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迈凛换了边按眼睛,“自己坐吧。”
曹维元去拿张凳子,坐在他对面,又往后挪了挪。
谢迈凛用一边眼睛看他,“什么事?”
曹维元张开口,顿顿又问:“头疼吗,还是只有眼睛疼?”
谢迈凛拿开暖石袋,两只眼睛看向曹维元,“你有什么话要说?”
曹维元两手交叠,互相捋了一遍,然后正视谢迈凛,“我想回湖南。”
谢迈凛看着他。
“家中老人需要人照料。”
谢迈凛没说话。
曹维元的视线移到谢迈凛的手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谢迈凛的声音。
“我以为你起码会等到洪培丰死后再走。”
曹维元抬眼看谢迈凛的脸,“我相信你会报仇的。”
谢迈凛问:“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吧。”
谢迈凛点点头,“带点东西回去,不要空着手。”
“嗯。”
谢迈凛站起身,曹维元看着他走到桌边,拉开柜子,拿出一张票,提笔写了字,又走回来,递给他。“总要带点钱回去,路上用,还有给老人,再置办些田宅,做点生意。”
曹维元没接,“这太多了。”
谢迈凛扔到他怀里,“花起来就不觉得多了。”
曹维元看看他,把票子拿在手里,没动,谢迈凛脱下外袍,转身看见曹维元还在,“还有事?”
曹维元抬头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阳都吧。”
“那最好就直接回阳都。”曹维元似乎意有所指。
“什么意思?”
曹维元道:“我觉得……隋良野的事你还是少管为好。”
谢迈凛看了他一会儿,笑笑:“我就算真出事,也不会是因为隋良野。”说罢转过身去。
曹维元站起来,看着谢迈凛的背影,犹豫道:“希望你……长命百岁。”
谢迈凛嗤笑了一声,没答话,抬手摆了摆,曹维元转身离开。
谢迈凛把衣服挂起,用冰凉的手揉搓着脸,站了片刻,走到茶台前倒水。
冲茶。两杯,一边一杯。
他喝自己的这杯,对空荡荡的房子开口问:“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来见面吗?”
屋内无人应声,谢迈凛独自喝茶。
好半晌,从柱后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慢慢走来,到近处,摘下了他面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他的声音嘶哑,“你现在不怎么喝酒了。”
谢迈凛道:“喝一天缓三天,不够费劲的。”说着看向来人,皱起眉回忆,“我记得你。”
黄岐东道:“在汕头要杀你的都是我。你大概不记得我名字了。”
谢迈凛道:“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黄岐东一晃神,没答话。
“你弟弟呢?”
黄岐东道:“死了。”
“你是不是在老家还有个老婆?”
“死了。”
谢迈凛挑挑眉毛,喝茶。
黄岐东道:“还有个女儿。”
谢迈凛问:“也死了?”
黄岐东沉默。
谢迈凛道:“兄弟,那你八字有点问题。”
黄岐东盯着谢迈凛,“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我用尽所有力气了。”
谢迈凛瞧着他,“你不当兵回家以后,怎么,钱不够?”
黄岐东道:“我们当年跟你当兵打仗,什么苦没吃过,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受这份罪,个人生计个人拼,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从没向朝廷和部队要一个铜板,更没想过要让谁来替我养我的家,我有手有脚自己会寻生计……”
“你弟弟,”谢迈凛出声打断他,“从来就不适合当兵。我见他第一面就跟你说过,你说你是大哥,要跟他相依为命,在你身边你护得住。”
黄岐东一愣。
谢迈凛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黄岐东好半晌没反应过来,而后眼神一沉,“杀你。”
“那你等什么。”
黄岐东伸手向后摸,摸到短刀冰冷的柄,看着谢迈凛,干咽一下,突然道:“说。说我可以杀了你。”
谢迈凛咧嘴一笑,“什么?”
“说我可以杀了你。”
谢迈凛笑了几声,仰头把茶喝完,“你他妈给我坐下来。”
黄岐东咬着牙齿,“我不是叛徒,这辈子我一天都没有当过叛徒,这全都是你的错,你会死都是你自己的错。说!”
谢迈凛不笑了,目光锁在黄岐东身上,一字一句,对他命令道:“给我,坐下来。”
黄岐东和谢迈凛对视,愤怒。摇摆。避让。颤抖。仓皇。
黄岐东最终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犹如山倒塌一样,颓丧地望着面前给他准备的茶,手在背后死死地攥出刀把。
谢迈凛道:“喝茶吧,”
黄岐东不动,“你该死。所以他们才离开你。你得死。”
谢迈凛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怎么样,亲眼见证我死吗?”
黄岐东不答话,只有扭曲的面容映衬在烛火下,祈愿般喃喃,“不会太远的……”
谢迈凛注视了他许久,然后勾起嘴角笑笑,“可以,那你就跟在我身边看着吧,做个黑白无常,等着那一天好了。”
黄岐东望着谢迈凛在光下晦暗不明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大限将至的预兆。
谢迈凛笑出声,垂下眼,盯着手里这杯茶摇晃的茶面,声音低沉好像树林里走兽爬虫在夜半私语,对着这浮起茶叶的杯子,攥紧在手里,“来试试吧,都他妈的来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