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都高官是功成身退了,曹丘的焦头烂额可才刚刚开始。他望着桌上这一沓沓厚重的资料,心知尘埃落定后他要处理的东西还多着呢,虽然谢华镛走之前已经提拔他做了又升一级,但他心里门清,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收拾谢迈凛在边线的烂摊子。
马走西不敢置信地呆坐着,盯着茶杯却不喝,不知道第几次喃喃自语,“为什么谢迈凛没有死?”
曹丘叹气,“不光不死,现在兄弟还要负责他人身安全,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你知道兄弟心里有多苦吗。”
马走西苦着一张脸,“为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又叹气,“别说这些了,你先帮兄弟想想办法,现在还有好些原来谢迈凛的兵,我要是就这么放他们走,以你对阳都官场的了解,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我手头现在用不着这么多人,把他们编进我的部队,就担心将来再有什么变故,把我划到谢迈凛那一派。哎问你话呢,别发呆了。”
马走西难以相信,“凭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翻个白眼,“你不要疯魔了,先帮兄弟想想办法,谢华镛走之前说什么舆情控制,什么意思,想让兄弟怎么样?我日你妈啊,赚这点钱操这么多心,兄弟还不如在原来地儿吃喝嫖赌呢,当个北境区域总兵有什么好的?”
马走西喃喃自由,“谢迈凛应该死了才行。”
曹丘站起身,“算了,我看你也是癫了,再说谢迈凛怎么不想死,那哥们儿天天求死,一看不住他就要死,你以为我容易吗,真他妈没有一个省心的,打这仗干什么,得,都舒坦了是吧,一天天都给你们闲的,还得老子给你们擦屁股,军队赚钱那会儿怎么没轮上兄弟发财,我真的受不了我真的。”
说罢拂袖而去,正好迎面撞上冲进来的卢叔,卢叔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一把揪住曹丘的衣领,对着他大喊:“谢迈凛没死?!”
曹丘扭头叹气,“我他妈真的是……”
一旁的指挥使王江上手拉开卢叔,“老爷子,你进去找马先生说,他也想说这个。”
卢叔放开手冲进去,曹丘摇摇头,背着手大阔步地回房去,王江小跑着跟上。
曹丘进了门踹开凳子坐下来,回头不耐烦道:“关门关门。”
王江关上门,跟过来站在旁边。
曹丘叹气,“这事儿怎么办?”
王江点头,悠悠道:“这事儿不好办。”
曹丘瞪他一眼,“我他妈不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王江拉开凳子,在他旁边坐下,“老大我觉得这事儿得这么看,剩下的这些人,都是谢迈凛的亲随,比起心腹三十三将虽然地位上不行,但到底是打早就跟着他的,感情基础不一样。杀咱们是肯定不敢杀,里面有原来谢家军的人,保不齐哪天阳都整军,谢家起来了,咱们就惨了。放,这些人放了也不一定走,如果他们要求放了谢迈凛,咱们怎么办?”
曹丘都懒得搭理他,“你说点有用的行不行。”
王江闭嘴不吱声了。
曹丘思索道:“不过我估计,军改既然已经落成了,军队就不会再回分姓的路上,总还是要归阳都管,总还是有主将,只不过不会像谢迈凛时代一样,只有他一个了。”
王江问:“那会是谁啊?”
“那我帮你问问老天爷?”
王江闭上嘴。
曹丘叹口气,“难咯,谢迈凛这种人物,上下三代都不会再有了,他一个人,再加上他笼络提拔的这三十二个人,个顶个的天纵英才,英雄好汉,随便一个都能当得起大将的名号,啧,可惜了,全没了。气数都耗尽了,剩下的都是些庸才。”
王江试图拍马屁,“还有您呢。”
曹丘懒得搭理他,“你拍马屁也歇会儿吧,你不累吗。”
王江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又道:“其实要能让他那些亲随自己死心走了就好了。”
“说得轻巧,那么容易就走的亲随还叫亲随吗?”
王江道:“我倒有一个办法。老大,你知道九红姐死了吗?”
“谁是九红姐?”曹丘说罢才想起来,“噢噢,那个女的,怎么死的?”
“让人背后一闷棍敲死的,找不到凶手。”王江神秘兮兮道,“其实打厦钨国这事儿,争议太大了,厦钨人死完了是一点,还有就是咱们出兵也死了不少人,然后事情传来传去,九红姐也出名了,外面都有好多人来看,也有很多人恨她,觉得因为她才打起来的嘛。”
曹丘冷嗤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知道的嘛,宋之桥冲冠一怒为红颜,天经地义,传到外面传远了,他是痴情种。”
曹丘嫌弃地冷哼,“傻//逼,要我说按这么个传法,就是一对儿傻//逼。”
“肯定也有人这样想。其实想什么的都有,但很多人恨九红姐,那宋之桥已经死了,有些人就见不得她活得好好的。”
“她不是个寡妇吗?”
“不是,她原来那个相公跑了,现在家里还有父母,都老了。”
曹丘懒得听这些,“所以呢,你想怎么着?”
“我就是觉得,就这事完了以后,其实大家见不得别人活得好,那些亲随之所以想让把谢迈凛放了,是因为现在谢迈凛被关着,他们以为谢迈凛和他们一样受了很多苦,假如谢迈凛吃好喝好,嘛事没有,其他人全都家破人亡,即便是亲随,恐怕心里也有有点什么的。”
曹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喔——你小子,脑袋转得够快啊,没白提拔你。”
“嘿嘿,谢谢老大。”
“你说得有道理,可以放,要放就两边一起放,”曹丘摸着下巴,眯起眼,“让你们看看老子在军中这许多年,可不是吃干饭的。”
“对对,我看亲随那边,就可以找曹维元碰面,他看起来像是个聪明的,而且也姓曹,说不定您跟他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好说话。”
“去你妈的。”
这边曹丘说干就干,吩咐人照看好谢迈凛,又递话给曹维元说想见面谈一谈。他自己觉得自己这总兵当得很是委屈,对着一群罪人还得低声下气。
罢了,做人不能太较真。
不等他行动,阳都就来人了。
上面来人,自然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来的是个五军都督府的参将,虽说比自己阶低,但阳都本就高人一等,曹丘也是相当客气地专门腾出时间来招待,陪吃陪喝,曹丘此人常年混迹于军中,脸皮不仅厚,还可以随时不要,能屈能伸,又会来事儿,这位阳都的参将好巧不巧,还是他老乡,这一见面,着实合拍,说起话更是天南地北,没有忌讳。
这次来,参将主要是为了解一下谢迈凛残部的情况,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阳都帮助的。
这可问到曹丘心坎上了,登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讲起种种为难之处,参将有模有样地听完,末了才道:“兄弟,不是我不愿帮你,我实话跟你说,其实朝廷也就是问问,没打算真帮你。”
曹丘抹把脸,“我也知道,我也懂。”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先给你说一声,谢迈凛的事你可以慢慢弄,但这事你得放在心上。”
“什么事?”
“几个边国组了个观察团,要来前线,主要是睢阳滩考察一下,看看这个,啊,战后重建的工作,走访一下这个民众,啊,了解一下普通老百姓对这场仗的看法,看有没有一些什么太残暴的事情还在进行中。”
曹丘一头雾水,“残暴是指什么?你知道谢迈凛把厦钨人杀光了吧。”
参将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你见到厦钨人死光了吗?没有吧。只是前线一些士兵声称,声称而已,哪一个是从厦钨国南边到北边跑一遍核实了,一个厦钨人都不剩了吗?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战,只能说我们赢得比较多,对吧,打赢了,但是宋之桥指挥失误,没有和谈签订赔款条约就回来了。至于厦钨人,谁知道他们缩到哪里去了,见不到厦钨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去做游牧民族了,深居简出,不爱见人,谁知道呢;城邦毁了,宫殿烧了,也许他们皇帝去深山里当了呢,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皇上千金之躯,那么远,他更不知道,宋之桥这个战略指挥,大大的错误,也怪谢迈凛,没看好下面的人,失职。”
曹丘笑了,“哦懂了,你意思是观察团来了,我就这么说是吧。”
“具体该怎么说,兄弟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是大基调已经定了,咱们配合就行。再说,外人就爱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你强他就说你坏,你弱他打你也不带商量的,只要谢迈凛还活着,只要咱们军队建制还在,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就说说而已。咱样子还是要做的,毕竟商贸还是要继续,所以观察团来呢,你就招待一下,他们想要什么你就给,也不差这两个钱,你们这里妓院开了吗,打开呗,万一用得上呢。”
曹丘唔了一声,“行,懂了。”
参将点头,又道:“这事你上心就行,但谢迈凛你可得看好了,别让他出事。”
“我就差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你不知道。”参将舔舔嘴唇,“阳都要有大变化。”
“皇帝那个啥了?”
“还没,但也差不多了。前天,谢华镛死了。”
曹丘噢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参将,很识趣道:“反正阳都的事我也不懂。”
参将拍拍他的肩,“不懂好啊,你也别问,咱们做好咱们的事就行了。”
王江拍了两下门,径直走了进来,看见参将便行礼问候。
曹丘道:“没见有客吗,什么事?”
“九红姐的父母想见您。”
曹丘道:“老头儿老太太都找到这儿了?你也是,不会打发走啊。”
王江犹疑起来,搓搓手,“着实有些可怜,他们有事想请咱们帮个忙,我看这事也挺那个啥的……”
“九红姐我知道,”参将忽然道,“大名人啊。”说着晦暗不明地笑起来。
曹丘对参将道歉,“我的人没规矩,在前线野惯了,一点礼数不懂,上次我洗个澡,他们还结队进来找我预支军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哎兄弟间情谊深,这有什么的。”参将问王江,“他们想干什么?”
王江回答道:“九红姐被人打死以后,她父母一直想把九红姐葬在村里的墓庄里,村里人不让,她父母想请咱们帮忙。”
参将问:“为什么不让?”
王江道:“村里人觉得她是妖孽祸水,怕招灾。”
参将看曹丘,“这都什么跟什么?”
曹丘道:“平头老百姓,啥都不懂,就知道发疯。”又对王江道,“叫他们去找县官,那才是父母官。”
“县官不管。”王江补充道,“十里八村都是这个态度,县衙府衙都不管。而且原来谢迈凛的部队在这里的时候,其实边线的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地的官没什么用。”
曹丘道:“那老百姓都是这样想,我替那老两口做主,老百姓不恨我啊。”
王江叹气,“老大,真挺可怜的,我们几个看了都难受,才来跟您说的。”
曹丘烦躁地抓抓脑袋,挠了半天,对参将道:“你坐会儿,我去外面看一眼就回。”
参将点头,赞扬道:“曹兄弟,你这人行。”
曹丘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堂外一个瘦弱的干瘪老头儿站在空地中央,手里牵着一截短棍,短棍的另一头跟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同样的干瘪瘦小,两人衣服破烂,原先九红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尚且干净,如今九红姐的尸体还在家中摆着不能下葬,他们自然也顾不得衣服是否干净,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个人影,在众人簇拥下走了下来,当即跪倒,老太太感到短棍的另一头沉了下去,也跟着摸索着跪在地上,两人一起磕起头,一口一个老爷,求您做主。
曹丘的老娘也是瞎眼,一针一线拉扯他长大,还没等到他报恩就撒手人寰,看见这老头儿老太太他心里一阵难受,扭头对人道:“去扶起来扶起来。”
老头儿老太太被搀扶起来,曹丘清清嗓子道:“入坟这个事情……”
那老头儿梗着脖子,突然用浓重的口音道:“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一愣,“什么?”
“你们打仗不是因为我家九红呢!”老头瘦弱的脖子一梗一梗,好像一个弹跳的球,涨得脸通红,干瘪的嘴吧嗒吧嗒,脖子上两条红筋一左一右地跳,晃来晃去的。
老太太喊起来,“不是!”
曹丘叹气,“老乡,这仗因为什么打的,不是你个小老百姓说了算,甚至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上面决定的,你明白吗?你不要……”
“不是!”老头这么大年纪,声音抬起来,自然也浑身晃,“凭啥不让九红下地,人人都下地嘞,老东羊的孙子杀了人还给埋呢,凭啥九红不能埋!打仗也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觉得跟他们说不清,叫人道,“把他们送走。”
小兵会错意,当时就掏出刀,曹丘一脚踹翻他,“妈的你拿刀干什么,搀回去,他妈的。”
两个小兵赶紧收了刀,跑去架住两人,曹丘道:“他妈的轻点儿。”
小兵手下卸了力,轻轻地拉着。
曹丘对王江道:“去给点钱。”
王江点点头。
曹丘凑近王江,“埋的事你私下去办,不行就改个名,或者去远点儿的地方埋了就行,尸骨放家里算怎么回事。这事你去办吧,不用理那些刁民。”
王江点头。
但老头儿老太太不愿走,他们坚持要曹丘对于战争因何而起给个说法,曹丘疲倦地摇头,低声自语,“无知啊,无知。”
忽然远处人群里一声中气的高喊:“打仗就打仗,怎么敢做不敢当!!!”
众人一起去看,曹丘也仰着脖子望,马走西从人群中走出来。
瘦了,黑了,看起来十分癫狂,十分不正常。
曹丘啧一声,怎么又是马走西,怎么哪儿都有马走西。
他对下手道:“把他带过来。”
小兵上手扯马走西,马走西挣开旁人,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地走上前来,面对面站定,盯着曹丘。
“我的祖宗,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马走西气势昂扬,“我说得不对吗,仗也打了,人也杀了,城也屠了,事到如今说因为一个女人,这脸你们还要不要。”
曹丘小声道:“别来这一套行吗。”
“全天下都失心疯了,这种屁话也信,也对,信这个简单,大家都没错,有账以后慢慢算,现下总不会打自己的脸,再过三年,提起谢迈凛,当年还有人支持过他吗,没有的了,现在只要先过去,以后所有人都在崭新的人啦。”
“你现在不理智,我没话跟你说。”
“那你跟这两位说罢,告诉他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女儿。你不能说,说了你这总兵还要不要当,这可是大官,你最爱做大官。或者你跟他们说,说就是因为九红姐,罪魁祸首,死了活该,你去说罢,反正你的大官,说话算话。”
曹丘不理他,对人道:“带他们走。”
两位老人自然拗不过士兵,被带离了军府。
曹丘对马走西道:“你消停点行吗?你这话跟谢华镛说了多少回,他理你吗?阳都在乎你意见吗?你谁都影响不了,所以跑来逼我?你逼我有什么用,全天下怎么想管我鸟事,九红姐已经死了,又怎么样?”
“你看管谢迈凛,你觉得谢迈凛该不该死?”
曹丘看着马走西,觉得假如他现在把谢迈凛放出来,马走西拼了这条命也会去杀谢迈凛,于是他心生一计。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这么能说会道,应该去劝谢迈凛的亲随,他们到现在还对谢迈凛忠心耿耿,准备随时跟着他出生入死,你想杀谢迈凛,你想让我杀谢迈凛,还要看他们点不点头。”
马走西注视着曹丘,曹丘摆手,让人把马走西拉走,扔出军府外。
***
“放我们出去?”曹维元和凤水章警惕地盯着曹丘,曹维元接着问,“你想怎么样?”
曹丘笑道:“也不是说完全放你们自由,只是让大家能活动,住到三区的营地里,自由活动嘛。”
曹维元问:“谢迈凛呢?”
“这个还是要看上面的安排。”
凤水章问:“活动什么范围?”
“取决于你们,你们想回家呢,可以申退,我都批,想继续参军的,可以留在我这里。”
曹维元问:“只能留在你的部队?”
“是。”
凤水章问:“为什么?”
不需要曹丘回答,曹维元已经笑起来,“因为我们混进内地军里,作为谢迈凛亲随出身,怕不忠心。”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一齐看着曹丘,氛围十分尴尬,曹丘被盯着,试图打破僵局,“曹兄弟,你也姓曹,说不定咱们俩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曹维元冷淡地看着他,“谢谢,不了。”
曹丘哼笑一声,“行啊,你们谢迈凛军队这批人啊,一直都这样,觉得只有你们才是正规军,别人都是野草杂牌,不配当兵。”
曹维元问:“你配吗?”
曹丘嘴角抽了抽,论军衔,曹维元给他提鞋都不够格,敢这么跟他说话,无非因为是谢迈凛的亲随,狗凭主贵。
但曹丘当然不会说出来,他继续笑:“那你们这两天便准备换地方吧。”说罢起身出门,出了门,笑脸换成一张黑脸。
此后约一个多月,王江随时向他报告亲随军的情况,尤其是马走西每日坚持不懈地去帮亲随写家书。在写家书的时候,马走西见缝插针地进行一些议论,把他知道但其他人尚不知道的隐秘撒芝麻一样抖搂出来,均匀地浇在每一个士兵身上,他语言生动,情真意切,十分动人。
效果并不算好,因为这群人对谢迈凛有盲目的崇拜,并不容易被撼动。
但曹丘悉心照料的谢迈凛被放了出来。
谢迈凛照旧无精打采,因为试图自戕,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手腕也同样,看起来清瘦,但四肢健全地活着,因为悲痛伤心,甚至多了几分孤独脆弱。
他从营队门口经过而已,众人大呼小叫地在门口或楼上望。
谢迈凛回头看他们。
一瞬间,谢迈凛这副好像完全没吃过苦的样子,让一切显得都不真实。宋之桥卢曲平还有其他将领都死了,谢迈凛衣着华贵,面容平静,完好无损地经过,不怎么在意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走。
谢迈凛不想在外面,他宁愿躲回牢房,刚才从士兵的眼里,失望从每个人脸上满溢出来,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誓言,如今已经像一个笑话,谢迈凛放弃一切,不愿和任何人再有交集。
但亲随军们不这样想,经历了这一场仗、一场审判,谢迈凛的死不止谢迈凛在期待,同他火中取粟、等待他杀身成仁的亲随也是一样,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苟活应当是所有人的共识,但谢迈凛,这一切一切的源头谢迈凛,在阳光下散着步。谢迈凛的心中困苦并不足以让他们感同身受。
隔阂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阳都向来是这样,任务总比嘉奖来得勤,趁着大雪未至,气象宜人,观察团浩浩荡荡地来了。
都是各国有头有脸的小人物,在这好时节一起出公差。参将悄声对曹丘道,这趟钱也是咱们付的。曹丘呵呵笑,参将拍拍他,这份苦心你就担待吧。
既然来了,曹丘照样好吃好喝好招待,尽心尽力,还派了几个营的兵力,陪观察团在四处走访,见一下我朝的好风光。
没几天,观察团便来找他谈话,说要去厦钨。
曹丘从忙碌的桌案上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代表,“进厦钨国?”
“对,我们决定后天就去,希望曹总兵可以派一队士兵护卫,这一趟呢,我们也可以通过全方位的深入体验,充分交流讨论,形成共同意见,有的放矢地向上回报,将你朝边线发生的真实情况,准确地传达四海内外。”
“哦,您跟上面请示了?”
“各国使节都大力支持。”
曹丘道:“不是你领导,是我领导。别的不说,参将同意了?”
代表道:“参将最近病得厉害,见不了人。”
曹丘笑了笑,“哦,原来这样。”他把手头的文件折了折,“你们要去也行,你们自由活动,我肯定也管不了你们,只是我的人不能陪你们去。”
“为什么?”
“这不合规矩啊,厦钨毕竟是一个国家,我们的军队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进去呢。您各位都知道,仗刚打完,正是敏感的时候,一点异动都很危险,万一让厦钨人会错意,又起冲突怎么办?”
代表皱着眉,手指点桌面,“厦钨都没有人了,怎么打你们?”
“这你又不知道。”
“我们这次进厦钨,就是这个目的。”
“那你们去。只是厦钨人也没有向你们求救,希望不要把你们的贸然进入当做不善,伤害到你们。”
代表盯着他,“我跟你明说了吧,找你们军队就是这个目的,否则我们进了厦钨国,你们在后面放冷箭,事后再说我们被厦钨人杀死,岂不是让你们得逞。至于厦钨人还有没有活着的,我们自然会搞清楚。你们不会不敢配合吧。”
曹丘道:“哦,行,好,毕竟是这么敏感的问题,我向阳都请示一下。您先休息,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急不得。”说着站起身,“王江,王江,来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