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乌雕弓-2(2 / 2)

登堂 予春焱 3631 字 20小时前

“你意思是动不得?”

“恰恰相反,看似繁花似锦,其实早有隐患,武林各派做大,买山买地,召人受资,武争械斗层出不穷,只是去年刑部报送地方大大小小诉门派的案件都有上百起,其中凶杀案就有十来宗,这还只是报上来的。不过各案地方各办,沿循法度来办,裁量也有不同,如能归集至‘江湖纷争’统一处办,也可做青大人筹划全局的一部分。”

皇上思忖着,青玉观接话:“樊大人说得有理,臣呈交的卷宗中有单独一节综述了各地涉及‘武林纷争’的讼案,各地普遍存在小民难告大派的问题。江湖的好名声一开始是根植于普通人中间、基于全国各地高涨的民族情怀的,随着门派扩张,加之民生稳定,有习武、组织、结社需求的人员逐渐下降,门派分层严重,上层奢靡成风,武林已渐渐萎缩成部分人群的小众社团,这从江湖近年来演变为艺术描绘客体可见一斑,江湖的社会功能性已经大不如前,现在开启对江湖的整顿,在民间百姓中,并不会激起反抗情绪。”

“朕在齐家村的时候,当地有一个小派,练的什么通天掌,五十来号人,在市集上收收‘摊铺费’,替当地的小官师爷做点府衙外的事,也算江湖门派,还入了什么西部武盟。”皇上盯着烛火,“真是天下败类、国土蛀虫。”

樊大人又道,“民间虽然对此事无有意见,但朝堂内恐怕……”

听到这里,皇上转头问白银衣的侍卫,“长庚,你师承何派?”

“回禀陛下,臣从师于风波雷孙乾坤。家师少时在少林寺学武,庆录二十五年厦钨人来犯后出寺,先后在西郡、北境从军,后被招致宫内,为帝王培养专职侍卫。”

“你们都雁卫,都是孙乾坤的徒弟?”

“回禀陛下,臣等自幼随师父学武,自师父亡故后,现侍卫教官为流星刀角羽,是师父的旧识。”

皇上笑笑,“照这么说,朕身边的人,也算是江湖人了。”

长庚立刻跪地,“臣等受训时已誓守陛下,一心一意,绝无他主。”

皇上摆摆手,看向樊景宁,“樊大人说的朝堂内,除了宫内武将、边关武将,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有些要员同门派走得也比较近,不过如果陛下推行整顿新政,料想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反对,”樊景宁转向青玉观,“权当给青大人提个醒吧。”

青玉观拱手回礼。

皇上不再开口,眉头紧锁。

“青大人自己觉得,此事凶险几何?”

青玉观想了想,“江湖人养刀弄剑,练杀人技,统归教化必然意味着人员、账册的审管,动人财路生计,想必确有凶险。”

“那爱卿可愿担此重任?”

青玉观沉默片刻,拂袖掀袍跪倒在地,“陛下,臣出身卑微,木讷愚钝,家里原有三亩耕地,但悬器派说我家男丁零落,只有老父和乳臭未干的小子,种不了这许多地,夺了去做他们的会所。臣家里小门小户,能力有限,不出三月,土地便已被他人占住,求官告状无用,后来当地吏官为了避免我们往上告,要我们写份出让书,说是自愿把地出给悬器派的,为做报偿,悬器派付我一家三两银子。家人自然不从,吏官百般难为,家父久病难治身亡,家母不堪欺辱悬梁自尽,臣时年十四,无亲无故,便签了出让书,拿了三两银子,自此出来讨生活。千百活计,走南闯北做过许多苦力,常为江湖门派做兵做卒,但无缘拜入门派,彼时江湖兴盛,拜门需有条路引荐。不过臣对习武也不做多想,心中明白,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读书入仕一条路。”

皇上听到此处,抬眼看他,“爱卿受此辛苦,此番出人头地,或可衣锦还乡算自己的旧账?”

“旧人已逝,悬器派也早已人去地空,帮派兴盛、吏官做伥,人来人往都是昙花一现,仇怨于在下区区一人已成过眼云烟。但臣知道,或许此地再无悬器派,但他乡必然有,只要所谓‘武林盛名’还在,就必定有不法恶徒投机倒把,官贵勾结相护,沆瀣一气,逼得许多普通人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我既然受过这一切,如果读遍圣贤书、吃遍江湖苦,尚且不为后来者做这件事,还有谁来做?臣不求闻达功禄,不求温香软玉,甚至不求酒足饭饱、子孙满堂,只求陛下允臣来做这件事。”

皇上盯着他,突然叹口气,“这是个苦差事。”

青玉观道:“自当苦命人来做。”

皇上不开口,樊景宁看看两人,上前一步。“青大人,有些事还是提前跟您说好,专事专办,前路没人走过,即便是以阳都的名义,走到各地方层级,还是要多加小心,谨慎行事,尽量不要在政务统筹内部出现什么左右脚相绊的事。”

这话说得委婉,青玉观点点头。

“爱卿,樊大人说得对,专事专办,这件事以后你直接向朕禀报,紧急的事,可以找樊大人商量着办。”

樊景宁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向皇上领意。

皇上又对青玉观道:“爱卿先告退吧,待事情安排妥当,当有吏部通知你。”

青玉观拜别。

他走后没多久,皇上便问樊景宁:“朕请爱卿一起,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吧。”

“禀陛下,没有。只不过青大人有私仇,会不会……?”

“没有私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谁来做。”皇上道,“你跟朕都清楚,这件事不做不行,外面风言风语本来就够像无影刀了,几十万人携枪带棒,真有一天响应什么号令……”

皇上停在这里,樊景宁立刻接话,“不过给青大人的职位要好好思量一番,品级不宜过高,但行权最好可大可小。”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是。还有一事。”

“讲。”

“唐突推此整顿新政,可能会受到朝中阻力,哪怕不考虑许多利益勾连方,许多大臣也可能……为了反对而反对。还有些人,仍旧希望陛下少做多听,如果不提前通好气,怕是争论不休,届时陛下如坚持推行,只担心会引来‘一意孤行’的名声。”

“哈哈,”皇上苦笑,“朕刚把陶家独子赶回家,不知道多少张嘴议论朕过河拆桥,你说的朕当然明白,不要说推新策了,就是朕说明天吃辣椒,都会有人说朕不应该吃辣椒。”

樊愈平突然笑出声。

皇上朝他看,樊景宁也皱着眉回过头。

“樊家公子叫什么?”

樊景宁抢先回话,“拙名愈平。”

皇上看看他们,又转回话题,“至于朝中阻力你不必担心,朕自有办法。”

巳时,樊家父子出。

樊愈平喜上眉梢,刚受了皇上许多赏赐,樊景宁却仍不乐不喜。

“父亲,可是因为增了差事不高兴?”

樊景宁摇摇头,“只是有些事要想清楚。”

“不过父亲,皇上确和别人口中说的不一样,和孩儿想的也不一样。”

樊景宁看他。

“皇上仪表堂堂,年纪轻轻就如此沉稳斡旋世家达官之间,而且又平易近人,言辞谈吐看不出一点高高在上……”

樊景宁打断他,“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