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广州,五幺照料了几天王吉。
自从回来后,王吉多半时间不大清醒,夜惊梦频,神思游茫,医师说心悸脾虚,须得慢慢调养,于是除了从武林堂申了一笔高昂的遣退费,五幺又贴补了不少银子,准备等王吉家里人来接时就送他回老家。另有几个人也有些类似情况,只不过都没有这般严重。
五幺对王吉十分愧疚,这孩子还是他从武林堂里选过来跟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不经事,书虽然念得不多,但勤劳勇敢,诚实朴素,如今人不人鬼不鬼。他常常去看王吉,有次遇上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医师旁边看敷药,当下五幺怕惊到王吉,没有出声,送回王吉后五幺才和他聊了两句,对方说是谢迈凛旧部,名叫黄岐东。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眉头有蚀刻般的愁思沟壑,没说上几句话,只在分别时劝五幺宽心,说王吉并不严重,有朝一日会好起来。说得十分笃定,像是过来人。
但此事对五幺来说,总还是想不明白,他以为或许武林堂差事终究和带兵打仗不同,但实质最后他还是无法理解,有次晚上去看完王吉回房,途经武林堂后门,正看见谢迈凛和一众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回来,嘻嘻哈哈,痛快逍遥,一个念头窜上五幺的脑海
——这群人,这个人未免也过得太好了。
神鬼佛圣,天地报应,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所有朴素的道理,在宏大的正反两面绝对下变得模糊糜乱。五幺想不明白,他不知道谢迈凛是不是错了,因为他不知道对该是什么,他不想跟任何人辩经讲理,此事他不愿再提起,就当从未发生过。
他不愿再提,但韦训有一日来找了他。那时韦训已经收拾了行李,不日启程,他已经决定离开谢迈凛,谢迈凛也同意了。韦训也是个话不多的人,他们俩曾在吠雨城中卧底时互相照应,到底走前也一起喝了酒。
酒桌上没有话可聊,五幺知道他会去完成兄弟的遗愿,想起他们曾在城中有次望见秦尝翼,杀弟之人就在眼前十步远处,五幺却看着韦训硬生生转过头,继续走路,那时便感叹何等忍耐力,打过仗的人果然不一般。
酒喝到夜半,韦训起身背上包,忽然问:“你知道小梅是谁吗?”
五幺摇摇头。
韦训黯然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五幺问:“那谁是重要的人?”
韦训笑了下,送给他一把贴身的小刀,“估计谁也不是吧。兄弟,告辞。祝你在阳都大展宏图,平步青云。”
这话明明是祝福,但五幺总觉得听出许多无奈,他起身送韦训,也想送点什么,翻遍全身找不出一点值钱的东西,韦训道:“不必了,我此去这路上用不到其他东西,有点钱就够了。”
别后路上细雨纷纷,五幺心中沉沉不安,一路走到武林堂去找隋良野,又在后院见到谢迈凛,这时谢迈凛正在廊下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打盹,五幺停下来看着他,真奇怪,这么一个杀人如麻,毁人不倦,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竟然在这里朴实地睡一个安眠的午觉。
然后他意识到,谢迈凛身边,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五幺走进隋良野书房时,隋良野正在桌前写字,一脸不忿的隋希仁在墙边罚站,头上顶着几本书,看他进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瞪了他一眼。
隋良野把几封信交给五幺,告诉他先行送回阳都,七天后他们便启程回去。
五幺拿东西出门,在武林堂大门匾额下,看见了等候多时的蔡利水,便问:“蔡大人可是要找隋大人?我这就进去通报一下。”
蔡利水叫住他,“不必,稍等。”
看蔡利水一副犹疑的样子,五幺心知此中必有隐情,不好多问,便告辞离去。
***
蔡利水的隐情就是洪培丰。
洪培丰不明不白地在午夜暴毙,按察敛尸确认身份后便草草葬了了事,除了报告要写,似乎并没有人把此当做件大事,省按察如今又换回了黄崇明,此人一推三不管,并不愿费心思去查。原在汕头和蔡利水共事过的缉捕司副司长庄持夫如今已升为司长,私下里倒是告诉过蔡利水,因为洪培丰的事本就是武林堂主导,有些事情责任扯不清楚,按察宁愿放手让武林堂去管,反正吃力不讨好,本地按察没那个必要。
但庄持夫还是帮忙派了几个人,和蔡利水在案发附近走访,最后在指证下模糊地勾画了一个男子的外形,只可惜没人看见样貌,只知道那人戴了顶做工不错的斗笠,穿着黑衣,身量好,人很精神。
蔡利水心中猜疑,除了武林堂,还有谁喜好打扮习惯戴斗笠,他隋良野主持个武林堂的工作,把个工装做得有模有样,各个潇洒俊逸,如今这不很快便走了马脚。
又经过一番核实,蔡利水不认为那是武林堂中人做的,除了工装样式有些不同,还因为隋良野没必要指使任何人去做这件事,一个走脱的洪培丰是隋良野给自己对他效忠的奖赏,以蔡利水对隋良野的了解,此人还不至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太下作。
而后机缘巧合下,他留意到了还在广州的隋希仁。
费了点工夫跟踪推论,蔡利水已基本可以断定是隋希仁下的手,只不过他没权力抓隋希仁,也不可能说得动其他人行动,思来想去,只能去找广东巡抚计成寻。
理由在于,当时他本该前往南部军区履职,但汕头大案当前,计成寻和隋良野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按察人员,所以他替代黄崇明官复省按察使前往汕头,事情落定,省按察又换给了黄崇明,无论如何说,计成寻都算欠他个人情。
于是他三番两次去找计成寻,前几次都未能见到人,他觉得计成寻在躲他,一时间十分愤慨,后几次下来,竟也习惯了,心想无非等到隋良野回来,和他摊牌,非问个清楚,隋良野对这个杀人凶手的弟弟准备如何处置。
不过三天前,计成寻派人来找蔡利水,要他过去见面。
蔡利水彼时正在家中吃晚饭,听人来召,放下肠粉,便回后堂换了衣服,梳洗整理后便跟着衙差回了府衙。路上他还特意留意了一下,既然差遣了衙差而非家丁,说明计成寻这时辰了还在府衙办公,未进晚食。
此时天色昏暗,府衙内已点上了灯,衙差引他到了计成寻的会客堂门口,里面还有人在,两人便站远了些等,不一会儿田恺出来,同他互相道个安各自去了。
蔡利水进门后,计成寻冲他招招手,离开的衙差出去时把门带了上。
计成寻换到茶桌边请他坐下讲话,给他倒茶,又问:“是不是还没吃饭?”
蔡利水道:“吃了。”
计成寻道:“我让人去买些牛腩粉,等下一起吃吧。”
蔡利水点头应下,接过计成寻递来的茶杯,立马就要开口,“计大人,有件事……”
计成寻打断他道:“隋良野是前天回来的,你去见过他没有?”
蔡利水怔了怔,只得先回答道:“还未。只不过我以为他回阳都去了,原来是中道折去了一趟云南。”
“中道?”计成寻笑道,“他哪里是折去云南,他从来就是要去云贵,所谓回阳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罢了。”计成寻换了茶底叶,“云贵地界有人揭竿叛乱……”
蔡利水一听大惊失色,计成寻摆摆手,“已经平了,没有大事。”他又冲一遍热水,“要说隋良野还是有本事,一个小城叛乱在当下世道其实成不了大气候,对朝廷不会有什么大影响,但对于官员个人那就不一样了,这事如果捅上去,隋良野的前程也算就此交代。就好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一关,过不去就沉海底,过得去那就紫袍加身,荣华富贵。隋良野这次不管是天时地利还是人和,总归是有后福,老天注定他加官进爵,古今前后一百年,都难有这样的好官运,朝中有人嫉恨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蔡利水不明白这话为什么要说给自己,于是没答话。
这边计成寻慢悠悠地冲了三遍茶,而后泡出一壶,递来一杯。
见计成寻许久不说话,蔡利水觉得该是时候开口,便道:“计大人,我前番几次想见您,是想谈谈洪培丰暴毙的事情,我在本地走访多日,认为此事必有蹊跷,他死当晚……”
计成寻抬抬手指,止住了他的话,蔡利水不知何故,只得闭口,但计成寻也不讲话,只是慢悠悠地让两人各自饮毕这杯茶。
计成寻道:“你之前几次来我知道,只不过你那时正在气头,见你不好,故拖了些时日,也磨磨你的性子。”
蔡利水苦笑道:“谢计大人好意,只不过我磨罢还是觉得此事有玄机。”
计成寻笑笑:“你对此事要刨根究底,是因为洪培丰是你旧友,还是因为你是汕头人?”
蔡利水犹豫片刻,明知故问道:“是也不是,只是下官不太明白,一套标准用到两班人身上怎么就成了两种结局,要说严查怎么有人逃得过,要说开恩怎么有人非死不可,要说王法怎么有达官贵人之子安然无恙。下官想不明白,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计成寻并没有跟他计较这话中的顶撞,只问:“我在广东也有差不多六七年了,这几个职务都做过,我同你实话说,很快我也就调去其他地方了,按理说没必要一定帮谁,但你我在广东也共事了许多年,你有什么成绩我心中有数,做事精明强干,在按察这个位子上不畏强权,十分难得。”
蔡利水端坐道:“大人谬赞。”
“汕头这趟差事走下来,你为他的武林堂发挥了关键作用,隋良野不会不提拔你的;既他有意抬举你,你就要去阳都了。他从云贵回来,你还没去见过他吧?”
蔡利水沉默。
“我之所以说隋良野这趟云贵跑得值,是因为明眼人都知道,武林堂这个差事早晚要并进部门成为下辖的一个事务处,但隋良野这样的功劳,不可能降级,且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接下来必然会进入传统的官员序列。受命于艰难时,避科举跻身雀翎之中,这样承新帝不稳而升迁之路径,仅可一次,后来者无可复制,所谓天命也。我在大大小小的地方当差,见过太多官吏,许多人学礼学书学口才,出门进户练习先迈哪只脚,张口闭口打官腔拍马屁,这样人太多了,但就算学了再多如何在官场左右逢源,但凭大部分人的出身、背景,哪有什么政治前途,这些虚头巴脑的学了有什么用,一辈子不过小吏而已。”
蔡利水瞥了眼计成寻。
“不要怪我话说得直白,但你毕竟是小地方人,祖宗又无荫蔽,科举不上不下,在地方谋差事。我看你为人正直聪慧,是可用之才,有心抬举你……”
蔡利水道:“承蒙计大人关照。”
“你坐,我不是讨你的谢。”计成寻喝了口茶,“我那时抬举你是用得着你,我刚到时广东关系复杂,你不拉帮结派,底子干净,整治也算有成效,所以我抬举你一路升到按察司。现在的按察黄崇明就不行,他水平一般,胆子又小,不敢得罪人。但他是黄家人,黄家很有影响力,我反正要走了,卖他们个人情也无妨。本来送你去南部军区,一来是不想你降级屈身在黄崇明下,我跟曹丘打过了招呼,去军部好歹是平调,待遇不会降级;二来你是按察系统出身,在广东已经做到了顶,除非往阳都,否则你在按察会碍别人的事。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隋良野野心大,路数野,手段毒,要成事,黄崇明不行,只能调你回来,那时我想好了,你不去军部的线,改到武林堂这条线上,前途会更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蔡利水猜测道:“因为隋良野要回到传统条线上?”
计成寻道:“他既然回去,一定有些人是会跟着他大升。那个五幺一定跑不了,个人能力太突出,隋良野必定重用他;晏充人过于老实,难成大器。还有一个,就是你。”
蔡利水低头不语。
计成寻看着他,“你现在要惩办隋希仁,你想隋良野怎么做?”
蔡利水咬咬牙,“这样的前程,我要来何用,我本就出身寒微,再回……”
计成寻笑道:“小蔡啊,你现在还能往哪里回呢?回汕头?回按察?还是你打算下半辈子给洪培丰扫墓啊?”
蔡利水张张口说不出话。
“你在这条路上,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小吏不同,处在这样争斗的漩涡里,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计成寻道,“隋良野一定会培养自己的人,因为他一不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二不是科举出身,他一个政治素人,唯一的靠山就是皇上。可君心易变,隋良野进入了正仕后如果连个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朝中的各个山头不把他挤死才怪,你知道他还没有回阳都,福建巡抚已经告了他一状,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派在阳都吵得不可开交,他是太多人的眼中钉,皇上得为他亲自居中调解。”
蔡利水不甘心道:“那我就该看着他包庇家小?”
计成寻道:“我说了,你是按察系统的,到了阳都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试图拉你入伙的、给你机会的,还在后面呢。话,我也只能说到这里,很多事你要自己想,我记得你有个神交好友青玉观,他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只可惜太冲动,做事不够小心,能力比起隋良野还是差太多,成为漩涡的牺牲品,如果他有机会能重来,一定能完成许多事业。”
蔡利水沉默了,感到一种冥冥中的沉重感,仿佛一块巨石一下子把他心头关于隋希仁的怒火压了下去。
计成寻道:“曹丘以前常来省府时我同他关系不错,他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那时是说谢迈凛的,不过都一样,‘水落会有石出日,留待天晓看分明’。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在此地、此时,和隋良野作对,就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必然一败涂地。”
蔡利水没有答话,他不清楚计成寻此番劝诫是因为惋惜他的前途,还是希望息事宁人,但他心中明白,计成寻根本不在意洪培丰的死活,事实上,全天下除了自己,再也不会有人在乎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如何死,怎么死。蔡利水对洪培丰有极其复杂的感情,这迫使他对洪培丰的死因追根究底,只是这份感情他不可能向任何人讲得明白,此刻他好似突然开了悟,原来委屈是要埋起来的。在这样的环境,他这样的人唯一的长处就是种种子,然后悉心培育,留待来日,事成之前不向任何人提一句怨懑委屈不满痛苦,通通咽下去,这是向上生长的良药。这时候他才明白那些沉稳的人身上是什么拽着他们往地下扎根,他脑海里浮现出隋良野,好像理解了隋良野为何是那样的人——因为脚下盘着根。
这是件好事,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他为何要为一个罪犯的死牵肠挂肚,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只要能办成事就足够了,其中缘由,不必多说,问心无愧足矣。
这会儿衙差敲敲门,带了牛腩粉回来,计成寻招待他留下来吃,蔡利水没胃口,只谢过了计成寻,表示自己明白了计大人的意思,回去必定好好想想。计成寻没有强留他,只是说别忘了去拜会一下隋良野。蔡利水顿了顿,点点头退下。
衙差在门口等蔡利水出来,问过安,才拎着食盒进来,在计成寻面前的桌子上掀开盒盖,热气升腾,香气四溢,衙差把碗端出来,摆上筷子,又道:“大人,广西巡抚左大人来了,今日天色已晚,是不是告诉他们明天再来?”
计成寻道:“是不是还有一碗?拿出来放下,让左大人来吧,但就他自己,随从不要进来。”
衙差照吩咐关上门去了。
不一会儿,门敲了两声,衙差推开门,左辞秋背着手从外面踱步进来,灌了一鼻子的牛腩粉香气,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衙差关门离开,左辞秋走过来弯腰嗅了嗅,计成寻拿起筷子抬起头看他,“坐吧,这碗给你预备的。”
左辞秋鼻孔出气,哼了一声,坐了下来,拿过另一双筷子,计成寻道:“看看这粉跟你们那边的比怎么样?”
“那得看论什么,论劲道还是论顺滑。”左辞秋道,低头吃粉。
两人一会儿都没出声,各自大口吃粉,热火朝天,配着毛尖茶,吃得舒舒坦坦。
左辞秋不爱喝汤,捞完便算,拿出手帕矜持拭口,看着对面的计成寻端碗喝汤,“这汤不油吗?”
计成寻喝罢汤,也用手帕擦嘴,“香自肉中取,味从油中来。”
左辞秋撇撇嘴,拿过茶壶给两人倒茶,计成寻对门外抬声道:“来人。”
两个衙差进来,计成寻指指桌子,“收走。给左大人的随从部下开一席晚饭,不要让人空等着。”
衙差收拾好退下,带上门,计成寻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左辞秋道:“咱们也别客套了,说正事吧。”
计成寻笑了,“行,说吧,你来讲吧。”
左辞秋把手帕叠好放在桌面上,“咱们的恩怨,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这么耗下去不是好事。当时你答应了替广西给武林堂交钱,后来一看要交的太多,把兄弟们给踹了,让我们自己去筹。你要说这个钱我们拿不出来,也真不会,但事情紧急,这一手让我们实在没准备,措手不及,太不道义。那我们就封了广东在桂林的船厂,你们就告去了阳都,闹来闹去,都不好看,反正按察院和吏部的意思是,还是不要撕破脸,大家不好看,让咱们回来调解,所以我就来了,老兄,咱们也认识快十年了,这事怎么说,也别拐弯抹角了。”
计成寻道:“上面让你们解封了吧?”
左辞秋一噎,“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兄弟俩打架闹去老子面前,要是个孝顺的,就得各退一步,我也要回去交代的,给武林堂的钱那归根结底不还是老百姓出的?”
计成寻道:“武林堂现在以查案缉捕为主了,广西不需要交太多钱吧?况且案子里那些查抄的钱产呢,拿去算进广西给武林堂的嘛。”
左辞秋指指他,“你一看就没过问武林堂的事,案子里查抄的那武林堂直接就拿走了,还会过地方按察?这可是直接给阳都的钱。现在武林堂给广西开的价,那都是扣过这些案子中的,只有合法合规合并经营的了。”
计成寻疑惑道:“怎么广西剩下的帮派凑不够这些钱吗?”
“有些事你要说,那就不得不说你们了。”左辞秋手指点桌面,“广西原来是有不少武林门派,开山立业,生意做得大以后,你们这里又是送地又是减税,他妈的那些武林侠客转身就来广东做主门,一来二去跑南小岛上的都有,现在就剩几个大帮派,还是名声大纯利小,根本凑不够。武林堂可不管这个,攥着省府要钱,妈的这不是明抢吗?武林堂这摊事眼看着要并轨,就他妈脸都不要了。”
计成寻哼笑道:“说我们,在你们那里搞个骑马场买块地税钱要分十年收,这样收钱哪个门派也受不了啊。”
“我现在是在跟你说怎么治理的问题吗?”左辞秋打断道,“我都想追也要追到天涯海角的广西人头上,妈的在广西发家结果跑别的地方享受,老子一天到晚火烧脑壳你还逍遥去了。但现在盯得紧啊,要钱,还得要得正经,又想马儿跑又想不给马吃草,他妈的朝廷缺钱自己造啊,朝廷造钱又不要钱……”
计成寻思索道:“你说也是,咱们这位皇帝确实很想充实国库,可能也是先帝搞得太穷了。”
“也是,也非。”左辞秋挑挑眉毛道,“你知道为什么他要把民间的钱攥在手里吗?就怕有些人太有钱,会养兵。绞杀武林帮派也是一样的,人分流收归,兵器统管,所有帮派一穷二白,就天下太平了。”
计成寻道:“左大人朝中有人,果然见识不同凡响。”
左辞秋摆摆手,“行了你,少他妈阴阳怪气,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火烧眉毛的正经事,我需要钱。”
计成寻叹气,“那你想如何呢?”
“我不想,你给我想,是你背信弃义在先。”左辞秋横道,“我回广西要是没有钱,我也不回了,我就睡你家了,睡你床上。”
计成寻道:“那你睡吧,我睡地上。”
左辞秋嘶了一声,“你……”
“好好好,我想想。”计成寻抬手压了压,“你说实话,广西现在没什么钱吧?”
左辞秋啧了声,“这讲起来有点复杂,这几年水灾,粮食就别想了,朝廷的救济少得可怜,税却没免,我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广西人,这种条件下,省府的钱留着还有什么用,那时候也让有钱人家各个开仓放粮,官府都是大兵带刀逼人家开门的,说到这个也感谢你们的援助。不说这个了,反正我没钱了。”
计成寻道:“行,我明白了。给武林堂的钱是得以合并帮派交的是吧?”
“对。”
“这样,你让广西武林堂来广东武林堂借钱,五年还,你省府作保,到时候你给广西武林堂减税贴补,变相支付,由他们再还给这边,可以吧?”
左辞秋道:“省府不能作保,前几年各地发展太快,省府下场作保,已经出了不少坏账,朝廷迟早叫停。”
计成寻笑道:“既左大人这样讲,那省府不作保罢,由省府制定其下面非府衙机构,承担有限保证。其他还有什么?”
左辞秋道:“五年不行,还不了。”
“你说几年?”
“八年。”
“那就八年。”
“几分利?”
计成寻正欲开口,左辞秋打断他道:“我可知道你们主动借给汕头钱让他们修路修塔造船,二分八的利,他们都不要,嫌太高,宁愿什么也不建都不要这钱。”
计成寻都笑了,“那你想多少?”
“两分。”
“那不行。”计成寻道,“这事我还要去和广东武林堂商量,到时候省府还得内部集会表决下达,都要记录的,哪有两分利的,你不如说送给你。”
左辞秋:“两分二。”
计成寻:“两分六。”
左辞秋:“两分四。”
计成寻:“四不吉利,两分五。”
左辞秋:“那两分三。”
“你他妈还往后倒是吧。两分五。”
“……行吧,两分五。”
计成寻道:“那好,面上还得走个流程。”
左辞秋道:“多长时间?”
“一个月吧。”
“别扯,这事我不懂吗。从快,七天。”
“十天。”
“十天就十天。”左辞秋站起身,“我留个人在这里取钱。”
计成寻笑道:“你怕我跑吗?”
左辞秋也咧开嘴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拖家带口睡你床上。”
计成寻起身送他,“慢走,不送。”
左辞秋背过手,走了。
***
五幺在武林堂忙了一天,安排月末上路回阳都需要准备的粮食和衣装,一路向北走,天气只会越走越冷,桩桩件件要细致交代。
办完事收工已是黄昏,隋良野白天派人来请他晚上去家里吃饭,于是他便牵了马出堂来,正碰见一个堂差也走出来,便邀他一起吃饭,五幺说不了,去隋大人家吃,那堂差呵呵笑起来,说了句到底是隋派的人,出门入户的。五幺打个哈哈过去,骑马朝隋良野家去。
他到得早,堂中只有晏充先来,正在摆茶具筷子,五幺挽起袖子一道忙,数了数位置,又问:“还有谁来?”
晏充道:“应该是是是谢迈凛。”
听见这个名字,五幺顿时不受控地感到胸口一阵堵,仿佛吞下了一块腐肉,但他面色如常,谢迈凛地位高贵,轮不到他不喜欢,所以五幺不向任何人表露他的想法。
而后隋良野和隋希仁便走了进来,隋良野似乎正对他训话,隋希仁低着头不答,跟在隋良野身后。自打他们回来发现隋希仁没回阳都后,隋良野费了大气力教训这个弟弟,五幺头一次知道原来隋良野还能说出这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