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如花面,花到开时重见
宜:静心。
不宜:出游,动工。
隋良野盖住签,谢迈凛正靠在他门边,仰头看太阳,“所以,走吧?吉鸟就在这时节才出现在小拿山。”
谢迈凛懒懒散散,脚边忽地窜出来一只猫。
“这是哪里的猫?”
谢迈凛低头看,“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走过去,盯着这只黑猫看,黑猫忽地一下又跑开,两三下窜上墙,消失不见。谢迈凛就像个会活动的招猫逗狗幡,走到哪里都惹来许多动物,连旁人养的鹦鹉都往他肩膀上落。
谢迈凛忽然伸手拉住隋良野小臂,荡秋千似地摇,催眠似地念,“走吧,走吧。”
隋良野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问:“晚上能回来吗?”
“当然,夜里也不能在山里睡啊。”谢迈凛拉他往外走,“我招蚊子。”
说好了半天,就连水也没有带,站在山脚下还不觉得,系了马后徒步向上登,不多时就发起热来,日头烈,晒得翠绿的树叶油亮亮,折着光,斑斑点点打在地上,偶尔一阵热风,好像抖漫天的碎金,在林间发财。
山上哪里有人,会在这样热的天爬山,栈道窄不说,上去的路是一条人踩出来的土路,道旁枝叶横茂,林中走兽倏倏。
谢迈凛走着走着发觉不对,要么是挑错了天,要么是选错了路,不该这样辛苦吧。好容易前方有树荫,谢迈凛高兴起来,扭头道:“去那歇会儿吧。”
一转头,看见隋良野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看不出费劲,只是额头一层细汗,脸颊泛红,鬓发有乱,倒是没有气喘吁吁。
隋良野站在树下,背着手,也不靠树干。谢迈凛已经坐了下来,从地上捡了一片大叶子扇风,他脸色更红,嘴唇也红,他本就眉眼精锐,五官艳丽,平日里气血不足多少有些阴恻恻,在太阳下好好晒完,把一只夜鬼烤成了红鬼,似乎还是不见人气。
谢迈凛抬头看隋良野,伸手挡光,“不愧是高手,健步如飞。”
隋良野悠悠道:“早睡早起常练功,多吃绿菜红果。”
谢迈凛呵呵笑:“会讲笑话啦,再讲一个我听听。”
隋良野低头看他,“哪里有吉鸟?吉鸟长什么样?看见了能怎么样?”
谢迈凛神秘兮兮,拽他的手,非把人拉下来,坐到自己身边,大叶子分他一半,一副要说大事的样子,开口道:“你看我现在晒得通红,回去就要变黑了,你这样的就晒不黑。”
“……”隋良野推开他,“你晒黑是因为你天天往外跑,大太阳下面唱歌玩水,所以才会变黑。”
谢迈凛像个不倒翁,推远了松手就栽回来,但是撞在身上软绵绵,没骨头似的,又道:“是吗。有可能。你也出门,但你就从这个府到那个府,不晒太阳容易湿气重。”
隋良野扭头看他,皱着眉很不解,“你是蛇吗,软绵绵的。”
谢迈凛的下巴抵在隋良野肩膀,“好累,走不动了。”
隋良野认认真真地把他的脑袋从自己肩膀拿下来,站起身,拍拍衣服,“那我上去,见到了吉鸟会替你问好。”
他转过身要走,谢迈凛翻身站起来,说着走不动走不动还是能走,自己去树林里给自己捡了个木棍做手杖,把叶子顶在头顶,用地上的果壳砸鸟,自娱自乐。
午时到了半山腰,两人都又饿又渴,一路上不见茶棚,隋良野问谢迈凛:“你从哪儿听说的?”
“传说。有一种金红色的鸟,每十五日就在小拿山顶褪毛,捡到它的羽毛,可以长命百岁。”谢迈凛摸着下巴认真思考,“我现在怀疑那帮二百五从来就没见过。”
“狐朋狗友。”
谢迈凛点头表示同意,“妈的狐朋狗友。”
隋良野仍旧往前走,谢迈凛跟着他一起,在旁边道:“估摸着走了一大半,可能会有人家。”
隋良野点头,“山深总有人家,找找看吧,讨碗水喝也好。”
正说着,远望见一个矮平屋舍,茅草石头房,屋外搭着短檐,遮着灶台,棚下一块不规则的大石头充作桌子,小石头做椅子。屋门口一个赤脚的老汉正在戴斗笠,隋良野和谢迈凛赶紧走上前去。
谢迈凛喊道:“老人家,我们想讨口水喝……”
他话还没说完,老人已经中气十足地讲道:“大中午……叭叭……哒哒……”
尽是些听不懂的话,谢迈凛目瞪口呆,“他说什么?妈的能不能不要说方言。”然后就听见隋良野也用方言,不知道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
老人听罢把门推开,边说什么边指锅,又指桌子,最后指了指水缸,接着拿上拐杖,气势十足地要走。
隋良野对老人说:“老人家,晚点走吧,马上要下雨了。”——这句谢迈凛听懂了。
老人不耐烦地摆手,没听懂说什么,说了好长一串,就听出来一个‘关你屁事’,就走了。
谢迈凛道:“嘿,这老头儿不识好歹啊。”说着仰头看艳阳天,“这会下雨吗?”
隋良野道:“是他说要下雨。还说让我们自己招呼,有吃的就吃,有喝的就喝,走前把锅给他刷了。”
谢迈凛一阵无语,只问:“那他去哪儿?”
他们两个一起望着六十来岁老人家健步如飞的身影,在树林间隐隐现现,同时干咽一下。
好神秘的江南普通人。
隋良野摇头:“不知道。”
谢迈凛点头,“我老了也要这样,来去如风。”
隋良野看他,“……”转身进了屋门。
谢迈凛跟在他后面弯腰进门,又问:“你到底哪里人,这里的口音也会?”
隋良野已经在环视房屋,找菜找面,随口答道:“这里人那里人。吃什么?”
谢迈凛也借着窗户光亮扫视房间,家徒四壁,一张方桌,一条短凳,一张砖床,有只鸡在走路,走着走着停下来,啄两下墙壁。
两人转头出来,去看灶台,灶台边倒是放着两颗白菜,五六个鸡蛋,笼屉上晾着一沓干面条,钢线上搭着几串辣椒。
谢迈凛道:“吃什么?”
隋良野看他:“你做饭还是我做饭?”
谢迈凛去地上捡了两块石头,一大一小,在手里交换,攥进拳心,伸出来给隋良野看,“你来挑,挑中大的做饭。”
隋良野想了想,指着左手,“这个。”
摊开手掌,大的。谢迈凛嘻嘻笑,把两颗石子掂在手里,在桌边一坐,翘起腿,“去,给夫君做个四菜一汤,搞个白灼鸽子肉,再来两桶女儿红。”说罢拎起桌上的水壶往碗里倒水,得意洋洋的,“再来一个红烧狮子头,哎呦……”
他捂着额头,隋良野站在灶台边看他,手里上下掂着石子,“说点好听的,这颗可是大。”
谢迈凛呵呵一笑,“我这倒了两碗水,这碗是给您的。”
他端着碗到灶台边,隋良野已经在挽衣袖,而后指挥谢迈凛,“把锅洗了。”
“喔。”谢迈凛去四处找锅,不一会儿在里面喊,“这鸡叨我!”
隋良野正在洗白菜,不咸不淡道:“你也叨它。”
谢迈凛拎着锅出来了,斜晲着隋良野,“我可听见了。”又问,“我们吃了他的面条和鸡蛋,然后呢?”
“给他送些回来。”隋良野说得很熟稔,“我以前在山上住,也是这样,不怎么见人,有来有往就好。”说罢好半天没听声,一转头,谢迈凛用别有深意的眼光注视着自己,隋良野往后仰头,“看什么?”
“从没听你提起过以前,你也有以前吗?”
隋良野转头切菜,“我又不是石头缝里出来的。”
谢迈凛笑笑,擦擦手,拿下身上的荷包,“送什么面,给钱得了。”他掏出一颗碎金,本想放屋里,怕鸡叨他,就放在了门口。
然后他便闲了,去看隋良野做饭,指点两句被瞪了,很识趣地哄了两句,坐回到了桌边,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个小神龛,不知道供的什么,又去问隋良野。
隋良野正在往锅里下面条,便转头一看,回道:“山里的神养人,食前要供奉。”
谢迈凛喔了一声,也不坐回去了,靠着木头柱看隋良野,多新鲜,烧烟沾火也不显得忙乱,平平常常,甚至有点慢吞吞,谢迈凛没来由地想,这样缓慢的生活十分适合隋良野,说不定隋良野就是这么长成的,山里水里的精灵,饮风餐露,就像落单的萤火虫在夜里绕着水飞,或是山中难见的吉鸟,偶然被人撞见先把它吓着——不食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他这么想,把自己逗笑了,他想象十二三岁的隋良野,瘦瘦小小巴掌大,赤身裸体在瀑布下打坐,然后无聊得睡着了,许多小孩来抓鱼,顺手把隋良野装进鱼筐里,带回家隋良野醒了,把孩童们打了一顿,巴掌大的隋良野从高门大宅里跑出来,在街上跑,一路跑回山里;他想象十五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在山里走路,碰见人,人先捂眼,痛斥他不懂礼义廉耻,隋良野懵懂地让人不要喊叫,最后把人家揍了一顿;他想象三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地一睡睡了三十年,因为睡在了城楼牌匾上最终被人叫起来,起床气很大,把人揍了一顿;七十六岁的隋良野,赤身裸体的……把人揍了一顿……
咿?怎么总是在揍人。
隋良野用勺子尝了一口汤,做得味道正好,真不错,自己给自己点头表示赞扬,听见谢迈凛在旁边一声笑,转头看,谢迈凛比划,边比划边笑,“赤身裸体地打人……从小打到大,武德充沛……”
隋良野奇怪地看着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看谢迈凛两手在胸前一抱,不干活的模样就烦躁,原本要去盛饭的手也停了,放下袖子走到桌旁坐下,“你去盛饭。”
谢迈凛正陷入想象十分高兴,让去盛饭就盛饭,端过来左一碗右一碗,还有个小碟子夹了几根面条几粒碎葱,放到佛龛前作供奉。
“怎么着?”谢迈凛问,“咱俩用不用拜拜他?”
“看你心意。”隋良野道,自己已经动起筷子。
谢迈凛两手一合,拿起佛龛边的纸条,两指一夹当发愿,“天灵灵,地灵灵,这是给您的中午饭。我要一妻两妾仨宅子。”说着就往佛龛里放。
隋良野在旁边道:“不行。”
谢迈凛默默无语地把纸条抽回来,团吧团吧扔了,拿起筷子嘟囔道:“只是因为我不想要,不是因为你说不行。”
隋良野不搭理他,朝门口金子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还是得给面吧。”
谢迈凛笃定道:“金子跟面哪个值钱,老头儿只是住山里,又不是傻。”
隋良野道:“吃完你刷碗。”
谢迈凛道:“哦。但只是因为我想刷,不是听你的话。”
等谢迈凛刷碗时,明明艳阳天,远处已经开始响雷了,谢迈凛问隋良野,“你出门前不是算了卦,怎么没算到下雨。”
隋良野道:“天不能算。”
谢迈凛眯眼瞧他,“你胡绉的吧。”
隋良野一脸正气道:“对。”
“……”谢迈凛老老实实刷过碗,长吐口气,“我从来没刷过碗。”
隋良野瞥他一眼,发现屋内的鸡出来了,“它来找你。”
谢迈凛一看,就要溜,鸡头一扭,对着他就过来了。
约莫一刻钟后,已是滚雷阵阵,瓢泼大雨。
谢迈凛和隋良野坐在棚下,鸡站在桌上,一起抬头看天降大雨。
山间雨雾蒙蒙,远山群翠,树木幽绿,雾气自土生,向云飘,若隐若现,一股寒意荡漾,三分魑魅魍魉,天地树边限朦胧,三界混沌一片,云洒山,山倒江,江水滔滔直登天。
谢迈凛喃喃问:“老头儿去哪儿了?不会去山里修仙了吧。”
隋良野道:“好大的雨。”
谢迈凛扭脸看他,“白素贞跟许仙就是在这么大的雨里初见的。”
隋良野道:“在湖上吗?”
“就说啊,人人来江南都是看水的,怎么咱俩跑出来爬山?”
隋良野道:“你的鸟在雨天出来吗?”
说罢觉得不对劲,谢迈凛想笑没敢笑,只是道:“你要是非想见它,我倒是……但这是别人家,是不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