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谢忌怜心脏像被捏住一般,一跳一缩之间有轻微钝痛。
她太认真,严肃得仿佛变了一个人。
明明方才还动着心眼,知道说些他想听的话哄他开心,可现在像是他敢点一下头,她立刻就和他决裂。
谢忌怜手掌轻轻贴住她的小手臂,双眸平静看着她的眼睛,柔和而坚定:“怜不服散。靠外物得来的潇洒皆是虚象妄念,怜不屑用那些东西。”
听到这话,徐巧犀才轻呼出一口气,腰背软了下去。
旁人什么样她不管,但谢忌怜和她息息相关。这家伙要是敢磕药,她也不管什么君子之约了,出去要饭乞食都成,她才不要和瘾君子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
月余之后,一辆辆飘纱围幔的牛车停在滁佳别院外。
温朔上次清谈雅会因自己摔倒而耽误,将养了个把月后兴致勃勃要重新举办一场。
谢忌怜下了车,转身往后边那辆较小的车走去,伸手抚出里头的人。
徐巧犀身着淡橙朱纹曲领上襦,外罩鹅黄纱衣,下系珠白襦裙,腰间系着一组青玉与玛瑙配成的环佩。虽然带着白纱帷帽看不清脸,但与谢忌怜形影相随,一下子便吸引了众人目光。
徐巧犀透过帷帽看向来参加雅会的士族子弟,各各都漂亮得像精致华美的绢人,她下意识感叹一声。
“哇……”
“巧犀不是说来看怜的吗?怎么盯着那些庸脂俗粉目不转睛?”
徐巧犀听到温朔又要请谢忌怜清谈,马上便让谢忌怜也带着她来。
一来她担心雅会上又有人乱来伤到他,二来她也怀疑谢忌怜是不是真的不服散。
毕竟这人骗过她,有前科,这种大事还是得自己亲眼看一看才能放心。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幸好有帷帽挡着,徐巧犀的心虚能藏起来。
“那……巧犀觉得这些人里,有谁比怜好吗?”
徐巧犀掀开帷帽的纱,认认真真看向身边人。
他今日一身幽紫,衬得肤白胜雪,明艳神光。与谢忌怜一比,其他人确实是庸脂俗粉。
“没有,没人比得上你。”
谢忌怜颔首一笑,眉眼之间浮现出一股志得意满的孩子气。
徐巧犀在他身边有一段日子了。这些时间里,她发现谢忌怜活得并不轻松。
他每日为官务劳心,还要时刻注意从头到脚的仪容装饰,已经是倾城绝世之姿了,但在镜前花费的时间仍然惊人。
徐巧犀懂,他问她自己与旁人比姿色如何,不是在争风吃醋,而是在维护和确保谢家子不输任何人。
美丽是时代的禁锢,也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清谈的地点在别院后山。山间泉水叮咚,佳木繁荫,其间藏有三三两两的亭子供游玩时歇脚。
徐巧犀选了个远远能看见他们清谈的小亭子坐下来,不过度打扰谢忌怜社交。
山间视野其佳,现代人甚少能如此亲近自然。徐巧犀闲坐,撩开帽纱眺望山间飞鹤,溪底游鱼。
心旷神怡之时,忽然身后响起爽朗亮声。
“哪家女郎在此独坐?”
徐巧犀转头回望,是个剑眉星目的英俊郎君,但她不认识。
“哦?是你!”
郎君眉眼一亮,喜悦上前:“你怎么在这里?令嘉让你来的?”
徐巧犀猜他应当是谢忌怜的朋友,小小点了下头,一双眼睛警惕地睨着他。
那郎君背手在身后,悠哉悠哉走进亭子里,和徐巧犀并肩,偏头与她笑语:“清谈可没有带后宅女眷的,令嘉这是坏了规矩,女郎既是他的人,那替他担个罚可行?”
这人油腔滑调的,徐巧犀扭身拉开和他的距离,默默拎着裙子往外头走。
“诶,别走啊!我还没说罚什么呢!”
那郎君一把攥住徐巧犀手腕,嘻嘻笑笑:“女郎别慌,某只想知道令嘉身边的人是否也如他一般慧眼识珠。”
他随手一指,徐巧犀这才看见亭外立着位清雅舒朗的郎君,玉颜殊色,唇红齿白。
那人一身紫衣,手持塵尾,像是从古画下走下来的神仙人物。
“女郎就评一评,这位紫衣郎君比令嘉如何?”
“只要你评一个字,某绝不纠缠。”
徐巧犀手腕已经被攥红了,她怎么也挣不开。
心里气得半死,她正想破口大骂,但理智告诉她不能乱来。
名士们酷爱评论他人,评与被评实际分的是阶级身份。此人把评价的权力交给徐巧犀,虽然态度恶劣,暗地里却在抬她。
徐巧犀眼看拗不过,思来想去,尽力找了个不得罪任何人的说法。
“他……他与谢郎不相上下。”
“哈哈哈哈哈哈果真?这话可是女郎说的!”俊颜郎君像是得了天大的乐趣,笑得弯腰捧腹,朝亭外郎君招手,示意他过来听。
“王二!你听见没?令嘉的小夫人夸你和他不相上下!哈哈哈!”
王二?王家的人!
徐巧犀五雷轰顶。
惨了,这人该不会是谢忌怜死对头吧……
牙齿咬得咕咕响,她实在气不过,手肘杵了戏弄她的那男人一下。
“混蛋!”
“北元,别胡闹。”
徐巧犀和王家二郎同时出声。
王二走到温朔身前,塵尾手柄点了点他眉心,嗓音冷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向小夫人道歉。”
“哎哟王仪之!痛!”温朔手掌贴着眉心揉揉,嗔怪道:“一回来就管教人,真该让你去太学当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