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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两人说笑一阵,又不约而同的安静下来。楚旭阳似是无法忍受这种气氛,开口到:“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秦游心想:我想问,那也得你会回答才行啊。

他叼着苹果块摇摇头:“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都算数。”

楚旭阳猛的闭上眼,忍住汹涌的情绪。

秦游说过,会永远相信他。

“我”

他声音沙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白皙,指腹带有枪茧,指甲的甲床却很短。

小时候他的指甲并不是这样,是很健康的椭圆形。也是那两年,他变得只要一焦虑就忍不住咬指甲。

“我是被儿童之家那个新院长卖掉的,陆适不知道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我们刚上了运输舰,没多久就有几个特勤把我给带走了。”

秦游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始对自己坦诚,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头。

他听着听着,因为过于愤怒,竟然笑出了声。

“那说明我这退役不算白退啊,早知道就应该一开始直接了结他。”

楚旭阳抬起头看向他,这人连生气都显得鲜活动人。

他是知道的,虽然陆适没死,但能让秦游被迫退役,肯定伤得极重。秦游几乎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那两年难道你一直还留在D1?”

他说完就懊悔不已,难怪当时黑太阳破壳而出,能在他这里停留那么长时间!原来小孩儿当时根本就没有离开,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把我带到了军科所,我在那里停留了几个月时间”

楚旭阳没有过多去回忆,只是平铺直叙:“他找了潜游的疏导师,挖出了我父母死的那一晚真实的回忆。”

“秦游,还记得我一直描述的那个怪物吗?”

他见秦游点头,低声说,“宋老师在我脑域里看到了它,那个狗嘴里长出人头的怪物,她以为是我年纪小,因为恐惧想象出来的”

“其实不是,那个怪物真实存在。”

秦游愕然。

那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假日。

父母带着他来到了山上露营,露营地有好几家搭了帐篷,很热闹。

艾丽莎担心他因为调皮出意外,一直紧紧拉着他的小手,带他去看那些奇形怪状的松树,还有小松鼠和猴子。

其他几家也有新人类。

有一家的精神体都是柴犬。大柴犬带着两只小奶狗在山顶平台上活泼地追逐打闹。

艾丽莎也召唤出了自己的精神体,那是一只名叫凯特的卡斯罗大狗,精壮且沉默。凯特看到了不远处的同类,但并没有离开艾丽莎母子。

他的父亲楚恒是一个普通人,看不到精神动物。

他专注于和其他几家的男主人们交谈,他们点燃篝火,准备早餐。

这一天再平常不过了。

直到下午,天气预警提示他们山里会有雷暴和大雨。大家纷纷收拾行李下山,除了他们一家。

因为楚恒的朋友严春为他们预定好了山间的一栋木屋,就在半山腰。木屋的主人是一对母女,会提前为他们准备好晚饭和取暖用的柴火。

于是他们便决定在山上多停留一会儿,等到天色不对再赶往木屋。

艾丽莎是一名退伍军人,也是一名强哨兵,天气对她来说构不成威胁。

她对丈夫说,儿子被照顾得太好了,应该经历一些风雨。

但是这一晚他们谁也没有能离开山顶。

……

人是这样的生物。

楚旭阳当时年纪很小,很多事情看到了并不能理解。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眼睛像摄像头一样,忠实地记录下了发生的一切。

当他最终回看那一段记忆时,几乎没有任何代入感,就像看了一场恐怖电影

艾丽莎把帐篷收进收纳袋里拉好拉链,她眯眼眺望远处的天空,乌云翻滚,低得几乎压到了松树的树冠上。

风越来越大。

她转头看向丈夫:‘亲爱的,要变天了。’

楚恒正在浇灭篝火,闻言抬起头,也跟着朝天空望去。

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经常被艾丽莎称赞有一副军人的体格。但实际上,他就是个聪明的普通人。

楚恒是典型的龙夏人,轮廓柔和,五官硬朗里带着一点文气。

用他妻子的话来说,他一眼看上去便是个很会学习的优等生。

楚恒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假期和朋友一起到阿坎莱游学,见到了正在执行护卫任务的艾丽莎。

强悍的哨兵对这个俊朗的龙夏青年一见钟情,短短两个月,硬是把楚恒追到手。

两人远距离恋爱了好几年,每到假期便会聚在一起。直到楚恒毕业,阿丽莎则因伤退伍,决定到他的家乡定居。

就像小说里一样,两人多年恋爱长跑,最终迈入到了婚姻的殿堂。

在楚恒的心里,目前最大的烦恼就是他看不到精神体。儿子即将觉醒,他身为父亲,却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因为这个,他最近投资了一家制造特殊镜片的公司,能将专业的监控镜头用于普通眼镜。顺利的话,再过几年,他就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到妻儿的小伙伴了。

日子十分有盼头。

他观测了一下天气,果断地说:‘差不多了,我们把东西收拾收拾就下山吧。’

在夫妻俩忙碌的时候,楚旭阳坐在一旁。

他还太小了,走路也不稳当。艾丽莎画了个圈,命令他只能坐在圈圈里面。小人坐在里面,困得东倒西歪,凯特就非常主动地过去,把他圈进了怀里。

于是这个小娃娃便窝在大狗的怀里,摊着小手小脚打瞌睡。

他们的速度已经很快,可惜还是赶不上山间气候的风云变幻。

艾丽莎刚把登山包甩到肩头,抱起孩子,一道闪电横贯天际,撕裂了黑沉沉的乌云,就像召开了雷雨的序幕。

‘先穿雨衣!’楚恒大喊道。

他急匆匆地跑过去帮助妻子穿雨衣。

艾丽莎背着登山包,怀里的孩子只在雨衣领口露出一点发顶。

楚旭阳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母亲的怀抱是熟悉且安宁的,他也没到对声音过分敏感的年纪。

暴雨倾盆而下,楚恒瞬间被打成了落汤鸡。

他还是坚持帮妻子整理好,才在对方的催促下匆匆穿上雨衣,拎起地上的行李。

平台上已经漆黑一片,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呼啸的风声盘旋着怪叫,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山顶,两个大人在其中就像蝼蚁。

‘抓紧我——’艾丽莎大喊着,摸索着扣住楚恒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地从石阶挪下去。

凯特一直领先他们几步,在前方领路。它时不时便回头看他们,漆黑的身影完全隐匿在了雨夜里……

刚从山顶平台走下来,进入下山的林道,风雨陡然小了许多。

两个大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异变突生。

‘汪呜——汪汪汪汪!’

凯特在狂吠。

艾丽莎挡住了楚恒,借由凯特的眼睛,她看到了影影绰绰的人。

直觉在疯狂预警。

‘回去!回头往上跑!’她立刻把小孩从雨衣里掏出来,扔给了丈夫,厉声命令他。

楚恒手忙脚乱地抱住惊醒的孩子。

在对危机的预警这方面,他远远不及自己的妻子。

可他相信艾丽莎,于是立刻抱着楚旭阳,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山顶跑去。

这是一条极其艰险且无比煎熬的路。

石阶又湿又滑,下山的时候他靠妻子搀扶,转身往回跑时,他的怀里还有一个正在哭闹的孩子。

有好几次,他一下子往前扑倒,胳膊直接杵在了石头上,疼得钻心。即便如此,他也牢牢用另一只手抱紧了小孩。

最煎熬的是他的爱人还留在后面。

楚恒一刻不敢停留,手臂应当是骨裂了,完全无法动弹。他只得单臂抱着孩子一步一爬。

他无数次在心里痛斥,为什么自己会是个普通人?

如果他是他是哨兵或者是向导,至少这时候能够有资格留在妻子身边。

风雨太大,掩盖了一切除大自然以外的声响。

即便如此,他仍然听到了不远处的林道里响起异样的动静。

他听到了妻子的喊叫声,还有凯特的咆哮,以及野生动物撕咬的声响!

‘不行,不行我不能丢艾丽莎一个人在那里’楚恒终于停下脚步,山顶平台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办法再继续。

他把楚旭阳小心地放下,大手抚过孩子湿漉漉的头发。

天太黑了,他看不清孩子的表情,但小孩柔弱,身躯正在剧烈的颤抖,哭泣声孱弱,让他心痛不已。

‘等在这里——听话,别乱动——爸爸马上就回来’他嘶哑地安慰孩子。

愧疚、绝望、恐惧淹没了楚恒,可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回到艾丽莎身边。

死也要死在一起。

楚恒刚往下跑了几步,就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听过艾丽莎的各种声音。

初见时发号令的威武,追求他时的热情和轻佻两人情浓时的沙哑和低沉,生楚旭阳时充满活力的怒骂,还有哄孩子时难得的温柔。

他从没听过艾丽莎如此凄厉的叫声,仿佛经受了世界上最大的痛苦。

那一声惨叫震得楚恒呆立在原地,脸色刷白。

他很快回神,跌跌撞撞地往下跑,突然,黑暗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撞到了他!

他一下腾空而起,落到了一个看不见的活物身上。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身下纯黑色的动物!

这东西带着楚恒往上狂奔,衔起地上的孩子,便拐入了林道旁的森林。

‘呼哧、呼哧、呼哧——’

兽类粗重的呼吸回荡,楚恒抓住毛皮,理智回归,眼泪不停地往外涌。

在他看来很长的一段路,实际上只过去了几分钟。

蓦然,他身下一空,和孩子一起跌落到了又湿又潮的林间空地,一路往下滚了七八米,才撞到树桩停了下来。

楚旭阳惊痛大哭,在他身下不停地抽搐。

‘凯特,凯特!你在哪儿?’楚恒顾不上孩子,爬起来冲着四面大喊。

精神体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是超过了距离还是——

‘咕——’

背后响起树枝断裂的声音,楚恒反射性地俯身护住儿子,后背剧痛,意识陷入了黑暗。

楚恒是硬生生被疼醒的。他面朝下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侧脸几乎被雨水淹没。

艾丽莎!阳阳!

脑子一瞬间过载般地闪过许多画面。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应该说,他的头和身体已经完全断联。

他感受到的疼痛来自于头上的伤口。

‘楚恒,好久不见。’

他狼狈地抬起头,看到一双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这人的声音似乎很熟悉,但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

‘抱歉啊,手下人动手没有轻重,好像弄断了你的脊椎。’

‘啧,这样说话,似乎有些不便。’

片刻后他被人拎了起来,身体像一滩烂泥,只有颈椎还在努力支撑着头颅。

楚恒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男人。对方也穿着雨衣,里面却西装笔挺。

他的确认识这个人。

‘林总?’

林凛笑眯眯地摆摆手,就好像两人只是在集团大楼里碰到打招呼。

‘你离开总公司的时候,我们还见过一面,记得吗?我对你说,期待下一次再见。’

他的声音隔着风雨,断断续续。

楚恒茫然的视线聚焦在他的脸上,完全无法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我我老婆孩子呢?’他喃喃道。

林凛被他打断,也并不生气。他用一种怪异的目光凝视着楚恒,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是,我听说你和你爱人感情极好,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

他让开到一边,指着前面地上的什么东西,对楚恒说:‘你爱人反抗得太激烈了,实在没办法,只好杀了她’

楚恒完全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他只是顺着对方的手指看过去。

太黑了。

只能模糊的看到有一个人躺在地上。

但他看到了。

那头金发。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楚恒惨叫,即便浑身动弹不了,也拼命地朝前探出脖子。

‘艾丽莎———!!’

‘艾丽莎!!’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拼命喊叫,眼角血红,额头挣出了青筋。到了最后,他已经发了疯似的,只是不停地喊不停地哭。

第122章

‘太吵了。’林凛蹙眉,冷漠地站在一边。

他朝着楚恒身后的黑衣人示意,那人便提着楚恒,将他丢到了女人旁边。

‘我还挺好心的,是不是?’他对黑衣人笑,对方面无表情,眼里闪过无机质地银光。

林凛顿时无趣。

楚恒砸在了艾丽莎的尸体旁。

他从颈子以下都失去了知觉,只能用眼睛去描摹妻子的脸庞。

那张美丽的脸孔布满了血迹和淤泥,忧惧永远凝固在了她的脸上,至死,眼睛都没能合上,瞳孔已经完全扩散。

他流着泪一遍遍呼唤妻子的名字,下巴使劲抵着凹凸不平的山岩,来拖动身体。一直到下巴磨烂几乎露骨,他才挨到了艾丽莎。

冰凉,僵硬。

楚恒贴着艾丽莎的脸,眼泪混着雨水流淌,所感到的却是越来越僵硬的冰冷。

他完全崩溃了。

不论贫穷还是富贵,逆境还是顺境,健康还是疾病,我都发誓会一生一世忠于她,爱护她,守护她。

结婚仪式上,他握住艾丽莎的手说出誓言,心里设想过很多。

等他们老了,可能会因为疾病无法相伴到老。他没有哨兵那么长的寿命,大概率会死在艾丽莎的前面。

好在艾丽莎很坚强,不像他。

可没有一种设想会像眼前这样。

‘爸爸’

楚恒浑身一震,混沌的脑子倏忽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黑暗尽头,那里似乎还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儿子还活着!

林凛有趣地说:‘我还当你已经生无可恋了,没想到还记挂着孩子呢。放心吧,我对杀小孩儿没有兴趣。’

他走到楚恒身边蹲下来。

‘我发现你还真是完全不问我为什么唉,我就像电影里的反派,还得主动告诉你原因。’

楚恒憎恨地盯着他,牙关紧闭。他不会和这个人说任何话,也不会求饶。

他想到儿子,心中剧痛。可随后又硬下心肠——活着也只剩下痛苦,干脆一家人一起死吧!

林凛看出了他的死志,嘴角嘲讽地勾起。

有些人就是太过于天真,以为死便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殊不知,还有生不如死。

‘你不想聊,那咱们就直接开始吧。’

他伸出手,黑衣人把一个金属的冷凝盒递给他。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林凛看着手里的盒子,眼里竟然有一丝畏惧,‘没有人会不怕它’

他扣住楚恒的下巴,打开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枚白色的鸡蛋大小的东西,泛着骨质的光泽。

楚旭阳再一次看到那场景才明白,父亲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是异种正在寄生。

楚恒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突然变成了活物,扒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球旁挤了进去。

他惨叫着,剧痛从眼眶蔓延到了整个大脑!

痛!痛啊

好痛谁来救他好痛——

这种痛苦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他甚至感觉自己正在爆炸,眼球即将要从眼眶中脱落。

林凛朝后连退了十几步。

异种寄生的场景,他已经见过许多次,却仍然感到心惊肉跳。

只见楚恒瘫痪的身体以胸口为支点猛地向上反弓,四肢怪异地扭曲着,不停抽动。正如旧时代电影里被恶魔附体的人类。

他张大嘴巴,似乎想把什么东西从嗓子里呕出来,最终却呕出了乱七八糟地红黑液体。

‘好恶心!’林凛捂住口鼻,又朝后退。

狂风骤雨,夜幕浓重。

一团黑影混乱模糊地在山顶升起。

它由一些庞大的触手构成,但胴部的地方却是人类的头颈,两条手臂从旁边支棱出去,胡乱挥舞着。

林凛已经躲去了一排黑衣人的后方,厌恶又惧怕地看着那怪物。

他现在心情很复杂,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看来楚恒也只能成为一个低级的寄生体。他对自己这么憎恨,这样也好,至少构不成威胁。

‘真是麻烦,又失败了。’

他假模假样地抱怨,又露出笑容,‘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一旁的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张嘴发出奇异的尖啸。

无论听过多少次,这声音都让林凛浑身起鸡皮疙瘩,由心而升起反感和恐惧。

那团黑影听到声音后就像被命令驱使了,开始朝着艾丽莎的尸体移动。

就在这时,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寄生体在往前移动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黑人再次发出命令,寄生体慢吞吞挪到了尸体旁,触手卷起了尸体,又停了。

‘嗯?怎么回事?’

林凛讶然。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黑人闪到了寄生体的旁边,摸了摸触手,半晌,意外地看向他。

‘什么情况?’林凛有些焦急,甚至往前走了几步。

‘楚恒的自我意识还没消失。’

黑衣人看向胴部,那张残缺的人类头颅正追随着触手卷着的尸体。

林凛大吃一惊:‘怎么可能?!’

他顾不上害怕大步走到寄生体旁边,打量着面前扭曲的怪物。

他需要这些异种人供他驱策,帮他收集实验材料。作为交换,他也得找到合适的寄生体。

楚恒一个普通人类,如果不是因为艾丽莎是强哨兵,还不配成为他的猎物。

现在告诉他,楚恒并不普通?

林凛盯着触手中心的人类残躯,大脑疯狂运转。

就算这是难得的高级寄生体,他也要想办法破坏。他杀了楚恒的妻子,这人万一成为高级异种,恢复了意识,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当然,那些勒维亚坦也许能够控制楚恒,但哪有千日防贼的?

他故作镇定地看向黑衣人:‘不管怎么说,他不是还没有进化吗?先进行我的实验吧。’

黑衣人只是异种和仿生人的杂交,并不具备多么高的自我意识。

他又碰触了一下寄生体,确认它还没有进化,便退到一旁,再次下命令。

林凛睁大眼睛,一步也没有后退。他看着那颗属于楚恒的头颅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其中的人性化令他害怕。

最终,异种的意识还是淹没了他的自我。

他猛地张大嘴巴,嘴角一直撕裂到了下颚,然后一口咬碎了艾丽莎的头骨,将晶核连着部分大脑一起吞咽了下去!

林凛看着这团纠结在一起的触手怪物,喃喃自语:‘虽然我只想进行晶核实验,但不得不说,用寄生体似乎更有趣。’

寄生体再次发生了变形。

它在地上翻滚,尖啸,扭曲,最后不断缩小,竟然蜕变成了一枚半人高的蛹状物。

蛹状物的旁边还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就像是丝线一般。那些雾气拉扯落至地面,慢慢地,凝固成了半人高的黑色精神体。

林凛眼睛亮得惊人。

他兴奋地握紧手,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没看错吧?这竟然是他的精神体。楚恒可是普通人!他竟然有精神体了!’

‘所以移植不是关键,异种寄生才是!’

林凛狂热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大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异种寄生让他有了融合异能的能力!’

他浑身发抖,因为这惊人的发现,也因为想到了自己。

‘楚恒啊楚恒,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

他看着前方那头黑色的兽,庞大的精神动物外形像狗,兽瞳在暗夜发光,四肢却依然模糊,仿佛拖曳着许多触角。

‘因为你投资了我的实验室。’

他轻声说,‘你骨子里也渴望摆脱平庸的人类之躯,渴望力量,不是吗?’

你还有一个身为哨兵的妻子,太完美了,对吧。

他刚刚往前靠近了一小步,那头黑色的大狗就伏低身体,发出低沉的恐吓。

林凛只得抬起手,慢慢后退:‘真有意思。我还真想知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吃掉了爱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感受?诞生的精神体竟然还和艾丽莎的那样相似。’

他自言自语,‘这种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一种猛犬。’

沉默的黑衣人开口:‘它不会在勒维亚坦之下,很有可能成为完美寄生体。’

这就是异种入侵的原因,它们需要完美寄生体。

林凛僵住了。

在勒维亚坦之上?那谁去控制楚恒?

这简直就是个死循环。他必须要为异种搜寻寄生体,也要进行自己的实验,要达成这些目的,就必须要对楚恒一家动手。

但现在尴尬的变成了他自己。

林凛突然转头看向平台的边缘。那里还有个小崽子。

他心里突然有了主意。然而,他才不过刚转身,那头黑色的大狗就猛地扑了过来,疯狂咆哮。

那狗突出的吻部像食人花的花瓣一样裂开,青灰色的女性头颅从深红色蠕动的甬道里弹射而出,冲他尖叫,露出一口密密麻麻的尖牙。

林凛吓得大叫,黑衣人挡在了他前面。黑狗便从他们旁边跃过,冲向了崖边。

‘等等!!’他着急地大喊。

下一秒,平台边缘传来了坠落声。

林凛惊愕极了,慢慢放下手,瞪着那头怪物的背影。

他隐隐感到后悔。

连自己孩子都能这么决绝地推下悬崖,如果精神体代表楚恒沉睡的意识,那他得下多大的狠心?

‘’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黑衣人已经开始搬运那枚蛹,黑色精神体悄然消失——

作者有话说:勒维亚坦,是主宰之下,阿斯塔罗斯之上的异种。爬行类鳞甲外表异种,高智慧。

第123章

楚旭阳的回忆从他的视角出发,但秦游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

回忆已经结束,他却久久无法平静。

难怪楚旭阳会如此畏惧黑色的精神体,光是听他形容,就可以想象那是个多么可怕的异形怪物。

原本熟悉的,代表母亲的黑色大狗突然化为恶魔

秦游捏了捏楚旭阳的手,不着痕迹地打探他的脸色。但和他担心的不同,青年的表情格外平静,甚至很麻木。

他注意到秦游的担忧,还反过来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那段回忆,真的没有什么感觉了。”

语言描述毕竟比不上画面的万分之一。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查过我侥幸摔到了松树的树冠上,保住了性命。”

“第二天,原住民送物资到山腰的小木屋,发现木屋发生了火灾。”

楚旭阳抓住秦游的手,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进入的那个鬼屋吗?”

秦游轻轻点头。

“那是‘2.24’案幸存者的脑域对吧?她躲在柜门后的壁橱里逃过一劫,最终还是死于并发症。”

楚旭阳低下头说:“那栋木屋就是严春为我们一家预定的,所以她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她就是帮凶。”

秦游手心微动,大概是眼泪砸到了上面。

有时候知道真相并不是一件好事,真相会带来许多痛苦。

懵懂无知反而是一种幸福。

“你那时候太小,有些事我没法和你说。严春和你告别之后,没几天就失踪了。后来,我们去搜查地下拍卖场才得知了她的下落。她已经被那些人灭口了。”

“是吗?那也是她罪有应得。”楚旭阳在他手心蹭掉眼泪,眼睛都肿了,还故作平静。

秦游暗戳戳地想抬起手,被青年一把摁住。

“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着拍照??”楚旭阳难以置信地瞪他。

“没有昂!”

秦游倒打一耙,“你怎么冤枉好人?我只是想擦擦手”

这家伙不是还在伤感吗?怎么突然又机灵了!

楚旭阳无语地看他用手蹭自己袖子,忍气吞声地又拿了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我现在有几个疑问,咱们来对一对。”

秦游满意地瞥了眼苹果,“首先,我查过无银贸易集团的资料。林凛就是这家大型企业的继承人,也就是说他跟异种有勾结。”

楚旭阳点点头。

“准确的说,是他个人和异种有来往。陆适当然不会放过这条线索,但很巧的是,我还没离开你时,无垠贸易集团官网就发过讣告,他因为基因病已经去世,并且注销了公民ID。”

秦游挑了挑眉,那确实是巧,按时间来说,可能他才刚查过无垠,林凛就病死了。

“真死了?”

楚旭阳专心地削着手上的苹果:“如果一个人彻底消失,放弃了他所有的社会地位和财富,并且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他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明白了,活着,但生不如死。

“好吧。那第二点,你爸那个精神体是打算要杀了你吗?”

这个问题

楚旭阳找回记忆后一直到现在,依然无法确认那到底是一种保护还是谋杀。

“我其实有一种错觉。你知道狗头裂开以后,里面的人头是艾丽莎的。宋老师看到我,是因为那是我的投影。”

楚旭阳切下一块苹果递给秦游,看对方接过去,快吃完了,他才又切一块。

这种投喂带给他莫名的快乐。

秦游太了解他了,哪能看不出他在暗爽:“我说啊,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没大没小了?”

楚旭阳一脸无辜:“哥哥不想吃苹果吗?”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肉麻!

秦游一把抢过他手里剩下的苹果,咔嚓咔嚓,几口啃完,然后把果核抛进垃圾桶。

他嘴巴鼓鼓囊囊,得意地冲楚旭阳使了个眼色。

叫你跟喂猫喂狗似的!

这下没得玩了吧!

楚旭阳却宽容地笑笑,抽了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水果刀。

“”

装什么装。

他哼了一声:“第三点,我当初查看过你父母的尸检报告,虽然那份报告很有问题,但山民肯定看到了他们俩的尸体,不然最后就会以失踪入档了。”

楚旭阳又恢复成先前的平静:“确实有尸体,只不过是克隆体。”

秦游一阵恶寒。

即便科技发先进到了如此地步,克隆技术依然因为伦理而遭到各种限制。果不其然,所谓的限制也不过是限制了平民而已。

“好吧最后一点。”

他叹了口气,直视楚旭阳,“你是不是已经见到了楚恒。”

楚旭阳沉默良久。就在秦游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缓慢地点头。

陆适通过他的记忆知道了异种入侵的真实目的,立刻带人彻查了无银贸易集团,结果却一无所获。

林凛和异种的小生意并没有更多人知晓,就连楚旭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和异种来往,还没被寄生的。

涉及到异种,政府当然可以彻底查封无垠,可这就会波及到了数万名员工的生计,还会损失每年巨额的税金。

最终,政府只是派驻了专员进行监督。

陆适也刨了林凛的坟,里头甚至连骨头都没有,只有骨灰。

但两年后,带走他的正是林凛。

“什么都没查到,他还要关你两年?”秦游至今想起还恨得牙痒痒,那两年他几乎没有睡过整觉。

他越是激动,楚旭阳就越静。

“陆适从我这里知道了异种正在寻找完美寄生体,所以他一直在反复研究我的脑域,一点点分析里面的细节。

另外,他还要联系各国政府和联邦,说服他们一起去搜寻寄生体。

这就需要我重现自己的脑域作为证据。”

秦游的后背冒了点冷汗。

按照那孙子的做法,就算楚旭阳没被带走,真的就会更好过吗?

他说他本来已经打算把楚旭阳送回来,是实话吗?

试想一下,联邦已经知道楚恒很有可能进化为完美寄生体,他的儿子恰好就在联邦手里。

多么幸运!

他们的目的固然是为了保护女神星系,牺牲一个孩子——不,甚至连牺牲这个词也谈不上——几乎不需要任何代价。

就算让民众知晓了楚旭阳的存在,联邦也不会遭到道德上的谴责。

因为他的父亲是异种。

秦游捂住眼睛,喃喃道:“也许我最该做的是在那之前买一艘或者干脆抢一艘小型运输舰,然后带着你直接去星际流浪。”

不去理会什么狗屁的人类命运。

楚旭阳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这时候才能看出一点年轻人的朝气。

“那是不可能的,”他语带笑意叹道,“你这个人太有责任感。就算不管人类,那常叔叔他们呢,还有你大伯一家,你能不管么?”

他拿下秦游的手,嘴角弧度格外柔软。

“不过,你可以把这个作为退休后的理想。我就当你答应我了。等到人类驱逐了异种,你必须要抛下一切,买一艘运输舰,实在不行就抢一艘,然后带着我一起去流浪。”

他强调,“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嗯?

秦游突然又兴起了逗他的念头:“你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吗?”

楚旭阳纯洁无辜地瞅着他。

秦游立马后悔,想咽下后面的话,可惜嘴巴又太快:“叫私奔!”

“”

楚旭阳懵了几秒,等看见这人说完就后悔得抓耳挠腮,脸上便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不会觉得我都成年了,还听不懂这话吧?”

他凑过去,和秦游几乎鼻尖相碰,小声说:“你想跟我私奔?”

啊?

啊?!

秦游额头冒汗,强撑着没往后缩:“我就,就那什么,开个玩笑”

“哦——”

对面的青年恍然,笑得灿烂,“那我确实有开心到,谢谢哥哥。”

“”

秦游不高兴了。

谁哄你开心了,他是想自己开心啊!

“我听说有些人喜欢养成那一套,”楚旭阳靠了回去,若有所思地睇着他,“你不会是看上我的美貌,终于忍不住要对我下手了吧?”

这一刻,秦游无比怀念沙丘上被他摸了一把就红温的那个人。

把那个纯洁无瑕的楚旭阳还回来!

“我怎么可能会对自己带大的小孩有那种心思,”秦游义正辞严,“我又不是变态!”

“第一。”

楚旭阳竖起一根手指:“你就带了我两个月,不算‘带大’。”

“第二,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了。”

秦游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他的手指。

手指很长、很细,而且骨节并不粗大,看上去就令人觉得,这只手的主人一定身材修长好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

其实他对自己的外貌很满意,包括后背的疤。但实话说,他的手指关节比较粗,戴戒指不好看。

楚旭阳的手倒是很适合戴戒指。

“你在看我的手。”

秦游视线上移,对上楚旭阳微微得意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秦游如果有一天,你被爆炒,那一定是你自找的

第124章

秦游抱臂:“我只是好奇!听说手指太长了也是一种疾病!”

反正不承认他盯着这家伙的手发呆。

他一耍赖,楚旭阳也没有办法。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病房忽然安静了。

“哦,对了,军方会派人过来例行询问。”秦游轻咳一声,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主动开口。

“放心好了,”楚旭阳瞥他,“我真不知道会有寄生体出现。”

秦游顿了一下,“那,你爸”

刚刚楚旭阳没再继续说,他也不好追文目前听到的这些已经细思极恐了,真不知道还有什么。

楚旭阳抿了抿嘴,避开秦游的视线。

“我爸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只有一点,他极其厌恶异种。”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楚旭阳知道秦游找他那么久,肯定想知道一切,可他不敢冒险。他不想让秦游对自己产生怀疑。

“行吧,你想说再说,”秦游嘀咕,“这次可是你自己主动告诉我的!”

楚旭阳苦笑:“是我主动的行了吧?换个话题,我现在必须要清空大脑,万一军方派向导搜寻我的脑域,我就麻烦了。”

秦游闻言来了点兴趣:“你的伪装确实很高明,要是我不认识你,就被你骗过去了。”

“如果你也时不时被入侵脑域,也会像我一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伪装。”

楚旭阳说着说着,有点不太确定,“你觉得他们会怀疑我吗?”

其实他入伍和报名训练营选拔的时候,都经过了脑域测试。平常如果执行任务,军队也会提供精神疏导。

他全都过关了。

秦游笑了一声,调侃地瞅他:“还以为你真得天不怕地不怕呢。放心吧,即便是在军队也不会随意检查士兵的脑域。我们进行脑域检测一般只在浅层巡弋,主要是看脑域是否正常。”

很多人会有一种认知,觉得脑域中如果有黑暗面就代表不正常,这恰恰是错误的。

每一个正常人都会时不时渴望往掌心吐唾沫,升起黑旗,割破他人的喉咙。区别在于,正常人只会让这种渴望停留在意识层面,而犯罪者会付诸行动。

正常的脑域不管多么稀奇古怪,但都是明确而有序的。

异常的脑域一踏进去,向导便能明确感知。

就像死之前的宋远梅,她已经疯了,她的脑域毫无逻辑和秩序可言。

“所以别担心你的脑域,除非有特殊癖好,一般的向导没有兴趣去挖掘别人隐藏的黑暗面。”

秦游走出病房,常小方正在门外等他。

“我已经接到了阿卡莱军方的通知。他们的人会在明天早上抵达。”他边走边说,“效率这么高,也是难得。”

秦游并不感到意外:“咱们这种偏远星球会出现寄生体,其它行政星很难说没有漏网之鱼,消息传出去,政府压力很大。”

“更何况,我们这里也是附属的军事基地。”

常小方停下脚步,没去看秦游:“老秦,你确定他就是楚旭阳,对吗?”

“你现在依然相信他?”

秦游当然相信楚旭阳。不过,这次出现了异种,恐怕确实和楚旭阳脱不开干系。

他对楚旭阳的信任几乎是无条件的,但其他人不是。那家伙为什么至今不肯全部对自己坦白?不就是害怕他接受不了。

他像是再对常小方解释,也像是再告诉自己。

“我有什么价值值得别人费心思?”

这里不过就是个训练基地,没有军事机密,也没有军方要员,有的只不过是一群退伍军人。

也许楚旭阳确实有目的,但是他做不到在未知真相之前就把对方赶走。

“唉,我也不是怀疑他”

常小方叹了口气,“找了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就出现了。这几天我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做梦一样没有真实感。”

“你说人也找到了,我们还继续留在这里吗?”

秦游拍拍他的肩膀:“咱们来到这鬼地方,又不单纯是为了找人。”

他没有后悔过对陆适做的事情,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继续留在部队。他现在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尽自己的责任。

———————

脚步声渐渐消失。

楚旭阳忽然变得消沉,默默地盯着窗外的夕阳。

这里的落日很晚,他来了以后,总觉得太阳晒多了,人也更有精神。他想到每天一大早盯着自己跑步的某人,无意识地笑了笑。

那笑意一闪而逝。

或许还是因为秦游的存在吧。

这么美好的日子,像做梦一样,能维持多久?

走廊又响起脚步声。

脚步很轻,带着点谨慎和小心,不是秦游。

楚旭阳收敛起所有情绪,看向门口。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一声刻意的轻咳。

“我能进来吗?”

楚旭阳快速回忆了一下,但这个声音很陌生。

他开口:“请进。”

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女孩局促地站在门口,眼睛却像探灯,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她看了几秒,脸上漾起笑来。

“你是阳仔!”她反手关门,压低声音也掩不住兴奋,“对不对?!”

她往前走了几步,见床上的金发青年面露抗拒,急得原地跺脚。

“我是何蓉啊!”

“抱歉,”青年茫然,“我应该认识你?”

难道她搞错了?

何蓉瞪着他,脑子在疯狂转:“……不对啊,先不说长相,你一来,我爸和秦游都围着你转,尤其是秦游。他可不会搞替身这套把戏,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关注过别的金发小白脸……再说金大河他们都觉得你像——”

她可没金大河那么傻,只是单纯长得像,秦游才不会那样!

楚旭阳在心里憋笑,表面还要装作听不懂。他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童年伙伴,从对方的脸上,找寻和记忆中那张胖脸的相似之处。

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啊。

“等等,”他装模作样地问,“我到底和谁像?”

何蓉抬头看他,眼珠子一转,笑了。

“你真的想知道?”

她夸张道,“你和秦游的前男友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楚旭阳拼命控制住了表情,却控制不了脸红。

“哇——”

何蓉稀罕地凑近,“我头一次见到有人的脸红得这么明显的昂。你这脸皮薄的也很像那家伙。”

楚旭阳冷下脸:“抱歉,你真的认错人了。”

何蓉闭上嘴,脸上闪过疑惑、迷茫。过了一会儿,她试探道:“闻杉姐姐也一直在找你。”

熟悉又陌生的人,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他满脸不耐烦,陌生的压迫感释放并充满了整个空间。何蓉的脸刷白,往后退了好几步,下意识地唤出了精神体。

“呜——”蓝眼睛的大狗转了个圈,挡在了主人的前方,冲着楚旭阳鼻头紧皱,威胁地低咆。

“常天天!”何蓉回过神,一把揪住狗。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楚旭阳,就像当头淋了一盆冰水,突然冷静下来。

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如果是阳仔,没道理装不认识她……更不会用等级压制她,对吧?

她都提到闻杉了!

“……对不起,我应该是认错了人,”何蓉失落地说,“刚刚那些都是我瞎编的,你别介意……不打扰你休息了。”

楚旭阳没说话,等她拖着狗关门出去,才放松下来。

他捂着额头,无奈地笑。

何蓉和小时候一样鬼精鬼精的,但凡他有一丝动摇,都得露馅儿。

他朝后躺倒,疲惫地出了口气。

常小方大概也猜出来了,不过秦游一定会劝住他为自己保密。他想到在澜水镇出现的寄生体,想到楚恒,头一次产生自我怀疑。

也许他不该一得到秦游的消息,就忍不住找过来。

凌晨。

空港塔台收到了降落请示。

船坞缓慢展开,一艘小型运输舰进入轨道,平稳进港。

一行十几人鱼贯而出,都穿着标志性的蓝色军官制服,头戴贝雷帽。他们表情肃穆,随身还携带着银色的金属箱。

领头的人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年轻,但鬓角微霜,以新人类的标准判断也不年轻了。他远远就伸出手,朝着秦游大步走去。

“秦校长,幸会!”他的声音十分低沉,“我是赫默西州军人事务部的安德森,这次负责澜水镇寄生体事件的调查。”

秦游穿着防风夹克,伸手和他握了握。

“很高兴见到你,”他看了看对方身后那十几个人,疑惑地问,“我以为只是例行询问。”

安德森点点头:“对楚阳少尉只是例行询问,主要是去澜水镇实地调查。”

秦游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边,”他领着一行人往沙漠快艇走去,“我理解,谁也没想到我们这种偏僻的地方,竟然会出现寄生体……不知道它是从哪个地方乘坐运输舰过来的。”

安德森表情更加严肃:“这是我们来此的目的,必须要搞清楚寄生体的身份。但现在绝大多数空港的安检都不能检测出未爆发的寄生体,各国军科所都在抓紧研制,还需要时间。”

秦游不由想到巷子里四分五裂的尸体。

他当时只关注楚旭阳的安危,事后回忆,便觉察出现场透露出来的愤怒和狂躁,而不具备精心设计的条理性。

楚旭阳确实对寄生体的出现不知情。

沙漠快艇在夜色里疾驰,时不时冲上沙丘,又从沙脊滑出去,腾空数米然后落地。一路上惊险刺激,快艇里却十分安静。

秦游大概讲了讲当天的事:“……场景很惨烈,楚阳没受伤,但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现在还在医疗室修养。我猜测是那个寄生体看到了楚阳,便想要抛弃现有的宿主,因此盯上了他。”

这不是他胡诌,他当时看到现场就是这么想的。

一个普通人的身躯,怎么比得上强哨兵?

拥有晶核的新人类对异种的吸引力非同一般,因此放弃现有的身体完全合情合理。

安德森显然也赞同他的猜测。

“很庆幸楚阳少尉躲过一劫,否则占据了那么好的身体,它的威胁性将数十倍增加。那来的大概就是州警卫队了。”

他叹道,“我们主要是得把尸体带回去,不仅如此,连事发地的土都得挖一层回去。”

“军科所催得很紧,我们得尽快。”——

作者有话说:每一个正常人都会时不时渴望往掌心吐唾沫,升起黑旗,割破他人的喉咙。———美国记者H. L. 门肯

升黑旗代表复仇战争。

第125章

一行人回到基地,安德森看向秦游:“秦校长,我们现在就想去找楚阳少尉。”

“这么急?”秦游惊讶。

他抬头看看天色,即便沙漠日出早,此时天际也一片暗蓝。

“楚阳解除了这次危机,救了镇子上的人,不是吗?”秦游满脸不解,“赫默西州军方难道要这么对待一个英雄?”

他一摊手,“当然,我确实也没权力插手你们军方内部事务。”

安德森面不改色,但眼神闪过意外。

沙海基地的秦游很出名,他们来之前早有耳闻。

安德森来之前查过档案,知道此人有伤害前科,不过从他这么多年和军方合作的经历来看,并不像精神躁狂没有自控力的人。

光是这么多期训练营,却没有一起投诉,就很不简单。

报告里可没说他是个护短的人,倒是在这一期训练营刚开营的时候就退了一个惹事的哨兵。

“请理解,”安德森平静地说,“我们时间实在紧张,结束了对楚阳少尉的审查,就要赶去澜水镇。”

秦游知道不可能再拖延,作为一个训练营的教官,再阻挡就显得有些关心过头了。

他转了个方向,带他们前往医务室。

“麻烦你们在这里等一下。”秦游停在门外。

安德森没有反对,就带着人停在了几步之外。他时不时低头看向手环,表情微妙地有点不耐烦。

理智一点来说,他这样的态度,秦游反而应该放心。因为这代表安德森不会在审查上花费太多精力

秦游推门进去,却发现楚旭阳衣着整齐坐在床边,看他进来,竟然丝毫不吃惊。

“我睡不着。”楚旭阳解释了一句。

秦游压抑着心里的不安,握住他的手腕:“真没事?”

楚旭阳笑了笑,反手轻轻拢住他:“别担心,很快就结束。”

他看向出现在门口的安德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敬礼:“长官。”

安德森颔首:“少尉,你看上去精神还不错。”

楚旭阳承认:“我到现在还有些亢奋。”

“哨兵在战后会出现的应激状态,很正常,”安德森看向秦游,“秦校长,你介意离开一会儿么?”

秦游克制着没去看楚旭阳,大步离开病房。他看到四名拎着银色金属箱的士兵跟在安德森后面进屋。

咔哒。

门轻轻关上。

安德森的那些士兵分别守在走廊的两侧。他们目不斜视,即使秦游在门外徘徊,也视若无睹。

秦游不明白自己的不安从何而来。

从安德森的言谈来看,他们更在乎的是镇子上寄生体的尸体。

手环传来震动。

他低头打开智脑,看到常小方发来的信息。

【我在大楼外,门口的人拦住了我。】

秦游察觉到某种异样,但他来不及仔细辨别分析,病房的门突然打开。

为首的正是安德森。他径直走出来,脸上再也没有一开始的客气和礼貌。

“拦住他。”他盯着秦游命令道。

两侧的士兵直接掏枪对着秦游,将他拦在了角落。

秦游被他们拿枪顶着,扬声质问:“这是什么意思?”

安德森走到秦游面前,这时他才看到楚旭阳被跟进去的两人架在了中间,剩下两人则提着箱子走在最后。

楚旭阳显然已经昏迷。

他的双脚拖在地上,手脚都戴上了针对新人类的精神力镣铐,连头上也戴了一顶漆黑的头盔。

他被封闭了感官。

“你们把他怎么了?!”秦游猛地动了,像野兽一样冲了过去,撞翻了拦住他的两名士兵。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摔到了地上。意识消失之前,他看到安德森似乎蹲在了他面前。

“你真的了解他吗?”

这句话好似带着回声,伴随他坠入了彻底的黑暗里。

雨一直下。

一直下。

他躲在屋檐下面,抓住石砖的手非常小。

脚很冷。

他低下头,发现是因为自己踩在了水坑里。一只老鼠从旁边窜了过去。

为什么要在这里呢?

‘800块——’

‘太贵了也许你’

两个模糊的人影若隐若现,正在为钱争执不休。

他认为自己听懂了这段对话,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个老太婆把他给卖了。

如果他没有听到这段对话,那么他的下场可能就会是曾经见过的,那些垃圾桶里死去的孩子。

他转身就跑,拼命的跑。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他伸手去擦,才发现自己在哭。

他一直都知道老太婆不是个好人,养自己不过是为了有人可以替她收尸。可他们相依为命,他已经把那个棚屋当成了自己的家。

‘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真的看清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秦奋想要带他回去的时候,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也不是感动,而是怀疑。

你真的认识他吗?

“秦游?”

“醒一醒,秦游!”

秦游睁开眼看到了常小方焦急的面孔,脑子一片空白。

“总算醒了”常小方捂着额头,松了口气。

他疲惫地在一旁坐下,突然说:“你刚才梦到了什么?一直在哭,一直在流眼泪。”

秦游下意识的抹了把脸,摸到了一手湿润。

可他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做梦,倒是之前的场景一幕幕的回到了脑子里。

“楚旭阳!”他陡然坐起来,急得一头冷汗。

秦游抓住常小芳的手,着急的说:“楚旭阳被那些人带走了!我想要阻止,结果被他们用电磁枪放倒”

常小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说:“我知道,是我把你搬到床上来的。”

“你没有阻止他们吗?”秦游提高声音。

“听我说,”常小方抓住他的肩膀,和他对视,“我阻止了,但安德森的身份没有作假,他带来的也都是阿卡莱的正规军。他告诉我,之所以要带走楚旭阳,是因为在对他身体进行扫描的时候,发现有不明寄生物。”

“这太可笑了!”

秦游觉得简直荒谬,“楚旭阳是通过正规途径加入了阿卡莱的军队,前前后后,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的检查。这算什么理由?”

“他直接用仪器扫给我看了,”

常小方压低声音说,“我知道那东西,布鲁斯跟我提到过,是联邦军科所最新研制的检测异种或者寄生物的仪器。听说能精确的区分人体和寄生物的细微差别。”

“老秦,我们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止他们带走认为有嫌疑的军人,军方内部事务我们无权插手。”

秦游冷静下来。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坚定。

“我不清楚你们哨兵,但向导的直觉会比瞄准器更加精确。”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

安德森一直问他传达“这事很简单”“走个过场”,试图让他放下警惕,也许就是为了能更顺利地把人带走。

常小方感到不可思议:“即便这样你也相信他吗?我的意思是,他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

秦游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整个人反而放松下来,甚至还有心思跟他开玩笑。

“老常,你不会年纪轻轻就开始健忘了吧?”

常小方瞪着他,明显已经知道了他的回答。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不一定事中央军部的意思,但赫默西州显然对他势在必得。”

“他们不会轻易放手的。你打算怎么救他?”

秦游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拍拍他的肩膀:“这就不用你老人家操心了。你帮我把基地守好,我会随时跟你联系。”

常小方看着他的背影喊道:“你不会真的打算和州警卫队抢人吧?”

然后就看到这人背对着他竖了个中指。

“得,我里外不是人了。”常小方无奈地抓抓头发。

秦游骑上摩托车飞驰回了自己的小院。他快步走进卧室。卧室的布置和他过去在军区的宿舍一样,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

他伸手抓住床板往上一掀,下面竟然是个地下室的入口。

地下室只有三四平方左右,从墙到地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装备。

他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些监视设备装进金属隔离箱,又挑选出了称手的远程武器。

常小方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背着行李包,拎着武器箱准备外出。

“我刚刚联系了空港塔台。他们的运输舰已经离港,”他匆匆忙忙跟在秦游身后,“目前没有停留的舰只,你怎么出去?”

秦游把装备放到摩托艇上,转身对他笑:“你忘了,我的仓库里还有女神号。”

哦对,那台女神号。

常小方嘴角抽抽:“那已经是个老古董了……”

准确来说,那都不能算是小型运输舰,而是一艘微型汽艇。船身长23.1,宽13.7,158.7公吨,乘员2-4人,巡航曲速4级,最大速度8.3,搭载相位加农炮,2个微型光子鱼雷发射管,后方有一个可拆卸的小型驾驶舱以及小号生活舱。

这也是一艘比较老的型号了,3368年入役,3510年退役,属于经典的驾驶舱在后,而曲速舱在前的星舰。

秦游在拍卖会上买下这艘汽艇,并且花了不少钱改造武器装备和生活舱,重新喷漆,布置软装。然后,他把这艘女神号汽艇塞进了空港租用的仓库,一次也没有驾驶过。

如果不是他提起,常小方甚至都不记得还有这玩意儿。但是航线不需要申请吗?还有,秦游的驾照好像快过期了……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嘴,死心了。

“等我到那边再联系你,看好基地!”摩托艇飞了出去,甩他一脸沙子。

摩托艇朝着空港的方向疾驰,秦游脸上再无轻松。他脑子里还盘旋着安德森对他说的那句话。

或者,那只是他昏迷前的错觉。

秦游只想朝着那张脸狠狠揍一拳,打掉对方的高高在上。

他不需要向别人一遍遍证明自己相信谁——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贝们,我昨天不太舒服,吃了药躺床上码字,结果就睡着了。

这几天特别疲惫,很难补上更新,周末会努力加更~~

第126章

轰隆一声。

仓库大门缓缓打开,带起飞扬的沙土。

“咳咳咳!”秦游挥了挥手。

仓库内的智能仓储系统自动开启,环绕汽艇的照明系统也随之开启。

【是否进行检修?】

秦游抬头打量这艘汽艇:“是。”

“秦,你确定要用这台老古董?”一名穿着空港制服的棕发男子跟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