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响起窃窃私语。方琦感受到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徘徊,其中复杂难以分辨,空气里的温度逐渐降低。
父亲和爷爷也看向了这边,包括母亲在内,但都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心脏像被细线猛地一勒。
方琦却忽然笑了。
她不急不缓地放下手中的茶壶,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嗒”。
这一声,让厅中重回寂静。
“被人占了一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我对此产生不满,这很正常吧?”
她的声音实在温柔,却很有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我自认为还算宽和,没有收回她在这个家里的所得,不过是希望这位既得利益者离我远一些。
“如果连这点都不被允许,对我的要求未免有些太高了。”
她看向方初鸣,语气依旧平静:
“我也是人呀,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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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些波折,家宴终究是吃完了。
二叔拎着方初鸣给她道歉:“琦琦,今天你别往心里去。初鸣从小最爱黏着初月,一时转不过弯。”
说着便敲了下方初鸣的头,后者不情不愿地从口中挤出对不起,又被二婶敲了两下。
方琦看在眼中,浮起淡淡的微笑,摆手道:“没关系,童言无忌。”
就这么打岔的功夫,再回头时,方程礼和温晴已经不见踪影。
方琦沉默几秒,告别二叔二婶,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住的小楼有两层,站在卧室阳台,可以看见园内最大的池塘。
夜色深沉,冷风裹着水汽扑面。乌鸦落在枯枝上,路灯映出空洞的窗影,有些萧瑟。
池塘旁不远处便是主厅,也就是家宴吃饭的地方。再朝右是方程礼和温晴住的院子,也是一座二层小楼。不同的是,此刻那里每扇窗都灯火通明,亮得让人眼眶都在发烫。
方琦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见窗边出现道窈窕人影,慌忙移开视线。却不想池塘水面如镜,不偏不倚地倒映灯光。
就连躲避也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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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绥城豪门圈里最大的新闻,莫过于方家的真假千金。由粗心长辈整出的狗血闹剧,造就两位女孩的错位人生。
方初月是假千金。
而方琦,就是那个真千金。
可说命运弄人。
如果往前几年,她尚未失掉少年心性,这算得上是一阵强劲东风,助她扶摇青云。
如果往后几岁,她于平凡中找到人生真谛,这也算一条捷径,给她前路多了便宜。
但她偏偏是刚认清自己平庸,选择了妥协,一无所有的二十五岁。
这就好比,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终于认输并将沙县小吃作为目标的人,在要跨进门的时候被人强硬塞进了米其林。
手里握新酒,却是旧瓶心。
方琦不觉得这算好运。
因为她根本没有选择。
养父母早亡,寄养的大伯收下方家的钱,恭恭敬敬地将她送了出去。
嘴上虽然说着不舍,却在方琦出门的当天就将房间重新装修,做了堂哥的婚房。
回到方家后。
第一件事是让徐琦改成了方琦。
第二件事让她单独住进了小院。
她失去了姓名。
也不算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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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琦低头,解锁。
是置顶用户发来的微信。
连着三条。
【我在前厅见了爷爷。】
【你回房间了?】
【那我过来。】
方琦一怔。
就在这时,中厅后廊的灯骤然亮起,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廊中走出。
路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延伸至此。像天上忽现的明星,就连池水也荡出涟漪,闪烁晶莹。
方琦就这样愣愣地看他走来,直到楼下响起开门的声音,才猛地回神,转身跑了下去。
阶梯才过半,便在拐角处看见了对方。方琦停了脚步,用手抚住胸腔,勉强压下乱跳的心脏。
“不是明天才回?”
“事情顺利,提前返程了。”
“哦。”方琦移开视线。
男人却一直看着她,剑眉轻扬,眼底弥散起笑意:“下次跑慢一些,注意安全。”
说着,他又往上走了几个台阶,停在她身前。
方琦抬眸。
壁灯的光从旁照来,勾勒出他深邃好看的五官。颌角分明,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漆黑的眼睛,浓墨似海,盛着窗外的月亮。
远处传来人声。
没等仔细辩明,方琦听见沈行则说:
“阿琦,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