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仗根本没什么好打的,厦钨的主要战力都已经在先前的大决战中殒没殆尽,留守这些再负隅顽抗对大局也于事无补,他们首都还有约七八万的王朝守卫,也是精英,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卫宫城。
徐仰三天就打下了外城,一路凯歌逼近宫城,宫门紧锁,皇帝闭门不出,里外围得严丝合缝,不管外面黎民百姓死活。如果只凭人数优势,谢迈凛的部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宫城淹了,但是谢迈凛显然并不在意这个皇帝、这座宫城,他要吞下的是整个国家,整个王朝。
这话他当然没有说——他从来不说实话。但他以厦钨首都外城为驻点,干脆扎了营。
首先,他接受了外城百姓的投降,允许所有人生活照旧,并给每家每户补发津贴和粮食,从城守卫官中接管了城市,这就使得宫城更加孤立无援,被围在中间,他们不开门,反而帮助了谢迈凛瓮中捉鳖,只是谢迈凛现在还没有捉鳖的心思,只是晾着皇帝。
其次,他在外城推行宵禁和营市的管理,并创建了十户连排,一街一长的制度,且在每五户人家中安插一名随军文官,用于“照料”起居生活,帮助当地百姓“习惯”现管行制,至于收纳人员名册,撤销县府衙门人员、改推连排议事都是一样的功能——消灭原有府衙和组织。
再次,他严密加强了对宫城的包围和管理,不允许任何人、任何消息出入,将宫城完全隔离。
然后,他将大部分的兵力有条不紊地陆续调离首都,由自己的心腹领衔,分批向厦钨腹地进发,这时我才终于看出来他的心腹究竟有多少,那些他之前藏着掖着不给刘忠我们知道的真正的底牌,最早跟随他出道,如今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这群人对他的忠心日月可鉴,随时做好付出生命的准备。大部分人我都不甚熟悉,只是有个叫韦承风的,打过几次照面,是个机警且忠心的人。除外派心腹外,留守的心腹也同样至关重要,宋之桥成为实际的外城管理人,郑慧韬实控城中兵力,谢连霈担任城中秘密搜捕,两明一暗,将城市的动态牢牢掌握在谢迈凛的手中。卢曲平担任通传官的角色,她对军中事务熟悉,且自入军以来洁身自好,不参与任何明里暗里的、拉帮结派的角斗,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好酒肉色钱,为人刚直,待下宽厚,对谢迈凛忠心,在军中相当有威望,理所当然地成为谢迈凛和四面八方派出的心腹沟通的重要桥梁。
最后,徐仰统筹起前线和后方的关系协调,主要包括内陆人员的调度、粮草的调度、兵器武械以及各类生活用品,这些都和钱有关系,所以他和谢迈凛、宋之桥常常需要开小会。徐仰向来在搞关系方面有特长,谢迈凛打下的各级关系基础由他去维护最好不过,在朝廷、内陆、国内前线以及厦钨境内前线之间如何协调,正是考验徐仰能多么长袖善舞的重要时刻,我看他也不负重托。
另外我终于知道了在阳都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原来是谢迈凛的人,那就是兵部的姜穗宁。我本一直奇怪,姜家和谢家势同水火,姜家把持兵部,谢迈凛做的一切岂非徒劳,原来他早有预谋,这个姜穗宁虽说能力一般,但确是姜家贵子,家族里比他年长的都是女辈,最出息的一个做贵妃,下面弟弟虽多,但都年纪小,更不济事,只有姜穗宁被寄予厚望,当然,最重要的是姜家的嫦贵妃最爱家族里这个孩子。现在朝廷局面瞬息万变,但有识之士都默认,后宫最厉害的女人,嫦贵妃,距离成为太后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此外谢迈凛在朝中还有许多人脉,那些我便不清楚了。
这样看来,或许谢迈凛说的也没有错,做成事确实难,需要如此多的环节,如此多的关窍,每一个都要打点,每一步都要计算,谢迈凛这种人,说不定常常认为自己在逆天而行,这肯定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他听了我的话,笑得颇为无奈,“不觉得,我不觉得我跟老天作对,跟人作对还差不多。”他身边居然一点酒都没有,现在他只喝红茶,“倒不如说老天站在我这边,天时地利,我来搞定人和。”
我搞不懂他,他说话好像总是很谦虚,但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骨子里还是很狂妄。或许因为他说一套做一套,说“看情况吧,杀不了的吧”,却意志坚定地进攻,大杀四方,然后胜利。
谢迈凛看起来很忙,有一会儿没想起来跟我说话,半晌他才看向我,“你是不是没事做?”
“也不是。”
“我找个人陪着你吧。”他打个响指,门口的侍军小跑着进来,弯腰附耳——没必要,因为谢迈凛没打算说悄悄话,“前两天从前线回来养伤的那个……黄家兄弟,那个哥哥叫什么来着?”
侍军道:“黄岐东。”
“叫他来。”
那侍军又小跑着出去,没一会儿就领了个人来。
头一眼看见这人,我立刻联想到一条忠诚的狗,倒不是面貌形容,只是周身的气质。此人身高约五尺七八,不胖不瘦,肩膀壮实稳重,但脖颈长而有力,便不显得臃肥,面色端正黝黑,眼神坚毅冷漠,扫过我时毫无波澜,然后像钉子一样楔在谢迈凛身上,站直了身体,等待指示,这时他的脖颈探直,更加像一条忠诚的黑狗。
谢迈凛手头的事没做完,根本不抬头,黄岐东就安静地等着,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应该是受了伤,但衣服穿得规规矩矩,连领结都没有少扣一颗,可见此人严谨且一丝不苟,他等时站得也十分端正,眼神移去谢迈凛脚边的地,而后紧盯不放,周身没有任何零碎的小动作,像一颗树插在地上,可见令行禁止、尊法守度。
大约一刻,谢迈凛放下笔,抬头看他,笑了下,“你的伤怎么样?”
“多谢将军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开拔。”
谢迈凛道:“这个不急,你弟弟跟着去了奇县,你在后方待几天也是休养生息。奇县战况焦灼,他在也着实帮了副将不少忙。”
黄岐东道:“将军,我这个伤确实不重,奇县战况虽焦灼,但瑠县局势更险,那边虽然厦钨部队没用处,但有一股流窜的土匪很有本事,守在瑠县,是个大问题,我认为……”
“这样。”谢迈凛出声,黄岐东立刻收声。
谢迈凛指我,“这位是阳都来的马大学士,读书人。”
学士?
“才高八斗,但是弱不禁风,你看也知道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前线凶险,但是他却愿意来,如此信任我、信任我们,不能让他失望,所以虽然你在养伤,但还是要你来办这件事,做不到你可以说,我找别人也可以。”
黄岐东站直,“一定办到。”
“我没有时间照顾他,那你就照料好他,保护好他,做他的贴身护卫。”
即便黄岐东不说,我也看得出他并不情愿,但这是谢迈凛的指示,他无论如何都会答应,并且尽心尽力。于是他打了包票,便将眼神移到我身上,我仿佛被一条凶狠的、自家的狗盯着,又安心,又怪异。
谢迈凛把我打发出去,黄岐东便跟着我走了出来,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我转头看他时,他便一副等待指令的模样。
“你参军多久了?”
他认真回答:“十六岁开始。”
但他似乎比谢迈凛还大上几岁,“那也不是一直跟着谢迈凛?你之前哪支部队的?”
他道:“谢家军。”
哦,老谢派人了。
我回营房,他跟在我身后半步。天色晚了,炊事房已经开始起火,今天是十六,月亮圆了,算起来我从阳都到这里也很久了,也是有些想家。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想念都是从吃食开始的,军营的饭算不上饭,哪有什么精细的烹饪,在外征战其实是苦差事,谢迈凛说他辛苦,也不无道理,否则他应该在阳都享受奢华生活,吃好睡好。
“你会做饭吗?”
他一愣,立刻答道:“可以学,可以做。”
“做点吧,要是有羊肉就好了。”
他略一沉思,点头,“明白。”
我回营房去了,他没有跟过来。
那时我还没想到他真能搞来羊肉,更没去想他伤了一条手臂是怎么做出的饭菜,我只是想家了才随口说了那些话。当三菜一汤和米饭摆到我桌面上时,我惊讶地好半天没有动。他不一样,放下碗碟,他就说要去炊事房吃饭,先不打扰我了,晚点过来收拾。
我赶紧叫停他,“那你何必去那里吃,就在我这里坐下一起吃。”
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这不行,这是给你的,我们部队将士同食同寝。”
我看着他,感到了一丝愧疚,我这样颐指气使,将自己的意愿通过等级强行指派给他人要他们去做,我和刘忠和谢迈凛有什么区别。
我不说话,不指示,他便不动,笔直地站着。
虽说我曾是金科进士,天子门生,后又是朝廷官员,但有些话不妨讲明白一些,我从来没能真正理解仕途的逻辑,骨子里我不服从上下等级,理智上我不相信君臣纲常,我从不指派他人,也并不愿接收他人指派,我做不到像那些平步青云的同侪一样每日重复皇上说得对皇上说得好皇上说的大有深意我回去一定认真学习的话,我这样的异端在阳都就会被打发到凶险的前线来,做不起眼的“记录官”,没有人指望我回报任何重要信息,也没人交付我任务,我并不在任何一方势力中。
若说我有点自傲也是没错,但在这里待久了,连我都一句话让人忙前忙后,伏低做小,可见军队等级已经严苛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黄岐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虽然他想去吃饭,但是他仍旧在等,我意识到这点,赶紧拿多了一副碗筷,“你坐下来跟我一起吃,这是命令。”
他朝外望了一眼,露出了明显的不情愿,真是难得。
然后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等我先动筷。
我吃了一会儿,他才拿起筷子。
“是谢迈凛来之前就这样,还是他来之后才变成这样?”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哪样?”
我上下看他,“克己,服从,谨慎,忠诚,不怕死。”
他没明白,“什么意思?”
“谢迈凛治军很严,所以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他道:“这里是军队,军纪就是王法,管得严是好事。”
也有道理,把几十万血气方刚的男人聚到一起,如果不驯服,谁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但我总觉得……也不能完全听到什么就做什么,”我对他道,“比如说我想吃羊肉,你可以跟我说这不太现实,没必要二话不说不管多难就去做,你可以跟我沟通嘛,做不了可以商量。”
他盯着我,“做得到。”
“这可能是你的脾性,你比较倔强,不愿服输,但是这合理吗,你去哪里打的羊?”
他沉默。
“不会是抢的吧?”
他沉默。
“我就说,宋之桥管这么严,买羊都不可能,你搞来一只羊像什么话。”我循循善诱,“所以你在接受指令的时候就觉得不合理,为什么不说呢,况且你也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也不是一定要吃羊。”
他似乎终于有点明白了,说出了第一句不是服从的正常对话,“我以为你的指令都是深思熟虑的。”
我笑起来,“那怎么可能,人都会冲动、会犯错的。”我补充道,“就算是谢迈凛也会。”
他看起来想反驳这句话,但我现在是他的直系上峰,所以他没有顶撞我。
这顿饭黄岐东吃得并不尽兴,因为他总是要顾及我,我劝他喝酒,他也不喝,给他夹菜,他更是不安,他在长久的军营生活中早变成了一个严守规矩的人,和我相处让他手足无措。同时多年从军,黄岐东做一个好兵,而不像个正常人,谢迈凛恰恰相反,他在人群中总还是十分如鱼得水,除去用兵入神这本事,他还是个人精,圆滑世故,没有传统军人身上的忠诚和正气,隐约总有点甩不掉的纨绔公子气质在。
我对黄岐东这样的人很好奇,是什么导致他成为现在的样子,据我观察谢迈凛的部队忠诚度非常高,这总不可能是谢迈凛挨个给人灌迷魂汤,总有一些原因在。是,我知道谢迈凛擅长包装故事、军队待遇好、赏罚分明、治军严谨,但总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于是我问黄岐东:“原来的谢家军和现在的军队有什么不一样?”
黄岐东看我一眼,回答我话时便放下筷子,“现在的军队是国家的军队,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有姓的。”
“那你觉得哪个好?”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他也确实不答,“这是国家的安排。”
“你见过皇帝吗?”
他摇头,“天下人那么多,皇帝只有一个,怎么能人人都见。”
我突然很好奇,“但你见过谢迈凛,你向他效忠。”
他看着我,有些戒备。
“别紧张,”我劝他,“我只是不太理解军队。我不明白这么多的人,却有这么少的想法。”这时我讲话已经顾不太得他是否听得懂,我总觉得他的忠诚可能来自于不太灵光,无法看出这一切,这其中的勾连,这中间的算计,“就好像你们开拔来到这里,安营扎寨,只知道现在接管了城邦,各分队出去打仗,你们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目的吗?厦钨已经没有战力了,现在你们在做什么呢。”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太多想法,军队会哗变的。”
哦?稀奇,我还以为他真的脑袋空空。
他低头去吃饭了,夹了一口菜,放在米饭上,又道:“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也还没有胜利,前线只有一个将军。”
“你忠于谢迈凛,还是忠于胜利?”
他看了我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屠杀百姓,是胜利吗?”
他看起来并不很惊讶,也是,他打过这么多年的仗,不会不清楚战争的本质,是为了什么,只是不说,人人都不说,那我来说,谢迈凛就要做这件事,他要杀光所有人,他已经疯了,他只是不说出口。
“战争就是这样吗?消灭一切……会动的东西?”
他低头吃饭,“你不懂,你别乱说话了。”
这倒不像跟上峰说话的态度,看来他也不是完全的死板。谢迈凛给我指派他时只看到了他的忠诚,却忽视了他的正直。比如说现在,虽然我质疑了谢迈凛,但黄岐东是不会去告密的。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黄岐东露出为难的神情,但还是点了头。
“你为什么从军?”
他转头看我,对我在某些话题上痴缠感到一丝不耐烦。
“我只是在想,你家里就你们俩兄弟?”
他点头。
“两个都从军,难道不该留一个在家里吗?你娶亲了吗?”
他点头。
“你弟弟呢?”
“还没有。”他又补充道,“今年就给他说一个。”谈到弟弟,他才有点放松。
“为什么两个都去军队,你们家里没有地吗?”
他搔了搔下巴,“小时候家里穷,老爹死得早,老娘卖了地拉扯我们,我十四就出门寻生路了,苦力走脚都做过,但十六入了军队,觉得军队挺好的,一家人,谢大将军——不是现在这个,原来那个——还有先生教小兵认字。我娘走了以后我弟在家乡也待不住,就跟我来了,军队的钱给得虽然不多,但是按点儿都有,我们哥俩总有个依靠。后面军队改制的时候,各姓军队都有拉练和选兵,像我和我弟这种在谢家军的,识字,而且还在军营学过功夫,就算改制也能被留下来,编进新部队,现在军队的钱给得比以前多,我俩也算有衔,谢将军对我们也挺好的。而且自从谢将军来,我们才真明白了什么是打仗。”他道,“以前大姓军都各自顾各自的,最多就是打打流寇土匪,偶尔才去打外邦,尤其那一年厦钨来……那时候当兵就是混口饭吃。其实我听出来你刚才的意思,无非是想说我们都不动脑子都是蠢货,被谢将军一竿子戳哪儿打哪儿。但你知道吗,谢将军接手以后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头几个月还有抽考,军队改制的事情也仔细拆开给军队普及前因后果,把原来的各自为战统一起来,大家不是哪家贵族的守门兵、看门狗,我们是国家的刀枪、堡垒,当兵哪有不死的,大丈夫死得其所,为国家为黎明百姓,先死的本来就该是我们,如果当年睢阳滩的士兵死战,厦钨人怎么可能一路从南打到北,打得皇帝四处跑,我虽然打小没有父母,但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当兵,军队有钱发给我是因为朝廷的钱,朝廷的钱是从百姓身上来的,我有吃有穿,是老百姓养出来的,这地方我不来难道让他们来吗?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厦钨人死不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了这么多话,我却一下听出来哪些是谢迈凛“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时教的,抽考考的是什么我也不必问了,筛选出来的本就是忠心的,这些教导培育方面的措施我之前一直没有观察到,还笼统地谢迈凛的地位来自于“个人魅力”。思想控制也是控制,我早说谢迈凛是控制狂。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已无话可说,想想又道:“也不怪你,你是阳都来的读书人,没见过打仗,也不知道是不是书读多了,总觉得你们这样的人,都……”
我看向他,“什么?”
他皱着眉,试图想出一个形容。
“‘不食人间烟火’?‘仗义每逢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黄岐东道:“好像你们大是大非分不清楚。你不想我们赢吗?”
我犹豫了,“那倒也不是。”可我想知道,“你觉得战争里有无辜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移开了眼神,似乎不喜欢这些概括的话题,他只喜欢结合自身经历,说自己的想法。
我们沉默着,直到有人在门口报告,才打破了寂静。
走进来一个传令兵,同样严肃的眼神,冷漠地扫过我,瞥了眼桌上的羊肉,而后定在黄岐东身上,“你出来,宋副将找你。”
黄岐东放好碗筷,站起身,笔直地跟着走了出去,去承担后果。
不知道黄岐东自己知不知道,他所谓的“守规矩”,其实是忠于上峰而不是法度,就像他重视我这个短暂的上峰多过重视宋之桥的约束,其实是因为在他心里,谢迈凛的命令,哪怕只是口头的,都高于一切。
他说的就是他想的,前线只有一个将军。
分队的捷报频传,前往各道各县的军队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当地薄弱的散兵游勇抵抗力量轻松歼灭,而后控制城池,一路深入腹地,过江踏山,抵达东西北四至。
用时三个月。
捷报频繁到即便我不去听,也感知到喜气洋洋的氛围,但这在军事上应该不是一桩难事,因为各地的抵抗十分贫弱,战力崩溃,皇宫被围,指挥系统瘫痪,全靠各地各县组织,怎么可能组织得起来。虽然我不清楚谢迈凛究竟派出了多少支队伍,规模几何,但我大概知道他是以切割包圆围剿为主要方针,不放过任何一个县城村落,深入厦钨的每一寸土地。
远端的胜利对都城的影响日益明显,对皇城围而不攻是谢迈凛布局的重要一环,皇宫存在意味着皇权尚未覆灭,内城的百姓虽然投降,暂时在谢迈凛的接管下生活,但内心是等待一场和谈的,那时基本所有人都认为在远端胜利已定后,谢迈凛将会对皇宫进行形式上的攻击,而后迫使皇权让步,或割地或赔款,和当年情状一样,只是攻守易势。因此内城的管理始终未遇到大规模的抵抗,皇宫的态度仍旧非常重要,至今,皇宫都保持着不和谈、不合作的强硬态度。
这样的态度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早在一个月前,皇城内已经开始传出人食人的传言。传言的源头不可考,但以我对谢迈凛的了解,我认为他在其中一定下了功夫。被长期封锁导致的缺水缺粮势必发生,至于吃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谢迈凛军队只严密包围,仍旧没有动武的意思。不过谢连霈倒是暗地里手很长,使得谢迈凛始终掌握皇城的动态。
形势一片大好,作为完全的获益人,现在谢迈凛掌握主动权,他可以漫天要价,皇宫这点本事无力作对,他如果喜欢,收了皇城,烧了帝陵,砸了祭天台也都是一眨眼的事。
我和黄岐东聊到这个,他很高兴,因为这样美妙的胜利、这样压倒性的胜利,一个士兵征战数十年又能经历几回?我说对,当然压倒性,这里只有老弱病残女子稚子,你们各个兵强马壮,总不能这都赢不了。
他已经可以熟练地装作没听到我的话,只是道,谈吧,也让他们割地,也让他们给钱。
黄岐东现在也会说自己的想法了,比起他以前不想不说只等待命令大不一样了。
我告诉他,别想得太简单,不会谈的。
黄岐东其时信誓旦旦地讲,会的,这是战机。
那就看看吧。
暮春的时候,东西北前线的消息传回来了,屠城从四至开始,完成一村一县一道,逐渐向皇城收缩。
黄岐东收到消息时,东线已经屠至第七道了,不出两个月,就能收缩至皇城,和谢迈凛部队汇合。黄岐东明白这个“第七道”是什么意思,并解释给我听,在分派前期,谢迈凛首脑团队已经将厦钨的整个地图重新作画,抹去一切地县名,以东南西北分一至十道,最远为一道,沿道展县村,一二三依次类推。这就意味着,所有地点通通变成一个代称,是军队前去诛杀的地点名称,他们前往,杀光,然后回来,军队是分批分次的,屠杀是有计划有规律的。
我猜,并不是所有的军队士兵都知道自己要去杀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黄岐东意识到这点时,坐在我旁边忽然发起呆,他没有再跟我说话,沉默着走开了。我听说他去给弟弟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宋之桥找到他,向他重申,军中不允许有私人信件往来,算上之前的羊肉事件,这是他第二次违纪,要受军棍。
那天打完已经子时,他摸黑来到我房中,在地上找个角落坐了下来,我起身披上衣服,点了灯,坐在床上看他。
“你不可能不知道,别装了。”
他转头看我,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又转回去,垂着脑袋。
“所以你又能怎么样。”
他的脑袋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便留烛火在桌上,自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我闻到一股酒气和血腥味,他的脊背从衣服上渗出血。
“你觉得这仗怎么样算结束?”
黄岐东问我,我问谁呢。“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吧,除了他。”
黄岐东又问:“那他怎么说?”
“他不会说出来的。”
黄岐东叹气,搓了搓自己的脸,“听说谢连霈将军被送进医所了。因为……说是皇城里已经架大锅烧人了。”
谢连霈长期看这种东西,一时顶不住也正常。
“现在很多厦钨人也说咱们的话,”黄岐东突然道,又看向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像是咱们的人,只是带点口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你的职责,杀人是你的职责。”
他沉默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有人给我递了个字条,说我弟弟很不好,非常不好。他在六道三县十二村杀了一个怀孕的女子,听说是扒着他的刀撞死的,自那以后天天觉得被鬼缠上,我想给他寄个佛珠去。”他顿了顿,“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了。”
我问:“能把他调回来吗?”
黄岐东摇头,“以前有些将士也出现这种问题,这种人一般都不会委以大任,但我弟弟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该……”黄岐东疑惑地望着我,“你书读得多,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我想了想,“有些人也许休息想通了就好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你弟弟没时间去想通,日复一日,明日复明日,还有新的手无寸铁的人去杀,大概会积压在心里吧。”
黄岐东皱起眉,“我在说我弟弟,不是在说仗打得对不对。”
我沉默,黄岐东自知失言,猛地站起身,跌撞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我知道的,黄岐东弟弟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出现这样问题的人。谢迈凛,你就是再谨慎,再精挑细选,但人终究是人,不是一把冰冷的刀,或许真的有无耻混蛋、真的有人冷漠无情,但大多数将士从军不是为了去异国他乡杀普通老百姓的,那些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远方的仗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军队输了,他们便要被闯进家门屠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本想到这里已经很是激昂,突然想起谢迈凛的眼睛,不知道十一岁时他望着被屠杀的睢阳滩,是不是也是这样想。
我还没能下定决心成为谢迈凛的敌人,不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尚且还有一小部分——所余不多——我认为终究死的是厦钨人,不是我的同胞,我只是从伦理上觉得悲哀,但并不从情感上觉得疼痛。或许我也并不是个真正胸怀天下的士大夫。
我折回去睡觉,什么也不愿多想。
在我的“不想”和黄岐东的担忧中,围剿皇城的行动开始了。
到这一步,四象收缩至都城附近,现存的活人,只剩下了谢迈凛最早进入的、首脑团队在的都城。题外话,谢迈凛其实稳定地派出一批人去监督前线的屠杀工作,而负责这项工作的,正是卢曲平。我的意思是,卢曲平是个女子,这样残酷的事她倒是办得很得心应手,不知该说她敬业,还是她冷酷。我只跟她打过几次照面,她不太爱笑,似乎眉头永远微皱着,不和谁开玩笑,很有威严,说实话她身上那种“不怕死”的气质是最重的,这可能和她长期充当刺客部队领军有关,绝大部分情况下她都需要一击制胜,就像一个射箭手,没有太多修正的机会,所以比旁人更加紧张。不难想象在卢曲平的督管下,我相信腹地内不会再有活着的人。
也许是我的想象,只是我现在站在城门楼向四方望,感受到强烈的风,不知是不是远处荒野起的风吹过厦钨的土地,土地上再没有人,所以风急风大,一路畅通无阻,扫到我面前。
有时在日光下,可以隐约看到北方有条红色的河,在厦钨的图纸上这段距离不该有这条河,我对黄岐东道原来厦钨人自己画地图也会出错。黄岐东靠在城墙上向远处望,面无表情地告诉我,那不是河,是我看错了,在沙漠里常有,这叫海市蜃楼,那是远处的河,更北更北的河。
怎么厦钨有红色的河,厦钨北面是红土红泥吗?
那不是红土,那是血。
我重新去看,看不出河水有无在流,河上有什么飘过,只是风强风劲,四方空空。
在皇城围剿开始时,谢连霈长期把持的秘密搜捕派上了大用场,自谢迈凛进入都城以来,秘密搜捕已经抓了不少有反心的厦钨人,关押在地牢中,皇城围剿总攻第一天,那些被羁押的犯人开始被陆续私下处死,换句话说,虽然明面上是攻打皇城,实则都城内外的肃清都已经展开。
打皇城并不是难事,难的是把握赢的程度,谢迈凛操控着局势,制造出一种焦灼的错觉,让胜利延迟到来,保持军士的进取心和紧迫感,并通过影响都城内外百姓,将对战争的恐惧深入至每人心中,使他们夜不能寐,对输赢没有概念,不知道结局何时降临,在不确定中,焦虑的人短命,敏感的人忧郁,而有些人则会行动起来,筹谋反抗,这些人是谢迈凛刮杀的第一步,就像煮一锅带油的水,那些不甘的油首当其冲。
皇城内外都在杀人,尸体会在午夜拉去京郊,现在虽还是秘密杀人,但不久之后,就在皇城攻破的那一天,我相信对都城内、皇城外的百姓屠杀也将开始。
但这里有个比较关键的问题,那就是都城的人口比起其它道县,终究还是多的,如果按照屠杀的速度,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长时间的征战是一回事,日复一日的杀人其实是另一件事。他们对此不是没有准备,我发现他们开始集中女人到一个统管的地方去,一开始我认为这是他们不打算杀女人,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此外,宋之桥开始在都城内控制钱粮的分发,原本在刚到来时,谢迈凛便已经通过集中市场将将钱币逐步替换成军队铸造的不值钱的铁片——美其名曰度金——于是,现在叫停集市,实行分发粮米便容易许多,很快的时间便控制了都城衣食住行种种大事小情。一开始都城百姓以为只是放弃了夜晚集市和原用的币钞,温水煮青蛙,如今他们已经完全落入谢迈凛的掌握中。
围剿皇城行动的头一个月,都城百姓中秘密逮捕超三千人,几乎每天都有超百人被抓走处死,这些人被带离都城,听说在远郊的平野上,有数十个埋杀的俘虏坑。一开始还有装模作样的审查令,第一个月月尾,便不再装这些腔调。皇城派人来和谈,就地斩杀,拖出去埋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第二个月开始,情势便已经明朗了。首先是皇城内的贵族,他们被围攻太久,吃人分肉什么事都做了,和谈无望,反抗无能,皇帝放火烧宫,火被谢迈凛的军队扑灭,而后军队又退回宫外,却不占领,但是杀光了皇帝的近亲;皇帝的近侍如今已为谢迈凛做事,日日看着皇帝不准他寻死;皇宫领卫军被羁押,这个人名门望族出身,身世高贵,为人耿直,如今饿得骨瘦如柴,还能咬紧牙关坚持要皇帝去死,以维护尊严。其次是都城百姓,那些一开始最愿意反抗的,其实也是最有能力反抗的,一层人刮下来,剩下的都是老人、女子和幼童,如今男子,有手有脚的,不管是否愿意防抗,都会被找个由头带走,有些就杀了,有些拷打一通放了回去,家家人人自危。抓女子进统管所的目的也明确了,高压的屠杀不仅对都城的百姓造成影响,对谢迈凛的军队也有影响,他们需要在做杀人机器的间隙……具体的我不愿详述,单这样讲,统管所从第二个月月中开始启用,截止月末,已有一百七十六名女子自戕。这样集体的大规模自杀事件迫使管理人不得不另外调用专人来保证她们存活。
第二月月末的时候,屠杀已经变味了。都城屠杀和派出的屠杀军队本质上有三点不同。首先是人数,都城的人数远胜过以往的道县;这就导致第二点,屠杀形式的不同,派遣队在一个地方进行完屠杀后可以开拔离地,前往中转地休整,但都城的屠杀是无休止的,侩子手和死亡者都不能离开;于是衍生出第三点,屠杀的管理模式不同,派遣队的屠杀本质上是战争的变种,只是消灭的是抵抗力量(多数情况下),但都城的屠杀则完全针对普通人,这就要求都城的管理者在本次屠杀中,不仅监管被屠杀者,还需要监管屠杀者。
这其中,屠杀者的心态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人们逐渐开始异化,对生死的默然导致对精神刺激的追求,直接表征是性刺激阈值的提高。为应对女子们在统管所的不适宜和大规模自杀,那位皇宫领卫军被做了示范,他被三条狗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了轮番鸡x,这个场面直接导致了后面一系列连锁反应,一方面,放弃抵抗的女子大幅度增加,从第二个月月末开始,自杀的女子数量锐减,另一方面,我方军队的精神开始出现一定程度的崩塌,对死亡缄默和对谢迈凛的忠诚在这种异化的环境下,开始走向一种极端的麻木和暴力,这发泄在统管所女子身上,也发泄在进一步的屠杀上。
于是自第二个月末开始,长达十天左右,军营出现了轻微的混乱,那是个很微妙的节点,人心出现动摇,又是夏天,更加重了某些不安与躁动的气氛。我对于这种变化感到不可思议,这也是我头一次和无数将士深切共情,他们不是谁的刀和狗,他们只是打了很久的仗,只是想结束。
我在这个时候把我的一切想法对黄岐东摊牌,我告诉他我决定做谢迈凛的敌人,我认为这一场仗可以结束了,放那些女人们回家,放那些男人们一条生路。
黄岐东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半晌只道,跟他斗你没胜算。
我告诉他,只有我当然不行,要和军队中的兄弟们一起,你有家有口有兄弟,你离家太久了,该回家看看了,回家吧。
他垂下头,抱住脑袋,听到“家”这个字眼,他一定感慨万千。
直到蜡烛燃尽,他才说好,他会去,和他信任的兄弟们说一说,如果有戏,再来找我。
但是谢迈凛这样敏锐的人,也注意到了军队潜藏的异变,他做了一件事,就是派卢曲平来摆平这些骚动。
这真是一步好棋,卢曲平实在是太正直太有威望了,她和所有将领距离都不近不远,在“有人就有江湖”的军队里,她是唯一的、从始至终的中间派,所有人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她要做的是公事,没有私心。
这太可怕了,谢迈凛准备耗尽卢曲平的威望来保持屠杀的顺利,卢曲平也同意了。她整顿了统管所和在其中不守规则的士兵,规定了统管所的开张时间和其他等等,要照我说,其实她做了管理妓院该有的工作。一代传奇女将领——我虽然不了解卢曲平,但真的很想问问她——这就是你离家参军、九死一生所要希望做到的事吗。
很快屠杀便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统管所被移交到宋之桥手上管理,卢曲平腾出手做另一件事——准备接管皇宫。
这说明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黄岐东的招募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我很理解,谢迈凛的影响力持久且深入,而一点点不忍、一点同情、许多思乡,加起来不足以给他们动机违背谢迈凛,更遑论对抗。但黄岐东却一日比一日更信任我,成为我的战友,除了和他时不时打听到他弟弟日渐糟糕的情况有关外,也因为他和我谈话,看我借给他的书,在从古到今的兵法里,我相信他找不到以屠杀为目的的打法,过往所有人谈论的“灭国”,只是皇权的颠覆和统治者的更迭,从未有过这样——只是血脉不同,便要赶尽杀绝。
我也并没有干坐着,我决定去找一个人,谢连霈。
他答应见我,他的随军将我带过去,他正在给马洗澡,站在马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那匹骏马红棕色的毛,转头看了我一眼,也不讲话,等我开口。那匹马就像主人一样没精神,千里宝马,最近也派不上用场。
我问他:“听说你常进出医所,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点?”
谢连霈听完又看我,上下打量我,伸出手指点向我,“你不怎么安分。”他道,“你跟姓黄的勾结在一起说些什么,你到处发的那些书里有什么,你该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夹起尾巴做人。”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我点头,“那谢迈凛是不是也该准备处理掉我了?”
他没回答,转头去刷马。
“我想也是,多谢副将……”
他看我,打断我的话,“我没有告诉他只是觉得你兴不起大浪,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我把谢迈凛当做朋友,看到朋友如今这样,我也很伤心。”
他嘲弄地笑了一声,对于我单方面将谢迈凛视作朋友很不屑的样子。
“你应该知道我们常谈心,我说的是来厦钨前。他希望我跟来,甚至推迟了出发。”
谢连霈犹豫了,他默默地将马刷扔进桶里,走到旁边去洗手,而后慢吞吞地擦干,边走向桌子边将袖子放下,坐下来后朝我招了招手,叫我过去,又用酒壶给两个杯子倒酒。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回想了一下,“刚来的时候吧。”
谢连霈笑笑,“他最近不常见人。”
“你真的还好吗,”我认真地问,“我听说有些很可怕的事,人也变得可怕……”
他又打断我,“这和你没关系,你是个读书人对吧?你不理解很正常。”
“那现在这样,就是大家想要的结果吗?”
我是个没什么威胁的人,我不会武功,不会使刀剑,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我手臂的强壮程度只够我拿笔写字,谢连霈看着我,有种十分无奈的感觉。
好半晌,他叹气,“你不要再过问任何事,也不要做任何事,闭上眼睛闭上嘴,安静待着,都快结束了。”
我道:“或许我该去和宋之桥聊聊。”
“不要去跟他谈,”谢连霈告诉我,“宋之桥完全就是我哥的……”他停下来,没有说完,转而道,“你介入不了他们之间,所以别去找事。”
“但我介入你和你哥之间,你也没有去告发我。”
谢连霈喝了一杯酒,撑着他的额头。我觉得谢连霈和他哥哥还是有些相同点的,起码他们都有自己的主意,就比如谢连霈再怎么对他哥言听计从,但骨子里血液里,他作为谢家人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他做得不情不愿,但谢迈凛的命令大过天,他不会真的反抗,最多,也只是不告发我。
他慢慢地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我说话,“谢迈凛是个……”他轻声道,“可怜的小孩。”
“什么?”
谢连霈道:“你不明白。”他指指远处,“你走吧。”
我走出来,心想即便到这个地步,谢连霈也还是不愿向谢迈凛提出异议,那么整个军营里,还会有谁。
他说得对,宋之桥是不可能的,其实我从他火烧酒坊时就知道此人不可能违抗谢迈凛了。可是谢迈凛这些首脑团队人物中,我只认识这么几个,徐仰?郑慧韬?卢曲平?
徐仰也是不可能的,他如今焦头烂额,许久不见那日远远望了一眼,竟然显得十分沧桑疲惫,纸包不住火,再怎么瞒这事也要到达上听了,至于此后朝廷种种处置,对于这些光鲜亮丽的年轻少将来说,或许才是真正的考验,在那个需要齐心协力的时刻到来之前,徐仰无论如何不会为了杀不杀完厦钨人和谢迈凛翻脸,况且徐仰见证真正死亡的时刻远远不及其他几位。郑慧韬倒是见得多,但他如今沉溺酒中,许多事都不愿过问,唯一的愿望是谢迈凛给他提衔,他也不藏着掖着了,在这场屠杀中他似乎突然经历了什么幻灭,我听说他曾向谢迈凛请示过关于屠杀的事,不知他和谢迈凛谈了什么,总之他继续进行,只是开始喝酒,并且向谢迈凛索要军阶,现在更是烂泥一团,得过且过。
那么只有卢曲平了。
卢曲平其实不太愿意搭理我,在这个混乱的时候,众将领其实都有自己的算盘和考量,但卢曲平仍旧是只做好当下事的态度,不管那些纷纷扰扰。
她愿意见我只是因为我一直问,那晚她在野地里练习射箭,随军停在她身后十来步远,我去到她身边,感到一阵风,我向北看,吸了吸鼻子,以为能闻到血腥味。
她正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停下来看我,“你找我,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时总莫名有些紧张,我觉得她不是很尊重读书人——或者说任何人,“我叫马走西,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有话就说。”
我问:“你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
“血味,”我指向北方,“屠杀的土地散发出的味道。”
她皱着眉头看我,不耐烦道:“你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这场仗该停了,战争早就结束了,现在你们在做的就是杀人,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该停止了。”
卢曲平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也从没有这样打仗的,也没有该死这么多人的。”
她道:“你打过仗吗?该死多少人算足够?你来定吗?”
我吸气,吐气,“你或许不知道,在腹地,他们在杀妇孺幼子,连村庄里的鸡狗都不放过。这样的屠杀,在阳都也在进行,虽然还在暗地里,但很快就会浮到面上来,到那时,大规模的屠杀将会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这些无辜的人,他们……”
她看着我,等我说不出话了以后问:“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既然你知道,那么……”
她转过身搭弓引箭,“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她放手,一箭直穿透草靶,深深扎在地里。
我对卢曲平很失望。
她放下弓看我,“你现在这样,只是因为你在这里看到了这些,想想你的家人,在家里的她们看不到这些,她们只会享受到你的胜利给她们带去的平安,有些事就该你来承受的,你来好过她们来。现在你不过良心上受折磨,总好过厦钨人卷土重来,死灰复燃,真的有一天伤害到她们。你说撤兵倒很简单,好像和谈也很容易,但是给了他们喘息之机,十年,或许二十年,他们休养生息好了,在这个交界处,或者更深入我们的腹地,将又有血战,到那时,你的良心能帮上什么忙。你今天给我讲‘停止吧’,你是我的同胞我听你讲完这句话,那时你去给谁讲?谁来听完你的话?”
我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她摇摇头。
她想了想,对我道:“我能理解你,但是我不能那么做。你不明白,在你和我、我们的家里,有很多人对我们抱有希望。她们就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她们就能够过得好一点……”卢曲平停了停,深呼吸,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既然站在这里就有责任,不能把这些问题留给后面的人。”
“你觉得亡国灭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吗?”
她顿了顿,“说出来不会有人觉得能实现,但现在看来,也差不多要实现了。”
我都觉得好笑,同做人,想法竟能如此天差地别,我无意和她辩经,她和谢迈凛,都是战争狂。
我转身要走,听见一阵急促的尖叫,卢曲平抽箭搭弓,瞄向西边的草垛,又示意身后的人不要跟上来,我也朝那边看,只见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扯住胸前的衣服大迈步向前跑,好像在躲什么人。她看见了卢曲平,也只是高喊着闷着头朝这边冲过来,卢曲平一愣,倒是收了弓,这女子看起来不像个有威胁的,但是冲劲还不小,像头牛似的撞过来,卢曲平灵巧地闪了一下,又在女子经过时拉了一把,压了一下肩,那女子登时摔坐在了地上。
她脸上花成一片,看不出是泪还是血,她摸一把,看看卢曲平,拽紧衣口。其实她拽不拽差别不大,因为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不成样子。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不消说,女子是统管所的,这时她狐疑地看着卢曲平,又看向卢曲平肩膀上的红标,恍然大悟,“我知道你!”
卢曲平没答话,收了手,离开一段距离。
女子跳起来,扯住卢曲平的衣领,“你有种杀了老娘啊!”然后一口唾沫啐在卢曲平光滑的额头上,卢曲平愣着没有动,然后转头示意其他人不要上前来。
只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来抓她的人很快就会来,卢曲平瞥了我一眼,又看看那女子,下了决定,“你先跟我走吧。”
那女子不愿意,扯卢曲平拽卢曲平,就是要死,卢曲平被缠得没办法,打晕了人,让带回她营帐。
临走时卢曲平看了我一眼,我向她保证什么也不会说。
卢曲平点了点头,想想又道:“她长得有点像我妹妹。”
我嗯了一声,没事,大家都有父母兄弟姐妹,厦钨人也是人,有的也像人。
卢曲平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走了。
大概六七天后的一个晚上,黄岐东在夜里来找我,问我这几天去找谢连霈徐仰他们,结果如何,问完看我的脸色,也就明白了,叹口气,跟我一起沉默。
说实话,我俩其实无能为力,我和黄岐东是两个不起眼的人物,甚至没有资格坐在谢迈凛桌子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