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念书念了几年,隋良野半点迁就没学会,一个朋友没交到,只有绕着他转的蜜蜂飞舞,让他习惯了需要什么就开口,总有人为自己做,这群人自然不算朋友,但也说不好是什么,只当无聊消磨的青年烦闷。
索性还算明点事理,知道让师父一个瞎子每天做饭洗衣很不合适,隋良野也懂事地帮帮忙,后来便请人来山上洗衣做饭,清扫归置,这下两个人都不用做了,请来的帮佣也能赚些钱,实在一举两得。
他挺得意地对师父说这些,师父扯出个笑容,怎么,十几年来我不知道钱好使吗,这是为了锻炼你。
隋良野转头看看七八个在练武台上扫地的帮佣,还是没懂这有什么好锻炼的。
但他打开的这个口子,确实给了山下人更多关于他们的想象。
顾长流和他的山在此地存来已久,和城镇早已达成了微妙的和谐,天下帮派四起,跑马圈地拉山头竖大旗招门徒尊师圣的时候,山下城作为阳都数一数二的繁华大镇自然免不了陷入百家觊觎,时天下浮躁,商业大兴,监管失效,官宦心乱,一分钱赚十分,山下城的一块地就被当地官府卖了三遍给四家门派,事发后妄图威胁帮派呼兵调卫,大事化小。其时正是武林方兴未艾,帮派势力崛起难挡,勾结达官显要及军武势力屡见不鲜,山下城的地方官哪有能量对抗这样的帮派,终究引来武斗之祸,帮派联合压城,要来强夺此地,官府战战兢兢无计可施,多次派人表示愿意谈判,但为时已晚,帮派在城中摆擂台,名义上摆足一十七天,若不见官府来阻,便要当场签押。此时官府向外救援未得任何回应,只得请出顾长流,顾长流和他的山、他的帮派在此地发家,即便如今人去山空,但到底有奉养城镇的渊源,没理由视而不见。于是,多年不参与世间纷争的顾长流带着短剑下山来。一十六天后,帮派收徒回乡,官府返还了一半的收钱,总算将此事了了,故而直至现在,真正有影响力的帮派没有一个正式主宰山下城,只有些边边角角的江湖猛料在此间流传,就像在天下任何地方一样。武林,即将成为天下最显赫、最赚钱的非结盟组织,这是人人都可预见的兴起。
没赶上这个风口的山下城也无法抱怨,一地有一地的运数,既然有古早的帮派镇地,也很难有新派再来,只不过当地的人对一线天始终只有朦胧的印象,就连传言,也许多从外地来。
传言一线天门规严苛,当年兴盛时便是天下第一的帮派,热衷较量排名,彼时天下争雄的大赛还三年一比,一线天便要天下第一必出自本帮派,为此严上加严,苛中求苛,传说修行练武苦不堪言,不少徒弟破门而出,下山另谋生路,或远离武行,或另立山头,尤以后者居多,到如今天下帮派万万千,兴盛发达者不计其数,但许多帮派都和一线天有长久的渊源,不少帮派领袖也是多年前从一线天出走的一份子。而一线天在为江湖输送大量人才,自我流失匮乏的情况下,从未停止内部严苛的争斗,致使帮派中人越来越少,偌大浩荡的天下第一帮派,最终只是徒留空壳,一座山,一处豪华无双的练武台,和最后一位帮主。
顾长流作为山神,从前只是偶尔下来几趟,老人或许还记得他年轻时眼睛也不瞎,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只是某天他下山来,眼睛便已经瞎了,买了丧葬的东西,又独自回到山上去。那地方除了他没人去过,他神神秘秘地来又去,不讲话,不行礼,云似地飘来又走。
但隋良野的到来,让顾长流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家长了。
他和所有父母一样,操心孩子的吃穿和念书,他频繁地出现在山下,从前只去一两个地方,现在要去那么多地方,置办衣服和食物,还有玩具,因为他有钱且大方,还有护卫城镇的功劳,人人都愿意帮他引路,倘使有人想趁他眼瞎在金钱上占便宜,也会被围观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喝止。
从来没人去过顾长流的山,顾长流带着山走下来。
而后随着隋良野愈发长大,他请人去山上做饭洗衣扫地,三天一次,那些回来的人,再把见到的事添油加醋,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说山上有神泉,清早显彩虹,初一十五山神显灵,往外扔金子,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们那么有钱,两个人,一大一小,都是神,大的是山神,小的是精灵。
学堂中孩子问隋良野,是不是真的有神和精灵,隋良野懒得理,嗯了声。
路人趁顾长流下山问他,是不是真的有神和精灵,顾长流眉头紧皱,一板一眼,哪有神哪有精灵,乱说,山上就我和他,过日子。
噢,众人明白,既然这样,那懂了。
于是好事者开始给顾长流说亲,毕竟你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山上多辛苦,饭不会做衣不会洗,那么多钱也没个管事人,你还是个残废,哦不,特殊男人,你想想,婆婆说得有没有道理?
隋良野不置可否,并不在意。
顾长流终于有些厌烦了,他本就不常和人打交道,如今更是难为得紧,于是等到隋良野开蒙识字得差不多,便迫不及待地不准隋良野再下山念书,有书便在山上念,今后非必要不外出。
隋良野仍旧不太在意,整个学堂都没什么意思。
从十四岁开始,隋良野便在山上和顾长流过日子,连帮佣也不准请,反正隋良野现在不必下山念书,时间多了,两个人凑合凑合也能过。
有天顾长流倒是问他,不让他和孩子们一起玩,会不会寂寞。
隋良野很疑惑,不懂什么是寂寞。
顾长流张张口想解释,最终还是没说,只道反正总有天都会长大的。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摸隋良野的头,伸错方向了,在隋良野面前晃啊晃,隋良野看了一会儿,乖乖把头顶过去,顾长流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收了手,又道早点睡。
隋良野起身要走,顾长流又接着道明日还要早点起。
隋良野叹口气。
夜里他躺在床上看房梁,睡不着便去院中仰头望,漫天浩瀚星辰,星光闪耀,他搬来席子在地上铺开,躺在上面睡觉,年轻的双眼眨着,和闪烁的星辰呼应,明日似乎遥不可及,他面前的路途还漫漫长长,好像永无尽头。
头一次他在空旷的风里、天下地上、人间中,也不觉得很害怕。
***
虽然咸,但毕竟是师父费心做的,隋良野还是一口一口吃干净,只是吃得十分慢。顾长流就坐在他对面,围裙还没脱,细细地擦剑,他们平日也不是多话的师徒,多半时候都平和地待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各安各的心,隋良野一口吃一口想,要去把自己的玉找回来,什么水准的毛贼,居然敢来山上撒野。
顾长流道:“吃完记得洗碗。”
隋良野噢了一声,又道:“我下山去一趟。”
“去做什么?”
“走一走。”
“需要钱吗?”
“不用。”
“早点回来。”
隋良野站起身去洗碗,水池边站着一只蓝色的鸟,在台子上散步,牵扯起池中的荷花叶摇晃。
在这世外桃源的山上,有山风流水和飞禽走兽,如同近邻,时不时来光顾,他们二人的一切同向邻居开放,共享日光细雨。
于是隋良野清扫完武场后,正是太阳偏西时,便两手空空地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