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城外越发风平浪静,从城门楼高处远望,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炊烟,没有人迹,风停云歇,一片澄澈,又因为日光好,林中没有半分雾气,一望到底,在正午时分,更是清明透亮,如果不是要守城不出,真该趁如此天气如此美景,踏山观林。
因为风平浪静,所以人人都越发迟怠。
归根结底,这群人并不是真正的士兵,也未曾接受过军队训练,在门派时练功,苦虽苦,却并不严苛,且更是各练各的功,如今在城中守备得久了,才开始学着统一调度,服从安排,其中不同门派的徒众纠纷也不是没有,在东门连恩的强势管控下,倒也没有造成麻烦,现下也是管理得井井有条。
只一点,东门连恩待人稍有苛刻,倒是有些议论和不满,除此之外,并无其它不好。
李老大蹲在城墙下的一个阴凉地,从怀里掏出土卷,在墙上擦了擦,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金枝玉叶似的小布包,一折两折拆开,里面有几片黄色的叶子。他拿起一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把纸卷展开,把叶子搓成粉,均匀地洒在卷上,然后用灰扑扑的手指拨了几下,让叶子和土混在一起,接着用粗大的十指精细地一点点把纸卷起,最后在两端封折。捞起地上的火硝石,扭头在墙上划了几下,点着火,烧着土卷的一端,心满意足地从另一边嘬了一口,长长地吸,满足地吐出一口长气,烟雾缭绕。
他独自吞云吐雾好半天,两三个人影从城墙另一角闪出来,身上的披甲七歪八扭,一边跑过来一边扶着头上的过大的头盔,跑起来挎着的刀直打腿,发出啪嗒的声音。跑到后,三个红脸后生气喘吁吁的,他们的披甲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好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李老大瞥他们一眼,继续嘬他那个短短的土叶卷,“干啥,跑啥跑?”
一个后生蹲下来,伸出手,“还有没?给一个。”
李老大眼睛一瞪,好像两颗铜铃,“呃滚滚滚,没有。”
另一个后生也蹲下来,“咋自己跑这里歇,我也不想干了,天天在上面走去来,走去来,有啥意思?”
最后那个靠着墙向外张望,替这几个开小差的把风,“要我说,咱还是回家好,马上要下地了,天天在这转,要是谢迈凛打下来了,不还是收粮,咱们有粮,把粮一交,谢迈凛也不会把咱们杀了。防啥防,又杀不到咱们头上,咱们有粮,谁打进来都不怵他,不怵。”
一个后生搞不明白,“为啥谢迈凛来打咱,他想当皇帝了?”
李老大终于把土卷嘬完了,抬手照后生脑后就是一巴掌,“想当皇帝他打阳都去了。”
另一个后生道:“老倌不能这么说,以前有个三登子就是打了咱们这,然后一路打到阳都的嘛,当皇帝你就得从咱们这打起。”
李老大又扇他一掌,“哪个皇帝?就你懂得多。”
这个后生很委屈,捂着后脑壳,“就隋朝的嘛,隋朝的。”
李老大问旁边的后生,“隋朝啥时候?”
后生道:“你听他胡扯八道,啥时候有过隋朝。”
李老大听完便给那个后生一掌,“听见没?”
这后生挨了两掌,不吭声了。
一会儿,站着放风的那个脖子一伸,踢脚边的人,“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众人急忙缩头压身,放风的仔细看看,又道:“看错了,看错了!”
下面的那个跳起来把他推搡在地,接班放风。蹲下的抽抽鼻子,拽紧外衣,把摔掉的刀捡起来,这刀的刀鞘根本卡不住,他拿起来给大家看,调个头,刀就滑落了出来。
一个道:“就这还打谢迈凛呢,他们不知道谢迈凛跟个大妖怪似的,你拿这个一把刀,他就地转个圈,就唰唰唰地飞出来刀。”
另一个道:“我三爷爷说谢迈凛小时候让雷劈过后就做老神仙了,以前他在厦钨打仗,被人打得乱窜,然后他就在树下引雷,那个雷就咣咣砸,往地上一砸一个大坑,把厦钨人砸得是哭爹喊娘,本来都要赢了,就赶紧往回跑,然后谢迈凛就带着人去追,咱们的人身上就发白光,刀枪不入晓得吧,杀个天黑地黑……”
沉默半天的李老大道:“那天在外面看见的,到底是不是谢迈凛?”
放风的道:“我估计就是,老羊家的小幺不是说,看见一个膀大腰圆,手拿长毛枪,长蛇尾巴的人吗,那肯定是谢迈凛,显了真身了。”
众人砸吧嘴,一个道:“这几天天亮光光的,下不了雨吧,没雨哪有雷。”
李老大沉默,放风的一愣,急切道:“唉,有东西。”
几人朝他指的方向看,本以为是城门楼的巡逻,但没看到人影,只见远方有些兰红色的光,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什么东西?”
李老大站起身,“走,去看看!”
几人沿着高草地往林子里去,草叶高得骇人,淹没了人腿,走进去就像沉浸在海中,努力地拔腿前进,还未下雨,土地也已潮潮有些湿意,这并不常见,李老大多看了几眼地上,几人都不说话,只有腿擦过高草的摩挲响声,一脚深一脚浅,在旷野上回荡,天边一轮巨大的月亮,独自闪耀,没有半分星辰,一如既往,承继了晴天的预兆,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朝北边投射出四个干瘪的瘦削长影,朝前方诡谲的矮树林迁徙。
走进树林,虫鸣立刻响起,李老大脚下踩到了什么,那东西反应迅速地从他脚下滑了出去,见怪不怪的李老大并没有多看,后面的人轻手轻脚,试图躲避林中生物,但天上的鸟地下的虫,树上的蚁草上的蝗,都是此地主人,无论如何避,都在不经意处碰上手脚腿腹,最后的那个左看看又看看,顺手薅了一把地上的草,放在嘴里嚼,月光倾泻下来,从树枝缝隙里透出的光汇成一条银光闪烁的小路,一路引着飞虫和人,前方诡异的兰色和红色的光越发闪亮。
越过这片小树林,豁然开朗的一片绚烂璀璨土地上,长出了一丛丛成片的玫瑰,在月下风中摇曳,天上地下飞舞的萤火虫,拖着红色的光芒,兰色的玫瑰花,从土壤里散发出荧光似模棱绚丽的淡光,汇聚成迷幻的色彩斑斓,缓缓在空中流淌。
李老大干咽一下,他身边的后生忽地坐倒一个,又被人扶着站起来,又一个喃喃道:“这地方不是干沙地?”说着走上前去,在干土上摸了一把,摸到潮湿的粉红色花粉,一搓,把手指染得五彩缤纷,坐倒的那个连连摇头,喃喃自语道:“天有异象……”
接着几人都不动,侧耳倾听,好似有雷声。一个觉得脸上一凉,抬手摸了摸脸颊,水。几人抬起头,看天空扑簌簌地落下雨滴,先是豆般大珠零零落落,而后一道闪电猛地亮起,多足虫长条龙,八爪十六脚般爬过云天,把澄澈旷蓝的夜天撕开一个丑陋的伤疤,紧接着轰雷炸响,一声从南到北,震得大地发颤,四方惊动,大雨自天际倾盆而下,砸树压草打沙地,一瞬间把树林里鞭打得云雾升腾,眼花缭乱的色彩还在面前,只是越发朦胧炫目,飞舞的萤火虫在空中聚拢分散,勾画出一个奇特的符号,几个后生靠着树,带着不可思议的面容,缓缓地坐下来,长久地望着雨中的玫瑰。
李老大始终沉默。
***
东门旸自担起城中巡逻的任务,倒也干得尽职尽责,他和手下把马系在街口,下马徒步,拿着马鞭分头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天还未暗,集市早早地歇了,如今情况特殊,只在逢五逢十开市,还没有粮油米面鸡蛋肉,实则也无甚可买卖,原先丰衣足食时玩耍的小玩意儿卖得也多,现在吃粮靠统配后小生意摊也都逐渐关门歇业,于是长街两侧本就冷清,如今也只有几个老人在收摊,把以前买的泥巴人装回去准备明日再拿出来。
这泥巴人来来去去久了,腮上涂的红和挂上抹的绿都花了,泥块粘得不牢,坑坑巴巴,又被卖家扔来堆去,在布袋里撞击,成摞成堆的收起。老人正猫着腰把地上泥关羽的青龙偃月刀捡起,扶着桌按着腰缓慢地站起身,打了两个喷嚏,用袖子擦了一把,抽抽鼻子,准备把大刀还给关二爷,在黄昏的暗光下眯着眼,举起关公,小心地摸到他的手,把刀插回去,精细的活计,老人的嘴抿成一条线,脸色庄严端正,黄色眼白里瞳孔闪亮,翘起的胡子上下轻微地颤,抖落了胡稍的一点残粥小米。
他放下关公,看见站着的东门旸。
东门旸昂起头,背着左手,用右手的马鞭敲敲桌面,“该收摊了,赶紧回去吧,今天赚几个钱?”
老人平淡地看他一眼,扯出一个作势的、熟练的、应付的谄媚笑,弯下身子继续收拾,又回道:“天好,下雨好,下雨收成好。”
东门旸嗤之以鼻,不爱搭理这耳朵不好又胡言乱语的老头,又把马鞭敲了敲,催他快收拾,任何转身招呼其他人来清街,自己继续往里走。
近日来城中小雨大雨交替,连绵不断,此季一来风,常有这样绵延的雨,不得不去习惯,只是东门旸小时候在北方住得多,因而不大舒坦,说热不热说冷不冷的天气,他扯扯衣领,觉得闷骚。
转过巷子便是住家的街道,家家户户关着门,非常时刻,宵禁也比平日里早得多,百姓们更加小心,不到夜便锁门关窗,十分顺从,偶有一两家开户的,敞开着大门,多半是小孩在院子里闹,经过时能听见老娘赤着脚追孩子的声音,分不清大人还是小孩儿的脚丫,啪嗒嗒打在湿地上,充满潮湿的回响。
东门旸望过去,天地昏暗一片,关门声陆续响起,街边的家户门口有零散的红灯笼,他沿着街走,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有一家没有关门,他停步朝里面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正坐在地上,两腿岔开,中间放了个硕大的红木桶,女子手臂鼓着肌肉,满头是汗,一下两下地捣着衣服,那件厚实的长布被她站着捞起,几下扭成棍,哗啦啦落水,僵直地垂下半截,好似一头刚被她扭死的水鬼,她身边有个挖鼻孔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扯着女子的衣角,傻愣愣地呆站着,看了好半天门口的东门旸。这时女子才看见他,吓了一跳,水鬼掉了下去,溅起水花,小男孩开始哭。东门旸用马鞭敲敲门,“怎么不关门?”女子朴实地一笑,“军爷,这就关,这就关!”说罢把手往衣服两边熟练地正一擦,反一擦,好像把双刀挂在腰间两侧,赶过来便要关门,抬头一看,灯笼没亮,“我点上灯笼。”然后从墙砖里摸出火,打着,点上蜡,套上红头罩,艳艳的光透过灯笼,女人的脸忽明忽暗。
东门旸看着这灯笼上画的字,有点好奇,“这是什么?”
“军爷一看就不是咱这儿的人,”女人道,“这求福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云南人,我是云南人。”
“净乱说,云南人军爷你官话讲得这么好。”
东门旸得意笑笑,“我小时候在北方长大的,但我是云南人。”
女人搓着手弯着腰,很是局促恭顺,“军爷真是去得地方多。”
东门旸唔了一声,用马鞭指指哭闹的小孩,“多读书,将来他也可以行万里路。”
女人低着头弓着腰笑,东门旸退后一步,又端详了一会儿这灯笼,感叹民间习俗多,直直腰伸伸筋,又用马鞭敲敲门,“赶紧关门。”
走了。
雨又接连下了五天。
城内乌云连绵,一日中只有午时才若隐若现地见点日光,其余时候天昏地暗,人若早未醒,一觉便能睡去大半天,雨势来来去去,凑不出连着两个晴朗干燥的时辰,孟流年老大不习惯,他只在云南待过几年,而省城的天气远没有此地位于树林深处这般怪异,他须费力才能照旧保持着原有的作息,秦尝翼则似完全没受影响,拉弓练剑,一天不落。
孟流年在日历上打个圈,又问刚午睡起的秦尝翼,“这雨要下多久?”
秦尝翼起身系腰带,“大约还有五六天。习惯就好。”
孟流年放下笔,“我要去找东门堂弟问问清楚。”
“嗯。”秦尝翼坐到桌前,“不过他还年纪小,你不必太咄咄逼人,他即便真的被蛊惑,也只不过是一时迷失心智,说几句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