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乘东一把拉住他的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隋良野翻手脱开,抓住张乘东手腕,拉他往里走,“张老爷,里面请坐。”
“哎呀,坐不坐的,都小事,我听说你今日忙啊,过会儿要进宫。”
“是。”
“可赶巧了不是,我府里有个好东西想请你看看,等你好久了,你昨天下午回来要是转弯先去我那里就好了,可不必赶到今日忙活了。”张乘东又道,“我看现在刚辰时,还有的是时间,你同我去,等下我送你回来。”
隋良野道:“谢张老爷好意,只是现下还有些事没办完,须在进宫前办妥。”
“有什么事要办,你这不都收拾好了。”张乘东佯装生气地板起脸,“隋大人,你跟我客气啊,咱们当年的情分,你不该如此冷落我呀,真是一点面子不给老夫留了。”
有些话当下是万万要表明立场的,隋良野盯着张乘东,直接了当地问:“我跟你,当年什么情分?”
张乘东看了眼隋良野,搔搔胡子露出牙笑,“隋大人去一趟山东,人可变了不少啊,怪不得人都说当官还得在山东,当得气派,当得正宗。”说着拱拱手,“老夫失言,失言。”
现下隋良野倒也不好撕破脸,既然张乘东递了台阶,一时打发不得,只得叹口气,同去了,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在巳时前赶回府,张乘东自然点头应允。
到张府无非也就是叙旧,正上午隋良野倒是没有沾酒,不多会儿敏王也来张府,三人寒暄说话,到了辰时三刻,隋良野便要回去,辞别两位,匆匆上路。
回府中整理一番,便入宫去了,到时午时,吴公公来话说还未下朝。又等了两刻,吴公公说皇上回了吟清殿,在见大臣,让等一等,隋良野便等在宫外。又等了一个时辰,吴公公出来到皇上已经休息了,请隋良野先回,隋良野便带车马回了府。
中午用饭时越想越不对,下午思来想去恍然大悟,立即换上常服,把盘起的官发换成自己平民样式,带着皇上封赏的圣旨要进宫,晏充跟在后面,问要不要备车马,隋良野道不必,谁也不要跟来。
出发时已是黄昏,到时更是接近酉时,到了内宫处,求人去请吴公公。不多时吴公公出来,一瞧他这个样子心里便明白几分,叹气道:“隋大人,现在皇上还在忙,要不您明日来?”
隋良野道:“吴公公,劳您挂念,今日皇上倒也不必见我,只是我必要今日谢恩,吴公公,您帮忙。”
吴公公瞧他的脸,当下也是觉得怜惜,便道:“好吧,你进来可以,但是见不见得到,我可说不好。”
“多谢吴公公。”
隋良野到了殿外,抖开长袍便跪下,头抵着地砖俯地不起,吴公公到他身边弯腰道:“隋大人,皇上不在。”
隋良野仍旧未起身。
一跪便是一个时辰。约莫到了亥时,皇上才回吟清殿,銮驾停在殿外,皇上经过跪在殿外侧道的隋良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隋大人忙啊,回阳都有许多熟人要见。”
隋良野抬起头,刚开口:“陛下,微臣……”
皇上抬腿便走,不看他一眼,进了殿内,吩咐人关上门,不一会儿吴公公从里面出来,来隋良野身边弯腰道:“隋大人,皇上说请您回去吧。”
隋良野仍旧叩首,不发一言。
又过去半个时辰,隋良野的腿脚发麻,腰背也阵阵疼痛,况且一天没好好进食,现下腹中也是饥饿,吴公公传了两次皇上的话让他回去,见没有用,也不再问。宫内外太监宫女往来走动,有的经过他还看两眼,有的瞧都不瞧一下,眼见着殿内外换了烛,巡逻的侍卫也换了几波,不多时殿内熄了灯,只剩下几个宦官在门外候着,侍卫站着两排。
长庚站在门口,偷看了隋良野好几眼,又往殿内看,总不见皇上开口让隋良野进,正巧见吴炳明经过,便拉住他,“吴公公,要不再去跟皇上说说,别把人再跪坏了,他这么弱不禁风。”
吴炳明向内殿看看,压低声音,“大人,这事您就先别问,隋大人也不至于真跪一晚上,咱们皇上不也还没睡吗。”
直到子时,内殿还有烛火,皇上还在读奏本,夜深觉得腹饥,叫吴炳明弄些吃的,听吴炳明说要去叫小厨房做,皇上摇摇头,“不必,吃了也不舒坦,你去弄一些烤红薯,烫一点的,皮好撕。你把那个炉火架在外面,烫熟了就拿进来。”
吴炳明陪着皇上笑,连连低着头点道:“哎呀,是是,奴婢就想不到。”
这边隋良野还跪着,就听见有人抬着铁架,点着火把来了,在离他数十步的地方架起火来,一会儿就传来红薯的香气,两个侍宦也在头顶头地讲话,
“咱们这位真是有意思,放着山珍海味不吃,吃起烤红薯了。”
“你不懂,现在就时兴这个,老吃好的也腻啊,要说能找来红薯烤真是谢天谢地,你是不知道,刚刚找得我冷汗都下来了。”
“幸亏找到了,哎,镊子呢?”
“不知道。”
“那怎么拿?你用手捞啊?”
门一响,吴炳明小跑着出来,敲两个侍宦的头各一下,催促道:“怎么回事,皇上等着呢,磨磨蹭蹭。”
一个扭脸对吴炳明道:“师父,没拿镊子。”说罢和另一个对着瞧瞧,都转开脸。
吴炳明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就瞧见那边的隋良野起了身,谁也不看,一句话也不说,走过来挽起袖子,伸手从滚烫的炭里捞出两个红薯,又伸下去捞出两个,正要捞最后两个,有个宦官想伸手帮忙,吴炳明从后面拽住他,瞧他一眼叫他别动。隋良野捞完了红薯,手已经红得发紫,不自觉地痉挛,他稍点了下头,一言不发,重新回到原地跪下。
两个宦官瞧得发慌,一齐看吴炳明,吴炳明低声道:“笨啊,你们什么时候能出头。拿上盘子走啊。”
三人一同进了殿,宦官恭恭敬敬地端着盘子呈到桌上去,吴炳明道:“皇上,您休息会儿,这红薯可热着呢。”
宦官立马拿起来要给皇上剥皮,皇上嗯了一声,把眼睛从书卷上移开,瞧见他在剥,剥得两手通红,脸色冒汗,便道:“放着吧,你是急个什么劲。”
宦官讪讪放下红薯,往后退退,吴炳明看一眼皇上,便道:“他是伺候心急。”又对宦官道:“皇上连你烫个手都关心,你也不知道感恩,等会儿像隋大人一样手肿了你可仔细点。”宦官急忙上前叩拜谢恩,皇上抬眼瞧他,又转向吴炳明,“你说隋良野怎么了?”
“回陛下,这两个奴婢办事不利,光顾着赶紧烤熟,一着急没拿准红薯掉炉里了,得亏隋大人离得近,反应又快,伸手给捞出来了,还说给皇上用的先拿进来,不必管他。”
皇上不出声,低头瞧瞧红薯,让宦官上来给他剥,把奏本合上,后靠在椅背上,好半晌,问道:“他还在外面吗?”
“隋大人一直在外面跪着呢。”
“你们俩先出去。”
两个宦官应声,收拾了皮就弓着腰退出去,吴炳明在一旁候着,看皇上也没吃,又看奏本。
约莫过了一刻钟,对吴炳明道:“你去把他叫进来。”
隋良野进来到了皇上身旁,跪下叩头,“臣隋良野罪该万死,请陛下赐罚。”
皇上放下笔,转头看他,瞧了好一会儿,叹口气,伸手本要把他扶起来,又放开他手臂,转而看了看手,对吴炳明道:“还不快拿点膏药来,没瞧见大人的手受伤了吗?”
吴炳明小跑着出去。
隋良野没有起身,皇上道:“其实你这次在山东办得不错,也帮朕筹了不少银子,解了燃眉之急,按理说朕怎么嘉奖你都不为过。”
“陛下过誉了,现有赏赐已是愧不敢当,不敢奢求其他。”
皇上点点头,“你不嫌少就好。”
“臣叩谢皇恩。”
“但是良野啊,”皇上道,“阳都不比其他地方,总归是天子脚下,一言一行都要分外谨慎,你在阳都多年,应该知道。”
隋良野默然。
“‘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不食报,子孙能与主共福’,为人处世,总不能只看一时一运,一得一失。许多事你初次做,难免有纰漏,只是你以后身在庙堂,许多双眼睛看着你,要自己多注意,出入交往,人情往来,最是要紧,你出身也好,文章也罢,毕竟比不得许多世家子弟、清明才子,办事也要更加小心。朕是真心待你,你也不要让朕失望。”
隋良野叩首,“臣受教。”
皇上站起身,也扶起他道:“你在这朝野上下,终究不是无依无靠,朕总是照应着你的,有什么事你也尽可以来同朕说,你与朕之亲近,自然不同外人。朕在你心里,难道不该是第一位吗。夜里风凉,下次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这吴炳明此时也拿回烫伤药,递给皇上,皇上接过亲手赐予隋良野,隋良野再次叩拜谢恩,皇上拉他手臂止住他,吩咐人送他回去。
出殿前皇上叫住他,隋良野回头,烛火暗黄,影影绰绰,纱帘飘动,看不清皇上的脸,只瞧见嘴巴似在一张一合,魑魅魍魉一般,轻笑道:“良野,你以前还是个不知道何时该跪的年轻人。”
隋良野转身拱手一拜,“一时一习,永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