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靠近梦想的机会。
方琦看见了这个机会,便也尝试拍了一个短片。不是什么宏大的主题,只是门口包子阿姨的一天。用最廉价的智能机,凭着直觉拍摄和剪辑。
提交材料的日子是七月初。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气温升高,变得有些躁动。
希望是如何熄灭的,方琦记不清了。
只记得把拍短片的本子锁进抽屉,将智能机擦干净还给堂兄时,心里那潭名为“梦想”的湖水,已经干涸见底,只剩下替人赶作业还债的麻木。
所以,当中秋夜教导主任在宿舍楼口举着文件喊她名字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直到白纸黑字凑到眼前,“全额资助”、“名师指导”这些词烫着眼眶,她才猛地吸进一口凉气。
那口凉气直冲头顶,让她在宿舍楼惨白的灯光下,微微发起抖来。
她捏着文件跑向操场,越跑越快。鞋底太薄,塑料硌得生疼,但这点痛楚像在为她加冕。风灌进喉咙,带着咸味的甜。
那时候天际触手可及,星空不过短短一臂。
她想要尖叫,想不管不顾地冲刺。
就在这念头即将炸开的刹那,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方琦的余光里。
观众台上坐了个人。
他穿着件白色冲锋衣,斜靠在椅背上,手里抱着个画板。
月光和灯光争着从他斜后方照来,刚好将他裹在其中,镀成一尊柔和又遥远的虚像。
他听见动静,抬头望来。
该怎么去形容那样一双眼睛呢?
眼尾的弧度本是飞扬的,可眸底却凝着冷清。仿佛与这尘世隔着透明的墙,却又奇异地融在了那片月色里。
方琦蓦地停步,连呼吸都屏住了。
刚才疾跑后的热气糊了满面,此刻骤然遇冷,凝结在皮肤上。
她不敢再动。
脑子里只有以前学过的课文。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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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沈行则,是一个月后。
“启幕”项目如期而至,各大艺术院校的志愿者和老师来兰城上课。
方琦在一次电影史课后见到的沈行则。他不是老师,只是来看望支教的好友。
他们那几人都生的好看,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有人偷偷讨论他们。
方琦不自觉地在这些碎片中,收集起有关沈行则的信息。
听说他是来旅游的,对丝绸之路感兴趣。
听说他是绥大的学生,正在申请国外的研究生。
听说他很有钱,光一块手表便要六位数,顶这里任意一个家庭几年的收入。
听说他们光是站在那里,便与这个风中带着沙砾的地方格格不入,会让这空有“古城”名头的小镇,变得自卑。
但方琦不那么认为。
她那时候很忙,被梦想充盈,朝着目标前进。
对于云端的沈行则,她虽在意,也只是留了点心,毕竟自己脚底是璀璨星辰。
要站上去,或早或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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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则只在兰城待了两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风沙将他的痕迹掩埋,随着她那份少年意气,通通留在了时光里。
直到...方家找上门来。
与此同时,沈行则又一次出现了。
这回他不再是遥远的存在,而是她作为方家大小姐,可以联姻的对象。
方琦很难形容那会儿的心情,尤其是听闻这段“好姻缘”因为血缘给了她,而不是给的方初月。
那是一种隐秘的,带着点报复的欣喜。
加上对方是沈行则,他抬眼看来的时候,方琦好似回到了多年以前。
想起那时的自己,又想起那一眼在心中的激荡。
命运既然这么喜欢同她玩笑,那这些附带的赠品,不接住的话,岂非辜负了它的美意?
于是,本打算直接拒绝的她点了头。
成为了沈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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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则从浴室出来,方琦还坐在客厅的摇椅上,望着窗外出神。
夜色映在玻璃上,她的侧脸被灯影切得柔和,看不出情绪。
红发在暗处其实显不太出本色,但不知怎的,沈行则回忆起她从楼上奔来的场景。
方家老宅是一座江南园林,各院装修颇具古韵。方琦住的小楼,灵感来自宋代,极简而静。
家具多是雅致且富有禅意的风格,配合着大量的留白和素色。摆饰也不过寥寥数件:文房四宝,水墨字画。让人在步入的当下,心也随之静了下来。
在那样的克制冷静里,她却最是鲜明。
沈行则走过去,低头问:“在看什么?”
摇椅上的人慢慢回身,记忆中的样子与眼前重合。
方琦笑了笑,轻声回答道:“在看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