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鬣狗围剿狮子。”
段元面露难色,“说起来也是个主意,但做起来太难。就假如你真的给到他们钱,他们不让你管事,也是白搭,架空你这外行是很简单的。我明白你想从里面搞烂他们,但人家数十年建设,哪那么容易?”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怎么做你不要管,也不是你能力范围内的事。我找你,是想让你出钱的。”
段元道:“出钱可以啊,你要多少?买下四大门派我估计不行,干倒一个还是没问题的。”
“不止你,大小商户还要靠你去拉来,万两也是钱,一两也是钱,主要是个势头,”谢迈凛道,“就像漫山遍野的鼓声来逼阵,敲大鼓也是敲,敲小鼓也是敲。”
段元笑了,“没问题啊,反正你找我做事我都没意见的,让干什么干什么。”
“还有你那个朋友,叫什么的,崔兆佛?他也要来。”
“我可以跟他说,但他是本地人。”
谢迈凛拍他,“当然要有本地人,不然你领头算什么?崔兆佛既然这么想走向全国,难道就一辈子做几条小河里的生意?江南人不至于这么没志向吧,他就交给你了。”
段元点头,“行,行,明白了。”
正说话,堂倌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听见应声怯怯地推门,问了句:“客官,敢问您这还吃多久?”
段元道:“你这小二,正吃着饭问这个,没给你钱?”
堂倌站立难安,“不是……”
隋良野问:“怎么了?”
堂倌道:“有大人想用这房间,他平日来就总是这一间,今天没说要来,我们掌柜的劝也……”
段元哼笑道:“谁啊这么大架子。”
堂倌不敢答。
谢迈凛心里一盘算,笑道:“你去让韩大人进来吧,就说好久不见,谢迈凛请他来一起坐坐,叫他务必赏脸。”
等堂倌出去,段元扭脸对谢迈凛道:“他妈的韩季黎,来这里还学会猪鼻子插大葱,跟咱们装相。”
谢迈凛哼笑一声,倒茶去。
隋良野问:“他得罪过你们吗?”
“没有。”段元道。
不多会儿,门一声响,堂倌在前让路,韩季黎和毕怀幸一前一后走进来,拱手行礼,隋良野和段元站起身回礼,谢迈凛抬抬酒杯。
两厢行罢礼,段元给韩季黎让了个位置,谢迈凛没动,韩季黎便只得坐在主位的右侧。
韩季黎坐下,段元便给他倒酒,招呼堂倌来要添菜,段元虽则背后骂韩季黎,当面却是不敢开罪大官,这会儿热切道:“巧得很,韩大人今天也来这里吃饭,咱们各自离了阳都,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苏州见,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韩季黎歪在椅子上,手里转核桃,抬眼看段元,矜持笑笑。毕怀幸便接话道:“哦?想不到韩大人和两位公子还有这样的缘分。”
段元加好了菜,走回来坐下,“都在阳都长大,父母有来往,也算旧相识,只不过韩大人长我们几岁,开蒙早入仕早,错开了辈分,相处不算频繁。”
韩季黎看了眼谢迈凛,目光扫到隋良野时,多少有些尴尬,转又打量谢隋两人,留意到两人离得近,心中便转起念头。常言道,心虚则色厉,韩季黎便越看隋良野越不顺眼,谁知道这小白脸当晚拂了自己面子又在背后做些什么,装一副清高的样子。
于是便问:“隋大人也跟你们有来往?”
段元道:“是啊,咱们谢公子也是来办公差的。”
韩季黎问:“什么公差?金阳你现在有官职了?”
谢迈凛笑着摆手,“没有,只是领命跟着隋大人学习。差事我也不懂,不给隋大人添乱,我只当游山玩水而已。”
说到这,谢迈凛跟隋良野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看向韩季黎。
谢迈凛继续道:“说起差事,那还是韩大人年轻有为,江南总督,一方雄霸。”
韩季黎故作谦虚地坐了坐直,“都是皇上抬举,我个人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隋良野道:“江南是好地方,鱼米之乡,繁荣富饶,多亏了韩大人治下有方,才能海清河晏,民生安乐。”
韩季黎端起酒杯饮,“都是共同进步,我个人在这里也学习到了很多东西,啊,这个在阳都是很难见到的一些这个,啊风土人情。”
谢迈凛道:“江南人哪都好,就是有时候说着说着突然开始讲本地话,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那会儿我在江南这个就烦这个。”
韩季黎道:“我也是,官府里办事江南人太多不好,我之前就向上反映过,一定层级的官员必须要有外省的,限制本地人数量,不能搞得好像家天下一样。”
隋良野道:“江南文人笔墨书画更是一绝,远的不说,就说几时休这样的风月场所,都有一副上好的泼墨虎啸图,小词笔力清俊,画作狂狷雄伟,实乃佳作,可惜作画人未留名姓,单用一个‘抑蛰’的印,不知是哪位高人。”
“这你就没见识了。”韩季黎道,“抑蛰是敏王的谦号,他送人诗画,雅兴大发,故作此名。”
谢迈凛皱起眉,狐疑地看向隋良野,隋良野微微动了动脸,叫他转回去。
谢迈凛便看韩季黎,“敏王被封到这里,已经来了?不是说要去塞外转一转?”
“什么转不转的,就是去散散心。”
谢迈凛笑起来,“怎么,出阳都不开心啊。”
韩季黎朝谢迈凛挤挤眼睛,道:“他还说起你,你不够意思啊,他想见你都没门路。”
谢迈凛道:“我这无业游民有什么好见的,我都躲在家里不出门,哪像你春风得意。”
“哎我也只是跟他诗书聊得来,他这冷不丁封王出阳都,心里难受也正常,其实要我说,敏王还是很有才干的,留在阳都也能为皇上分忧,做一番事业。”
段元听到这里,手里筷子都停下来,瞥一眼众人,又去看毕怀幸,心想这话是能说的吗。可一看,毕怀幸正嚼吃不停,没往这边分心思。按理说,毕怀幸这样的心腹,又是聪明人,不给主子看着点吗,段元又多看他几眼。
这边隋良野已经问道:“我倒和敏王有缘一面,不知敏王何时到苏州,届时再前往拜会。”
韩季黎对隋良野颇为戒备,看着他道:“尚需月余,隋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了,到时候再安排吧。”
隋良野心中有了数,也不愿再多和韩季黎说话,这个人物,得不到手反而记恨在心,着实不是个好东西,隋良野没必要非对着他卑躬屈膝,干脆省去跟他浪费口舌。
韩季黎倒是还盯着隋良野看,有意做点什么,又不想像上次一样被拂面子,便又转问谢迈凛:“金阳你跟隋大人是早有交往的老友?”
谢迈凛也犯不上跟他解释,应付道:“还行,怎么了。”
右手边的段元已经起身给自己倒酒,左边的谢迈凛还是当年的态度,明明是晚辈,但从没尊重过年长之人,过去权倾朝野也就算了,现如今只不过是一介庶人,言谈举止没有半分对上者的谦恭。要是从前,这样的冒犯韩季黎只会当自己没注意到,可如今自己是江南总督,封疆大吏,他和谢迈凛早就地位颠倒,怎么还得忍这样的气,刚刚自己进门谢迈凛也没站起来迎。
于是韩季黎脸色难看起来。
那边的毕怀幸咽下饭和酒,端起酒杯,“刚刚段公子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我提议咱们一起敬谢公子一杯,远来是客。”
段元看向面色发青的韩季黎,又看谢迈凛无所谓的样子,只能自己找补,“别别,也该是我们敬韩大人,远来是客,哪有不敬主家的。”
可谢迈凛和韩季黎就是都不动,场面一时十分尴尬,这当口,隋良野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事不关己地看,旁若无人地喝。
毕怀幸又道:“哈哈,还是旧友情分在,兄弟好话多,有福门第,一家兄弟都发迹,先是谢公子大展宏图,现在兄长又做了一方总督,龙兄虎弟,都是有福之人,我看这杯我们还是敬韩大人,我替谢公子说了,平步青云之际也不忘兄弟在侧呢!”
韩季黎脸色立刻好了许多,坐着不动,等谢迈凛敬酒。
僵持之际,隋良野搭上谢迈凛的肩,耳语道:“快一点,我还要回去休息。”
谢迈凛看他一眼,转过头端起酒杯,向韩季黎敬酒,韩季黎满意地挨个碰了碰杯,痛快地饮下。
酒酣饭饱,韩季黎和毕怀幸先走一步,尤其是韩季黎,十分餍足,吃得没有喝得好,喝得没有心情好,总之很得意。
人一出去,关上门,谢迈凛就把酒杯随手扔在桌面,段元小心地瞥他一眼,谢迈凛斜坐在椅子里,转头问隋良野:“那个毕怀幸,恨韩季黎吗?”
隋良野道:“不怎么喜欢,为什么这么问?”
段元道:“挖坑挖得那么明显。”说着又笑嘻嘻地谢迈凛道,“你要给姓毕的当刀使吗?”
谢迈凛笑起来,点头,“我就给他当刀一次。”
这话说得杀气沉沉,隋良野只当他开玩笑,但段元忽然很严肃,犹豫了一下,对谢迈凛道:“毕竟也是从小认识的兄长,……”
谢迈凛看他一眼,段元没往下说,转而又道:“韩季黎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隋良野问:“就算他背景再好,怎么这肥差落在他头上,不是其他人呢?”
谢迈凛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什么水平我们心中都有数,他老子最想的就是给他在阳都找个闲差,护在他老子羽翼下,保他一生顺风顺水,等自己走了再让学生护着他,韩家代代有个指望。但皇上不这么想,枪打出头鸟,他不出头,怎么打?排除万难,排除众议,把他拱到这个位置,豢养这几年,多少红眼盯在他身上,这老哥就是个待爆的球,只等人来踢,击鼓传花,毕怀幸想传给我,不然何必今天这么巧送他到我面前。”
隋良野问:“那你接这花吗?”
“又不是绣球,难道是好东西吗。”谢迈凛笑着问隋良野,“也不是不能接,你想不想我接?”
隋良野转看段元,“他平日也这德行?”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但段元却沉默,端着酒杯,看着摇晃的杯面,跑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