叫一声剑都应该已经拔出来,但面前的人却不是这样。
不仅如此,男人还问道:“睡不着吗?”
厉璞唔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男人还朝着门口的方向,瞧着怪可怜的。厉璞跳到木榻的另一侧,叫他,“老师傅,你自己在这里住,不害怕吗?”
男人转过头,“我在这里长大。”
“喔。”厉璞不见外地拿起茶壶倒水,“隋良野也在这里长大吗?”
“嗯。”
“你放心,虽然我们几个人高马大,老是闯祸,但我们不会欺负你的。”
男人嗯了一声,又道:“你们赢不了我。”
厉璞呵呵笑,“好像也是,你瞧着就很厉害。你们这是个什么门派啊?”
男人道:“不提也罢,隋良野……”他顿了顿,“过得还好吗?”
厉璞抚掌道:“好得不得了,名声大噪,天下最当红的少年英雄,舍他其谁,我估计他赚钱赚到手软吧,跟他走得近的姑娘也是城中第一美人,唉看看人家……他也是过得太滋润了,我要是能……”
男人打断他问道:“他还在比赛吗?有没有受伤过?”
“好像有。”厉璞道,“前段时间他打八进四就受挺重的伤,不过也不是致命伤,养养肯定好,只不过受的是腿伤,越到后面呢,受伤就越不利,对面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完全体拼都不一定赢,何况受了伤,我看他这次就这样了。但话说回来,头一次参赛就四强,这放那都是奇迹,将来有他的好日子呢!”
男人却问:“腿什么伤?”
“剑伤,但没有穿刺伤,脚踝重一点,反正他伤病记录都是公开的,你要想看回头我给你找找。嗐,我给你找什么,你直接找他啊,你这么关心他,是他什么人啊?”
男人自嘲般笑笑。
厉璞歪着头打量他,“你是他师父吗?”
男人似乎对这个称谓很认真,“还差一点没做到吧。”
厉璞道:“那你肯定也很厉害。”
男人又问:“他和你说的那位姑娘,定亲了吗?”
厉璞噗呲一乐,“大哥你说什么呢,你徒弟这么漂亮,又年轻,早早定亲干什么?他日后且风流潇洒着呢,你就看吧,根本不用担心。他那个拜把子的兄弟罗猜,那更是个大人精,什么都搞得定,以后更是好钱好酒好女人的送,跟养弟弟一样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又惨淡地笑笑,自言自语道:“罗猜……”
厉璞道:“罗猜从前好像是个地痞,但他对你徒弟真挺好的,上次那场比赛,我也去看了,说实话隋良野这种人能硬扛到那个地步我都没想到,我以为他长那样肯定是很骄矜,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确实敢拼敢抢很有毅力,有的人看哭了,好多厌恶他的人那场比赛以后对他都很改观了的。我就记得当时下场以后罗猜送他出去,挺情深的,老师傅你放心吧,他过得挺好的,以后只会更好。”
男人却道:“我想这个地方终究不大好,祖上门派规矩到底是错的,所以他们才会离开。”
“他们?”
男人沉默。
别的厉璞不知道,但结合他看到的东西,以及这男人随和的态度,厉璞也没觉得不好开口了,“你们这个门派确实是有问题,我看老师傅你人不错,起码你没再迫害你徒弟吧,我看他那张脸那个骄傲的样子也不像被迫害过的样子。”
男人怅然道:“是啊,总该有个结束。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厉璞道:“就是嘛,一个门派的兄弟同胞,打打杀杀做什么,要是逼得我非得杀了我师父,我就一起死,这是做人的本份,这都做不到还怎么做人。要是我跟我师兄们被扔进那个铁笼,我就算自己死都不会对我师兄下手,我师兄们虽然嘴贫、人贱、练功爱偷懒,但对我挺好的。”他说着朝门外看一眼,轻声道,“但我不当着他们的面讲,省得他们翘尾巴。”他正好看见自己的袖口,便抖抖给男人看,“你看这个,哦你看不到,我这个袖口就是我三师兄的娘给我做的,我娘死得早,三师兄的娘就是我的娘,以后我要好好孝敬她。她最愁的就是我先定亲,比三师兄早,哈哈哈哈哈。”厉璞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都完了男人其实看不见他脸红。
男人好半天没接话,厉璞更不好意思了,“老师傅,你怎么不说话?”
男人道:“你说得对。”
厉璞嬉皮笑脸的,“我就随口一说,老师傅你还年轻啊,想做什么都能重头来,我师父今年六十了,健步如飞的,一顿能吃两只鸡,最近开始学画画了呢。”
男人似乎心思飘荡,对厉璞淡然一笑,“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们明日离开,走便是了,不要敲我的门。”
厉璞噢了一声,站起身,帮男人把桌子收拾了一下,“你是白天睡觉的那种是吧?我懂,我有个师姐也这样。”
说罢他朝男人拜了下,跑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钻进被窝,又睡起觉来,心里轻松多了。
再次醒来时,日光都已斜打到自己的脸上,厉璞抹了一把脸,眯着眼醒过来,转头看看,师兄们也都陆续爬起床,三师兄叫上他一起去打水,几人磨磨蹭蹭地穿衣下地。
屋外晨光熹微,鸟啼悠远,树木清香,厉璞在院中长长地伸个赖腰,才跟着三师兄去打水,泉水清凉,厉璞蹲下来洗把脸,三师兄已经提了一桶回去,他跟上去,心情愉悦,好久没和师兄们一起打地铺睡觉了,小时候练功时,大家同吃同住,长大后事情多起来,人人都有各自的忙。
也许天太好,也许空气太清新,他们几人都很轻松,玩着闹着收拾完毕,厉璞去倒水,二师兄整理床铺,三师兄扫地,大师兄寻摸了点钱留在了住宿的房间。
厉璞倒了水,回来背起包,出了门只看见三师兄,便问:“不是走吗?大师兄和二师兄呢?”
三师兄刚才地上捡了朵花在研究,随口答道:“去跟主人道个别,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厉璞一拍脑袋,“我忘说了,昨晚上他说走就不要去敲他门了,他要睡觉。”
三师兄把花一放,“那行,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他刚迈出去步,就见二师兄惨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跑下来,面无血色地站在他们面前,嘴唇抖着,向后指,却说不出话。
三师兄一见便紧张起来,“怎么了?”
二师兄哆嗦起来,开口讲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形十分清楚,“他死了……”
厉璞当即愣在原地,三师兄冲上台阶,进了正堂,二师兄对厉璞道:“你在这里等着。”说罢也跟了回去。
一时间厉璞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半晌回不过神,然后他甩开包,也跟着跑了上去,三位师兄站在门口,大师兄靠得近,刚刚将手从男人的鼻下拿开,对着剩下的人缓慢地摇了下头。
三师兄问:“谁做的?”
大师兄道:“看样子,是他自己。”大师兄指了指喉咙上的掌印,“我们没有这样的功力,天下有这样掌力的,会有几人。而且看这个姿势,是自己做的无疑。”
二师兄疑惑道:“为什么?昨晚上不还好好的吗?”
三师兄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尽快离开。”
厉璞突然问:“要不要告诉隋良野?”
三师兄道:“告诉他做什么?瓜田李下说不清的。”
大师兄反对:“毕竟是他师父,于情于理我们既然知道,没有不告诉他的道理,不然要让这个老师傅独自在这里吗?至于是不是我们做的,伤势一目了然,我们也不是有本事干这种事的人,这是明摆的事,他总不至于为此迁怒到我们身上。”
二师兄却道:“我不同意告诉他,不为别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师兄看看两人,只得站起来,“先不说那些了,来搭把手,我们先帮忙将老师傅收殓起来。”
众人搁置争议,准备上前帮忙,厉璞站在原地发呆,三师兄转过来,“愣什么?过来帮忙。”
厉璞道:“我知道。”
三人停下来朝他看,“你小子说什么呢?”
厉璞颤抖道:“我知道他为什么……”
三师兄问:“为什么?”
“昨晚……我起床,我跟他说了话,我告诉他……”厉璞语句断裂,前言不搭后语,“我跟他说隋良野不需要他,我跟他说要是我我就……”厉璞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三师兄走过去,摇晃他的肩膀,“你清醒点!说明白!”
厉璞在师兄们的包围下,才把他昨晚起来跟男人说的话讲了一遍。
三个师兄沉默了半晌,互相看看,大师兄道:“这跟你没关系。”
二师兄摸了摸下巴,“记不记得昨天我们找到的东西,他们不是轮着打吗?那能不能这样猜想,一批徒弟里只剩下一个,剩下这一个和师父……换句话说,哪怕他跟隋良野不是前后辈,恐怕也是要打一场的吧。”
三师兄恍然大悟,“就是说他为了不跟隋良野打,才……?”
二师兄道:“我猜的。不过他这个人看着就不大正常,会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大师兄打断他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去想他为什么自绝,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办。如果他突发恶疾、遭遇抢劫、跟人决斗,哪怕他就是酒喝多了想自绝都跟我们没关系,”大师兄拍了一下厉璞,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除了我们四个,不能再有人知道,你明白吗?”
二师兄看着发抖的厉璞,对大师兄道:“我看他撑不住,要是现在隋良野来,我怕这小子能当场跪下。”
三师兄捧着厉璞的脸,严肃地盯着他,“听着,你不能断定这是你的错,那个男的老大不小了,要是为了几句话就要做这种事,那其实有没有你讲那几句话都一样,你得相信自己跟这件事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可厉璞却没法忘记昨晚男人忧郁的目光和神情,一种强烈的踏错一步的恐惧感从心底蔓延,好似在悬崖万丈一根钢丝上行走,而这一步踏了个空,千错万错,句句都错,死人这件事本身太沉重,厉璞连条鱼都没有杀过,男人生时的脸和现在灰青的脸交错在他眼前,他无法原谅自己。
大师兄看着他,对另外两人道:“我们走吧。”
二师兄问:“那这人……?”
大师兄下定决心,回头看了眼男人,脸颊绷紧,“留着不要管了,皇天在上,厚土为证,除了我们以外,再没有人知道,不要去告诉隋良野,他要是发现,就让他自己发现,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三师兄道:“我同意,虽然我没见过隋良野几次,但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个宽容善良的角色。”
二师兄沉默地回头望了眼男人,对于抛弃他于心不忍,他传统的理解里,人要当入土为安,否则魂魄不宁,而隋良野明显跟此人关系匪浅,倘若自己是隋良野,哪日真的回来,见到他暴尸堂中,定会心碎。但二师兄看了眼厉璞,掂量了一下,做出了决定,“我们走吧。”
大师兄低头看厉璞,一字一句道:“听着,这件事的重点在于你,千万不要表现出愧疚,你要坦荡一点,要相信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因为这件事本来跟你没有关系,他是自杀的,死得心甘情愿,你不亏欠任何人,你一定要记住,因为……”大师兄用成年人的目光注视着厉璞,“人在伤心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隋良野接受不了,你就会像裂缝的鸡蛋,他不会放过你的。”
三师兄补充道:“我们四个人把来过的地方清扫干净,回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师父。”
二师兄点头,厉璞头重脚轻,晕眩不已,断断续续听见师兄们在讲话,但低头看地上时只有大滴大滴的汗浇湿脚尖处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