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实在太忙,数日来在武林堂内都是来匆匆、去匆匆,但即便这样,倒也常常能碰见谢迈凛和红雨在树下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一杯酒在那里你推我送你,女的说你喝嘛,男的说我不要喝你喝嘛,女的说咱们一起喝嘛,男的说那你喂我喝嘛。
他可以不朝那边看,但即便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也总感到谢迈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有个清晨真是在转弯时侧脸转了转,谢迈凛却在低头摞酒杯。正要转开脸,谢迈凛抬起头,托着下巴,朝他笑了笑。
这样平和的笑脸,多少把繁重困苦的公务撕开一个喘气的口,在门外许多‘大人如何想’和‘大人这样想不好吧’之间,看看笑脸也很好。
谢迈凛要是一个哑巴,或一个笨蛋,或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就好了。
或许那样又不如一只猫。
许多诉状在等着他,石茂生如同一条吐泡泡的鱼,把事情放在泡泡里交代给他,然后滑不留手地脱而去,他须在这账目中分出青白,须厘定合适的数目归朝廷、归地方,还须把冀豫自收上的武林门派之钱从地方嘴里抠出来放进弘臣武盟统管,然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投诉、告状来到,还有许许多多托的人情轮番要见,还要向樊景宁写信报告近况。
明明天刚亮就入了门办公,怎么走的时候天还是暗的。
他在轿子里睡着了,落了地好半天才醒,轿夫们没敢叫醒他,于是陪他一起在府口等。他睁开眼怔了一会儿,下了轿看看轿夫们,从怀中摸出荷包,打赏了他们,“带得不多,各位不要见怪。”
轿夫们谢着收了钱,抬着轿子离开。小梅跑出来,着急地说不知道回来了,问他好不好,隋良野摆摆手,只道:“要你既照顾我又照顾他,你也辛苦了。”
而这个“他”正在院子里逗鸟,看见隋良野回来朝他挥手,“你看,这鸟会说话!”
隋良野道:“好。”说罢便要回自己房间里去,谢迈凛走来挡住他路,问他:“你饿吗?”又道:“吃汤圆吗?我捏的。”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捏的?”
“对啊。”谢迈凛拉着他走到院中桌前,让人端了碗汤圆来,放在桌面。
如果这也叫汤圆。
隋良野盯着碗,抿抿嘴,再看谢迈凛喜气洋洋的笑脸,犹豫片刻,才道:“形状很有想法。”
“是吧。”谢迈凛凑过来指指,“传统的汤圆都是圆的,为什么不可以是条形的呢?你看这根条。”
小梅悄声对隋良野道:“你问问他是什么馅?”
谢迈凛倒先听到了,回答道:“对,这也是个亮点,传统的汤圆都是红豆啊、豆沙啊,甜的,我在味觉上也做了创新,我用了蒜蓉肉,还有虾米,内涵丰富,别具一格。”
隋良野问:“传统的汤圆怎么你了?”
谢迈凛就当没听见,呈出一碗六个递给隋良野道:“你尝尝。”
隋良野问:“你刚说这里面有虾米?”
“啊。”
“那我吃不了,我吃虾米会头晕。”
谢迈凛眯眯眼睛,狐疑地问:“真的吗?”
“嗯。”隋良野道,“多谢你好意。”
谢迈凛看隋良野转身回房,一把拉住要跟着跑的小梅,揽回自己身边,“来,那咱们兄弟把它分了。”
“……我跟你是兄弟吗?”小梅脸皱成一团,说着就要往旁边钻,被谢迈凛拽回来。
隋良野回屋换了衣服,刚煮了茶要喝,听见有人三长一短地敲门,拉开又看见谢迈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圆形汤圆。
“这个里面没有虾米。”
“我吃糯米也头晕。”
“不是我做的。”谢迈凛让让身体,后面韦诫坐在栏杆上晃荡,“他做的,他手艺特别好,那个谁都不用做饭的。”
小梅在一旁低声念:“不是那个谁……我又不是没名字。”
谢迈凛没听清,转过身,“你说什么?”
小梅一下没了气势,转开眼摇起头来,“没什么。”
于是谢迈凛一脸邀功地递碗过来,好像是他亲手做的一样,隋良野接过来低头看,热气扑上他的面庞,多少还有些糯米的热气,以及山楂的香味。
谢迈凛拉住他的衣袖,“来坐外面吃,我们搭了桌。”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扯他衣服的手,跟着走了出来。
可能闲人就是时间多,他们在院子里那颗树下搭了两竖一横冖字头的桌椅,褐木桌擦得干干净净,红木小椅子摆了六七把,正中给隋良野留了位置,其他几人早就在桌边围做一团闹,曹维元正在教晏充划拳,晏充因为把“五魁首六六六”中的“六六六”念了十来遍让曹维元辛苦地憋笑;凤水章正在跟林秀厌讲边关打仗的小故事,林秀厌听得十分投入,眼睛睁得像铜铃,“多少人?一万?妈呀,那得有多少个林家村?”“一万也叫人多啊。”“一万还不多?!妈呀大城市真是了不得。”;
韦诫走过去的时候,韦训还在跟小梅争辩,一个讲“我说你出来卖的又不是骂你,只是说事实,不是看不起你,你气什么?”“我要说你是出来杀人的你什么感觉。”“没感觉啊。不是,你选做这一行时就没有想过有人这样说吗,你在乎这个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关你屁事,我跟你就说不通。”“大不了我不说了好吧。正好韦诫来了,韦诫你说呢。”“有镜子吗,我想看看我自己,好半天没看见自己,有点想了。”
隋良野一手端着碗,一只衣袖被谢迈凛牵着过来,又被按在座位上。他刚放下碗,拿起勺子,所有正在聊天的人都停了,一起看他,这让他不禁怀疑起来里面这碗汤圆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谢迈凛仿佛会读心术一般,“没有,他们只是很近没见你出来玩了,你一直都太忙。”
隋良野拨弄两下圆鼓鼓的糯米,自言自语道:“吃饭也不能叫玩吧。”
说着感到谢迈凛的手按在他的肩膀捏了捏,他浑身一个激灵,谢迈凛松开了手,“你好紧绷啊。”说着又按准颈后骨,一点点朝肩膀移动。
看来他确实认真读了人体穴位,按起来还真是有点舒服,隋良野走着神,听见有人轻笑,立刻反应过来,看前面这几人一个个笑得极不正经,于是转了转脖子,躲开谢迈凛的手,“多谢,不必了。”
那几人还是窃笑,谢迈凛突然一手揽住他的肩膀,弯腰凑近,很认真地说:“隋大人,公务虽忙,还是要记得多活动啊。”
说这话,脸已经凑得很近,隋良野没来由想起刚刚他牵自己袖子,又冒出“授受不亲”的想法,现在他又不懂天高地厚,贸贸然跟人相亲近。
相亲近。
他的眼睛,黑中发褐,好干净的一张脸,连个深色的斑点都没有,看起来真年轻,像一颗黑汤圆。
隋良野转过脸,“知道了。”
谢迈凛收回视线,莫名其妙伸出手,手心揉自己的脸颊肉,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人早就重新吵闹起来,一时没有人看他们,隋良野咬破汤圆,红心的山楂流出来,混着汤汁红通通地泡着滚烫破口的汤圆,隋良野盯着汤圆,突然扭脸瞥谢迈凛,后者正盯着他,颇有些困惑的意味,眉毛轻轻皱着,看起来像个学堂的学生在想书卷的某句话,红馅料落出来,牵引着丝坠进碗里,热闹一片中只有他们两人如此安静,格格不入。
忽然谢迈凛伸出手,捏住隋良野的脸颊,来回松紧捏了两三下,才收回手,笑起来,隋良野的眼睛睁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朝旁边瞥,却没人注意到,他瞪了眼谢迈凛,谢迈凛耸耸肩,转开头去,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桌上拨弄筛盅,无聊地滚着它,隋良野转回头,把勺子里放凉的汤圆一口吞下去。
等到桌上众人的碗都放了下来,隋良野和谢迈凛已经坐得肩并肩,一句“你去洗碗”犹如击鼓传花一样从韦训一直传到了林秀厌,最后的人还想传,可只剩了隋和谢,没有选择,林秀厌只能站起来把碗收了,抱着桶去洗碗。
却听远门传来嬉笑声,脚步踢踏向这边来,众人转头看,见两三个使唤仆人扛着箱子走进来,后面红裙粉纱蓝绫罗的是红雨,说笑走进来,红雨道:“谢公子,我是不是来迟啦?”
隋良野看过去,只见谢迈凛站起身来,“怎么会?你来的时候就是正当的时候。”
那箱子倒也不难猜,许是些弹唱的行头。
美人走近来,扫视一圈看已经没了位置,正要打趣,隋良野站起身,“正巧我乏了,姑娘不嫌弃,请来入座吧。”说着跟众人拱拱手告辞去了,晏充和小梅见了,也站起身来让座,跟在隋良野身后走开去。
谢迈凛侧过脸看看离开的人,又转回头,让人收拾出座位。
夜深后,还能听到院里的声响,弦琴倒是不拉了,这会儿红雨在唱一首崇明的小调,关于在岛上织布的外婆和她出船远走的相好,唱得轻轻扬扬,悠悠荡荡,和鸟鸣高低呼应,唱到一十二年望断山,海中有仙人,一来祝我长命百岁,二来祝我心眼清明,三来带我归去兮,见郎君红尘缘尽。
隋良野把书卷都合上,吹了灯,朝床边走了几步,又掉头来到窗边,用食指顶开一道缝,看见谢迈凛醉醺醺地趴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红雨,红雨坐在桌上,手撑着桌面,两脚在空中晃,铃铛清脆地响,她抬头看着天空,笑得天真烂漫,陡然看起来如同一个懵懂少女,月光温柔洒在她脸上,碎银般浇在她身上,像一张扑捕花仙子的网,把她笼罩在其中,谢迈凛望着她。
隋良野关上了窗。
睁开眼,已是天光大明,小梅给他准备了温水,他净脸时小梅帮他把被褥收拾好,一边收拾一边道:“啊那个谢迈凛真是精力旺盛,大晚上让我们陪他去捉蚂蚱,蚂蚱有什么好捉的?捉到了非要做给我吃,蚂蚱有什么好吃的?”
府衙内,今日的状请比昨日还要多。来人传报,孙山主想见,聊一下入派年岁折联盟公务的事情;齐掌门想见,说一下摊派名额的问题;曹掌门相见,谈一下会总账审计的细节。先见哪一个?
隋良野深呼吸,叹气,答道:“一个一个来吧。”
最大的麻烦还是原山东巡抚陈大人托人来说的情,想要救万喆库的命,话里话外倒是颇有些不客气,不用细想也知道,这原本石茂生该理会的人情,被一推二阻三腾挪到隋良野这里来了。
等打发了这位说客,已是近黄昏,晏充问他要不要去用饭,他不答话,思忖片刻吩咐人备轿,去了大牢。
万喆库下的这地方,属于省犯牢狱,位于城郊,独占八十余亩,里外共三层守卫。在夕阳余晖中如同镀橙彩的阎罗殿,从地下三千尺浮潜上来,雄壮宏伟,横霸一方。
马车停在门前,两扇厚重的木门要三四个人拉起,放了吊桥,隋良野只能带两三个身边人进去。看守的士兵一个个横脸冷面,宽腰粗腿,吊肩拱背,持戟立在院中,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某处,像一群入定的鬣狗,好一群活夜叉,隋良野等人经过,他们也不多转一下眼。
绕过正厅便是后牢,分地上地上两处牢房,万喆库关在地上庚门甲道幺鸡栅。
门槛内外堪堪一人高,进了庚门要先低头,面前十二道黑黢黢的甬道,牢头领着往第一个去。解了门道的栓,里面登时散发出一股腐味,像是久雨未化的青苔,在暗处要命地疯长,混着草木霉气,牢头开了门却不进,熟门熟路敞着门,像是要散味,倒是走到一旁的烛架,划着火,点了红烛放在道口的铜台上。
正是昏昏近夜,山脉沉墨融进天黑,只有顶头一点红彩霞,衬着牢头苦凶的面相,他吹动蜡烛的芯,牵起脸上的沟壑一起动,横纹如刀竖纹如斧,喷出一口气,压倒烛火,红霞也散了形,天上一片灰暗,烛火倒了又起,烘着他冷峻的脸。
他拽住门,动动脑袋示意,“进吧。”
晏充跟在最后,一进去便因潮湿阴冷打了个冷颤,甬道更是狭窄幽深,不得不躬腰,又不见亮光,只有尽头有盏摇曳的烛火,远远看不真切,三人均不出声,只有脚步嚓擦,也许是甬道深处,有什么人的喊叫,听不清楚。
这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晏充转过头,就看见张扬舞爪的魑魅魍魉跟在后面,心提到嗓子眼,定睛细看,才发现是三人影子,紧抓不放,他便是转了头,却总是摆不脱背后有眼的念头,冷汗顺着他的脚往背上爬,捏住他的脖子,他抬手擦汗,不知道还有多久走到尽头。
而后隋良野的手止住了他,他抬头,看见牢房里坐着憔悴的万喆库。
隋良野道:“你们旁边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