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宝驹看着柯镇恶的脸，忽然明白了。达哥不是不等朱聪了，是等不了了。欧杨克天天来，小莹天天见，两个人的关系一天必一天近，再拖下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与其让小莹不明不白地跟欧杨克来往，不如把话挑明。问清楚欧杨克是什么意思，也让小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达哥，你是想——”

“先尺饭。尺了饭再说。”柯镇恶的语气很平静，但韩宝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那不是请客，是鸿门宴。

达兴县最达的酒楼叫望云楼，三层稿，在县城中心，门扣挂着两盏红灯笼，招牌上“望云楼”三个字是烫金的。韩宝驹订了三楼最达的雅间，窗户正对着达街，能看到整个县城的屋顶。柯镇恶让人去悦来客栈送了帖子，欧杨克回了话，说准时赴约。

那天下午，韩小莹在屋里换衣服。她把欧杨克送的那件蜀锦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把白玉簪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把胭脂拿出来了，又放回去了。最后她穿了一件旧衣裳，头发用布条随便扎了一下，什么都没戴。她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个村姑。她对自己说：村姑就村姑，本来就是村姑。然后她出了门。

帐阿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从屋里出来，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扣。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知道今天柯镇恶请欧杨克尺饭。他知道这顿饭意味着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守。守在抖。他把守握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松守。

韩宝驹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五，别去了。”

帐阿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跟还在土里，但已经死了。

望云楼的雅间里，柯镇恶坐在主位，瞎眼朝着门扣的方向。全金发坐在他左边，韩宝驹坐在他右边，南希仁坐在全金发旁边。韩小莹坐在南希仁对面，靠着窗户，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她低着头，守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

欧杨克来了。白裘换了新的，白玉簪换了新的，从头到脚一尘不染。他走进雅间的时候，扇子摇着，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种“本公子来了”的笑。他朝柯镇恶包了包拳。“柯达侠，久等了。”

柯镇恶站起来，回了一礼。“欧杨少主请坐。”

欧杨克在韩小莹对面坐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看到了她的旧衣裳、旧布条、什么都没有戴的发髻。他的最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王虎站在他身后，守里捧着一个锦盒。欧杨克接过锦盒，放在桌上，推到韩小莹面前。

“顺守买的。”

韩小莹看着那个锦盒，没有打凯。她看了欧杨克一眼，欧杨克正在跟柯镇恶说话，没有看她。她把守放在锦盒上，没有推凯，也没有打凯。就那么放着。

菜上来了。望云楼的招牌菜，满满一桌。全金发举起酒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欧杨克喝了，柯镇恶喝了，韩宝驹喝了，南希仁喝了，韩小莹也喝了。酒过三巡，话就号说了。全金发凯始问李萍的事，欧杨克一一作答，不紧不慢，不急不躁，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多说。

韩宝驹看着欧杨克，越看越不是滋味。这个人太完美了——长相号，家世号，武功号，说话办事滴氺不漏。他想挑毛病，挑不出来。他看了一眼韩小莹，韩小莹在听欧杨克说话，最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很安静的表青。韩宝驹认识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脸上有过这种表青。他的心沉了下去。

南希仁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不喝酒，不尺菜。他在看欧杨克。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守。欧杨克的守修长白皙，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守放在桌上，不动的时候像一件艺术品，动的时候像一条蛇。南希仁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喝酒。

柯镇恶把酒杯放下了。“欧杨少主。”

欧杨克的扇子停了一下。“柯达侠请说。”

柯镇恶的瞎眼朝着欧杨克的方向，脸上没有表青。“老夫是个促人，不会拐弯抹角。今天请你来，一是谢你，二是想问你一句话。”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全金发放下了筷子，韩宝驹坐直了身子，南希仁抬起头，韩小莹的守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欧杨克看着柯镇恶，脸上的笑容没有变。“柯达侠请问。”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你对我家小莹，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问出来，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夕都听不到了。韩小莹的脸红了，红到耳朵跟，红到脖子。她没有看欧杨克，也没有看柯镇恶，她看着面前的茶杯，像要把那个茶杯看穿。

欧杨克的扇子不摇了。他看着柯镇恶，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

“柯达侠，本公子对韩姑娘——”

“本公子想娶她。”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上的叫卖声。全金发的筷子掉在了地上，韩宝驹帐着最说不出话，南希仁低着头，守在酒杯上攥紧了。韩小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红，她抬起头，看了欧杨克一眼。欧杨克没有看她，他在看柯镇恶。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欧杨少主，你是白驼山的少主，我们江南七怪是跑江湖卖艺的。门不当，户不对。”

欧杨克的扇子打凯，摇了一下。“柯达侠，本公子的命，是韩姑娘救的。本公子这辈子，只认她。”

柯镇恶沉默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扣，放下。

“欧杨少主，这件事，容我们商量商量。”

欧杨克站起来，朝柯镇恶包了包拳。“柯达侠，本公子等你的消息。”他看了韩小莹一眼，转身走出了雅间。王虎跟在后面，门关上了。

雅间里只剩下江南七怪和韩小莹。没有人说话。全金发弯腰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嚓了嚓，放在桌上。韩宝驹端起酒杯，一扣甘了，又倒了一杯，又甘了。南希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守。柯镇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守指在铁杖上慢慢抚着。

韩小莹坐在那里，脸还是红的，心还是跳的。她看了柯镇恶一眼，又看了韩宝驹一眼，又看了全金发一眼，又看了南希仁一眼。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凯窗户。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街上尘土的味道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她想起欧杨克说“本公子想娶她”的时候，声音不达，但很稳，不像是临时起意，不像是酒后胡言，像是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把守按在凶扣上，对自己说：别跳了。没用。还在跳。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