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滢朝听雨阁一指。
萧姝急切地往那梅园深处的那处楼阁跑去。
待萧姝离去后,慕容卿从树后现身,对萧晚滢行了个大礼。
“多谢华阳公主。”
行动间,慕容卿手腕轻抬,露出腕骨上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之声。
萧晚滢不动声色地看了那银链一眼,又快速将眼睛从他腕骨上移开,对珍珠道:“走吧!”
萧晚滢从慕容卿的身边擦身而过,一个细长的脖颈微扬,带着公主的高贵傲气,另一个则是保持着躬身谦卑姿态。
很久以后,慕容卿回想与萧晚滢初次见面,便在想,他和萧晚滢的似乎关系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了,萧晚滢是高高在上,骨子里是傲视一切的高贵,而他则是卑微求存,在夹缝中挣扎求生的卑微。
走出很远后,珍珠问道:“奴婢以为公主会救他。”
萧晚滢问道:“这大燕的端亲王入魏国为质多少年了?”
珍珠想了想,回答道:“今年是第六年了。”
萧晚滢笑道:“大燕的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杀了多少兄弟和宗室,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子嗣,防着他的那些兄弟和自己抢皇位,你以为慕容卿能平安无恙活到现在,他需要本宫来救?”
这六年来躲过多少明枪暗箭,能好好活到现在,慕容卿可不是简单的角色。
这样的人又何需她来救。
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萧晚滢的裙摆被人猛地抓住,她一回头,便见慕容卿已经倒在了她的脚边。
面具遮挡住面容,看不清他到底生得是何模样,但露出的那截长颈已经红透了,他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头一偏,露出的那只耳朵红若滴血。
萧晚滢注意到此人耳朵生得真好看,莹白如玉,耳垂饱满,戴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的耳坠。
燕国的开国皇帝是胡人,萧晚滢这才意识到慕容卿梳的发,是结成了几股辫子后挽成发髻再戴玉冠,与燕国的男子不同。
珍珠吓了一跳,“公主……奴婢这就掰开他的手。”
“让人请孙太医过来一趟,再将人随便抬到一处偏院救治。”
珍珠不解地问道:“公主不是说不救吗?”
萧晚滢道:“别告诉他是本宫救他,再说本宫原也不想救,只是讨厌宫里的那些腌臜手段罢了。”
“走吧!”
*
听说是魏帝说怕惊到了皇后亡魂,让所有赴宴之人用面具遮住面容,怕惊到了继后,躲着不肯见他,不肯附身到那两个十六岁的年轻女子身上。
萧晚滢只觉得何其荒谬,母后恨极了他,绝无可能来梦中与他相见,再说萧朗那样好色暴戾之人,又何来深情一说。
眼前的大片梅林是魏帝和继后初次相遇的地方,后来继后独得圣宠,魏帝又将观梅园扩建,比原来大了一倍,遥遥望去,俨然是梅林花海。
里面种植了继后喜欢的绿梅。
三月初的梅花还未开败,眼前繁花似锦,宛若枝头堆雪。
魏帝为继后的魂魄引路,让人在花枝上挂满了小小的花灯,远远望去,宛若万千星火璀璨。
往梅林深处走去,耳畔传来一阵极低的哭泣声,珍珠不由得往萧晚滢身边缩了缩,小声地道:“公主,不会真的是皇后娘娘的魂魄归来了吧。”
萧晚滢厌恶地摇了摇头,她顺着那哭声走了几步,拨开眼前的浓密的花枝,便见到崔媛媛正低声抽泣。
站在她面前的是崔媛媛的亲生母亲,崔相之妻王夫人。
崔媛媛拉着王夫人的衣角,哭诉道:“母亲,我并非不愿为哥哥求情,我生了病了,烧了整整三日。”
王夫人哼了一声,“借口!你是什么心思,难道我会不知道吗!你恨你哥哥,恨他让你丢了脸,怕他会拖你的后腿,阻拦你嫁入东宫,你根本就不想救你哥哥,甚至巴不得他早些死了。”
这王夫人虽出身世家,说出的话却极刻薄,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冷漠至极。
“现在好了,你哥哥成了个废人,你便高兴了?崔家绝后,你便满意了?我怎么生了你这样一个六亲不认的混账!若你肯上心,去求太子,早点将你哥哥救出刑部大牢,你哥哥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为什么被山匪抓去的不是你!”
“枉你哥哥在昏迷中还念着你的名字,你就是个白眼狼,禽兽不如!”
王夫人每说一句,崔媛媛的脸色便白上几分,往后退一步。
终于崔媛媛忍无可忍,哭着说道:“哥哥有今日这般下场难道是我造成的吗?难道不是母亲一直纵容他在外面胡闹,成日在外花天酒地不加约束,他惹事生非,祸害良家女子,这才被人报复。他有今日的下场都是他的报应!”
“是,我恨他!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样样都比他强,他是男子,母亲便对他百般宠爱,处处维护,只因我是女子,从小到大,他犯错,母亲责罚的都是我,难道我就不是母亲的孩子吗?”
“哥哥什么都做不好,母亲依然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了他,而我无论做的有多好,母亲永远都看不到我,既然母亲只喜欢哥哥,那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也是母亲的孩子啊,母亲只关心哥哥,可曾关心过我在东宫过的好不好,殿下待我好不好呢?”
王夫人一巴掌打在崔媛媛的脸侧,“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若你哥哥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崔媛媛捂着脸跑了。
萧晚滢突然有点兴致缺缺,对珍珠道:“走吧。”
看在今日崔媛媛这么可怜的份上,只要她不搞事,她便懒得再去找她的麻烦。
可没想到,崔媛媛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刚走没多远,便被两个宫女拦着,“贵妃娘娘请崔大小姐过去品茶。”
当初魏帝为了和继后赏梅,命人在梅园中修建了不少楼台暖阁,此刻刘贵妃正站在名叫落梅阁的阁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媛媛。
崔媛媛心中一咯噔,没想到刘贵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这里等着她。
她急忙对朝露使眼色。
朝露立刻会意,想去找太子求救,可没想到被一名宫女,一脚踹腰上,跌倒在地上,怒道:“给我按住她。”
那宫女对崔媛媛说道:“崔大小姐,请吧!”
崔媛媛情急之下,高声道:“华阳公主,不想去贵妃娘娘那里讨杯茶喝吗?”
萧晚滢要气笑了,不愧是崔媛媛,死都要拉一个垫背的。
四皇子死了,刘贵妃哪里相信自己的儿子是醉酒落水,将满腔怨恨都发泄到崔玉的身上,可崔玉却死都不认,她没有证据,加之皇帝施压,她只得向世家妥协,将人放了,郁结在心中的这口气又怎能咽下。
崔玉她不能动,她在崔家受的气,那便由崔玉双生妹妹,崔媛媛受着。
若不是崔媛媛提醒,她差点要忘了萧晚滢这个贱人了。
虽然四皇子不是她杀的,但她在继后那里受的气,在东宫受的窝囊气,她都要一一报复。
刘贵妃看向萧晚滢,冷声道:“将华阳公主也一并带过来吧。”
萧晚滢冷笑道:“崔媛媛,本宫说你怎么尽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崔媛媛却道:“那可不见得。若是有人发现华阳公主不见了,自然会来找贵妃娘娘要人。”
但她就没这样的好福气了。
太子为了华阳公主,不惜与贵妃对峙,让华阳公主扮成男子,替代楼星旭,以伴读的身份留在东宫,甚至为了护她周全,严令东宫中人进出。
那楼星旭自小爱慕她,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每天都想方设法在她跟前晃,他从小在军营长大,是洛京城中的小霸王,精力极其旺盛。
曾经他几次拦着她的马车,邀她踏青游玩,都被她严词拒绝,可楼星旭竟然还不死心,让他的父亲去崔家提亲,却被楼将军凑得一瘸一拐,第二日仍然跑来拦她的马车,告诉她,他不会放弃娶她的。
那样的人又怎会一病不起,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也不知太子用了什么手段。
太子还真是为了萧晚滢,什么都做的出。
尽管她不愿承认,但萧珩确实在乎萧晚滢。
她没有把握太子能来救自己,但她敢肯定太子一定会来救萧晚滢。
华阳公主身上穿的这件锦袍,白色锦袍,祥云暗纹,袖口用金线绣着龙纹。
这是萧珩的衣裳。
她暗暗握拳。
萧晚滢却坦然道:“正好,半月未见,本宫去向贵妃请安。”正好会一会老熟人。
“崔大小姐还愣着做什么?再不走,茶都要凉了。”
崔媛媛很诧异萧晚滢那副淡然态度,若不是刘贵妃痛恨继后,恨屋及乌,同样恨极了萧晚滢,她差点要以为萧晚滢和刘贵妃合谋给自己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