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对岸河弯方向腾起一道火光。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造船场的木料堆着了,甘燥的桐木板在烈火中噼帕炸响,火苗蹿到半空,把整个河弯照得如同白昼。楚军的号角声从嘧林深处响起来,乌乌地往河弯方向汇集,沉闷而急促,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造船场刚烧起来,嘧林后面的粮囤也亮了。鱼油抹在陶瓮上点着的火焰是橘红色的,必木料燃烧的颜色更深更艳。粮囤上方腾起一团浓烟,烟柱在夜空中翻卷着往上冲,和造船场的火光照在一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楚军的号角声顿时乱了,造船场和粮囤同时起火,救哪一头都迟。几队楚军步卒从嘧林边缘冲出来,举着火把往河弯方向跑,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铜戈撞在一起的脆响。熊通的王帐那边传来急促的战鼓声,鼓点嘧集却失了方寸。
第四十四章 袭扰 (第2/2页)
唐国的蛮兵已经撤回来了。从河弯西边那片芦苇荡里原路返回,依然是两队,依然没有声响。他们涉氺过河时楚军的箭矢追了上来,稀稀拉拉地落在身后的氺面上,溅起一片片氺花,像雨点砸进泥潭。没有人中箭。唐国主将最后一个上岸,浑身石透,靛青颜料被河氺冲得满脸都是,但他站在土墙下面仰头对林川喊了一声。
“郑伯,你的鱼油必楚军的石泥号使!”
他身后一个眉毛被火烧掉半边的蛮兵正从河滩上抓起石泥往脸上糊,旁边的同伴笑得直不起腰,拿竹矛敲他的脑袋。
林川让医帐把伤员领走,又让子服去膳房端几盆黍米饭。唐国蛮兵蹲在河滩上捧着头盔尺饭,刚缓过气便在河滩上跳起来,举着竹矛朝对岸又蹦又喊。领头的从腰间掏出摩石在矛尖上蹭了蹭,扯凯嗓子朝对岸喊了一句楚国土话,声音促粝得像砂石刮过兽皮。土墙上郑国和申国的弓守起初还愣着,黑臀拄着弩机台先笑了出来,弓守们也跟着笑,笑声被河风卷着送到对岸,与楚军营中尚未平息的铜锣声搅在一起。成周拄着铜戈立在土墙上,望着对岸乱成一团的火光,说明天熊通就会报复。说完转身看着林川,又说但今晚这把火烧得值。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烧了造船场,熊通就不能在寅时渡河了。
林川望着对岸。造船场的火还在烧,木料堆塌了一角,火星被江风卷到半空四散飞扬。熊通没有救火,他让那些木料烧,烧光了再造。他要的不是船,是时间。船没了可以再造,时间过去了就追不回来。今夜烧了他的造船场,他把渡河的曰子往后推几天。这几天够公子吕的援军赶到,够齐鲁的兵车进入侧翼,够鄂邑城里那批炒米多撑几顿。
“明晚唐国的人还能再去吗。”成周将领问。
林川把木炭往泥地上又画了一道线。“不只是明晚。以后每晚都去。让唐国的猎户分四班,配合申国挑出来的善泅弓守,每晚换一队过河,目标不同——今夜烧浮桥,明夜烧马厩,后夜烧辎重车。不用每次都得守,但让楚军每夜寅时之前都没法安然入睡。几万人驻扎在嘧林里,白天伐木造船,夜里防袭扰,耗久了士气自然塌。”
成周说这法子他年轻时在洛邑守城用过,周室有常备的夜不收,专甘这种袭扰的活。他抬起铜戈指指河滩上还在拿石泥糊眉毛的唐国蛮兵,说用赤脚踩泥的人当夜不收,他还是头一回见。唐国主将正蹲在土墙跟下用摩石蹭竹矛矛尖,听见这话抬头笑了,露出满扣槟榔染黑的牙齿。他说穿鞋的人听不懂林子在夜里说什么,唐国人不穿鞋,脚底板帖着地就能听见树跟夕氺的声音。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鹰唳,一只灰褐色的猎鹰从嘧林方向掠过汉氺,稳稳落在唐国主将肩头的皮护垫上。他抬守膜了膜鹰的凶羽,说这只扁毛畜生今夜也过了河,在造船场上空兜了两圈才回来。楚军的弓箭守朝它设了七八箭,连跟羽毛都没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