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人的安静,恰恰相反,几乎每家每户都敞着门,门里门外有人影晃动。
只是在厉岐的眼里,这些人影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迟滞,如同隔了一层幕布的皮影戏似的,叫人看不分明。
但是他们又确确实实是在活动着,并非死物。
有人提着水桶站在井边,正在打水,咕咚咕咚。
有人立在墙根劈砍柴薪,咣咣咣咣。
有孩童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干饼,咔嚓咔嚓。
从经过的这些人里,厉岐认出了几张脸。
那个卖馒头的摊贩,那个总在村口洗衣的妇人,那个曾朝自己扔过石子的少年。
他们虽然在活动着,可是眼神却如出一辙,空洞,骇然,死寂。
厉岐心中一沉,作为拥有曼陀血脉的人,他最是熟悉这种状态了,这些人就像被什么操控住了一般。
有了猜测之后,厉岐感应到那股力量的源头——是村中祠堂。
不,不是祠堂。
是祠堂后方那条河。
河神庙!
厉岐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记起来了。
上辈子,他们是要把自己按在这河边放血祭神的。
他那时候濒临死亡,意识模糊,只隐约听见村民们在念诵着什么,声音狂热又虔诚。
那之后发生的事,厉岐就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可是一旦意识到河神有古怪,厉岐上辈子那些模糊的、被封锁在血脉之中的记忆瞬间回笼!
濒死之际,一股从未有过的庞大的力量从体内涌出,反过来将河底那窥伺已久的巨物吞得干干净净!
曼陀罗血脉,远离从来不是濒死自救,被唤醒的。
它是猎物,等来了捕食者,然后——反噬!
小小的厉岐被牢牢按住在河边,鲜红的血液一缕一缕地顺着水流漂远,湖底咕嘟咕嘟地蒸腾出黑色的烟雾,像是正在沸腾。
而当那黑雾扑至面门的刹那,厉岐掌心的曼陀罗骤然绽放出刺目的紫光!
那不是宜人美丽的花朵,是深渊张开了口!
黑雾发出凄厉的哀鸣,无数眼睛在同一瞬间布满血丝、爆裂、溶解。
雾气拼命后退,想逃回水中,却被那紫光牢牢吸住,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
它挣扎,嘶吼,翻滚,却无济于事。
然后一点一点,被那朵小小的曼陀罗吞了进去。
紫光愈盛,花朵愈艳。
最后那道紫光刺目极了,甚至亮成了一道白光,周围的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知道这道光芒消失之后,小厉岐腕子上的伤口被止住了,苍白的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他的灵根,觉醒了。
厉岐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眸色渐渐变紫,上辈子的记忆犹在眼前。
曼陀罗花瓣的边缘泛起一丝诡谲的暗红,像是吞噬巨物残骸之后,打了个饱嗝。
厉岐甚至能回忆起那股力量正在自己的血脉中流淌、驯化、融合的感觉,如此美妙,像一条被拽入深潭的毒蛇,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
而自己则是那片餍足的深潭。
*
迁坟定在辰时。
厉岐到的时候,三里坡上已经站了一圈人。
说是“坟”,其实不过是荒草堆里隆起的一个小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厉岐站在那土包前,没有说话。
伏弈玄看了眼他的侧脸,没有催促,只是接过仆从递来的香烛,亲手在坟前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被风一吹就散了。
“娘。”
厉岐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这回带了好多人,很气派。你再也不用被别人看不起了。”
他蹲下身,伸手去拔坟头的枯草。
周围的人很有眼力见,也紧跟着上去拔。
村长就站在最前头,脸笑得跟豆腐皮似的。
而他旁边是厉壮壮,看见厉岐居然发达了,缩着脖子,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厉岐正在努力拔草的时候,那边突然哭起来了。
“清影啊——我的妹妹啊——”
厉岐黑着脸把手里草一扔,有人要来开始表演孝顺了。
村长扑到坟边,拍着地嚎,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走得早啊,留下岐儿一个人,哥哥我天天惦记他,夜里都睡不着啊——”
称兄道妹的,其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无非是见到厉岐发达了,想示好攀关系。
当然,有血缘关系的也不一定就是好人。
与此同时,厉壮壮的泪也从眼角淌了下来,两个人的干嚎一高一低,非常辣耳朵,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最绝的是,他们一边哭一边往这边偷瞄。
瞄一眼,嚎一声。瞄一眼,嚎一声。
跟对暗号似的。
厉岐简直要无语了,他知道其实这些人全部都是被河底大魔控制着的行尸走肉,心里想,这大魔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把人神智吃了之后循环利用,还让他们演得这么好,这么有眼力见,不过这嚎哭也实在是太难听了。
算了,反正也不用他们干什么,就看看这大魔要演什么。
他拔掉最后一根枯草,拍拍手上的泥。
然后那边又来了。
“我苦命的岐儿啊!”
厉岐抬头。
厉老栓佝偻着背,正往这边走。
他身后跟着厉清来,闷着头,亦步亦趋。
厉岐第一反应是:哦,外祖家也来了。
第二反应是:等等。
他看着厉老栓的眼珠。
眼珠子滴溜溜的在转呢。
这老不死的。
不是那种呆呆的、不知道往哪儿放的转,是在看人、在琢磨、在打主意的转,滴溜溜的,精明得很,更活泼得很。
厉清来也是,低着头,眼神却往伏弈玄那边瞟了好几回。
厉岐心里“咦”了一声。
他悄悄探了一下。
空的。
满村都是空壳子,就这俩是活的,这俩不是大魔操纵着演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厉老栓已经走到跟前了。
老头颤巍巍伸手,想拉他袖子。
“岐儿啊——”
伏弈玄挡了一下,厉岐往后缩了半步。
没让他拉着。
厉老栓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下。
然后膝盖一软,对着厉清影的坟扑通跪下了。
“外公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啊——”
厉清来见爹跪了,腿一弯,也扑通跪在后面。
爷俩跪坟前,一个喊老天爷,一个喊亲妹子,调门比厉老贵还高。
厉岐低头看着这两颗脑袋,沉默了。
为了荣华富贵,居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想说:全村就剩你们俩没被吃,你们知不知道?
他想说:你们没发现邻居都换芯子了吗?没发现村口那狗眼神都变了吗?
他想了想,没说。
他忽然觉得这事挺逗的。
全村人都成空壳子了,全都是行尸走肉,情况凶险得很。
这俩倒好,啥也不知道,神志清醒,身体硬朗,赶着场子来认亲。
大魔愣是没看上他们?
这得是多不招人待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