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东西谈后,拟定一起协商解决,东边认错,拟自白书以答西边问,并兼告各路英雄,自此封刀退隐江湖。
霎时一片寂静。
空中突然怒声:“他妈的,东边错哪儿了?!”
“还要答西边问,西边还要做审官?”
“东边要是真的退隐江湖,西边我要你偿命!”
“江湖人都是很善良的!但我觉得西边真的应该砍头立即执行!”
此言一出,马三路在楼上听得直呼牛逼。
接着人群向西边涌动。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向西边看。
西边的人已经进了宅,宅门紧锁,不应外声。
人潮汹涌已至,将西边半条街围得水泄不通,群情激奋,一时声浪阵阵。
此时,门突然打开,里面钻出一个年轻人,刚出来门又关上,只见这个年轻人把包袱往身上一背,对着西门啐了一口:“我呸!我大好男儿,岂能和你这般鼠辈同流合污!”
转头一看,众路好汉面带狐疑,他转身踢门,“把我去讲武的交五文钱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众人未作表示,人群中间或有声:“兄弟,苦了你了。”
他恭手,“唉,兄弟也被骗得好惨。”
“唉,兄弟,速速弃暗投明。”
“唉,兄弟这就弃暗投明。”
青玉观、马三路、林竹、小果又要了一壶茶。
街上西边聚的人多,但已是反声渐起,街中央的人群向西移。
青玉观叹气:“不知道在做什么?”
马三路看得津津有味,“这还不好看?”
“与我们没有关系。”
这时,街对面的茶楼里,几个风雅公子扇子一展,摇摇扇风,散坐论理。
“我们同下面这些冲动之徒不同,当细细思量何以至此。”
“有理,有理。”
“归根结底,还是《几道经》和《把道经》的问题。”
“有理,有理。”
“不错,这位仁兄说得极是,其实不单是此事,不单是《几道经》《把道经》《几把道经》,不单是东派一、西派二、南派老三,这是天下的共有的大问题,遥想当年盛世时,多少经文正着念倒着念,反串跳字编着念,那才叫繁荣昌盛,我年纪大,听我的,我是过来人。”
“我同意,世道越来越差,江湖越来越拉胯,太多江湖人只顾得针尖对麦芒,格局不够大,心胸不够宽,有可能——很有可能——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念《几道经》念的。”
“唉,可惜啊,念《几道经》的风潮就如同人心之刁钻,如同武林之衰落,如同天下之退步,随着不经思考的泾渭分明而影响了天下昌盛,人类本源,影响了全球化。”
马三路看青玉观,“嗯,这就跟所有人都有关了。”
青玉观不知作何表示。
下午,东西联合声明出。西边摘灯撕彩。
长街骂声喧哗,叮咚哗啦,起伏有致,期间甚至有几位坐着轿子的圈内最有名望的老爷来指点一二,左风前吹,后风右刮,老爷来得晚并不知道缘故,但不妨碍老爷羽扇纶巾,围观之群头攒动,而后老爷翩然离去,抬着轿子的小兄弟,抬去老爷去下一个地指点迷津。
黄昏,作停。
各路英雄好汉回家晚饭,收了刀,穿好鞋,三三两两散,你一言我一语,今日清晨到日暮,真是好漫长的一日,世上竟有这种事,还好一声兄弟大过天。
北边有个过路侠客,来得晚,没看到,只见得诸位英雄满面红光,喜气洋洋,正不得其解,忽见一熟人,连忙上前几步拉住人,“兄弟,怎么回事,今天哪位名角搭台唱戏?”
“可惜老兄你来得晚,今日无戏,这不,兄弟刚刚除恶归来,你都不知道,当时情况,真是凶险极了。”
“快说说,快说说。”
“兄弟我提刀杀去,但见西门阴风阵阵,垂铃挂锁,鬼气森森,厉鬼哭,群魔叫。兄弟能怵?老兄我一脚踹将上去,直叫那老登出来相见,决一雌雄。没想到西门霸王乃中山狼,人多方敢猖狂,兄弟我这一脚,他便做了缩头乌龟。虽然他人不出,但兄弟我早已悟出他的路数,此门看似是死物,其实不然,不出声不出招,实则暗器逼人,风做刀,叶做刃,好不阴险。兄弟我正气傍身,怕他鬼唬?一套家传横竖刀,直划得他门槛破,瓦片落,我们一群人打得好不痛快!痛快,痛快,大丈夫英勇雄伟,正气凛然,今晚上回家抱你嫂子,明年必定生男丁。”
“好!好畅快!可惜兄弟我不在,哥哥随我喝酒去,细细将与我听。哥哥脚怎么了?”
“兄弟别担心,哥儿几个对着门舞刀,门太小,难免有碰撞,不说这些,喝酒去,喝酒去。”
***
青玉观等人看罢,正欲离去,忽见几个人高马大、穿官靴带佩刀的人上楼来,那几人大眼一扫,来到青玉观面前,拱手请了,“可是青玉观,青大人?”
青玉观起身回礼,“正是。阁下是?”
“小人方远道,济南府参事经历,来迎青大人往济南府。”
青玉观回礼,将在场诸位一一介绍,主次分宾坐下。
“方经历一路风尘,巧得撞上我们几位吃茶,不妨就在此处点几个小菜吃了便罢。”
“多谢青大人款待。”
“哎,方经历,曹州的讲武可有耳闻。”
“略有听说,青大人有何事?”
青玉观将今日见闻一一到来,方远道听完哈哈大笑,“青大人见得稀奇?”
“稀奇,不舞刀弄剑,改舞文弄墨了。”
“曹州,小地方,地皮山头而已,一地有一地的法子吧。青大人这就稀奇了,天下江湖之深杂,比曹州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青玉观一听,放下酒杯,“我听方经历的意思,此行难道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谈不上,不过江湖哪会像曹州这般文雅。”
“理之道,亦作杀人刀。文雅何以见得?”
方远道附和着点了下头,笑笑,“真杀假杀,差别大了。”
青玉观脸色一沉,马三路见状,又高声叫起一壶酒。
食毕人散,几人一同回行馆歇息,说定次日早晨启程,方远道一行人便回了房。
青玉观深夜不眠,外出独坐,马三路起夜看见庭院的蜡烛,走来一看,见青玉观面色苍白,盯着烛火发愣。
“青兄弟,怎得独坐在此。”
青玉观起身,看清来人,请一起坐下,却又好半晌没说话。
今夜气重霜凝,水塘边隐隐泛起淤泥臭,一泉溪流本应环假山流,却被堵了出水口,在假石边汩出,浇湿一簇残败的猩红杜鹃花。
“选济南,因河北河南山东均有与朝廷来往密切的正统门派,又在江湖一呼百应,如能先有他们支持,后面的事自然顺利许多。”
马三路点点头。
“不过府衙于门派勾结甚深未必是件好事,即便朝上没有反对声音,下面谁知道怎么想。”
马三路道:“别的我不知道,济南府跟蓬莱学派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少林寺的方丈,出家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具体是哪位富贵人家一直不知道,所以我猜不仅是富贵而已。他去以后,少林在原来的寺后开了两座山,我听说应该也没花什么钱。你从大派下手也对,只不过……水又深又浊,谁也看不清。”
青玉观道:“罢了。总要做。”
次日,马三路同青玉观告别,一个向东去,一个向北回。
两人牵着马同走了好一段路,才在聊城驿站分了手。
长亭古道,青玉观拽着马,同马三路告别,“自古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一路顺风。”
马三路望着青玉观,猛然心中一阵莫名发紧,打了个冷颤,又想到朋友前路难测,忽地叹口气,张口却无话可说,只得拱拱手,道:“兄弟,万事小心。”
***
四月初十。
提督特使青玉观,同其家侍林竹、青果,暴毙于济南武林堂办事府。客死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