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淬血枪-21(2 / 2)

登堂 予春焱 3531 字 13小时前

她家中没有点灯,她迈进门忽然被人用麻袋套住了脑袋,接着便是拳打脚踢,在唾骂中她隐约辨认出几句话,说因为她才打仗,某某的儿子也死了,但现在好像厦钨人才可怜、咱们都是王八蛋,贱女人,你怎么没有去死。

后面还有些什么九红姐没有听太清,但是她想到自己确实命大,确实命硬。

终究也没有打死她,她起身带着伤坐在堂前椅子上,发了一会儿愣,低头挑指尖里的泥,等娘从外面晾衣服回来,等爹带着玉米回来,今晚做一锅稀饭,最好有红薯。

恨她的人有很多,怪她的人更多,但饭总是要吃,饿坏了身体老娘老爹谁来养。

马走西倒是在想,要不要回阳都。这几天他连黄岐东都很少见,听说黄岐东已经交了退伍书,只是一直没有批。现在这个情势下,后面如何处置尚未决定,不会让相关人员离开,军员人事实际已经冻结。

他和黄岐东打过几次照面,对方都是来去匆匆的样子,愁眉不展,他弟弟回国后消停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开始犯病,开始出现一些自残的情况,在前些日子的烈士追悼会上,甚至直接抽搐晕厥,差点没能再醒过来。黄岐东想带弟弟回老家,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又走不开,他也很无奈。

马走西帮不上什么忙,终日也只是四处游荡。他对城中乡野中的百姓情绪变化看得透彻,大概也不难猜出阳都下一步会怎么做,也许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大清算很快就要来了。

他无心去理会自己的命运,只是在街上在田野里走来走去,这样自由的一天,这样生机勃勃的许多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就是在街上走的时候,他遇见了卢叔。

卢曲平的老管家,现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却没有送棺回阳都,反而留在了这里,整日去各军营拍门,想见见谢迈凛大将军,想知道卢曲平究竟怎么死的,他不过出趟门,小姐好好地坐在军营,回来却已经没了。他在宋之桥府门哀求门卫,说只是想知道,想知道,不然他没办法回家见老夫人,但终究也没能进门。

马走西看着他在雨里碰钉子,失魂落魄地走下台阶,街上的人小跑着躲雨,他呆站着不知何去何从。马走西上前叫住他,带他回自己住的地方,给他一杯热茶。

原来卢叔无处可去,睡在城隍庙土地公像的后面,他拿许多没用的纸,想要证明卢曲平没有病,没有伤,他皱巴巴的手揉着红肿的眼,说那么小的孩子,一眨眼就没了,到底怎么了,一个下午的功夫。

他一直重复着那个时间段,好像至今活在那个遥远的下午。

马走西沉默着自己喝茶,一杯接着一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去年,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我们都还没有去厦钨。

马走西道,你问了又怎么样,你也做不了什么。

卢叔沉默,懊恼地低着头,搓着手,哎呀一声,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马走西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忽然道,我告诉你,我在那里,我来告诉你。

***

十六国联合请愿,正式要求阳都对厦钨袭击负责,这倒真让朝廷很为难,无论如何朝廷也不愿承认,谢迈凛的行动是未授权的,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对前线将士没有掌控力;另外也不愿在外国胁迫下做事,否则今日十六国要求惩处谢迈凛,谁知道明日又想怎么样。

所以外国越激动,阳都就越不行动。但这不意外着阳都打算放过他们,尤其是谢迈凛。自从消息到了阳都,朝廷的所有官员几乎都在勾心斗角,其中五大世家因为各方势力的纠缠,甚至有保自家人的需要,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互相包庇,没能真正下手去查,一切都等皇帝死后再说。

但一直拖下去不是办法,最终,皇帝亲信、非世家势力的陶恭路,正式成为调查相关事件的主要负责人。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只有皇帝需要他。陶恭路在诡谲云涌的阳都风云中,在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下,成功找到了突破口:孙昶。

由此,引发了一系列谢迈凛整军的种种违法、违规、乱章、僭越、卖官鬻爵、任人唯亲、徇私枉法、贪污受贿、钱权交易、色权交易、军商混淆等七十二条罪。

龙颜大怒,斥令严审,谢迈凛一人怎么能成这么大的事。

调查波及阳都中心。

不多时,吏部、礼部、兵部、工部、刑部,法工监、常态监、巡监、仆射局、纺织局、盐铁局、左相右相司马参军……凡是叫得上名的机构,凡是有点权的人物,全部彻查。五家族摇摇欲坠。

其中最重磅的当数兵部的姜穗宁,此人背景深厚,贵妃不日将封后,但皇帝定其重罪,口谕“狼子野心,杀之。”从会审到斩首仅仅七天,创下了高官最快处死的记录。此后该记录不断被破,上至公爵贵戚,高至一品大员,速审、速杀,贵妃被赐死,贵妃之子太子被罢黜赐死。

但风波远未停止,姜家紧随其后,被连根拔起,韩徐王开始同前线划清界限,自断经脉,但求一活。

阳都的事不平息,是不会去轻易触碰谢迈凛的,但事到如今,结局如何已是非常清晰。

皇帝在这件大事前,竟生机焕发,原本起不来龙榻,如今却硬撑着在阳都城内清理门户。

他找来谢华镛,在这个入秋的雨夜,两人在书房点一盏灯,泡两杯茶,下一盘棋。

皇帝道,真让朕想起来从前,你还年轻,朕还是个幼童,我俩在宫闱里打闹,那时候下棋你总是赢,朕说你是长辈,该让着朕,后来你就没再赢过了。

谢华镛道,陛下棋艺进步神速,微臣佩服。

皇帝道,是朕的不对,朕哭闹着要你让我,所以你让我。太师傅说朕将来要做天子,不能哭闹,但你说没关系,陛下还小。所以最后太师傅告状到先皇那里,罚的不还是你。

谢华镛道,微臣有错。

皇帝道,你觉得朕这个天子做得如何?

谢华镛道,皇上是真龙天子,天下之主,天子只有一个,真命在身。

皇帝道,那这个道理你儿子是否明白?

谢华镛沉默,片刻道,他会明白的。

皇帝道,那你去跟他说吧,你亲自去。

谢华镛起身领命,是。

皇帝道,你和我一样,都病入膏肓了,你这老父亲不远万里去劝他,希望他能听,也不枉你做父亲一片苦心,我向来把你家人当我家人,不要真的让我难做。

谢华镛道,微臣绝不负所托。

皇帝抬头看他,张张口,欲言又止。

谢华镛问,皇上还有何吩咐?

皇帝笑笑,下辈子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