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淬血枪-5(2 / 2)

登堂 予春焱 3868 字 4小时前

他仰头一望,天气清明,山雾尽散,日出远景,云霞灿烂一片,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心道既是如此,天要亡我,罢了罢了。他面前不远处有一个峰坡,坡下应有荆棘丛路,他低头看看这孩子,此时身后一支利箭射来,穿过他的腹部,追兵脚步潦草,身后多方响来,他用尽力气,把少爷扔进了坡下荆棘,而后精疲力尽,栽倒在地。

追兵前来,抬刀捅了一下他,踢了踢,见人没再动,又往坡下看看,远远望见坡底,少爷埋在枯叶树枝堆里,单露出一张灰白的死人脸。

这边老兵痞奄奄一息,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大将端着下巴盯着他,却不知东西在何处。

老兵痞一边骂一边笑,尽是污言秽语,下流之词,但大将好似全不放在眼里。

突然大将道:“剖开他。”大兵上前,大将又道:“活着剖。”

老兵痞腹肠中,油纸层层包裹着周临四十八县的布防图,大将展开图纸看,老兵痞还剩一口气,阴毒的眼睛看着他,大将笑笑,只道:“你这一趟死差,实在难为你,不过倒也算办完了。不必悲愤,非你之过,实乃你朝君上昏庸,将士无能,百姓无用啊。”

老兵痞一口血喷出来,就此归西。

少爷猛地吸一口气,睁大了双眼,被亮光一刺又转着头闭上,明明嗅到了淤泥的臭气,却好半天脑袋空空,手脚发软,直觉得是躺在自家的软床上,痛也没有了,伤也没有了,他翻了个身,却灌了一嘴泥。于是那些伤死大火利匕首突然回到他脑中,他失控地大喊着,挣扎着坐起来,睁开眼四下看。

日头初升,阳光满山满谷,树林郁郁葱葱,斑驳日光洒在他身上,故土的鸟还在叫,清晨饮昨夜的露,昨夜的露今朝已更名换姓,随了强人去。

他呆坐着,阳光太闪耀了,他浑身发痛,动一下都要疼上好半天,又不知今夕何夕,何去何从。

最后他还是爬起来,抱着受伤的手臂,拖着毫无知觉的腿,捡了根树枝撑着自己,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坡,这一侧,远望南城,通往南城的路上,大兵们正骑马跟上,想必先头兵早已经去了下一城。

他深呼吸,山野间露重气却不潮,太阳晒得他脊背发暖,他此时内心毫无波澜,眼看着敌军蜿蜒着如同一条乌黑的毒蛇向内陆进发,却生出一种旁观者的情愫,他只觉得可惜,可惜了,大好河山,可惜了,无辜百姓,昨晚他和他同伴们遭的罪,将被如法炮制,复刻到每一个同胞身上,这样的共患难,是不得不共享的与子同袍的情意。

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便仰着脸看天,他在此地无依无靠,此城必然也人死尽飞鸟绝,成了座名副其实的空城,睢场滩,睢场滩,不过一个普通边陲小城,此时此刻,他想死在这里,只觉得精疲力尽。

马蹄声和叫骂声却又响起来,还不及他反应,他就被一个大兵看见,那大兵反应得快,几步窜上来,拎着他就跳下来,把他往人堆里一推,啐了一口,“还有这小耗子四处乱跑,真以为能跑得掉?!”

他进了人堆,手被捆上,跟着众人走,他抬头看,这些面容麻木,死气沉沉的人还是睢场滩的人,或许是为数不多剩下的一批,围着他们的是二十来个大兵,是被留下来“清扫”战场的一群人,割取人头,论此求赏。

要不是他手脚均不能用,或许他还能挣扎着试图逃跑,但他现在不仅身上难受,就连半分意志也无,他脑袋浑浑噩噩隐约记着自己杀了好些人,却记不得杀了谁,为了什么,被这大好的太阳晒着,他想入睡,闭上眼回到他的家宅,母亲看着他闹,仆从跟着他玩,在河边打水漂,骑马放风筝,出来这些天,不知道家里人有没有给他的鱼池喂食,犯困,翠帘软榻金绣丝绒枕,他入睡,娘亲和乳母在身边陪着他,烛火明灭摇晃,她们做绣工,聊家长里短,点上一炉兰花香。

他脚步一顿,被一个大兵拎起来踹了一脚,他扑在地上起不来,鞭子便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身上,纵是他觉得自己早已精疲力倦,但这冷硬的鞭还是抽得他皮开肉绽,不由得出口大叫。

队伍停了下来,有人问了一句,却也换回了一顿鞭子,有人不过声音大了几句,就被拉出去,两个大兵上前去挥刀砍杀,如同杀一条乱叫的狗。

有人把他拉起来,推进队伍里,这队伍继续前进。

终于来到河滩前,他一看便知,跟他一起走来的同胞们也看明白了,这空旷的河滩上早挖好了无数个填人用的大坑,无数批和他们一样的人被无数批和看押他们一样的大兵胁迫而来,四下都是告饶哭喊声,他们被推到坑边,挨个挨上一刀推进去。

人太多了,前面的砍完了后面的便是随便砍,一刀下去要杀两三人,那几个大兵嘻嘻地笑,比谁的刀法好,比谁的刀功准。那边某一堆人里,一个大兵挨个扫过去,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抓着脖子就拉出来,往地上一扔,几个大兵便围上去,人群中一个老头哀嚎“放过她放过她老头求求你们了”他不请自跪,对着这边磕头对着那边磕头,对着所有人磕一圈头,不理他的人照样不理他,其他人站在坑边等死,没有功夫看谁在受难,谁在磕头。

少爷站在人中间,恍惚间觉得背上挨了一击,接着便和旁边的人被一起踢了下来,他头晕脑涨,似梦似醒,坑边一个举旗的大兵跑来,“杀干净点,南城已破,这里一并烧掉。手脚快些,大将那边还等着呢。”

他身上逐渐有新的人落下来,砸了上来,他喉咙一口血,喷不出来,从嘴角渗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震碎了,但他尽管神志不清,居然还是没有死。

到了下午,这帮人干活便越发粗了,因为他这边远,那些人懒得奔波,多半把人杀了推在另一侧。太阳落山的时候,人都杀得差不多了,各个大坑开始点火了。

这时他合上眼,终于又饿又累,神智涣散了。

却听见有人声,那人道:“你不要动。”

他抬头看,有个女人慢慢地移动身体,覆盖在他身上,她受伤也极重,不过慢慢腾挪,也是动一下便喘半天,歇半天,眼见着火光冲天,那些人来到了自己这边,女人终于把他遮在了身体底下,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的侧脸抵着女人的腰腹,那地方柔软温热,让他想起枕头和母亲,这么长时间了,他突然再不能更清醒,满眼是泪,废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女人问:“你几岁了。”

他想答,可确实说不出一个字。

女人又道:“到时候……你把我们推开,你再……跑。”

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听见坑边烧着的火棍咚地一声,落在她的身上。

大火倏地燃起,他把脸埋进下面的尸体和土堆里,但求能撑过片刻。

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此时此刻,他绝不能死。他能忍必忍,根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刻,只是死咬牙关,他也听见了这人坑内许多和他一样本竟还没有死的人被烧得痛喊,他身上的女人确实只呜咽了几声,而后再无声息,他感受着温软的腹部似乎一点点褪去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也呼吸不上来,头疼欲裂,才挣扎着推开身上的人。

明月高悬,河滩一片寂静,无数大大小小的尸坑,还燃着红色蓝色的小火苗,四下明灭,如同百眼恶兽在夜里眨眼睛,望向浩瀚的天空。

一个尸坑里,突然一个披发男孩手臂伸出,拨开身上的人,如同浮出水面,费劲力气爬出来,蓬头垢面,浑身是血,大口喘息,如同重获生机,他一双凛然怨毒的眼睛四下扫视,用一条手臂撑着,站在尸堆上踉跄了一下,踩上去,一脚一脚地走到坑边,艰难地爬上去。

他站到坑边放眼望,看见这派景象,摇晃了一下,又站稳,极目河滩尽头,水天相接处,大雁擦水而过,尸臭四面八方起,如同千万万魂哭故土,青山不改,身死千年恨溪水。

突然有人大喊,他转头,看见十来个衣着朴素的人举着火把朝他跑过来,领头的那个扑到他身边,抱住他仔细看,“还活着吗?孩子,你怎么样?”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大汉才稍稍放心,又让其他人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活口,低下头把水袋扭开,递给他,“喝口水吧,孩子。”

他没接,舔了舔嘴唇,舔到一片血腥味,他又转头看南方的地平线,大汉看着他,叹口气,“孩子,记住这一天。”

他盯着南方,许久,眉头狠狠一皱,一字一句道:“永世不忘。”

大汉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到他身上,帮他系好带子,问:“孩子,你叫什么?”

少爷道:“谢迈凛。”

***

“庆录二十五年,厦钨大举来犯,三年间,长驱直入,由北至南,深入腹地,至远到南疆近海。二十八年,败退敌军。现今虽退敌,然厦钨元气未伤,掠夺财宝无数,沿路屠杀生民无数,一度逼得先帝退居南海,我朝百年来闻所未闻,此乃国之大辱,士之大罪。马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欲脱双刀帮而去,博取功名,为国效力,为上分忧,为天下百姓发一声,小弟自知才学粗劣,但大丈夫为国尽忠,死亦无悔。你我今日一别,天高地远不知何时相见,过去多受照拂,小弟青玉观拜谢。你我兄弟会有再见日,把酒论豪艺。

珍重,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