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人太多,他们沿着边路走,进到庙前,磕头需要排队,主堂口门外的香炉有八尺长,三根黄红重香幼童手腕般粗细均匀插在香灰中镇炉,周边则是香客上香,密密麻麻烧着,一截一截的长灰堆在香顶,灰雪顶端冒出青烟,袅袅成雾,看不真切圣君模样,念珠的声音在人群嘈杂中也清脆得响亮。
谢迈凛很觉得有趣,要去烧香,隋良野不愿往人堆里去,留在原地等。
人群越挤越上前,磕头的都是年轻人,各个双手合十,闭眼好半天,虔诚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再拜三下。
隋良野朝后走,避开人群,一走远,竟走到了寺庙后的雅院。
别有洞天,原来热闹鼎盛的香火庙背后还有这样静谧的宅院,青白宽阔的路面干干净净,路边两侧有精心打理的花草,有序地排列,两侧的墙后更是松竹林立,风吹枝摇叶动,倏倏作响,在幽绿中闪做一阵清波。
隋良野沿着这安静的路向后走,后面更是山水秀丽,矮山连绵成片,人挖的湖泊蓝盈盈地嵌在树林围绕中,好似一颗晶莹宝石,闪烁着茂密叶丛下斑驳的阳光。
东侧有座大宅,开着门,里面有人扫地的声音,前面有座不起眼的小庙,矮楣窄门,似乎只能容下三四人,隋良野靠近了些,正要往里走,一个高大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恰好和他擦肩而过,两人都朝对方看,那人低下眼,紧盯着隋良野,隋良野只仰头瞥了他一眼,便脚步不停地继续走了进去。
男人看着他进去,目光锁在他身上,于是转了个身,倒退着走出来,站在庙外空地上,笑了下,看着里面。
隋良野在里面望了望,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有一座关公像,三个牌位,几把香。
他走出来,男人在等,上下打量他,这个男人和谢迈凛差不多高,但是面相便显出了几分痞气狠厉,使得英俊的脸显得邪性,举止不端正,站没有站像,但开了口,口气倒也不凶狠,“你是谁?”
隋良野道:“迷路。”
说罢便原路要返回。
进过男人时,男人一把拉住他手臂,看向他,“真的?”
隋良野低头看看他的手,“请放手。”
男人笑了,放开手,“别这么凶,我只是问问,”他拿出一副逗弄的模样,侧侧脖子,靠近来,“你自己来的吗?要不要我把你送回去?”
这种人隋良野见得多了。
“不用,谢谢。”
他继续走,男人拉住他,“嘿,我有个主意……”
隋良野低头看拉上自己的手,有点不耐烦,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腕,虽然握不全,但是力道有,且逐渐加力,他每加一分力,男人脸上调笑的暧昧便遁去一分。
直到放开手。
男人低头看看自己发红的手腕,仿佛很好玩似地盯着看看,自己笑笑摇了摇头,从东面的房子里走出许多黑衣服的人,见到他们两人均是一愣,其中一个上前来,皱着眉,用眼神看向男人,男人摇摇头,他们才退回去。
男人又继续,“你叫什么?”说罢顿了顿,“我是霍连桥。”
隋良野再次转头看向关公庙,知道了这里原来是个帮派。可惜他在广东的情报打听不太顺利,李道林现在似有二心,青玉观的记载又和现实出入较大,而陈煜提供的资料更是只有皮毛,到了广东他发现自己准备实在不足,本想用府衙筹措资金的名义来摸清出当家的主要派系,但一招被挡回来把细化的事又返回到了自己身上,因此广东从哪里下手他本就有些踌躇,但现在……
就这么个名字,隋良野的心思已经转了好些弯,而且这男人报上自己名字的样子就好像这个名字该有点地位,报出来隋良野就该知道,应该是有点家底。
“野……”隋良野不想说自己的姓名,没想到脱口而出的竟然还是自己的名字。
霍连桥点点头,又问:“姓什么?”
“关你什么事。”
霍连桥也不生气,只觉得他脾气大得挺有趣,这是美貌的特权,他甘之如饴,“那小野,如果我还想见你,应该去哪里找你。”
“如果我想见你,我会来找你。”
霍连桥不气反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便又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完全就是一副看风景的样子,这里也看看,那里也看看,看树也有趣,看花也有趣,好半天了还没靠近过来,一群人就这么一起转过头望着他。
隋良野摇头。
谢迈凛走到众人身边,“哇,这么多人。”然后看见隋良野,又看见后面的庙,“这还有庙呢。我早听说寺庙赚钱,你看看这小山,这小水,修得太好了,我也弄个庙去。”
霍连桥的笑容收敛起来,忽然也站直了,看谢迈凛那副纨绔子弟样就不大舒坦,皱着眉道:“你谁?”
谢迈凛才把眼神移到他身上,就看一眼,道:“你这长相火气大啊。”
旁边的随从不乐意了,大呼小叫要逼上来,霍连桥示意他们退下,重新看了看谢迈凛。
谢迈凛仍旧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斤两,但霍连桥觉出这个人不好开罪,然后看看他,又看看隋良野,“你们认识啊?”
谢迈凛看隋良野,“我们认识吗?”
隋良野谁也不看,径直朝外走,谢迈凛打量了一下霍连桥,哼笑了一声,转头也走。隋良野回过头,“如果我晚上来,你在吗?”
霍连桥瞟了眼谢迈凛,耸耸肩,“我可以在。”
隋良野转身继续走,谢迈凛也走在他身边,吹起口哨。
两人沿着清幽的路向外走,都不说话。隋良野看一眼谢迈凛,又转回来。谢迈凛看一眼隋良野,也转回去。
还不说话,快要走到出口。
人声逐渐热闹,两人绕过最后一个转角,转到庙前,来往的人群热闹一下扑面而来,晏充和韦训等人也从人堆中挤过来,来到他们身边,隋良野和谢迈凛互相看看,分在两边,其余人依次站定,众人嘻嘻哈哈,打闹了一阵,也就在日光下回去。
夜晚,戌时二刻,驿站关了正门,只留下侧门点灯笼,清扫了马车道,收了大堂的半边台,掌柜的在柜台边听曹维元吩咐包间菜单酒水布置安排,谢迈凛站在一旁,靠着柜台边百无聊赖,其他人在桌边聊天。
隋良野从楼上走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朝他看去,曹维元挑挑眉毛,喔了一声,一群人又全部朝谢迈凛看去。
隋良野穿了件青绿色的长衣,他平时只穿素色,这还是头一次换了如此扎眼的颜色,常挽的发放了一半,文雅公子的打扮,腰间缠着一条金银绸丝绦,塞一把精巧的灰红匕首,黑靴黑发,白脸白牙,红唇和耳坠交相辉映,明眸扫过他们,走下楼来。
谢迈凛上下看,“去见霍连桥?”
隋良野点头。然后朝周围人看。
周围人立刻看天看地看掌柜,声音七上八下,各散四面八方。
谢迈凛点点头,“一路顺风。”
隋良野也点头,就要从他身边经过,又停下步来,转头看谢迈凛脸上的浅笑,“你不问我找他做什么?”
“忙事业嘛,理解。”
“是吗。”
“其实你天生丽质,打不打扮都一样手到擒来,记得少喝点酒,反正你不喝酒也演得很生动,我就直钩咬饵了。”谢迈凛笑着伸手把隋良野衣襟撑开了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这样好一点,随意些。改天我送你条颈珠吧。”
隋良野:“谢谢。”
谢迈凛:“客气了。”
隋良野顿一下,又问:“你的山风盟了解此地情况吗?”
“山风盟早已不归我管了,我在北境关了那么久,现在山风盟是死是活我也不清楚。”
“巫抑藤的消息也没有这么快送到。”隋良野想了想道,“这里情况比较复杂,我有心用新的方式来做,不能照搬原来的模式。”
“理解。”
隋良野看看他,扭脸对晏充点点头,后者跟他一起到外坐上马车。谢迈凛歪着头,望着他出门。
曹维元走过来,小心地打量谢迈凛的脸色,“谭老板到了。”
谢迈凛维持着优雅平和的笑容转过身,一路上楼,进了房间,谭老板等在桌边,拱起手笑呵呵地问好,谢迈凛转身关上房门,笑容冷下来,再转身,眉头拧得恨天紧,打断谭老板的热情的问候,只一句话,
“谁他妈是霍连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