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有?我们今天不就是吗?”
裴宣还是乐呵呵的,像是无论崔稷怎么打击,都不会影响一点他的兴致。
可惜没什么兴致的不止崔稷一人,谢云卿也很难体会到裴宣口中,清晨赏花的乐趣——更何况,初春时节,花园里也没有多少花。
最后,在崔稷的强烈要求下,三人终于不再无止尽地到处闲逛,停在了湖畔一片紫藤花架下。用崔稷的话来说,是头牛一大清早这么走也累死了,他要坐下来歇歇,晒晒太阳。
裴宣本想抗议,但转眼看到谢云卿仍很是苍白的脸,也终于想起来谢云卿还受着伤,便才宣布今天就逛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崔稷懒得跟裴宣掰扯,翻了个白眼就率先坐了下来。
裴宣紧随其后,拉着谢云卿坐到了崔稷旁边。
由于崔稷不想说话,谢云卿又不爱说话,身为话痨的裴宣很快便感觉到了无聊。
在百无聊赖地扯扯身下锦茵,拽拽头上花藤,又打了七八.九十个哈欠后,裴宣终于看到了一点新的乐子——一个下人抱着一把琴经过。
裴宣立刻喊住了那人,问他抱着琴要去干什么。
下人答道,是几日前送去制琴师那里调养的琴今天送了回来,他现在正要将琴放回长公子院中。
“啊,是我哥的琴呀。”裴宣双眼更亮了,“我哥的琴可都是绝世名品,平日里看都不让我看。”
他对那人招招手,示意那人将琴放到他们三人面前的石案上。
“今天我不仅要看,还要弹!”裴宣搓搓手,很是兴奋。
“你不是不会弹吗,万一弹坏了可怎么办。”崔稷泼他冷水,“我劝你最好还是死了这个心,不然又得哭着去求你哥放过你了。”
裴宣当真一下子僵住了,片刻后,丧气地低下头:“可我就是很想听一下这琴的音色嘛。”
崔稷知道裴宣的心思,睨他一眼:“别想了,我也不会。”
裴宣立马将眼神投向坐在他们中间的谢云卿。
声音放低,央求着:“云卿云卿,你会不会呀,如果你会的话,可不可以弹给我听呀。”
崔稷闭了闭眼:“你是不是忘了他肩上还有伤。”
裴宣犹豫了一瞬,想了想,再道:“可是随便弹的时候又用不到肩膀!”转又再次央求谢云卿,“好不好嘛,云卿,就随便弹一下嘛!”
谢云卿扫过面前从琴身到琴弦,每一处都泛着淡淡光泽的七弦琴。
不知为何,最开始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但在听到裴宣坚持不懈的哀求之后,踟蹰片刻,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声音莫名有些哑:“我……会一点,可以试试。”
谢云卿小心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弦上。
没有立即挑抹,而是就这么静静停了些许时间,像是在做什么准备。
——终于,他指尖动了。
三月最是紫藤繁盛的时候,条条垂下如花瀑,轻风一吹,淡紫的花瓣和着碎金般的阳光一起,落在谢云卿的长发、睫毛、脸颊、肩膀、以及修长如玉的手指上。
弹琴的时候,谢云卿其实没什么表情。
却莫名不似以往看上去那么冷,像是那些花瓣与阳光,将他身上表面的冷意都带走了。
裴宣终于敢细细看他的五官。
也因此,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谢云卿的冷和他哥的冷其实不太一样。
就比如,他哥无论是什么表情,又眼睛或闭或睁,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都不会消散。
完全就是块不管从什么方向、角度看,都不会改变的坚冰。
可谢云卿,只要他眉头微蹙、眼睫稍动。
那股冷意便能稍稍淡去,化作一片轻柔的雾气,白练般萦绕不绝。
若是双眼微转、甚至双唇轻扬。
雾气便就化作云、化作雨,漫漫落下,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触碰。
裴宣坐在谢云卿的身旁,罕见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谢云卿一点。
也同样没有听到崔稷的呼吸声。
一曲终了。
谢云卿慢慢收回手,想要去看裴宣。
可还没转过头,就听到一阵鼓掌声从不远处传来。
“弹得很好。”
“也……很美。”
是崔玄。
谢云卿寻声看去,瞳仁却猛然一动。
崔玄身旁,站着一道更为颀长的身影。
相对于崔玄的眉眼含笑,那人脸上一点神色也没有,冷得要命。
可与之视线相对的一瞬间。
谢云卿的耳边竟骤然爆发阵阵嗡鸣。
紧接着,心跳开始加速,脸颊与手心也开始滚烫。
莫名其妙的。
他分明没有见过,却能立刻反应过来。
那个人。
正是裴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