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主和他的副手存在嫌隙,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很值得利用的机会。
他既不乖巧也不可靠的副手时常会反水到他的反对派中去,又会在暗流被镇压之后毫无把柄满脸无辜地回到他身边,继续给他找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烦。
神殿中的修士们时常觉得这两位最高领导者下一刻就要彻底分家了,但第二天两个人依旧会从同一个房间出来,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晨间固定的议事上,一边互相攻击,一边将所有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两个人的关系就像是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所有人都知道已经坏掉了,但树却依旧以相对完整的姿态诡异地挺立着。
此后七百年里,两个人维持着这样微妙而并不友善的关系,始终并肩站在战场和阴谋诡计的第一线,谁都没有退缩过一步。
平心而论,在不考虑陆君衡本人的情况下,陆君衡是最好的副手。
虽然沈宣从来没觉得跟陆君衡合作开心过,大概率陆君衡也是一样。
沈宣时常会幻想,要是陆君衡哪天能因为左脚先出房门,灵力逆行当场暴毙就好了。
可惜陆君衡依旧活蹦乱跳……直到他活蹦乱跳地叛出了神殿。
*
时隔多年,沈宣回想起来,仍觉得带陆君衡进神殿是他这一生中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
他早该知道陆君衡这狗东西憋不了什么好屁。
陆君衡叛出神殿,是在新历九千九百年的秋天。
沈宣从来都知道,因为身世的缘故,陆君衡一直在追寻一些很禁忌的东西,无论是当年找门路进太一学宫,还是后来贿赂沈宣进神殿,都是出于这个目的。
无论外表装得多像个样子,他其实并不关心神殿,也不太关心人类价值体系之内的其他东西。
但陆君衡足够有用,底线也足够高,沈宣不介意在这些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陆君衡叛逃的具体经过很简单,他私闯进了神殿禁地,被发现之后也没解释,打晕了护卫直接跑了。
沈宣孤身追击了他一天一夜,两个人两败俱伤。
除了两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一天一夜的具体细节。
这件事的结果在明面上也很简单,用两句话就能概括。
沈宣重伤,一处伤在胸口,另一处伤在手腕,凶器毫无疑问是陆君衡的千灵丝,昏迷半年之后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代价是这位当世第一的剑修再也无法用他的右手拿起剑。
而陆君衡在重伤昔日道侣之后遁逃,自此不知所踪,被神殿永久除名。
这对修真界知名的怨侣终于彻底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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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个人在明面上的最后一次见面,但事实意义上,在世界即将毁灭的前夕,两个人还见过一次面。
叛逃之时,陆君衡已经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顶尖修士,整个修真界都风声鹤唳,惟恐他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但陆君衡此人人品暂且不谈,好歹志趣相对高雅,很明显对腥风血雨没什么兴趣。
整整一百年,陆君衡销声匿迹没冒过一次头。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无法解除的婚契表明他还好端端地活着,沈宣都要以为这狗东西已经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总体而言,陆君衡叛逃事件中唯一的受害者只有沈宣一个。
每每想起这件事,沈宣都觉得陆君衡这人是真的克他。
陆君衡的悬赏在修真界最显眼的地方挂了一百年,直到整个修真界都在突发情况的影响之下再也没有精力关注一个安全无害的神殿叛徒。
浩劫是在陆君衡叛逃一百年之后降临的。
先是支撑世界的五座神柱开始出现异动。紧接着,五座神柱渐渐显出崩毁的迹象,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最开始是第二神殿禁地中的神树突然枯萎,然后是第四神殿、第三神殿、第五神殿……世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奔向毁灭,修士与魔物、天空与大地,涅灭于同一片虚无。
在万物终结的尾声里,陆君衡向沈宣发了一道传讯。
这传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出的,在世界崩塌的余波中被反复干扰,落到沈宣耳中的时候已经模糊得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沈宣其实没想去见自己这位名存实亡的道侣的。
他这一生变故已经够多了,没必要死前还要再费劲去见陆君衡这神经病。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这道模糊的传讯听了三遍。
三遍以后,他拿了剑,按照传讯去了第二神殿的禁地,再次见到了陆君衡。
而后陆君衡拿走了他的本命剑和心脏。
……等沈宣再次睁开眼,就是十六岁这一年的太一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