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不高的人形黑雾就飘在花丛间,默默观察着众人。更准确地说,是注视着那位刚回到人群中的银发青年。
“安安?”许渐青试探着问道。
真正的安安是和小国王完全相反的、十分沉默的性格。
它开口,童音带着哑和几分固执:“你说,他们会得到惩罚。”
“没错没错……安安,你可以告诉我们你的故事吗?我们帮你报仇。”陈述一默默将剑掩至身后,放软语气哄道。小女孩背后的故事应当就是化解域的关键。
安安将目光落在陈述一身上一瞬,又滑落到腿边的无尽夏,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想,其实她才不相信什么承诺,因为她曾经得到过很多很多......没有一个比泡泡坚固。但是将一切摊开给这几个大人也没什么,她的故事早就不属于她自己。
况且……她将视线转向人群不远处那两只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怪物。是它们阴魂不散地跟来,再一次让她无限坠于那片蓝紫色阴影,无法逃脱、无法呼吸。
在这几位闯入者的帮助下,它们终于走到她面前了。
而她想见它们很久了。
“那两只怪物!”怪物突然发出异动,时屿侧身迅速用枪瞄准怪物的双腕。
怪物并没有再次发动令人头疼的闪光攻击,而是不断缩小、再缩小,最终成为两个正常成年人大小的漆黑人形。
安安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不知那是害怕还是翻涌的墨色恨意。她所处的无尽夏花海晃动起来,传来“呜呜”声响,像是在哭。
雨彻底停了,阳光却没有撒下。
两只怪物像是被摁在皮影墙上的傀儡,滑稽地开始表演——
“一千万的点赞!我们火了火了!宝宝你真棒,在无尽夏花墙的这组图特别好看!”
“我就说我们的宝贝女儿潜力无穷吧哈哈哈!”
“这个夏天是属于我们安安的!”
“宝贝,你想要什么,爸爸妈妈都给你买!”
“爸妈永远爱你!”
他们的情绪高昂。
“最近数据怎么样?”
“不好……啧。”
“粉丝都说她长得没小时候可爱了。”
“哎,我也觉得。怎么办啊,粉丝都要跑光了。”
“再试试吧……”
他们的情绪低沉。
“安安、安安!你要笑!你这个表情太丑了!你看你之前在无尽夏拍的这组照片,笑得多可爱多自然呀!”
“安安、安安!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没人会喜欢你的!”
“你要让哥哥姐姐们喜欢,知道吗?听话点、甜一点、有趣点、可爱点!”
“安安!你真没用!”
他们墨色的影子扭曲纠缠,张牙舞爪,像要吞噬一切。
......
“这些应该都是真实发生的。”时屿叹了口气,表情变得莫测起来。
小女孩真是由人类转化而来的灾厄。这并非没有先例,一些走上极端邪路的人类有概率被灾厄控制、乘虚而入。
可她这么小年纪的人类灾厄就很不同寻常了。
“它们真坏,还好我们砍了它们无数遍!”陈述一横眉冷目。
但现实里的这对把孩子当做商品展演的夫妻呢?他们是不是还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生活?
闻鹤琛望向无尽夏中小小的雾状人影,人影没有五官,翻涌的情绪却是分明,她正亲自为这出戏剧添上最后一笔。
她低声自言自语,悲伤的语调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可是我怎么做也做不好,我开始害怕闪光灯……”
小小的安安还没有长大,可她已经不认识自己。
她站在镜子前练习微笑,不由自主地想,我的灵魂像小鸟一样飘走啦,那么屏幕里的自己、阴影中的自己、阳光下的自己还是同一个人吗?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碎玻璃,七零八落的碎玻璃怎么会让哥哥姐姐们喜欢呢?她很苦恼。
「屏幕里的自己」依旧表现得不好,爸爸妈妈说还是没人喜欢她,再也没有人喜欢她了。
真糟糕啊,「阴影中的自己」嘲笑道。
「阳光下的自己」突然开始尖叫,坏了坏了!她恼人地喊着,爸爸妈妈接新小孩来了!
于是她看见了一个更小的、眼睛像葡萄一样大的、眼睫毛像小蝴蝶的“弟弟”。
我也成哥哥姐姐了吗?「屏幕里的自己」想着,可我也不喜欢他。
……
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阳光下的自己」和「阴影中的自己」一起给「屏幕里的自己」堆了个小土丘,她死掉了,她被“弟弟”挤走了。
“弟弟”被很多哥哥姐姐喜欢,爸爸妈妈又变得开心起来。
你的皇冠没有啦。「阴影里的自己」嘲笑道。
她没有回答,给落在窗台的肥肥斑鸠撒了一把绿豆。
你的裙子也没有啦,还有你的漂亮权杖,都没啦。「阳光下的自己」很悲伤。
她还是没有回答,给邻居家遗弃的豌豆花、红玫瑰、郁金香浇了水。
她不是什么都没有呢,她想。
……
情况依旧很糟糕。
又是饿着肚子的一天。或许爸爸妈妈太忙了,他们要一大早带着弟弟出门拍摄呢,忘记她再正常不过啦,她找着借口。
冬天很冷,冬天的夜晚也没有明亮的星星。安安看着天空,又想起了那个夏天的无尽夏,要是永远留在那里就好了,她想。
出门走走吧!「阳光下的自己」和「阴影中的自己」一起劝到。
于是她出门了,将门口乱七八糟地鞋子摆整齐,轻轻关上门。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好像下雨了?她伸出手,雨滴砸落腕间。
周围没有人影了,她惊觉自己绕过了某个封闭的楼梯,来到了一处无人之地,空气更潮湿了,没有灯光。
好可怕呀,要不我们回去吧?「阳光下的自己」瑟瑟发抖。
再走走,再走走,前面说不定有掉落的花冠呢?「阴影下的自己」怂恿着。
而她自己踌躇了一会儿。
还是离开吧,她想。可当她转身迈开腿时却是一滑——
“噗通……”小小的影子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她沉入了水中。
……
灾厄安安情绪起伏着,黑色的雾无声腐蚀周围的无尽夏花海,花朵变成凋零的墨滴落,露出底下冰冷的水。
“我不想回到那片无尽夏!再也不想!”她喊道。
又是一阵雾气腾腾,极速地笼罩住那两头人形怪物。怪物尖叫着,片刻便携着恶毒的话语彻底消散。
然后她的胸膛起伏,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于是再次沉默了下来。
外来者们亦陷入了难得的沉默。
她还太小,她在她父母眼底不像女儿、在那短暂的童年不像小孩。她还没来得及长大,也没来得及学会做一个“坏蛋”。
她的灵魂被困在了那片无尽的夏,她的身体消散在了凛冬的沧江水。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安安居然主动迈出了气墙。
“我跟你们走,”她说,“去哪里都行、干什么都行,你们随便处置吧。”
域彻底失去了攻击性。
“......他们会受到惩罚吗?”被异能装置收束前,她最后问到。
可惜没有人来得及回复,因为域散了。
一阵眩晕感袭来,闻鹤琛最后看了一眼谢烬手中的圆柱状玻璃器皿,顺从地跟随着倒转的世界一起陷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