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惟星放在键盘的手指蜷了蜷,僵硬着握不到一起。
她挤出一个笑,有点云淡风轻:“您说的没错。”
凌准像是要把她的表情刻进骨头,近乎自虐般死盯着她。
然后和善笑道:“所以说开了就好了,过去你跟我那点事,我也差不多忘了。没有人会揪着过往不放。”他瞟过她的右手:“你说对不对?”
果然,那些事在他这里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梁惟星听他这么说,原本应该高兴的心,有股绵延开的涩意。
她点了点头,看起来完全是释然的态度:“凌工说的对,都向前走,这很好,人总要往前看嘛,没有人会向后寻求。”
凌准笑的很开:“这样最好不过。”
说话间,梁惟星心神很乱,全然没注意到手边的高脚杯已被服务员倒满。
等她留意到,空着的酒杯早盛满了酒液,不断泛起细微的气泡。
她意外不已,看向服务员,还没来得及说话。
凌准向后靠去:“他们既然给你倒了,就尝尝吧。”相比她的惊讶,他神色如常:“这款偏甜,不烈,适合女生喝。”
到了这份上,再推辞也没用。
况且工作也都聊完。
梁惟星端起酒杯:“那谢谢凌工,我敬您。”
她保持着得当得社交距离,礼貌周全,想隔空致意。
她刚伸出手。
凌准没有征兆地,隔着衣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她的手腕,让她手里的高脚杯撞上自己的。
梁惟星没料到他的举动,一下僵住。
他如愿看到了她惊惶的眼睛。
目的达成,凌准松手撤回。
整个过程极快。
这个小插曲在他这里,仿佛无足轻重。
他泰然自若举杯到唇边,平静凝视着她仓皇未定的脸:“冒犯了梁老师,但酒要碰了杯,才算喝到。”
梁惟星大脑一片潦乱,几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仓促抿了一大口,差点被呛到。
冰凉的酒液滑入胃里,带着他所说的清新果甜。
心口的灼热感却未因此消退丝毫。
短暂的安静在两人之间弥漫。
缓缓流淌的背景音乐,掩盖着她的心跳声。
凌准眈眈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接着收回目光,跟没事儿人一样,松开领口的领结,解开黑色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从刚才进来。
梁惟星就留意到了他身上剪裁合身的双排扣西装。
勃艮第红这样挑人的颜色,也被他穿得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穿得这样正式,多半为了赴重要场合。
梁惟星忍不住回忆起前天他办公室里那通电话。
沁凉的杯壁贴着她指尖,一直蔓延到皮肤里。
除了刚才的碰杯,整个吃饭的过程恬谧。
梁惟星吃完的早,不好意思说先走,只能陪着他。
凌准早发现这一点,没有一点儿要快的样子。
慢条斯理享受着美食,胃口很是不错,像是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傍晚在他母亲生日宴上。
他一口没吃,正饿着呢。
一顿饭吃完,到了晚上快十点多。
凌准买的单。
梁惟星脑子还算清楚,没说要跟他这个甲方老板a。
只秉持着礼仪,说有空自己回请。
她本以为他会拒绝,谁知道他答得干脆:“行,下次你请,不好吃,我找你算账。”
这一点儿没客气的样子,梁惟呆若木鸡,很快说了好。
出了电梯,夜风带凉。
迎面一吹,凌准酒意散了些。
今天他自己开车出来,没带司机。
本来他一个电话就能把人叫来,这本来就是司机分内工作的事儿,但他只在附近叫了个代驾。
等车间隙里,两人一时陷入沉默中。
一架飞机从他们头顶掠过,飞得很低,轰鸣声震耳欲聋。
梁惟星仰头追着闪烁的航行灯移动,细长的脖颈在暗夜里白得晃眼。
她看着看着,没忍住,感叹着说了句:“这飞机好大。”
凌准抱着双臂,目光定格在她侧脸上。
耳边的轰鸣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灯火璀璨的夜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过往烟火绽放的天幕。
那会儿她也是这样仰着头,灿烂笑着缩进他怀里,耳朵贴在他胸口,紧抱着他的腰说些愚蠢甜蜜的废话。
他看得几乎出神,直到被自嘲的荒谬感攫住。
他扯了下唇,移开目光。
梁惟星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冷笑。
转回头,捕捉到他嘴角的讥诮。
她感到耳根有些烧得慌。
自己刚才的样子在他眼里一定傻透了。
她有时爱自言自语,长这么大也没改掉这个习惯。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尴尬让她像立即逃走。
幸好代驾天神下凡一样,拯救了她。
不然她真要当个“逃兵”。
代驾一来。
她跟着他来到车前。
凌准拉开车后门,让开一个身位:“上车,送你。”
他补充:“耽误梁老师你私人时间,我这个当甲方的,理当负责到底。”
梁惟星看着那扇打开的车门,拒绝了他:“不用麻烦了凌工,这里离地铁站挺近,不到时间,地铁还没停运,我坐地铁回去就行。”她语速有点快,像是生怕他非送不可。
凌准扶着车门没动。
几秒钟的静寂,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他扔下两个字:“随你。”
说完,径直弯腰坐进车里,果断关上车门。
独留她在原地。
车子驶离。
后视镜里执拗单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凌准有点闷地扯了下衬衫领口。
这片属于新兴区域,商业配套还没跟上,有个鬼的地铁站,有也至少离这儿几公里。
她所谓的“挺近的”,一听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以为他不清楚这些呢。
这么爱说谎,那就自己受着。
凌准往后一仰,干脆闭上眼,想要眼不见心为静。
不打算在这种事上浪费精力。
但没两秒:“掉头。”
代驾:“?”
他重复:“掉头。”
代驾知道自己不是听错,说道:“老板,这段路是实线,得再开远些,到下个路口才能转回去。”
“那就下个路口掉。”
出来干活,自然谁给钱谁说了算。
代驾不再多说,加快了车速。
走上返回路程。
凌准对自己的行为难以给出一个合适的定义。
回去不爽,不回更不爽。
这种感觉糟透了。
在原地的梁惟星没想到地铁站那么远。
她折中了一下,打算坐公交转乘。
她往公交站走着。
还没到站牌,早走远的黑色suv去而复返,出人意外得滑到她身边停下。
梁惟星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后座车门被一把推开。
没管她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凌准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
嗓音冷飕飕:“我想起还有一件工作上的事,需要现在跟梁老师确认,上车谈?”
梁惟星总觉得,他叫她“梁老师”时,后背有点凉。
既然是工作,那就没拒绝的理由。
她望着里面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了声“好的”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车厢内静的,不清楚的还以为进入了太空舱。
凌准想跟代驾说什么。
人刚向前倾身一动又打住,转过头:“你家在哪儿来着?”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自己家地址忘了,明明昨天才发过。
梁惟星没多想,向司机重复了一遍。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车开出去至少有二十分钟,梁惟星见凌准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只好主动问:“凌工您…还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想跟我说?”
跟才想起引她上车的理由似的。
凌准朝她伸出手:“手机。”
梁惟星面露疑惑,心想,哪有随便要人手机的?
但想归想,她还是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
“密码?”
梁惟星几乎本能又从他手上把手机抢了回去,用面部解锁成功。
凌准:“?”
她递过去,嘿嘿一笑:“这样更方便。”
凌准接过来,目光在她尬笑的脸上停了一瞬。
讥诮道:“你倒挺保密,国家保密局怎么没把你招进去。”
梁惟星继续笑着。
凌准无语,觉得这人怎么跟以前一样傻。
转而打开通讯录,输入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同一时间,他西装内侧的口袋传来沉闷地震动。
挂断后,他把手机递还,拿出自己的平淡解释:“我这人不喜欢打微信语音,容易漏接,以后工作上有急事,直接打电话讲。”
梁惟星握着留有他掌心余温的手机。
通话记录里,不陌生的数字下,写着他的名字。
凌准:“你的,怎么存?”
梁惟星想说自己的名字就行。
冷不丁的。
身旁的人忽然转过眸,语气微妙,叫出她英文名:“ver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