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玉贞算计着把他按死,可惜他相当喜欢置之死地而后生。
谁成想林间居然真出了“意外”。
箭簇瞄准的那一刻,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和鹿的身影间杂重合。
一张天真的团脸闪烁着迷茫,震惊又好奇地张望四周。
仿佛染着初生露水的林间精魂,翩然幻化成了一块懵懂的玉团子。
谢忌怜心头微动,拉弓的手悄悄偏转了方向。
这春雨下得冷冷清清的,洛阳城该有些乐子热闹起来了。
最后一层纱布从皮肉上揭开,黏连着微绿的止血药膏与凝固的薄薄软疤。
谢忌怜垂眸看着,食指洁净整齐的圆弧指甲沿着伤口抵进去,钝钝滑动。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怪状——对疼痛极度无感。
这伤口只如蚊虫叮咬,掀不起任何畏惧与惊慌。
他活得像死人。
想来好笑,谢家重重高门,深深庭院里供养的不过是一具死尸,浮在浅川春汀叮鸣的溪水间,肿胀,寒湿,白腻……
可这荒唐年岁里,谁不是死的?
谢忌怜不在乎。
甚至于他而言,隐秘地操纵浮尸时不时死而复生,欣赏岸边人被吓时的惊悚狰狞,是一种乐趣。
唯一的乐趣。
谢忌怜扣刮着手背,粘合的伤口被翻开,玉白指尖在那道嫣红口子上来回拉按,玩弄冒血的皮肉,血液凉了又被碾热,最后干在肌肤上成为缭乱痕迹。
不疼,没什么感觉。
他转头,空洞洞的目光顺着院中溪水而去,寻找自己的浮尸流去了哪里,蛰伏在谁的身侧。
远处,一道倩影忽然从郁郁苍苍的树影中钻出来,端着个碗,蹲在树脚。
手腕抬起,黑褐药汁倾泻而下,倒了个干干净净。
美酒和良药都不喝。
挺有心眼的嘛。
谢忌怜游动的神思被她举动吸引,琥珀眼眸将她从头到脚描摹一遍,两遍,三遍……
不想留在谢家?宫阙万千,还有哪一间比他这里更好?美人如云,又有哪一个比他颜色更佳?
生平头一次,谢忌怜的示好折戟沉沙。
他起身走向溪边,于缓水处临溪自照。
染血指尖划动水面,潺潺涟漪之上,那一张艳极似鬼的脸闪动着特样情绪。
徐巧犀。
万望你好玩一点。
——
“喂——起床!”
睁眼,窗外天边鱼肚泛白。
徐巧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腿不受控制在硬木床板上“噔”声抖踢一下。
“我起来了!”
下床,以极快的速度穿衣穿鞋洗脸,奔向屋子正中的小桌,五步的距离中途还挽了个发。
徐巧犀确定用时不超过三分钟,可落座时还是被蓝烟白了一眼。
“真懒,从没见过哪家女郎像你这么能睡。”
天可怜见!
没有手机设置闹钟,这里人们起来的又实在太早,徐巧犀在睡迟了两天后已经很谨慎了,特意拜托绿云如果吃饭前她还没有醒就大声叫她。
“我喝了安神汤嘛……”
当然她没喝。
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过科普,说古代的安神药剂里有水银,所谓的“安神”功效是被毒麻了。
徐巧犀虽然体能差,但也没到哭一场就要吃药缓解的地步,更何况这个知识点在她脑中回荡不去,她实在没胆量喝下那黑褐药汁,于是全都给倒了。
“郎君面慈心软,不会责怪仆僮婢子,你睡迟了也无碍。可今日是晾晒府中藏书的大日子,你还是用点心。”
绿云原本与蓝烟一样不喜欢徐巧犀这个奇奇怪怪的外来人物,但那日听说她好死不死撞上了新城公主。
新城公主飞扬跋扈,遇上她准没好事。绿云忍不住担心起来,只希望徐巧犀安然无事。
等再见着徐巧犀的时候,态度软和了不少,这两天愿意和她多说些话。
蓝烟自顾自给自己盛一碗粟米粥,夹一筷子青翠的葵菜,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忽然感受到一股注视,蓝烟瞪回去:“看我干嘛?”
“哦,没有……”徐巧犀被女孩的眼神噎住,赶忙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没有’就吃饭啊!”蓝烟觉得和这种人住在一间屋子里简直无法忍受,“憨子,笨得厉害,真不知道郎君留你干什么。”
“我……”徐巧犀欲言又止。
绿云看出了她的意思,问:“不想吃这个的话还有豆饭,我帮你拿来?”
“不用了!”
所谓豆饭就是用大豆和小豆混着谷物蒸出来的“饭”。那股子清寡干涩的豆渣味还不如粟米呢!
徐巧犀忍着肚子的抗议,端起粟米粥大口喝了下去。
她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两天了,除了睡觉起床,最头疼的就是吃饭。
平心而论,谢家每日提供着稳定的餐食,奴婢们也能吃鱼肉荤腥,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慷慨了。
可没有丰富的调味品,少的可怜的食物选择……大学生正在人生至馋的年纪,徐巧犀怀疑自己起不来床大概率是饿的。
蓝烟吃完东西率先起身离开,不想和徐巧犀多待一秒。她走出门口才对绿云道:“我先去涤尘楼,你后带她来吧。”
绿云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热粥咽下去时有些话涌到了嘴边。
“蓝烟是家生婢子,性子比平常人傲气些,但人不坏。而且……她父母因胡人作乱而丧生,她最讨厌胡人。”
“可我又不是胡人。”
“……你知道自己做梦的时候会说叽里咕噜的话吗?”
哈?
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
徐巧犀捧着碗和绿云大眼瞪小眼。
“好长一串,说得有腔有调的。我们都听不懂,蓝烟觉得是胡人的话。”
还剩一大半粟米粥的碗重重落在桌面上。
“那个是!是……是……哎呀……”
是她每晚睡前听英语专四听力落下的“病根”。
她进入大二了。英语专业的学生会在大二下学期面临专业四级考试,这对他们来说太过重要,徐巧犀上学期就开始复习准备。
听力是她的薄弱项,所以她手机网盘里存着近二十年的专四听力考题每晚都在听。
结果后来室友们惊奇发现徐巧犀说梦话都在复述听力题干。
蓝烟以为的“胡人话”正是该死的英语。
“别愣着了,”绿云见徐巧犀对着粟粥丧眉搭眼,催促的同时也在宽解,“郎君留了你,那你是汉是胡都没关系,是谢家的人才重要。”
“快点吃完吧。涤尘楼藏着的都是郎君的爱书,可耽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