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八千岁,才是一春秋
列队发牌时,三狸站在最后一排打了个漫长的呵欠,久到念至自己名字时张着嘴含混地应下,小跑着上前拿了牌,回来列队,身旁的五幺奇怪道:“今天不该你当值吧。”
“他拉坏肚子了,”三狸比划着,“天一冷人容易拉稀,今天我替他,下月十六他替我,我要回家看老娘,她寿辰。”
四条转过头,“你小子有福了,二虎刚搞了一副新牌,你来上手试试。”
总把点完人,留下当值的五人和府衙内外小兵三十七人训话,例行公事后把籍册一合,交代道:“我可跟你们说,不能喝酒。”
一筒笑呵呵地做样赶他回去,“您放心吧,咱们府衙什么时候喝酒,都是下面没规矩的才乱闹。”
总把叫小兵守门站岗,而后看看他们五人,摆摆手走了,一筒当即将桌子拉到堂中央,二虎三狸熟练拖凳子搬椅子,四条关窗户,五幺关门。
五人围在桌前,一筒从耳后摸出一个骰子,在手里晃晃,往桌上一抖,抖出个“六”,剩下四人推搡他,三狸拿起骰子再抖,扔出个“三”,几人笑起来,三狸叹口气,收拾衣服拿起刀要出门,“什么时辰?”
五幺朝桌上看,拉起戏腔念白道:“老兄,已是戍时时分,莫要耽搁,速速出去站岗则个——”
三狸没奈何,挎刀出门,还不忘说一声,“等会儿谁换我?”
四人已经摆桌码牌,没空理他,只摆手道,“回来再说,再说。”
三狸摇摇头,在外面把门带上,转过身,跺跺脚,外面比想的还冷,他把衣服束紧,往院子里去。
临到门口,他先折弯去茅房尿尿,穿过沉寂的走廊,一路去到后堂,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树影在地上摇晃,今晚的月亮大又圆,猫在墙上走。
东风,有酒香。
三狸停下来嗅了嗅,没品出哪家的酒,缩缩鼻子,香气一去不复返,他撇撇嘴,哼着去,走下院子,走去茅房,吱吱呀呀地哼着调。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谁?!”
三狸朝外看,过去拍拍门,门口紧张的小兵正拿着长枪指他的方向,哆哆嗦嗦。
“我。”三狸笑起来,抱着手臂靠墙,“看把你吓的,头回值卫?”
小兵点头,收了长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府衙太大了。”
“没事儿。”三狸指给他,“你沿东走一百步,沿西走一百步,来回来去,一晚上就结束了。”
小兵疑惑道:“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地方别人走啊,这就走全了。”三狸拍他的脑袋,“行了小子,我在这里守班十来年,有什么事,咱们这里路不拾遗门不闭户,你怕个鬼。”
小兵呵呵笑起来,三狸踹一脚他的屁股,转头钻进了茅房。
在茅房外的墙角,他捡到了一本泛黄的纸书,随便翻了两下,都是些光身子的小人打架,他呵呵笑两声,塞在腋下,拿了进去,就着昏黄的油灯,蹲起茅房。
他翻页,听见外面有一阵狗叫,他放下书,伸直脖子听,狗叫很快又消失了。府衙没有狗,外面的狗过路?
他继续看,总觉得心里刺挠,反正也拉不出,收拾收拾起身了。
在茅房外的水缸里盛了水洗手,一边洗一边叫刚才站岗的守卫,叫了两声没人应。
三狸忽然一愣,转身环视空荡荡的院落,注视着庭院中的池水,水面上泛着波纹,荷叶随风摇晃,夜黑月明。
好安静。
三狸把手在衣服上擦干净,轻手轻脚地走向后门刚刚那个小兵在的地方,拔出刀,手放在门上。
数一、二、三——猛地推开门闪身出去。
左右看,没有人影。
长长的街巷,小道窄窄,尽头空空,月光惨惨。
他站着不动,却听不见前后百步内有人声。
觉得奇怪,他返回门内,拉上门上锁,提刀在院中巡视,一个人都没有看到,直觉告诉他,不要高声叫。
他来到前堂,院中只见宽场阔地,月明星稀,风云流散,雀鸟跳跃,正堂门中起伏声响,烛光璀璨。
三狸推门进去,四人顿地抬头拔刀,亮刷刷的刀光折在他眼上,忽然安静一瞬。
三狸放声大笑,进屋关门,大声道:“妈的也让我来耍两把!”
二虎啐一声,众人阖上刀,一筒道:“又不到你换班的时候,你……”
五幺瞧着他,皱起眉,“怎么了?”
三狸摆手让一筒继续说,一筒二虎使个眼色,两人高声你一言我一语,三狸坐下来,拿纸写,“府内有人。”
五人面面相觑。
高声的继续高声,五幺和四条一左一右吹了半支蜡,屋内顿时暗去一半,两人就地高声划起拳,三狸继续写,“府衙外守兵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五幺比划,该有人出去换班了。
一筒点头,在众人注视下抖骰子,五人环环相视,眼神问谁去。
一筒点头,二虎摇头。
五幺点头,二虎摇头。
二虎指自己,四人各自看看,点头。
骰子是一,二虎抓起来,高声道:“好小子,这把你替我玩,输了小心点!”说着拿起刀,束紧衣服,走向门边,转头看四人面如死灰的脸,点点头,出了门。
筛盅响起来,四条轻声道:“多少人?”
三狸摇头。
五幺道:“来人不重要,来做什么更重要。”
一筒莽,直问:“做什么?”
五幺道:“府衙有印。”
四人一起转过头,望了眼牌匾,三狸正待要动,四条一把拉住他,“他们来取印,早就进来了。放到现在,因为不只要印。”
三狸问:“还要什么?”
四条道:“要占府。”
一筒在桌上又跳又蹦又大声唱累得不行,拽三狸来替他。
五幺道:“我们被包围了。”
一筒下了地发呆,懵头转向,半晌想起来,干咽一下,问:“什么时辰了?”
四条道:“戍时三刻。”
二虎站在院中,犹疑着要往何处去,府衙内外安静地可怕,定有人藏在暗处,但他不能不动。
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如果是一筒,只怕一股脑直冲出去,早不知今夕何夕,出去便是一刀挨,他太莽,所以不适合。五幺聪明,要留在里面想办法,四条来得时间太短,不熟悉,要留在里面,只有他,大胆却谨慎,最适合在此时行走。
他硬着头皮向前走,行至门槛却放慢了速度,也许是心中作祟,总觉得隐隐听见刀兵声响,他瞧见月光映出头顶何物的影子,竖一道在他面前的地上,或许两侧墙头早已站满蓄势待发的外兵,他却不敢抬头看。迈过门槛,外面必然有刀剑对着他的方向。
他一只脚抬起来,余光瞥见猫窜过去,他急忙转回身去追猫,一边弯着腰跟一边道:“哎哎我看你往哪里跑。”
猫噌地窜开,自然避着人多的地方走,他也顺理成章地跟回了堂屋门口,正想继续在此间打转,房门一开,四条拉开门喊他进去吃花生,二虎知道四条沉默寡言不是个亮嗓子的人,心中有数,忙跟上去,顺手要关门,却被四条拦住,房门大敞,屋内一筒三狸五幺搂着肩喝酒唱歌。
四条拽他进门,在其余人的吆喝声中,压着声音尽快道:“我们商量了,此地留不得,得有人出去打探情况,去总督府报备。五人中,你身子最小,茅房口有个洞,你能钻出去。”
二虎摸了一把脸,摸到满手汗,才发现自己浑身发热,他干咽,问道:“去总督府?”
“但你要小心,说不定总督府也已经被占了,你找主事的人,听他吩咐,如果没人主事,你尽快回来,咱们好定下一步计划。总督府不远,你来回一炷香够吗?”
二虎咬咬牙,“他妈的,我一定。”
四条点点头,那边三狸和一筒忽然就吵了起来,四条对二虎使个眼色,二虎抱着肚子就往外跑,高喊着:“喝的什么酒?哎呦呦我肚子……”
三狸和一筒纠缠着出了门,一个道:“你欠老子的钱就赔点这点酒,抠成这样难怪你相好把你踹了。”
另一个一拳招呼上去,“你满嘴放屁,我今天教你做做人。”
五幺过去劝架,四条在屋里敲牌拍桌。
二虎在茅房里浑身发抖,一刻不敢停,眼瞅着那个见过许多次现如今已经被堵上的狗洞,来不及多想,踹开石砖,深吸一口气,闭气、屏息、扣肩、折腿,缩着身子往里钻,直憋得眼冒金星,差点破功,终于将屁股挤过洞,硬生生拽出两条腿,也顾不得疼痛,翻身贴着墙,四下张望。
也亏得这里偏僻,实则转个弯就是街巷,这会儿他已经不敢走。
抹一把脸,他把刀藏好,爬到阴影处,沿着小树丛跑,绕路往总督府去。借道山坡,他终于歇口气,回头看,从高往下看府衙,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将府衙围住,蓄势待发,原本守外围的府兵,死在他们脚下,堆在墙边。二虎想不出他们为什么不冲进去,此刻也来不及想,手脚发冷,跌撞了几下,才清醒过来,飞一般地朝总督府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