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余烬年贴在他耳畔,声音泛着轻佻,“王文远会舍不得你吗?”
余烬年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极尽风流,但神情和目光却澄澈如水。
他是想记下对方全身的诅咒、契文、以及蛊虫和毒药的痕迹,这几乎是唯一一次机会。
除了他以外,没人有办法。
而且……他也很久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声音了。
两人的演技都不差,彼此之间的对话和情绪控制足以以假乱真,虽然只需要用声音营造假象,不必真刀实枪地上阵,但终究没有经验。余烬年倒还有小黄书的指导,但王墨玄就只能靠直觉揣测发挥,不过却生涩得恰到好处。
等到了“事后”,余烬年在心里记出最后一个契文图案,转过头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人参娃娃,皱眉抵了抵唇,让他不要出声。
多年不见,一见面就是这种尴尬至极的情况,实在是情势所迫,机会稍纵即逝。
王墨玄低着头重新穿好衣服,声音还是发哑的,此刻月华偏移,天光已有一丝泛白。
“现在可以……”
“不可以。”余烬年截断了他的话,“我可以给他暂缓疼痛的丹药压制,他要是想多活两年,就想办法杀了祝无心,我要祝无心死前追悔莫及,在江前辈的面前磕头赔罪。至于你——”
他俯身靠近过来,伸手摩挲了一下对方的唇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凑过去咬了一口。
咬破了,泛出几滴血迹,唇瓣也肿了。
对方一动不动,只是很轻地蹙了下眉,微不可查,对余烬年有一种出乎寻常的信任。
余烬年闻了闻他唇上血液的味道,抬眸看了看他。
……连身上的血液里都混杂着各种毒药的味道,怎么什么难事都能砸进他手里。
他沉沉的压住心中的火气,续了半句:“你么,还算可口。”
月光顺着这句话投映下来,落在对方微颤的眼睫上。余烬年语调一顿,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下次再来?”
“请医圣阁下将缓解锥心之痛的丹药交给我……就会有下次了。”
余烬年扫了一眼他的胸口,随手将对方淡蓝色的腰带勾紧,坐回原处,看了一眼药炉:“行了,拿完药就走吧,告诉王文远,不要以为我对你有什么留恋之情,起什么阴谋算计的心思,你这点水平,还不如一个低贱的炉鼎。”
他说话说得越狠,王墨玄就越是想笑,他无声地微笑了一下,接过药瓶,朝着余烬年行了一礼,随后悄悄地离开了丹心观。
明月清辉。
余烬年坐在原处,闭上眼停顿了很久也没有说话。一旁的人参娃娃凑了过来,略微扭捏地道:“观主,你为什么那么说人家啊,你都这么说了,他还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余烬年低声喃喃,“如果是以前,他早该对我哭了。”
————
江折柳的治疗进度越是推进,就越是要吃很多的药。
这些药的效果各不相同,却连一个都不能少。只不过他的眼睛终于复原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闻人夜亲手给他解下蒙眼的长绸,捧着对方的脸颊盯了好一会儿,过了半晌才道:“……好像更好看了。”
江折柳再次看清对方,对这种较为强烈的光线还有些不习惯,闭眸又睁,缓了一下,才回答道:“可能在你梦里更好看了。”
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小魔王的梦里是真的有他。
闻人夜听着这句话,忍不住想到了梦境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正当他怀揣着一颗萌动的魔心时,见到江折柳顺手至极地从床榻边拿出了一本书。
书皮上是极其正经的《大道》两个字。
他的眼睛好了,看书的乐趣也恢复了。
闻人夜看着他一脸平静地翻开书页,心中对于前些日子他和余烬年谈到的那本书仍旧觊觎不已,伸手搭上了书页的边缘,问道:“你之前看不到,为什么还要放床边?”
江折柳知道他想看,问这句话只是没话找话而已,便大方地给他看了一眼内容,淡定道:“为了垫高枕头。”
……真是好实用的回答。
闻人夜接过书,审阅了一遍内容问题,态度严谨地跟晋江审核差不多,看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脖子以下的内容,便放心地将这本狗血通俗读物还给了他。
小魔王刚刚放心地坐下,就听到心上人平静至极的轻声询问。
“你们魔族,到底是怎么繁衍的?”
闻人夜心里猛地一跳,想到魔界内部那些难以直视、难以描述的□□方式,又看了看眼前冰清玉洁的江折柳,感觉自己前途堪忧,迟疑地反问道:“你很感兴趣吗?”
倒不是特别感兴趣,只是那本余烬年私藏的书籍内容勾起了他的好奇而已。江折柳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闻人夜真的回答,毕竟这种事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算作是隐私。
闻人夜要是真的想把这隐私跟他分享,估计他这把不结实的骨头也承受不住。
“不说也没事。”江折柳翻了一页过去,“我并不是一定要知道,只是偶尔想到,随口问问。”
他在修真界来说,确实是第一博学之人。只是博学的范畴并不包括这些,术业有专业,他又不是卖黄书的。
他说得倒是很平静。
但小魔王已经被这句影响到了,他思考了半天,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凑过去按住他翻书的手,逐渐靠近些,在他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低声道:“我告诉你?”
江折柳求知不倦,自然不会拒绝。他从善如流地合上了书,看着眼前的小魔王。
闻人夜抵着他的耳畔,气息温热,话语含蓄地跟他低语了一会儿,将魔族最常见的几种类型简单叙述了一下,随后话语一顿,语调有些忐忑:“魔界王族不太一样。”
他前面说的那几种虽然狰狞,但还算在江折柳的意料之内,没有特别奇怪。他点了点头,抬眸看他,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原型的情况下,持续时间会很长。”闻人夜低声道,“你会受不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耳根有些烧得慌,热得厉害,他若无其事地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茶盏,避开对方,低头喝了一口。
“中间有一个结构会卡在里面。”闻人夜话语微顿,“如果不够湿润的话,会很疼的。”
江折柳彻底听不下去了,以他的年纪和阅历来说,就是当场目睹活春.宫估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小魔王握着他的手,语调很低地说这几句话时,他却一点儿都捱不下去,看了那么多本小黄书的经验仿佛都喂了狗,化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剩。
说到底,他就不该因为那本科普类书籍而好奇这种事,他之所以博学,就是因为好奇心和求知欲都比较强烈,觉得多知道一件事,就多一份无形的重量……但现在已经退隐了,他不需要再为凌霄派殚精竭虑,也不必将这份求知欲习惯性地一起延续下来。
江折柳有些懊恼,他一边反思,一边开口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魔族的人形构造虽然正常,但在维持人形时,其实没有繁育方面的能力。”闻人夜盯着他道,“必须至少有一部分的魔化,才有交合繁衍的能力……欲.魔除外。”
江折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然,他往床榻内侧挪了几寸,注视着他道:“魔化,比如说?”
闻人夜低下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停,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过了一会儿,稍微退了几寸。
江折柳看到了对方黑发之间的魔角。
上面布满血红色的花纹,魔族篆文一层一层地绕上去。底色暗紫,几乎趋近于漆黑。
他一直想摸来着。
现在不太敢。
江折柳主要不是怕闻人夜不允许,主要是目前这个氛围实在是过于微妙。对方身上涌动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既危险又诱人,那股淡淡的松柏气息混杂着情.欲……他觉得自己身为长辈,不应该分辨不出年轻猎食者的气息和此刻的危险性。
虽然平时说他是个大魔头,但江折柳倒也没有真得想被蹂.躏的爱好。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手,尽量往普及知识的单纯方向上询问:“一般什么情况下会魔化?”
“战意沸腾、剧烈运动、体温上升。”闻人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有……求偶本能。”
江折柳:“……这,还挺灵性的。”
不仅灵性,简直都智能了。
灵性的不止是魔化,还有他们两人由于神交而发展出来的依赖性。尽管江折柳已经十分克制,但目光还是在那对魔角上多停留了几秒。而闻人夜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关心,这直接导致小魔王一眼看出对方的想法,毫不介意地低头给他摸。
江折柳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
花纹盘绕、布满魔篆,摸起来有点硌手,还有点硬。上面的血色花纹比周围的温度要高,里面似乎蕴含着浓郁的魔气。
他移开了手,半晌才道:“其实看起来很适合你,凶性毕露。”
闻人夜半抱住他,声音发闷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靠近江折柳的耳畔,低低地道:“我好想……”
只有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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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江折柳也猜得到。他无奈地伸手回抱,像是在安抚一只躁郁发.情的凶兽:“不可以,你会弄坏我的。”
这只大魔怀里的人就是水晶做的,实在太容易碰坏了。
闻人夜没有说话,有些低落地抱紧了他几分,就在江折柳以为对方放弃了的时候,忽地被他压倒在了床榻上。
说是压倒,但其实也没有多大力气,闻人夜宝贝得他跟什么似的,一点也没用力。
身上的小魔王埋在他肩头,低低的道:“我过两日要回魔界处理事务,玄通巨门不能打到一半不管了,你戴着我的镯子,不许摘下来,有事情我一定回来。”
“好。”江折柳道,“你要是走得久,再回来可以直接回终南山。”
按照余烬年的说法,有复生石支撑他的身体,等药方再稳定下来,在哪里养伤养老都是一样的,也不必一直留在丹心观。
闻人夜觉得他自己回去有点不放心,但是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镯子,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再从怀中人身上吸了一口,慢慢地道:“我想……”
“……你不想。”
江折柳及时打断。
不是他吊着小魔王,但这事儿是真的不行。江折柳只要估计一番,就能想到自己的尸首明天放在哪儿能保存得更久了。
闻人夜又沉寂了下来。
他也的确是耐性很好,但江折柳身上的天灵体和复生石融合的气息,劲儿真的太大了。闻人夜已是半步金仙,辟谷已久,不该有饥饿之感,可是把对方抱在怀里,那种奇妙得、难以描述的“饥饿”,还是非常折磨魔的心智。
江折柳慢慢地安抚他,直到对方的气息越压越低,微暖的唇触上了嘴角,挟着一丝涌动的热意。
他动作一顿。
这个停顿似乎给了闻人夜继续下去的勇气,他发现江折柳并不反感,才试探着移动过去,轻轻地贴住他的唇瓣,描摹对方流畅柔和的唇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的体温很低,又是天灵体,对于天生燥火盛的魔族来说,抱起来舒服得要死,让人根本不想撒手。
他没敢太出格,只是很亲密而柔和地亲吻对方,等到江折柳的呼吸也跟着乱了的时候,他才低声道:“……你喜欢吗?”
他虽然知道对方不反感,但也不希望江折柳是为了配合自己才忍耐下来的。
过了片刻,对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道:“你好像……胆子变大了。”
闻人夜心中忐忑,生怕他不喜欢:“是么……”
“嗯。”江折柳躺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跟着对方复苏了,他笑了一下,慢慢地道:“长进了。”
闻人夜看得怔了怔,被心上人的笑容晃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低下头盯着对方,紫眸熠熠发光:“……那、那再让我亲一下……”
————
两日后,闻人尊主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地回了魔界,那架势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留在这儿。
常乾和阿楚终于有靠近神仙哥哥的机会了,平日里的很多事,只要闻人夜在江折柳身边,就根本轮不到别人来插手,看得简直密不透风,跟神仙哥哥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常乾心情愉快地把茶壶里的茶换了一遍,然后准备凑到人形猫薄荷旁边吸一口,正好见到江折柳坐在他心爱的小椅子上看书。
他看得是那本余观主给的书,书皮古朴大气,书名非常正经,但内容似乎是小孩子不能看的内容。
常乾只是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关注,也并不知道里面讲了什么,正在此刻,江折柳翻完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还没能从这些奇妙的知识里彻底恢复出来。
他抬起眼眸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常乾,忽然问道:“小乾,你的母亲是蛇妖?”
常乾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是半妖半魔,父亲是魔,母亲是妖,这时候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我娘是蛇王的小女儿,和我爹是自由恋爱的,我爹的第一任妻子是欲.魔,但早就去世了,他后来才认识的我娘……不过我这算混淆魔界王族血脉,我爹死后,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就一直想杀我,幸亏小叔叔拦下来了。”
江折柳沉默半晌,不知道重点偏移到了哪里,他思索着道:“……真是英雄母亲。”
常乾:“……呃,啊?”
第二十七章
魔界。
正如无数记载之中所言, 魔界终日幽暗,少有天光长明之时。
闻人夜踏入荆山殿,将披风的系带随手解下交给一旁的属下, 由于魔界地理环境的影响, 他的魔角逐渐地显示出来,其上气息狰狞可怖, 远没有给江折柳看时柔和内敛。
在荆山殿点灯的魔是以本体现身的, 约有两米余高,有一条坚硬至极的骨尾, 此刻正盘在荆山殿的石柱边上。
闻人夜坐到正殿主位上, 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玉简,随着魔气激发,内中的所有关于攻打玄通巨门的记录和消息都显示在了眼前, 分门别类, 条条清楚, 他一路读下去, 到末尾之时才稍稍停顿,抬眸望向给他传讯的释冰痕。
“一切顺利?”闻人夜将这四个字咬在齿间玩味了一会儿,“释冰痕,你说的举步维艰、停滞不前, 是从何而来?”
释冰痕是为数不多可以直接联系闻人夜的大魔,他骁勇善战至极,业务能力也很强, 一般情况下, 不会为了自己可以解决的小事去打扰尊主。
一身红衣的大魔静立阶下, 低头拱手道:“尊主,您……”他欲言又止, 停顿一刹才道,“您与江仙尊的事情,已经传入了魔界,这次请您回来,是……”
“是我决定的。”
随着这一句话落下,一个庞大的阴影踏入荆山殿。烛火照亮对方身上铺满着的骨铠和倒刺,还有背后徐徐展开的骨翼。
与此同时,荆山殿的魔石大门骤然一动,层层禁制从门上焕发光芒,亮起恐怖的血红色光芒。
闻人夜将手中的玉简放回案上,他一双紫眸不断变化着颜色,或深或浅,情绪压抑地翻涌着魔气。
“……父亲。”
眼前庞大的骨翼贴住血色的铠,逐渐地收拢融化,庞大狰狞近乎于凶兽的魔躯散去,渐渐露出人形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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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戬立在殿中,手中拿着一根骨杖。
“江折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魔界的关系,你不会不知道。这些年来如果没有他,修真界的那一筐废物败类,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这一次让你回来,是想直接当面问你,你和他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这简直是一道答案不定的送命题。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为对方做的那些事情,必然会受到一定的指摘和阻拦,魔界不会信任沉迷于情爱之中的尊主,他会面临许多的挑战。
闻人夜站起身,走到了对方面前。
“是。”对于江折柳以外的人,他回答这句话,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的。”
他一向都很执着,不会轻易放弃一件事情。闻人戬对他的脾性了若指掌。
他沉吟片刻,道:“那为什么没有抢回来?”
闻人夜话语一噎,完全没预料到是这么一句话,心里打好的草稿都被说乱套了。
“不应该啊。”闻人戬敲着骨杖,“整个修真界都说你对人家残暴不仁,强取豪夺,魔界上下都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以为马上就有魔后带回来了……结果等了你这么多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折柳,啧啧啧,那位主儿,成了我儿媳妇……”他在小儿子面前来回走了几遍,语气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转过头又板着脸,“一票大魔眼巴巴地等你,结果你呢?不出点什么事儿都叫不回来,你就是这么当尊主的?”
江折柳一直以来担心的这些事情,在魔界发生得好像有点奇怪。
闻人夜反应极快,立刻从这两三句中、结合魔界的具体情况推测出了这群大魔都是什么思想,道:“他们都没被折柳揍过瘾?”
底下那群年纪较长的大魔,哪一个没被江仙尊抽过,凌霄剑的伤口几百年都不会痊愈,哪一个不是又气又恨简直牙痒痒,可一听说他们尊主跟江仙尊的事儿,他们一边气得牙痒痒,一边又立刻觉得尊主的眼光也太好了。
全天底下就这么一个能让魔界所有人都从心里服的魔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连你都能因为被打败而念念不忘,把剑伤当定情信物那么养,还不许别的同族魔心萌动?”
闻人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许。”
“……行了你。”对方敲了敲骨杖,“我还在魔界,玄通巨门向来只要有一位半步金仙坐镇即可,你这次回来,主要任务是安定民心,然后去早点把我儿媳妇带回来。”
他转过身指了指荆山殿门口的血色禁制,续道:“这个禁制是下给别人的,低你两个大境界的魔族都进不来,夜儿,好自为之,不用谢了。”
闻人戬说完,便带着骨杖转身出去了,丝毫没有为自家儿子解释的想法。反而是一旁的释冰痕看了看禁制,叹道:“尊主,你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吗?”
闻人夜慢慢地道:“有一点反应过来了。”
释冰痕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该嫉妒:“虽然大家嘴上都说着打败江仙尊,恨得牙痒痒,但其实……”
以魔族的慕强程度,江折柳简直就是大魔们隐而不发的梦中情人,遥远无望的高岭之花和白月光。更何况人家又长得那么好看……只不过以前大家都觉得没有希望,洗洗睡了,结果冷不丁的,发现自家上司跟白月光搞上了!
没有见过江折柳的魔族,自然觉得这件事特别长脸,但那些颇有资历的大魔们,心里就非常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个个都吃了一口虚无缥缈的陈年老醋。
“估计很快就会有大魔过来挑战您了。”释冰痕都不知道该同情谁,以尊主的实力,这基本就是来挨揍。但不挨一顿揍,就让上司把梦中情人娶走了,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那个,要不您……下手轻点?”
魔界没有第二种安民心的办法,基本打一顿就安心了。
闻人夜随意地拧了拧手骨,道:“轻了怎么能长记性。”
觊觎他养的小柳树?
找死。
————
就在魔界进行和谐地彼此切磋时,余烬年终于确定了长期使用的药方,随后不久,江折柳便向他辞行。
余烬年近来的事情也很多,他将王墨玄身上的所有契文、蛊虫、诅咒都记录了下来,一个一个地分析解法。他和王墨玄的机会都不多,一旦让王文远发觉到,接下来面对的就不止是这些了。
他想要把所有可以危及对方生命的地方全部都解除掉,这样王墨玄就可以彻底脱离王文远的控制,不用被迫留在天机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余烬年这几天忙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只不过江折柳离开当日,他还是亲自相送。
那匹魔马是闻人夜留下的,此刻亲昵地靠在江折柳怀里,马头贴在他胸前拱来拱去,一副被迷得找不着北的样子。
余烬年从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赞叹道:“还真挺随他的主人的,我看闻人尊主也差不多是这个德行。”
江折柳退开半步,转过身看向余烬年:“叨扰许久,这次要多谢你。”
“嗳,何必说谢。”余烬年摆了摆手,“我只不过是尽我应尽之义……只不过正好也确实有事,想拜托前辈。”
江折柳看着他说下去。
“前几日墨玄来找我,全身上下都是各种奇门诡道和控制手段,有一些一看便是王文远的手笔……这王八蛋,我迟早要弄死他。”余烬年话语稍顿,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张雪白的灵宣,他展开灵宣,将上面的诅咒篆文给江折柳看,“这一种诅咒,我查遍典籍,翻遍道书,也实在找不到痕迹,还请前辈帮忙看一看。”
江折柳接过灵宣,在绘制而出的图样上注视良久,半晌才道:“……锁声咒。”
“锁声咒?这是什么?”
江折柳沉默一刹,解释道:“这是一种控制类诅咒,往往是用在傀儡身上的。可以通过口诀控制一个人能否发声。”
余烬年微微一怔,继续问道:“这个口诀是固定的吗?”
诅咒大部分都有相应的解除口诀和方法,一个诅咒的恐怖通常不在于它强烈的效果,往往在于它的隐蔽性。像是诸多危险程度极高的诅咒,都在很多典籍上有相应的解法记载,而流通性越低的诅咒,往往就越难以解除。
江折柳轻轻叹了口气,道:“不是。这是非固定口诀,应该只有王文远才知道。”
非固定口诀……
余烬年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随后将灵宣收了起来,道:“前辈此行回终南山,一定要一路小心。虽然闻人尊主把墨镯留给了你,但也不要太过依赖一只魔……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暴露本性,忍耐不住,非要跟你……咳。”
接下来的内容有些不太好说。余烬年倒不是不信任闻人夜的人品,他只是不信任对方的自制力而已。
医圣阁下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做点什么,他忍痛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一本压箱底的传世之作,交给了江折柳:“这个,你回去的路上慢慢看。”
江折柳接过古籍,见到上面毫不避讳地写着《阴阳承和术》五个大字。
“双.修秘典?”江折柳扫过一眼,“这个……”
双.修之术的典籍有很多,以江折柳颇为广泛的知识面,也不是不知道这方面的知识,不觉得这有什么让余烬年宝贝的。
余烬年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对方没有放在心上,忍不住凑过去附到他的耳边,低声道:“这是一本近乎于邪道的秘典,作者是一位天灵体。”
……天灵体?
天灵体写这种书,如果内容是真实的,那的确是近乎于邪道了,不知会误了多少年轻英杰。
“前辈,你好好吸取一下经验。”余烬年真诚无比,“要是闻人尊主强迫你,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江折柳这声“谢谢”卡在喉咙间,说不太出口。
他的小白花人设仿佛在修真界已经根深蒂固了,就连余烬年这种贴近事实真相的人,都觉得闻人夜的自控能力应该不太行。
只有江折柳知道,那个人抱着自己压倒在床上,都只是委屈得不得了地蹭一蹭,连亲他都亲得小心又忐忑。
收下这本新书之后,江折柳带着常乾和阿楚离开了丹心观,返回终南山。
路程遥远,走得也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人。
阿楚上了马车,进来掌灯时,见到神仙哥哥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衣衫还没脱。
马车的内部空间很大,是封印的折叠空间。神仙哥哥的床榻很软、锦被很轻,都是上好的材料,触摸时都散发着一股名贵的气息。
阿楚掌了灯,用金丝剪把烛心挑亮了,然后再罩上灯纱。他靠在江折柳身边,看着他垂落在肩头的霜白长发,才忽然发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好像变好了。
虽然没有回到乌黑的颜色,仍旧白得像雪一样,但柔润了许多,触摸上去时,有一种冷润如冰的质感。
阿楚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哈喇子又要流出来了,他盯着对方睡着时的侧脸,看着弧度流畅优美的下颔线,视线再触上对方薄薄的唇瓣,静默不动的纤长雪睫,还有对方身上与复生石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奇妙无比、非常诱人的甜蜜气息。
他越看越来劲,磕cp的心也跳不动了,满脑子都是闻人夜是什么狗男人,还是让我来吧,然后心如擂鼓地凑近一些,把手里的书拿了出来,一边吸一边小声道:“哥哥,把衣服脱了再睡吧。”
大美人柔软无比地在面前睡着了,衣袖外的手腕都纤瘦皎白,肤色冷得像寒山雪,骨节分明,但脆弱得像是一折就要断了,从那股诱人的甜蜜中,慢慢地酝酿出一丝隐而不散的药香,带着极细微的微苦气息。
阿楚越看越觉得心动,被蛊得咽口水,想到别人家穿书不是被主角攻略,就是去攻略主角,怎么到他这儿就只能看着大魔头搞美人,他、他也想搞……
“哥哥,”他低声唤了一句,“你别这么睡。我帮你把衣服脱了?”
就在阿楚做足了心理准备,正想要发展一下跟神仙哥哥的爱情,或者是地下情的时候。对方才迟钝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瞬,江折柳的声音略微低软的传来。
“……你过来陪我睡。”
阿楚心中激动不已,觉得天底下的癞□□都不能放弃,果然还是有出路的……
“……小魔王,我有点……有点冷……”
阿楚:“……”
他木着脸抖开锦被,给神仙哥哥盖好,掖上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祭奠了一下他单方面存在了五秒的地下情。
第二十八章
天光乍破。
苍茫微冷的晨光漫入木窗。
江折柳洗漱完毕, 被阿楚看着喝了半天的药,但他如今真被那只魔养得娇气了,喝得很慢, 有些咽不下去。
有复生石滋养身躯, 他身体各方面看着都见好,但还是怕冷, 要了命似的怕冷。
阿楚从箱底拿出一件淡蓝色的毛绒披风, 把他神仙哥哥裹起来,将淡色的披风系带系成一个蝴蝶结。再把那件自动发热的魔器手炉递进他手里, 一边凑过来深吸一口, 一边道:“哥哥是不是不想喝药,你身体不舒服吗?”
原来喝药如喝水,是尝不出苦味的, 如今反倒有脾气了。江折柳无声地笑话了一下自己, 难以避免地想起这都是因谁而起。
……都怪他。
“没有, 不用担心。”
江折柳不能真的跟小鹿说太苦了他咽不下去, 那也娇气得太过了,他重新捧起药碗,皱着眉喝了下去,然后接过茶水压下苦味。
一路上走得很慢, 并不算是舟车劳顿,但江折柳的天灵体又开始闹了,他一日比一日疲倦, 体温慢慢地上升, 让人脑海里都有些晕晕的。
阿楚见他连书都看不下去, 就琢磨着用硬纸片做了一副扑克牌,教神仙哥哥打牌, 窝在马车里跟他玩钩鱼,只是江折柳状态不好,总是输,就算觉得很有意思,最后也玩得犯困,最终都会不小心睡着。
风清日朗,马车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动,像是在数着这种悠闲缓慢、柔和至极的日子。
直到风铃声停了。
马车车辙顿止,前路似乎有人阻挡。
江折柳困倦之中,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声音有一丝熟悉。过了半晌,常乾撩起车帘钻了进来,凑到他身边唤道:“哥哥?”
江折柳闭眸缓了一下神,一边捏着鼻梁,声音还微微发哑:“是谁?”
常乾知道他大概听到了,便如实道:“是凌霄派……祝无心在外面。”
凌霄派……
他的行踪并未隐藏,应当有很多人都知道他离开了丹心观,但因为他的名声、以及前些日子烈真负伤而归的事情,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凌霄派啊……江折柳忽然觉得很感慨,他对这三个字再熟悉不过了,在过往的一千多年里,他每一次自我介绍,都要将这三个字冠于名前,他视之为荣誉、视之为故乡。
只是到了最后,他越来越发现,这并不是他的故乡,只有落雪时最冰冷的碑文之下,才有他那些短暂温暖的留存之地。
江折柳随之起身,撩开了车帘的一角,见到了眼前的众人。
林清虚、林寒虚两位长老,伫立于祝无心的身后,而祝无心一身淡蓝色道服,手中是凌霄剑的冰鞘,冰鞘矗立于地,神情忧心忡忡。
他探出来的手实在太有辨识度了。祝无心一眼便能认出来,他这些日子不断蔓延的焦虑和思念像是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发泄口,一切都被熨平了,愈是热切,愈是能诱发出一股别样的镇静。
但江折柳只撩起了一角,手腕上的墨色手镯一闪而过,随后便撂下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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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祝无心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车帘规整地垂落。江折柳望了一眼窗外的流云和清风,淡淡地道:“我答应闻人尊主,不见你了。”
他的声音清淡漠然,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近几百年来对待他的态度一样。但他的师兄……却用这种语气告诉他说,他答应了另一个男人,不再与自己相见。
祝无心很难以相信。
他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衫按在那日在终南山上收走的信纸,里面大量的内容都是遗言与回忆,涉及到自己的,也只有那寥寥几句,可就是这寥寥几句,让他郁结难解的心结一层层地被扎穿扎透,活生生地剖析在眼前。
他难以掩饰自己的低落。
“好。”祝无心慢慢地应道,“我的确是个混蛋,不值得师兄见我。”
他还是孩子脾气,难过时会说气话来贬低自己。
江折柳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师兄不想再掺和修真界之事了,只是……无心真的没有办法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林清虚,对方依言将一份卷轴递上了马车。
“与修真界接壤的边境门派,进来遇到妖魔流窜。我们派人增援了几次,不曾见效。那些附属门派有的还不知道师兄已经……已经离开了的消息,要亲自来凌霄派见您。我给回绝了。”
“但是妖魔流窜的现象实在是太严重了,他们有的还叫嚣说……师兄都是他们尊主的人了。”祝无心话语微顿,“那些魔难以驱逐,已经影响到了人界的生存。”
修真界连通人界,是人口最多的一界。一旦修真界出问题,人界也会随之损伤惨重,这样脆弱而又分布繁密的万亿生灵,是修真界自古以来的助力和拖累,是一把残酷的双刃剑。
“我年少无用,不能保护得了这么多人。”
祝无心向前走了几步,将那把装在冰鞘里的凌霄剑放在了马车车帘边缘,然后跪在了他面前。
“师兄。无心不想让父亲和你的心血毁于一旦,不想让这么多年仙门之首的声名付之东流。师兄……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的声音有些带上哭腔了。
江折柳对这个师弟的性格十分熟悉,他知道无心的心性,纵然有再多的缺点,他都是在名门正派里长成的,不会有大奸大恶。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祝无心哭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淡,从前他以为是默契到了、不必多言,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无心不再叫他哥哥了。
世间好物不坚固,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能为天下计,为众生谋,但他不会料到五通含情散,不会料到祝无心对他的心意,更不会料到恨比爱,更长久。
内外都很安静,静谧地几乎只有对方哽咽的呼吸声。
江折柳展开卷轴,将附属门派的求援一一看过去,语气波澜不惊地道:“魔族之悍勇,向来都是百折不挠的。光是打得过没有用,必须要打得他们害怕。你直接派遣各峰长老过去,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他小师弟跪在外面,声音软软地应了一声。
江折柳在画卷上一路看过去,继续问道:“妖族……有青龙和朱雀两位真君在,怎么会如此犯境?”
凌霄派众人彼此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答,似乎都不太敢说话,过了片刻,祝无心才道。
“朱雀真君……死了。”
清风卷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按着卷轴的一端,很久都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的蜷起指骨,掌下的字迹都跟着发皱。
江折柳的目光还停在上面的字文上,停了少顷,才缓慢地抬起眼:“……你说什么?”
“朱雀真君他……重伤不愈,三日之内跌落九重境界,最后在万灵宫……魂归天地了。”
……这怎么可能呢。
朱雀鸟是凤凰异种,生存力堪比妖族之首,那一日他听到烈真逃走时的鸣叫声,明明不会危及性命。
江折柳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打乱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先死,不会见到往后的这些烂摊子……千年好友,无论如何,江折柳也从没想过他会死。
“外面都说……是闻人尊主动的手。”祝无心道,“他想杀朱雀真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师兄,他有告诉你他回去是做什么的吗?”
正面交锋能杀掉烈真的,确实只有闻人夜一人而已。
祝无心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便继续解释道:“因为朱雀真君陨落,而青龙真君无暇管理约束妖族,我又不敢前往交涉,所以妖族才……”
江折柳此时已经听不太下去了,他并不怀疑闻人夜,只能往暗算和下毒上来思考此事。可是他避世已久,不能骤然接受这么多的思考量,脑海中越理越复杂,几乎嗡嗡作响。
他攥着卷轴的手越来越紧,骨节隐隐发白,随后喉间猛地涌上来一股腥甜,久不发作的肺腑之痛再次卷土重来。
他裂得像蜘蛛网似的内脏好像完全地碎掉了,连呼吸都成问题。江折柳低头掩唇咳嗽,越咳越剧烈,血迹从指缝间渗透出来,蜿蜒着淌过车帘。
他手中的卷轴已经滚落下去了,雪白的衣衫都染上鲜红。血迹一点一滴地沾上凌霄剑的冰鞘,这把名剑似乎感应到了一声,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和泣吟。
祝无心仿佛没料到这个场面,他猛地站起身,心像是被揪到了一起,哑着声道:“师兄……你、你……你别难受。你保重身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风动鸟鸣,祝无心身后的众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过来。
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拿着刀子在心头上割。祝无心焦躁又担心,甚至想立刻到师兄的身边,却又怕让他更加难受,故而止步不前。
咳声缓下来了。
江折柳脖颈上的复生石微微发光,散发出一股乳白色的光晕,这股柔和的力量渗透进他的身体里,缓慢而又温柔地抑制他体内的疼痛。
过了小片刻,祝无心见到那只手——师兄似乎把沾血的地方擦干净了,然后拿起了凌霄剑,重新递还给了他。
“我要它有什么用?”江折柳低声道,“你好好拿着,以后很多事,都要自己做主了。”
祝无心怔然一瞬,接过了剑鞘,欲言又止:“师兄……”
“我能教你一时,不能教你一世。”江折柳的声音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但似乎又强撑着跟他说话,“你不要去掺和妖界的事,我怕背后有变,所谋甚大。”
祝无心此刻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能在心里说,我以后补偿你,我以后向你赔罪,我一辈子对你好。
但是现在……
他脑海中那种不正常的“理智”占了上风。
“让路吧。”
江折柳轻声道。
“山野闲人,做不了什么。”
祝无心深深地望他一眼,却仍旧没能跟师兄真正地见一面。他吸了一口气,带领身后的凌霄派众人让出了道路,目送着马车慢悠悠地驶远。
祝无心望了很久,直到对方最后的行踪都消失在眼前,才收敛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凌霄剑。
一旁的林清虚凑近过来,低声道:“掌门,那我们……”
“你们回去吧。”祝无心盯着剑身道,“我还有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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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虚虽然想不通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但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之前祝无心离开凌霄派很久,连众人前往丹心观拜访仙尊也没有去……他究竟在经营什么事。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祝无心才伸出手,将江折柳刚刚触碰过的剑身描摹过一遍,企图从中得到一点点余温。
可是一点点余温都没有。
“师兄……”祝无心喃喃道,“你一定会去万灵宫的,你一定要去……”
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手心的漆黑印记,随后又收紧了手。
“我到时候再跟你赔罪。”祝无心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其他的我都不要,无心只想要你一个。”
至于其他人。
觊觎他师兄的人……全部都要死。
————
马车驶过了一段路。
阿楚和常乾担心的要死,把从丹心观带回来的药全都拿了出来,根据药效一样一样地挑。小鹿更是看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握着他的手说你先别睡,你先把药吃了。
江折柳虽然难受,但也不至于到这种马上撒手人寰的地步。他就是天灵体发热,而又气血攻心,旧伤复发,自觉还熬得过去。
他为了不让阿楚和常乾太担心,还是撑着身体又吃了很多止痛和调理的丹药。但最后实在是太累太困了,还是又睡着了。
沉眠是一种身体自我保护的机制。
他从没有睡得这么沉过,他的梦境向来冰冷无奇,向来残酷得没有理由,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梦到。
再睁眼时,阿楚往花瓶里放了春天新抽芽的柳枝,翠绿得晃人眼睛。
江折柳靠在床榻内侧,走神了好久,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天,阿楚才撩车帘进来,见他醒了,立刻凑到神仙哥哥身边。
江折柳被塞了一个手炉,才抬起头,低低地道:“阿楚。”
“嗯?”
“你跟常乾说,改道。”
阿楚愣了一下,慢慢地睁大眼睛:“改、改道?”
“去万灵宫。”
江折柳的声音很低,听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情绪。阿楚呆呆地看着他,感觉人都要傻了,他既想抱住他的胳膊劝他不要去,但又发觉,自己是劝不住他的。
“哥哥……”阿楚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按妖族的规矩,他的尸首会在万灵宫停灵四十九日。”江折柳抬起手,拨弄了一下花瓶里的柳枝,“我送他一程。”
怎么说,也认识了这么多年。
小魔王不会做这种事,小魔王不会骗他的,他很听自己的话的……
可是曾经,这些人也都很听他的话。
江折柳收回手,闷闷地咳嗽了两声,他接过阿楚手里的茶水,把喉间的腥甜铁锈味儿压了下去,垂着眼眸,雪色的长睫微微发颤。
阿楚凑到他身边,很心疼很心疼地拢过他的长发,感觉神仙哥哥的头发冷得都要像是冰霜凝成似的,他张口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道:“哥哥,你相信我,老天一定是向着你的,你还能活很长很长,和你喜欢的人终成眷属。你还年轻……”
“我还年轻吗?”
江折柳看着霜白发冷的手背,看着垂落下来的,雪白的发丝。
“我早就老了。”
他收回视线。
漫长静默后,阿楚听到他轻轻的叹?楓息,和伴随着这句叹息而生的,字句微哑的声音。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第二十九章
无数的藤蔓纠缠在古木之上。
残霞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 洒在眼前,像是一片炫目的碎金。
万灵宫很少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即便这里只有两位真君居住,但常常有服侍的小妖来往出入, 故而有啁啾鸟鸣, 有万物生长之声,是妖界灵气最盛的地方。
但如今, 鲜红的经幡迎风而展, 四下肃穆寂然,连呼吸声都轻微, 沉静得落针可闻。
青霖伫立在万灵宫殿内, 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她背负着双手,垂着眼看灵台之上的净火珠。
残霞收拢,外界投映进来一片沉浓的阴云。
烈真魂归天地的消息已经传至各界, 不久之后, 将会有愿意来的人前来吊唁送行。而这颗净火珠, 也会重新投入四象丹炉里, 去孕育新的圣兽之种。
妖界的传承方式与其他各界都不同,他们与任何种族结合,都生不出血统纯正的圣兽大妖来,只有在死后, 将圣躯化为的宝珠重新放入四象丹炉里,才会逐渐地诞生新的真君来接替值守。
也正是因此,妖界永远只有两位真君同时出现, 而下一位从四象丹炉里出现的, 是白虎还是玄武, 或是一名新的朱雀,那就都不得而知了。
殿外响起小雨声, 又响起轻柔的雨水穿林打叶声,和雨珠落入伞面的轻响。
万灵宫是被无数古木藤蔓架在半空中的,高有十几丈。
青霖若有所感般地转过身,神识一扫,顿时发现了停在古木之下的那架魔界战马拉的马车,她眉峰一蹙,随后又慢慢松开,走出来几步,从万灵宫门口一跃而下。
她见到了故人。
那把伞很普通,伞面绘着青色的纹路。木质的伞柄被一只修长细瘦的手握紧。满头雪发被一个简单的玉簪收拢贯穿,肩膀上披着一片毛绒绒的披风,将他瘦削纤弱的身形彻底笼罩住了。
青霖还是第一次在那件事之后见到他。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折柳的手,从他手心中接过伞柄,把伞支高一些,挡在他上方,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看来其他人动身的都不够快。”江折柳道,“或者是,不敢来万灵宫吊唁。”
青霖没有回答他的后半句话,而是道:“……丹心观虽离妖界不远,但你这么过来,不觉得危险么。”
“我正要跟你说。”江折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你别乱碰我,会受伤的。”
青霖随着他目光端详了一下布满魔族篆文的镯子,道:“烈真跟我说过这事,我知道。”
青龙真君比那只朱雀鸟冷静成熟得多了,但由于四象丹炉里出来的圣兽身高都是固定的,所以即便她是一位女修,身高也跟烈真相同,比江折柳还要高那么一点点。
她黑发碧眸,眼睛是那种碧蓝的颜色。眼睑下方有一道细碎的龙鳞显现出来,亮晶晶的,顺着眼尾拉长。由于青龙本体的影响,她的体温倒是很正常,正常偏低一些,像是常温状态下湖水的温度。
“他的圣躯已化为净火珠。”青霖道,“你……别太伤心。”
江折柳笑了一下,道:“我看起来很伤心吗?”
“没有么。”青霖低头逼近他几寸,碧蓝的眼眸对上那双幽然无光的漆黑眼瞳,“你最会骗人了。”
她说到这里,话语忽然顿了一下,好像感觉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偏过头又靠近一些,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在她几乎触碰到江折柳的肩膀时,又猛然顿住了。
“你……”青霖转过头,险些下意识退开半步,但她还替折柳举着伞,就没有动,“你这也太……,给四象神兽一点活路吧,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把你叼回窝里,然后藏起来。”
“叼回窝吧。”江折柳看了一眼万灵宫,“我上不去。”
青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她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两只小妖,其中一个还不是血统纯正的妖族,但都太弱小了,不值得在意。
她抬臂绕过江折柳的腰,才算切真地触摸到了对方。青霖从侧面看了他一眼,随后揽着他进了万灵宫。
万灵宫虽然修在半空,但规模并不小。江折柳从前也不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青霖把他带上来之后,就收回了手,将那把伞合了起来,放在殿门旁边。
净火珠就在一座停灵台上悬浮转动,传来阵阵炽热。
江折柳走近几步,盯着那颗火红转动着的珠子,半晌都没有说话,过了小片刻,才叹了口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他在闻人夜那儿受了伤。”青霖道,“回来养伤时,我正好有一段时间出去处理妖族边境之事,回来之后,他的气息就在急速衰落,一重一重地跌境界,很快便……化珠了。”
“朱雀百毒不侵,我不觉得那种程度的伤就能置他于死地。”
“我也是这么想的。”青霖道,“只不过我回来时,他已经是羽翼收拢的自我防御状态了,我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两人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
朱雀真君魂归天地,对于其余各界来说都是好事,在下一位四象神兽成长到这个层次之前,妖界就只有青霖一个人来支撑,在很多时候都要吃亏一大截。
但是这世上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正面诛杀朱雀,除了闻人夜,就算是他父亲闻人戬恐怕也要闹出很大的动静,而且还有很大程度上是做不到的,除此之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呢?
如果不往魔界上猜测,就只有遭人暗算这一个选项了。
“暗算……”青霖缓缓地闭上了眼,坐到了殿内的座椅上,她思考了一会儿,才重新睁眼,道,“折柳,你有什么想法?”
江折柳走近几步,慢慢地在脑海中分析筛选,道:“让我看看净火珠。”
青霖道:“好,我用灵力包裹之后再递给你……”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到那颗缓慢旋转的珠子撒了欢似的朝着江折柳凑过去,周围的烈焰和炽热全部都收敛了下来,乖巧得像个红色糖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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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变得真快,不愧是天灵体。
江折柳伸手接住净火珠,在上面仔细地查看过一番,以他对灵气极度敏感的体质,可以感觉到其他人感觉不到的细微特点。
他细细地摩挲过珠子全身,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忽然道:“……青霖。”
“嗯?”
“幽冥界之主是不是还被锁着?”
青霖怔了一下,道:“对,当年你为了救无双剑阁的少阁主,还差点劈碎他的锁链……何所似被冥河之底的通幽巨链锁着神魂,他本体是出不来的。”
她说到一半,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下意识地觉得正面能够杀掉烈真的只有闻人夜,就是没有把冥河之底的幽冥界之主算进去,因为对方沉寂得太久了,他根本走不出冥河。
可是本体不到,不代表何所似没有杀人的能力。
“净火珠上沾了一点冥河水的气息。”
江折柳送还净火珠,道:“我救玉杰的时候,近距离接触过冥河之水,有一种……腐朽的味道。”
青霖定定地看着他,一时竟觉得喉头干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所似的本体深不可测,但却受限于冥河,永世困居在幽冥界。但他麾下的恶鬼无数,战力仅次于全民好战的魔界。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烈真受伤了的。按照消息流通的速度,传到幽冥界的时候,烈真的伤都要好了才对。”青霖看了江折柳一眼,不待对方回话,便随之反应了过来,“……这么说,你是觉得妖界有内鬼么?”
江折柳叹了口气,道:“也不一定是妖界,总之,你要小心。”
青霖点了点头,她转眸注视向万灵宫外的落雨,半晌才道:“不用担心我,我会调查这件事,而且我没有受伤,也不会让你更伤心的。”
江折柳转过视线看她,似乎不想争辩,但最终还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应该我来劝你不要伤心才对。”
对方没有什么相应的回答,江折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低头扫了一眼从脚边缠上来的青色龙尾,咳了一声,道:“你控制一下。”
青霖扫了一眼冒出来的尾巴,叹气道:“真是妖族克星,明明是你太香了,倒显得我像个流氓。”
她埋怨了一句,龙的尾巴慢腾腾地收敛了回去。青霖重新站起身,道:“要不要在万灵宫留住几日?来看一眼就走了,像是我不愿意你过来似的。”
“不留了。”江折柳道,“我跟小魔王说回终南山等他,我怕他到时候找不到人该着急了。”
青霖怔了一下,将“小魔王”这个称呼放在唇间品味了一番,摇头笑了笑,道:“怎么回事?我听你这么说话,像是在说,道侣在家等我回家吃饭似的,我就像那个拦着你不回家的狐朋狗友。”
“还不是道侣。”江折柳纠正。
“行。”青霖走近几步,手臂绕过他的腰,小心地没有触及到那只攻击性颇强的墨镯,她周身的气息都很柔和,没有一点点的侵略感,江折柳情绪稳定,自然也激发不出墨镯的敌意。
“我带你下去。”她转过头,凑到江折柳身边吸了口气,忽然低低地道,“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就可以?”
青霖的身上本就有一股类似于雨水的味道,这是一种极其鲜活的气息。
“我知道你对我们失望。”她道,“但是,就一次机会都没有了吗?还是说……”
“好友。”江折柳打断了她,目光无波无澜,“雨要变大了。”
青霖话语一顿。
一切都像是没有结果,没有结局,没有答案。
她展开纸伞,把对方从万灵宫带下来,送归到那架马车之上。但她没有把伞还给他,而是看着马车离去,重新抖落了伞上的雨珠,
江折柳还是当初那个江折柳,仿佛永远都不会变。
变的是世事。
那仍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并不属于她。
雨声渐响。
马车要驶出妖界,还需要一段距离,就算丹心观跟万灵宫的直线距离很近,但也不妨碍二者居于两界的事实,要彻底出妖界,大概还需要两日的路程,这还是魔界战马加成的结果。
江折柳身无修为,也没有追查下去的能力。但他知道这与小魔王无关,能让妖界和魔界不因此事轻易发生冲突,还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的。
而且这也的确是烈真的最后一程。
明明他才算是白发人,怎么还要为别人相送?
江折柳刚上了马车,就被阿楚换了这件微微沾雨的软绒披风,披上了另一件淡蓝的外袍。他掩唇咳嗽了几声,觉得最近想得事情太多了,头疼混杂着体内的疼痛,稍稍吃药慢了些,就再度发作,疼得难以忍受,脆弱得像是一件满是裂缝的瓷器。
但药还是管用的,再加上复生石的功效,虽然这两日看着差了一些,但也比当初刚刚到终南山的时候好多了。
江折柳接过阿楚递来的温茶,听着小鹿细细碎碎的抱怨唠叨声,刚想说什么,便发觉马车又停了。
他抬起眼眸,见到常乾钻进马车,一脸迷茫地道:“哥哥……我们好像,迷路了……”
……他竟然能从半妖的嘴里听到迷路这两个字。
常乾的方向感一直都很好,而且修为不算很差,妖界本部的路也并不难走……
江折柳抬眸看着他,望了一眼马车的窗外,见到纷扰不断的雨在此刻慢慢地渐弱了下来。
“哥哥……这里好像走不出去。”常乾挠了挠头,“而且天上的雨都变得怪怪的,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江折柳深深地吸了口气,闭眼道:“……冥河水。”
周围的景象迅速变幻,像是一种提前布置的空间置换之术。这段空间仿佛是被临时切割出来的,嫁接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然后直接换进了其他的出口。
江折柳拢了拢外衣,撩开车帘。
四周不再是郁郁葱葱的妖界古木和藤蔓,也没有一丝灵气流荡。天穹漆黑,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阻挡住了所有光线,只有地面是幽蓝的,微微地发着光。
有一层透明的结界布置在周围,在冥河之底流窜的恶鬼和幽魂都趴在结界外,用那张长得乍一看挺残忍的脸靠过来。
江折柳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从一片阴郁的影中,见到了凌霄剑冰鞘上的反射的冷光。
祝无心站在他对面。
他从没有在无心的脸上见到过这种神情,很难以描述,如果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他费尽心机不计牺牲地去找回一件已经破损了的玩具,找到之后,却发觉这件玩具已经变成了别人掌中的瑰宝,被改头换面,被精心修补,变成了他没有资格触摸的样子。
江折柳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眸幽黑无光,向来都是这样的,带着一缕难以辨别的寒意,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直到祝无心语调微涩地道:“师兄。”
“嗯。”
江折柳淡淡地应了一句,道:“你跟何所似,做了交易?”
“是。”祝无心低着头,掌心慢慢地握紧凌霄剑,“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要什么?”
“他要脱困。”祝无心道,“他不想再困在冥河下面了。”
江折柳一步步地走过去,语气之中听不出有什么波澜,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代价呢?用的是什么方法。”
“鬼修的附体术。”祝无心这时候看到他,竟然有后退的念头,但他没有,而是依旧站在了原地,“何尊主在我的神魂上做了标记。”
他徐徐地摊开手,上面有一个漆黑的标记,是一个很复杂的鬼修标识。
这简直不能用任性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疯了。江折柳甚至觉得他被下了毒,被什么蛊虫、契文、毒药,或是被什么人控制了神魂……但凡有一点对修真界、对凌霄派的爱惜之心,有一点理智尚在,都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江折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发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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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无心抬眸看向他。
“师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你——”
一声脆响过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江折柳打了一巴掌。力道一点也没省,从白皙俊秀的脸上浮现出鲜红的指痕。
但江折柳也的确没有更重的力气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转过了身:“滚。”
祝无心没有动,他怔怔地抚摸了一下脸上的指痕,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衣角。
“师兄……”
“我就该杀了你。”
江折柳转过视线,眸光冰冷地望着他:“我早就应该,一剑杀了你。”
————
魔界,玄通巨门。
满地鲜血。
血液泼洒在骨铠之上,鲜红地沿着缝隙漫流而下。闻人夜抬脚踩碎了眼前这头异种的头颅,皱着眉略有些焦躁地道:“就这个?”
释冰痕无奈地蹲下身,从尊主踩碎了的头颅里挑挑拣拣,最终从这头异种的脑浆里拨弄出一块亮晶晶的晶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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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这个。”释冰痕道,“我在纵思台找到的记载,越是强大的异种生灵死后,就越会凝结出这种透明灵石。”
这种透明的灵石可以补充人的生命力。只不过这种级别的异种,普通的大魔都不一定能杀得了。只有守护至宝的异种之中才会出现。
闻人夜接过无色灵石,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猛地捂住了心口,忽然觉得极度的躁郁。
“尊主,这玩意儿是不是正好可以给魔后补身子?我听说修真界那边儿特别穷酸,还不如咱们早点接来魔界慢慢调养……”
释冰痕才说了两句,就听到尊主忽然道:“我感觉不到了。”
“什么?”
“镯子。”
“嗐,一个镯子嘛……”释冰痕话语一顿,神情渐渐地变了,他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镯子了,结巴道,“魔、魔后的那个啊……”
他呆呆地看着尊主的半张脸都被血色骨铠包裹住了,从他身后展开了一对带着骨刺和无数魔族篆文的长翼,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最终反派的恐怖气息。
下一瞬,闻人夜的身影猛地消失了,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突破了魔界的穹宇。
释冰痕眨了眨眼,猛地一拍大腿,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愣着干嘛,跟上啊!”
一圈儿被闻人夜揍了三天两夜的大魔们刚从呆滞中反应过来,看了看血色流光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释冰痕。
“尊主他……”
“估计是魔后出事儿了。”释冰痕撸了一下袖子,“走,跟尊主抢媳妇儿去!”
第三十章
这里是冥河之底。
透明结界不止阻挡了那些游荡的恶鬼, 也阻挡了所有外界的联系。头顶上黑沉沉的冥河,就是最好的阻隔之物。
幽冥界之主被锁在冥河之下成千上万年,久到各界几乎都要忘记这么一个人了。只有像四大仙门这种立世已久的门派, 或是像妖族真君那样有传承的圣兽, 才会知晓幽冥界的事情。
江折柳这几天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几乎有些维持不住心平气和了。他抬起手, 触摸了一下脖颈间的复生石。
触手冰凉。
他握紧吊坠, 稳定了一下心神,望向远处。
无数的恶鬼幽魂在外游荡, 如果只靠阿楚和常乾, 这个结界一破,就会被立刻撕成碎片。
而他身后,还有一个不省心的东西。
祝无心虽然被他打了一巴掌, 但他却一点儿都没生气,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他因为江折柳的反应而隐秘地兴奋起来了。
“师兄。”祝无心道, “你不要再想着那只魔了,你能不能只陪着我?从前是我不对,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的思绪走向另一种极端。
——是不是只要我把他们都杀了,师兄就属于我一个人了?
祝无心没有说出来, 而是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师兄,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但你别不理我。”
江折柳闭眸又睁, 叹了口气, 道:“我越来越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祝无心茫然一怔, 但又不肯松手。他脑海中的理智早就被五通含情散融断了,全都是乱七八糟难以描述的想法,有些事情,他想得是慢慢跟师兄解释,慢慢让师兄理解他,但他一看到江折柳,又觉得循序渐进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师兄。”祝无心走到他身边,从侧面看着他冷润如霜的长发,他抬起手,指间挑过一丝雪白的发梢,“我真的等不了那么久。我知道你其实还是……还是记得以前的……”
他仿佛是想叫一声哥哥,可是望着他漠然的侧脸,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转了几步,绕到他的正面。
“师兄……你能不能告诉我,闻人夜到底好在哪里?”
江折柳静默无声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道:“你喜欢我?”
祝无心猛然怔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凑过去试图握住他的手:“师兄。既然你想退隐,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祝无心。”
江折柳极少这么叫他的全名。
“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江折柳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年少任性,我知道。嫉贤妒能,我也知道。但你为什么有胆子做这种事?”
“暗通冥界,袭杀朱雀,困我于河底樊笼之中。窃权作恶,用鬼修附身这种邪术,放出难以预料的祸害。”江折柳话语微顿,“如果不是你一言一行,记忆犹在,我都要怀疑你是被游魂篡夺了道体,你真的还是我的师弟吗?”
祝无心说不出话。
“你说喜欢我。”江折柳看着他道,“但却让我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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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没有说下去,他轻轻吸了口气,把所有话都压了回去,转而走到结界边缘,伸手触摸了一下这层透明结界。
他手腕上的墨色镯子触碰到了结界,一层层地亮起,篆文发出鲜明的光泽,随后又沉寂地落下。
上面是冥河,消息传不过去太正常了。
这虽然在江折柳的意料之中,但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没有用的。”祝无心停留在他身后,声音一点点地变了,似乎低哑了许多。“你出不去。”
江折柳动作一顿,转眸看了他半晌,道:“……何尊主。”
这张熟悉的脸上裂开一个笑容。
“这小崽子还挺疼你。”何所似展开手,看了看手心发亮的鬼修标记,随后像是才刚刚苏醒似的,懒洋洋地伸了一下懒腰。“前辈我好不容易出来看看,你都不欢迎一下么?”
许多年之前,江折柳救金玉杰时,铺天的剑光差一点就劈断了困缚着他的锁链之一,那时的一面之缘,让何所似记了好久。
他其实还不是很适应祝无心的身体,鬼修附身在一般情况下是需要征得主人同意的,而刚刚,祝无心的心神动摇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他猝不及防地被这股波动从睡梦之中惊醒,睁眼便见到一个雪白的背影。
这小崽子逃避得也太严重了。何所似上次在他身体里醒过来还是在万灵宫杀那只鸟,他还没有这么频繁地醒过来两次过。他抬手困困地打了个哈欠,一步步走到江折柳身边,忽地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似的,靠近他肩膀闻了闻。
……好香。
怎么回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幽冥界才是最接近天道运转的地方,这里承接了所有魂归天地的真灵,让这些真灵重新转世,这就是自然运转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而这些鬼修,一个个都没有实体,他们用神魂感受到的东西,比其他有躯体的物种要多得多。
这种香气也充盈得太过分了,在对方身体里流转着的气息,无一不带着天灵体的奇妙芬芳。
江折柳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祝无心的那张脸呈现出一种与他师弟完全不同的面貌,那双略带着孩子气的眼眸慢慢地转成铁灰色。
“你这……”何所似话语停了一停,露出一个微笑,“怪不得这小崽子疼你。”
他没给江折柳说话的机会。
幽冥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锁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楚心惊胆战了一整天,随后就看到祝无心那个王八蛋强行把他神仙哥哥抱住了,然后干脆利索地上了马车,理都没理车里的两个小妖,直接把他摁到床榻上,锁链咔哒一扣,栓的死死的。
江折柳气急攻心,低着头咳嗽了半天,脑海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的手被冰冷的链子扣在了床柱上,只能扯出不太长的一段距离。
何所似坐在他面前,听着他咳嗽,随手倒了杯茶:“你就别乱跑了,这孩子为你牺牲不少呢。”
他把茶递到江折柳的眼前,继续道:“他连让你掉根头发的狠心都没有,还得让我出来,你要不跟孩子将就将就得了。”
江折柳隐约听清了他最后一句话,他伏在床上咳嗽,唇间沾了鲜红的血迹,浑身都在抖,手腕颤得厉害,连带着链子都跟着撞出脆响。
何所似以为他要接过茶水,送到他手边,却被反手打掉了。
茶杯碎在地面上,破裂粉碎。
对方那双铁灰色的眼眸转到江折柳的身上,幽邃发寒地盯了他一会儿。他俯下身,抬手推过江折柳单薄的肩膀,目光停留在对方的紧闭的眼眸间,注视着那对颤抖的睫羽。
“江折柳。”何所似低下头,在他脖颈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真可惜,如果我对你下手,这小崽子一定会跟我拼命。”
他只是想从冥河之下脱身而已,没必要把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时机给作没了,只要出得去,以后的所有事都有机会。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擦拭掉对方唇瓣上的鲜红血迹。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何所似撑着下颔,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我记得你当年很厉害,只要多劈几剑,就可以把我放出来了。”
只是刚才那一小段路的拉扯,江折柳就感觉他浑身上下都被碾碎了似的。他好久之后才缓过神来,抬眸扫了他一眼。
这个老不死。
江折柳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喉间都是血腥气。
“……滚开。”
何所似笑了一下,毫不生气,他仿佛困了似的,坐在旁边支着下颔闭上了眼。
江折柳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楚和常乾,对着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两人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勉强起身,往床榻内侧退了退,靠在内侧,伸手握住了脖颈间的吊坠。
要是没有这个,他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江折柳摩挲了一下复生石,目光向下移动,在对方手边放着的凌霄剑上停了停。
他没有任何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无法提剑的痛苦,也没有任何一刻能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原来还有舍不得的地方,他原来还想活下去。
他有想要陪伴的人。
————
轰隆——
剧烈的震动扫荡过去,一个人影被甩开十几丈,凿进了厚重的墙壁之中,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
血迹四溢。
天穹雷云翻滚,乌黑沉冷。浓郁的魔气包裹了整个万灵宫,诸多妖族被惊得畏缩不前。
青霖从灰尘和碎裂的墙壁间爬起来,抬头便对上漆黑如墨的刀尖,对方冰冷的刀锋几乎抵在她的鼻尖上,魔气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她的眼眸渐趋竖瞳,从下自上扫视过去,看着眼前面貌狰狞、一身暴戾之气的闻人夜。对方的骨铠和披风上都淌着血,似乎本就处于强烈的战斗之中,而今,他身上这股恐怖气息越来越浓郁,境界压制几乎劈头盖下,浓稠的杀意如有实质。
青霖咬着牙道:“我说过了,他不在这里。昨夜之前他就已经离开了。”
闻人夜没有说话。
尽管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身上的魔气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即便不被针对时都让人胆战心惊,何况此刻。
这只魔的半张脸被骨铠覆盖,其上血色蜿蜒。右眼所在的地方被一块深紫色的宝石取代,露出了部分魔躯。而骨铠覆盖的关节则衍生出尖锐的骨刺,闪着阴寒冷光。
墨镯的气息就断在这里。
他不确定是什么阻挡住了气息传递。多重结界、特殊物质,还是繁复设计的阵法?又或者,就是眼前的这座万灵宫。
万灵宫是妖族传承之物,里面可以屏蔽许多像墨镯那样带有收集信息类的法器。
涉及到江折柳安危的事情,几乎可以在瞬息之间摧毁他的理智。闻人夜的状态极其不对劲,他独立思考的能力都要碎掉了,无尽的暴虐躁怒占据脑海,手中的刀只差一寸,就会捅入眼前这个女人的心口里,用她的血来暂时保持镇定。
万灵宫之上,天色沉闷无光。
就在刀身抵到她胸前鳞片的刹那,另一道流光从魔界追了过来,撞偏了墨色长刀的锋刃,让刃尖仅仅刺入了青霖的肩膀,割落了几片龙鳞,而没有酿成重伤。
流光消散,释冰痕半跪在地上显出身形,刚刚撞刀那一下,差点把他胳膊给折了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尊主,心道果然要完,随后便猛地扑了上去,抱着闻人夜的大腿喊道:“不能杀啊尊主!灭了口去哪儿找魔后!”
许是“魔后”这两个还管用。闻人夜沉郁的紫眸闪烁一刹,手中沾血的墨刀被他反手贯入了地面,整座万灵宫的殿宇都被刀气崩裂了表面,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
释冰痕那颗砰砰跳动的小心脏才放下一点点,随后就看到尊主的骨翼上开始生出尖锐的刺。他心中骤然又是一紧,隔着衣袍死死地抱着他的大腿:“尊主!有话好好说别放原型出来!!江仙尊会害怕的!!!”
最后一句管用了。
骨骼生长的声音停顿住了,四下静寂。
随后,其余的七八道流光也从魔界穿行而来,一一降落在万灵宫中。他们都保持着部分魔化的状态,停在闻人夜的身后,一屋子奇形怪状凶神恶煞,不像是来找人,像是来杀人。
这群大魔看着前面的尊主,彼此对视了几眼,全都没懂现在该怎么办,一个赛一个的憨批。
释冰痕身为闻人夜的左膀右臂,还算有点脑子。他试探着放开了手,慢慢爬起来,在尊主幽沉的紫眸前探手晃了晃,道:“也许这事儿真不是青龙真君所为,我刚刚过来时见到外面红色的经幡,是朱雀真君亡故的意思……当然这肯定不是尊主您杀的,但是都这个时候了,妖界没必要再折腾了啊!”
闻人夜缓慢地转过头,盯着释冰痕。
红衣大魔咽了咽口水,急中生智,随口编道:“万一是什么很可怕的大魔头用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办法,在妖界把人劫走了呢?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咱们跟妖界起冲突,最好是失手杀了青龙真君……”
他越聊越扯淡,越扯淡就越顺畅:“对对,青龙真君是魔后的好朋友,她要是死了,魔后肯定不会原谅您的。尊主,咱们应该往其他的地方想想!”
闻人夜目光沉冷地看着他:“什么地方?”
释冰痕卡壳了一下,他就知道王族全都是这个德行,一上火就把智商都抵给攻击性,像头暴怒的狮子,但他们实在太能打了,危险性简直仅次于界膜破裂。
“就比如说、比如说……呃,那个,江仙尊有墨镯护身,一般人是近不了身的,您先别着急……”
他实在是编不出来了,随后就感觉背后一凉,一只沾着血的手压住了他的肩膀。
释冰痕悚然一惊,听到身后传来青霖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是你杀了烈真。”
青霖借着红衣大魔的肩膀爬起来,转头吐了一口血,嗓子让血迹浸得发哑:“但折柳过来看时,说净火珠上沾了冥河之水的气息。”
青龙真君额头生角,碧色竖瞳看向他:“他是为证明你的清白才来的。”
闻人夜握着墨色长刀,指骨攥得发白,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情绪几乎压低到了极致。
她抬手擦了擦唇间的血,肩膀上脱鳞的地方被血迹染透了,但这条龙似乎并不在意,而是道:“冥河之底锁着幽冥界之主何所似,那是一只活了很久的老鬼,离合道只有一步之遥。据说当初他的道种被其他人夺走了,那个人用通幽巨链锁住了这个老东西的神魂……我们觉得有人跟幽冥界串通,用鬼修的方式偷袭了朱雀。”
“我怀疑,”青霖看着他道,“他们的目标不止是烈真,也许,还有折柳。”
“对对对。我们去幽冥界看看!”释冰痕连忙补救,“那个,我在纵思台看过,冥河也可以阻挡许多至宝的气息传递,我们……”
他话没说完,就看到眼前的尊主拔刀转身,仍然带着那股终极BOSS的恐怖气息,凶神恶煞地用遁术化光,在眼前飞逝而过。
还没等他说话,另外七八个憨批也紧随其后消失在眼前。@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释冰痕呆了一下,喃喃道:“咱王族就不能谈恋爱,这也太好骗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龙真君,撸了把袖子,准备补救恋爱中男人的过失,嘿嘿一笑:“真君,方不方便让我翻一遍万灵宫?咱们这都是立场不同,没有办法,我也不想为难漂亮姐姐,你说对不对……”
青霖单手支着剑,闭上了眼。
“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