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打开看了,是刘彻亲笔,他认得皇帝陛下的字迹。
他试图从中推断皇帝陛下此时的心绪,是愉快还是暴怒?深夜传召所为何事?
但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眩晕看不清字迹,最后他几乎是被宦官和卫尉逼视着跨上了马背。
是的,他一介文臣,竟然要骑马入宫。
董仲舒满口苦涩,他想陛下终于又想到我,或许他今夜忽然暴怒,于是想起我竟然还活着,他想要杀了我。
这一次他不想再给我机会,他要在未央宫中杀了我。
可悲的是,董仲舒甚至不想反抗,因为知道反抗也没有意义。
回想他这一生啊,功名利禄至此都远去了,生命的最后一程他骑在马背上,像少年时离家千里,游学拜师。
学问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
可是再思考这些也没有意义,因为未央宫已经近在咫尺,死亡近在咫尺——
董仲舒忽然意识到不对。
如果刘彻想杀了他,那么没有问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死在未央宫,但是也可以说得过去。
可是宫门口这么多同僚是什么情况?
他看见了主父偃,看见了辕固生,看见了公孙弘、司马谈,就算刘彻要杀了他,没必要把这些人也都杀了吧?
他想杀尽帝国的读书人?
不不不,不可能,所以陛下叫我来,不是为了杀我!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生死危机远去了,董仲舒的心思顿时开始活泛起来。
——
对比起董仲舒,主父偃的心思更活络,想得也更多。
在刘彻一朝,他是个绝对的风云人物,推恩令便出自他手,乃是天下最出名的酷吏。
但此时是建元六年,他还是一个出身卑微不起眼的寒门布衣,哪怕靠着告密董仲舒,在刘彻心底留下了一点印象,但依然没有被重用的痕迹。
不如说刘彻这次召见的人里之所以有他,便是看在不久前他刚刚告发了董仲舒的份上。
当时刘彻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底色,贪婪,不甘心,不择手段,擅长偏门招数。
或许在破译天书上,这种人会起到出乎意料的作用?所以他添上了这个名字。
但是主父偃是那种抓着一根稻草也想往天上爬的人物,刘彻给他一个名字,他已经在摩拳擦掌,准备为刘彻做任何脏活、任何脏事,干掉任何人,或者解决任何一个利益群体!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便五鼎烹,只要能得到陛下的信重,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
一行人就这么争先恐后地骑马冲进了清凉殿,绕是主父偃也觉得震撼,深夜驰骋禁宫不会惊扰贵人吗?
平时白天也从来不见谁敢在宫中骑马,这可是未央宫!
董仲舒更是表示他可以下来走过去,如果时间很紧的话跑过去也行。
但是卫尉紧绷着脸表示少废话,这是陛下的吩咐,然后一鞭子下去,马撒开蹄子跑得像飞一样。
主父偃胆战心惊地抓住马鬃毛,感觉风雨打在脸上痛得像刀割,但心里又激动得像是烧起一把火。
他知道自己此生再也不会有这样一次机会,这样的驰骋汉宫,就好像已经成为帝国最尊贵的公卿。
但是这也正说明了眼前之事的紧迫和不寻常!他在马背上挣扎着正了正自己的衣冠,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