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炼金锥-7(2 / 2)

登堂 予春焱 4704 字 6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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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鸟停在墙沿,朝树上挂着的鸟笼张望,那里面有只红头绿尾的小鸟,不知忧愁地啄着食,不看同类,也不看外面的天,霍连桥就背着手看它。

小厮来请他到侧厅里喝杯茶,他道不用,等等就好,说着朝正厅看了一眼,隋良野和陈煜已谈了有一个多时辰。

又一炷香,正厅终于开了门,陈煜倒退着走出来,转过身拂袖,看见霍连桥,抬手问好:“霍老板,好久不见。”

霍连桥点点头,“陈老板赶巧,隋大人这里也是门庭若市。”

陈煜停在他面前,“见山拜山,见庙拜庙,你我也该做。”

霍连桥朝里望望,凑近些,压低声音,“他跟你说什么?”

陈煜左右一瞥,也靠近些,“通知汕头商会给钱。”

说罢两人一对视,都互相摇摇头。

霍连桥笑道:“都说给钱能送神,我看这事从头到尾都没那么简单。”

陈煜道:“谁说不是,皇城里一道命,下面人就可劲儿跑吧,哪哪都得天翻地覆。不说不说了,不耽误您时间,我先走。”

霍连桥行礼送别,小厮来请他进。

隋良野正在喝茶,看起来很是闲适,头也不抬,知道霍连桥进门,开口便问:“你和崔兆佛谈得怎么样?”

霍连桥咧嘴一笑:“说起这个,还真得谢谢隋大人。”便走来隋良野身边,也不等请坐,自己便挑了个近位安身,手臂撑着膝盖,朝隋良野倾,“我都不知道这里面这么有赚头。虽然让帮派交地交钱交人看着是拿走东西,但新组建的机构有新好处,生意还是一样做嘛,真要感谢朝廷没把我们一把攥死,总还是架构下给兄弟们生财路,我算了算账,觉得可以做。”

隋良野抬眼看他,“你愿意就好。”

霍连桥道:“那自然,还多靠隋大人提携,我们还是要抱紧官家大腿。”说着手放在了隋良野腿上,隋良野低头看他的手,他抬起来,“手滑,失礼。”

隋良野没搭理这茬,只继续问:“你的盐场是跟汕头人合办的吧。”

霍连桥犹豫片刻,又想隋良野既然这样问,那必然已经心中有数,便诚实回道:“是。”

“你跟汕头人关系多深?”

“深也不很深,汕头当地也大大小小有几个帮派,跟我合办的是洪培丰,在汕头应该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其他的就是什么乌牙,什么崔蕃,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他们外号还是真名,奇奇怪怪的。”

隋良野道:“听说汕头人很团结。”

“对,他们入会是一批一起入,各帮派都在,道上的名义话事人主礼,小一辈的人各个都要拜会过,汕头不大有争地盘的事,不像湛江,内部打得就厉害。”霍连桥摸摸下巴,“以我跟外地人打交道的经验来说,出门在外,汕头人是不坑汕头人的。”

“你知道蔡利水这个人吗?”

霍连桥点头,“知道,原来按察司的老大,打过几次交道,我对这个人的印象就是他很能摆平事,在广东这个地方,一般人是干不了按察的,帮派间都给他几分面子,但他不给人行便利。对了,他跟洪培丰是发小。但好像汕头人没在他那里得过大便宜,他这个人呢不大爱说话,沉默内敛,有点固执,有他坐镇帮派一直都没有闹出过太大的麻烦。但他得罪人不少,听说要被调去做都指挥,我觉得大概率还是因为他得罪了人,处在危险里,调去做广东都指挥使,名义上管着广东军备,其实在南部军区庇佑下,对他也算保障。”

“以你了解,他污钱吗?”

“他污不污钱,正不正直,我都不清楚,因为我跟他没有私交,他不是那种请他吃饭喝酒出来玩就会去的人。”

隋良野不说话,沉思着,霍连桥凑过来,盯着他的脸,“隋大人,然后呢?”

隋良野斜过眼看他,“往后坐。”

霍连桥便听话地往后坐了些,拉开点距离。

“你既然跟洪培丰熟悉,替我带句话给他。”

“好啊,什么?”

“告诉他,尽快交钱。”

霍连桥露出点为难的神色,“这样讲不甚委婉,我帮你润色一下如何?”

“不,就直接告诉他。”

霍连桥上下瞧他,“你其实这副皮囊下是个挺强悍的性子吧,你这皮是铁做吗,我来摸一摸,”伸过手来,看见隋良野冷冰冰的眼神,又抬手回去,又问一遍,“你确定?这样讲很像挑衅。”

“那就好。”

霍连桥明白了,“既然这样,我祝大人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隋良野也挑挑嘴角笑了一下,“好啊。”

霍连桥告辞出了门,没走几步看见隔院一张石桌边谢迈凛几人正在吃茶打牌,便走去瞧,随从们很有眼色,他来便悄悄起身走了远些,谢迈凛转头看他,又看看隋良野的房门,“够忙的啊他。”

霍连桥走来坐下,“你们还不搬吗,武林堂不是已经修建好。”

“就这两天,”谢迈凛伸个懒腰,“这驿站我也是住腻了。”

霍连桥道:“你从前来南部整军时建个将军府住,现在只能住驿站,可见朝廷治理官军污钱还是卓有成效啊。”

谢迈凛呵呵笑起来,“所以我就不大喜欢你们南方人,阴阳怪气的。”

“是吗。你上次在广东待多久?”

“满打满算小两年吧,中间还出去不少趟。”谢迈凛道,“主要广东这个地方最好冬天住,别的时候都不适宜,就现在,潮得人受不了。”

霍连桥道:“分时候,广东潮最多也就一个月,北方干起来才是要人命,春夏秋冬天天干,什么皮都磨成老树皮,到冬天,外面雪带进屋里,化成水再用鞋一踩,老天,脏得人受不了。”

谢迈凛道:“所以要滋补,北方冬天得喝羊肉汤,身上舒坦了你就不管这雪化不化,滋补就是大养,广东这种小滋补我也不懂,吃点爬的钻的扑棱的,有什么用呢,你炖蟑螂吃有什么好处呢?”

霍连桥道:“我们不吃蟑螂。”

谢迈凛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双方沉默。

半晌霍连桥笑笑,“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吧。”

谢迈凛问:“哪样?”

谢迈凛是闲人,消磨得起时间,霍连桥不是,他还要赚钱赚地位,跟二世祖没工夫纠缠,单刀直入问:“你说给隋良野做事没什么,早晚有翻身的时候,时候呢?我看你也不怎么上心啊,还是他攥着你你也无所谓?”

谢迈凛闻言笑起来,“这么急,你刚才在他那里没占到便宜吧。”

霍连桥两手一摊,“你说呢,他油盐不进,柴米不吃,我怀疑他是铁打的。兄弟你知道吗,他那会儿勾我上他当时竟然装醉……你笑什么……你是男人你一定明白,他那么可怜,我同情是很正常的,自古英雄怜美人,我上当也可以,有时候色心和同情心本来也分不大清楚,就算我有非分之想,那也是因为他先开始。好家伙,现在换了张脸,每天公事公办,冷得像块冰,你就算指派条狗干活——当然我不是说我是狗——也得给块糖吃吧。”

谢迈凛问:“你是想赢他呢,还是想怎么样?”

霍连桥道:“我只是看不惯他一副正经做派,好像什么不能染指的昂贵玩意儿,要是真这么不可亵渎,当时就不要装模作样勾引人,做人最紧要是从一而终,他这种翻脸不认前事的作为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这两个字我现在不能说,但总有天我会说的。”

谢迈凛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所以,有没有什么能给他添堵,但又不影响他正在做的事,毕竟这些事关系到我前途。”

谢迈凛思索道:“那就是针对他个人的。”

“对,就这种的。”

谢迈凛笑笑,招了下手,霍连桥凑近些,谢迈凛揽住他的肩,“我认识一个茂名的谭老板,他有一个大哥是湛江人,你去接触一下,说不定有收获。”

霍连桥点点头,又问:“什么收获?”

谢迈凛就着揽他的姿势顺手拍拍他的脸,“你去打听啊,你是本地人。”

霍连桥看看他,从他手臂里移出来,不大习惯地左右动了动脖子。

***

十二天后,霍连桥来向隋良野报告他和汕头那边的沟通情况,正说到汕头不是很高兴,来人小跑进来,单膝跪地回禀,已查抄。

霍连桥一惊,“抄了什么?”

隋良野淡淡道:“盐场。”

霍连桥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隋良野看他,“你的人早就撤完了,你担心什么?”

“信誉啊。”霍连桥道,“你这样汕头人会以为我跟你合起伙来诓骗他们。”

隋良野道:“很好,他们不是你的朋友,你只有一个同盟,那就是我。”

霍连桥无言以对,而后越想越紧张,“隋大人,你这样可不是好事,汕头本就不满你。”

隋良野不言语。

又七天后,霍连桥再来武林堂,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院中,便问:“这是什么?”

谢迈凛道:“你前脚去催汕头人交钱,后脚咱们隋大人就送了辆马车去接钱,说让汕头直接把马车装满拉回就行。”

“……”霍连桥问,“他嫌命长吗?”

说话间,隋良野走出来,看见回来复命的马车,便道:“倒是很快。霍连桥,去看看汕头人回了多少钱。”

霍连桥看看他,对于被指使不满,但也没做表示,走去马车旁,掀开车帘,里面不见一锭元宝,正中间放着一副卷轴,他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隋良野问:“写的什么?”

霍连桥翻转过来给众人看。

“妈的,有种来汕头。”

隋良野笑笑,“看来我们有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