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片刻, 她无声妥协让出半边身子:“进来吧。”
得偿所愿,女孩压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欢欣之余,不免察觉到闵奚身上散发出来低落萎靡的气息, 只是却猜不到是因为什么。
不开心吗?今天可是除夕。
最近一段时间姐姐都好像有心事一般, 又不愿意同自己讲。
薄青辞将自己的枕头和闵奚并排放着,娴熟地钻进被子里, 露出个脑袋,轻声知会:“好了。”
“啪”一声, 灯光熄灭。
窗边的帘子半掩着,远方灯塔的微弱光源落进房间,将卧室轮廓照了个隐约的大概。闵奚摸黑上床,不一会儿整个人便躺进了被窝里。
余温尚在。
静谧的夜色在流淌,闵奚察觉到薄青辞悄然翻身的动静,忽然平静出声:“小辞,我有点累了。”
淅淅索索的动静霎时没了。
薄青辞撤回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在黑暗中咬唇:“哦,那我乖乖睡觉。”
不是听不懂暗示的人,再者,闵奚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疲惫。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暗示,很快,心里那点微末的失落感便被心疼替代。
她想知道姐姐最近在苦恼些什么,总是不开心,她想分担。
闵奚翻了个身,卷过薄被,背对着身后的人似乎是要睡了。
无声拒绝的姿态。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薄青辞以为闵奚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又出声了——
“小辞,春节后我的工作会有调动,可能不在嘉水了。”
薄青辞愣了愣:“要去哪呢?”
“京城。”闵奚挑了个远的说。尽管调职申请还没正式发出去,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京城分公司是距离嘉水最远的一座城市了。
再远,她想不到别的地方。
总不能辞职,不现实。
从毕业起她就在雾色,这份工作她倾注了太多心血进去。
只是想和薄青辞拉开一点距离而已。
她想,距离拉开之后两人见面不再那么频繁,有些事情应当也就不了了之了,就像之前和闻姝那样。
从来都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除了这样,闵奚想不到其它。
空气里的静默被打破,女孩声音很轻,像小心翼翼落在雪地上的羽毛,生怕留下一点突兀的痕迹:“好远哦,不过我可以去找你的,姐姐。”
“你这段时间是因为这个事情不开心吗?没关系的,就算你工作忙、压力大,回不来也没关系,我可以过去找你。”
周末、或者假期。
且再有一年,她就毕业了,到时候去哪工作都可以。
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了,寸步难行的小女孩了,她可以继续兼职,加上之前存下来的钱,经济来源虽然不稳定,但也足够支撑到大学毕业。
从前看来是千里之遥的距离,如今也可以克服。
长大,对于薄青辞来讲,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羽翼丰满,代表着可以飞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待在想待的人身边。
闵奚没想到会收获这样一个答案。
如今她才意识到,倘若不从根本上断了对方的念头,自己躲去哪都没用。藏在被子底下的双手逐渐收紧,微微发涩的声音从喉咙里跑了出来:“嗯,以后再说吧……很晚了,先睡觉。”
“嗯。”
回避的态度,敷衍掠过的话语,让薄青辞被不安的浪潮一点点淹没。她凝望着背对自己的灰黑色背影轮廓,低声轻喃:“晚安,姐姐。”
*
初二当天,两人和游可吃了顿饭,席间交谈如常。
初四,闵奚拎着礼品到章亦晴家里拜访,没有带上薄青辞。
往年也是如此,只不过今年特殊些,闵奚上午出门,日落西山快傍晚的时候才归家,也不知道和章亦晴聊了些什么。
薄青辞默默猜,大约和工作上的事情有关。
这是闵奚的私事,对方不主动说,她自然不方便问。
初八过后,各行各业开始复工,闵奚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变得异常忙碌。
有回,薄青辞晒衣服的时候从对方漂洗过的衣服口袋里摸出张被洗得皱巴巴的取号纸条,白纸黑字,勉强能看清楚“嘉水出入境办理大厅”这几个字。
心里那股沉淀下去的不安,再度升起。
那晚后接连几天,薄青辞魂不守舍,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闵奚的一举一动,企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须知一个准备要离开的人,总是破绽百出。
太过明显的痕迹如同一张还未开考就已经被红笔批好分数的答卷,只带时间一到,直接公布结果。
济大在二月底开学,那时元宵刚过。
冷淡了一阵的闵奚忽然变得热情起来,不声不响为薄青辞置办了许多物件——新款的平板电脑,配套的画笔,换季的衣物,鞋子,等等。一切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零零碎碎买了不少,粗略一算,直接上了五位数。
不管薄青辞需不需要,喜不喜欢,闵奚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对薄青辞是有歉疚的。
如果不是因为她在没想清楚之前就糊里糊涂地给出了回应,多番默许甚至纵容,两人之间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做什么都错。
感情上无法给予,闵奚只好在经济上补偿。
尽管这么多年来她所施予的,远远足够抵消这部分所谓的亏欠。
四月份,春暖花开,薄青辞拿到了驾照本。
同时,闵奚递上去的调职申请也得到了总部批复。
除夕当晚听薄青辞说完那番话以后她就改了主意,决定走得越远越好。
最好走到一个薄青辞找不到,够不着的地方。
不过第一批出国名单年前就已经递上去,闵奚只好趁着春节上门拜访,想问问章亦晴有没有办法从中斡旋一下,没想到对方真有。
调职文件到了,接下来的程序就很快。
没多久,工作交接,机票行程就被一一确定。
闵奚走的那天,是个周一。
就如同游可预料的那样,她选择了“体面”地离开。
除了游可,谁都不知道。
薄青辞被蒙在鼓里,以为闵奚只是被调到了京城分公司,去出入境大厅办事情只是为了方便出差。还计划下次对方从机场回来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开车去接了。
敏锐的直觉和第六感让她隐约猜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却没敢深想——或许是姐姐又迟疑了,又或者因为最近自己的表现不太好,哪里惹得人不快。
这些都不是问题。
她都可以耐心等,慢慢改,只要姐姐不推开她。
薄青辞一遍一遍地安抚自己。
直到五月的某一天,她在线上和已经转正许久的陈嘉聊起公司里的事,对方怨声载道:“我跟你说,自从闵经理出国以后咱们部门的同事干活都没以前利索了,新提上来的经理能力不太行,分派任务也不合理,弄得这次季度任务都差点没达标。”
“哎,要是经理都这样的话,那换我上去我也能当……”
陈嘉一边吐槽,一边傻乐碎碎念。
薄青辞却只抓住了这段话里关键词,仿若迎来当头一棒,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开始发颤:“出国?”
陈嘉:“是啊,出国。你不知道吗?哎,你一个离职的暑期实习生没人和你说也很正常……”
不是调去京城分公司吗?
问句到了嘴边,薄青辞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微信电话的对面,陈嘉的声音逐渐远去。
她陷入荒芜的自我意识里,无措、茫然。
出国吗?
薄青辞混沌的大脑忽然变得清醒,刹那间回忆起从四月到五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闵奚和她的联系从最开始的两天一个视频电话,慢慢变成一周一个电话。
到现在相互发消息,只通过文字联系,还经常只有寥寥数语。
回避,冷淡,疏远。
这样看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明明早就可以发现。
是她一直在自己骗自己,用痴心蒙住眼睛,装作看不见,拿妄想捂住耳朵,什么都听不到。
蹲在池边满身的泥泞,却敢肖想水中的月亮。
却忘记了月亮从来都是高悬于空,又怎是自己能够得到的。
薄青辞醒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脸上早已湿凉一片,连哭都没了声音。
所以,是不想要她了吧。
第67章 爱哭
爱哭
通话被毫无预兆的挂断, 有人行走在崩溃的悬崖边,风雨飘零,摇摇欲坠。
到底是被一声不吭地抛下比较重要, 还是没有被爱的事实比较重要呢?
薄青辞分不清楚。
心脏仿佛被两块大石夹住,挤压在中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又是一个人了吗?
慌张和恐惧蔓延而上, 漫遍全身, 薄青辞死死捏住手机, 咬紧后牙,就连呼吸都在发颤。
可是, 姐姐明明对她那么好。
薄青辞抬眸, 涣散蒙了层水雾的眼神逐渐有了聚焦,抬眼便能看见宿舍桌面上摆着的东西, 几乎没有哪一件不与闵奚相关。
手机、电脑。
柜子上的墙纸是闵奚和她一起贴的, 化妆品是闵奚送的, 床帘是闵奚帮她选的,就连手腕上戴着的皮筋, 也是同款。
都说不爱一个人是可以预见的,那么爱呢。
这些难道都不算吗?
泪水滚落, 视线再一次被水意模糊,眼前世界就如同此刻的她,被切割成无数碎片, 不成型的模样。”青青, 平板还你,”庄菲抱着平板走过来, 抬眸的瞬间看见泪流满面的薄青辞,惊得大叫:“……呀,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唐梦姿和邵清薇闻言连忙转头。
“哈?”
“什么情况——”
小小的四人寝室乱作一团,原本应该是惬意的午休时间,彻底作废。
薄青辞只是哭,除了哭以外就是摇头,问什么都不肯说。
她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开始无知觉地流泪。
几个室友里唐梦姿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实为最细心的一个,见对方这样,就知道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方便她们知道的事情。
偏邵清薇还没眼色地小嘴叭叭个没完,不依不饶:“你和我们说呀,兴许我们能帮帮你呢?有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嘛,你不说的话……”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唐梦姿扶额,头痛地将人强硬拉开。
庄菲也顺势闪人:“那小青,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开口叫我们,我上床眯一会儿。”
薄青辞闷闷应声:“嗯。”
几分钟后,薄青辞也爬上床。
她将床帘拉上,将自己藏进灰色的阴影里,大约尝试继续消化自己已经被抛弃的事实,又或者,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痛哭一场。
宿舍连接的小阳台挨着一条小路,静谧的午后偶尔有人说笑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不大,却让人觉得很刺耳。
女孩坐在宿舍小床上,两条腿屈挡在身前,手里捧着手机,屏幕微亮,呆滞的目光定格在昨晚和闵奚的晚安消息上。
这段时间她们聊天不多,往上翻,全是简短的文字,只言词组,基本停留在浅显问候的层次,没有太多温情可言。
绿色,绿色,全是绿色。
绿色的文字气泡占据了屏幕面积的大半,很多时候是她在说,闵奚隔很久才给一个简单的回复。
刺眼的绿色文字气泡像在她溃烂的伤口撒盐,在提醒着她,这段时间以来的自欺欺人有多么可笑。
明明早就察觉到了姐姐的有意疏远,不是吗?
却张不开口,也不敢问。
薄青辞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寒意渗透肌肤,将血液冻结。
四月的天,她冷得牙齿打颤。
委屈和不甘在她心里徘徊不散,想找闵奚问个清楚,死得明白。可转念一想,姐姐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分明就是想要留个体面,不太难看,自己就非要将这一切全部搞砸吗?
一定要被人不留情面地拒绝,才知道难堪?
对话框里的文字删删减减,薄青辞最终还是颓然地扔开手机,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什么都没发。
下午课程很满,连着三节专业课。
起床的闹钟到点就响,没多久,寝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气声,翻身引起床板吱呀的动静,不绝于耳。
邵清薇只睡了不到半小时,去上课的路上,仍旧哈欠连天,泪眼花花的。
庄菲和唐梦姿在闲聊,薄青辞闷头走路。
几行人快走到教学楼的时候,薄青辞突然停下脚步,落在她们身后。
唐梦姿转头,都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怀里就被塞过来一本书和薄青辞急匆匆留下的一句话:“晚点帮我把东西带回宿舍。”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她转头就走。
唐梦姿满头雾水,急得喊出了声:“你去哪?不上课了吗,今天下午可是冯秃头的课,要点名的!”
“……”
“不上了。”
*
跑出校门,打车,下车。
进小区,上楼,回家。
薄青辞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在想些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人已经站在门前,转动手里的钥匙。
金属碰撞的动静,盖过女孩不均匀的呼吸。
“咔”一声,门开了。
她抬脚迈入。
薄青辞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来这里,上出租车以后司机问她去哪,她张口就报出小区地址。回家吗?她不确定,如果闵奚真的不要她了,那这里还算不算她的家。
应该不算吧,她冷静地下了结论。
空荡的房子,四面的窗户都紧闭。
薄青辞怀疑自己的嗅觉是不是出了问题,不过一周的时间没回来而已,室内已经生出一种久无人居荒芜的气息。那是一种腐朽又沉闷,从老房子家具里透出来的味道,仿佛吸入胸腔的每一口空气都布满灰尘,让人忍不住喉咙发痒。
“咳。”薄青辞低头捂住唇,闷闷咳了一声。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
就连房子都好像随着人气的消失,开始极速老化。她在玄关站了会儿,没有换鞋进屋的打算,只静静靠着墙边坐下发呆。
片刻后,薄青辞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扬声器打开,她耐心等待,等话筒里传来第三声“嘟”后,果断挂掉了电话。
按照陈嘉说的,闵奚人在法国。换算一下时差,现在那边应该是快要早上八点,不出意外的话……
“嗡——”
一声振鸣,亮起的手机屏幕将她思绪打断。
闵奚回电话过来了。
几乎是来电页面跳出同时,屏幕上跟着跳出一条运营商发来的提示短信,提示境外来电,警惕诈骗。
薄青辞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陈嘉中午说的那些话也在此刻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姐姐真的出国了。
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明明心中已经怀揣着标准答案,却仍然固执地不想承认,逃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其实不过只是将宣判的时间往后拖延了一些,改变不了任何。
薄青辞将脑袋垂得很低。她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思绪发飘,拨进来的电话也因为太久无人接听,而被自动挂断。
没两分钟,闵奚紧接着打了第二通过来。
薄青辞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重新亮起的屏幕上,凝视良久。
犹豫,挣扎,迟疑。
最终,她还是选择接起电话。
“小辞?”通话接通的那一秒,闵奚温柔的语调钻进她耳朵里,隐含关切的担忧,“出什么事了吗?”闵奚默认,没要紧事薄青辞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打电话。
“啊……”薄青辞张了张唇,想要说话,开口以后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发哑,像哭了很久之后的声音。
问个清楚吧,她想。
可话到嘴边怯懦的情绪再度占领高地,临时改了口:“没事。就是想你了,姐姐。”
“嗯,很想你。”
薄青辞木讷麻木地重复这句话,像在肯定和强调。
说着,不等得到闵奚的回应,她开始迫不及待地东拉西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嘉水的天气,食堂的午餐,小区门口保安大爷,天南地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给闵奚留一丁点插话的缝隙。
只是她越这样,闵奚就越肯定有事发生。
知道了吗?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闪过,闵奚纷乱的心情忽然变得平静。“小辞,”她打断薄青辞的碎碎念,语气如同嘉水阴晴不定的天,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秒就风雨欲来,骤然变得冷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到底想说什么?
到底想说什么你不知道吗。
想发疯。
想飞到地图的另一端站到你面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问你要个答案。
想放肆地哭出声,想大吼大叫。
那么多的“想”堆成一座大山,将她死死压住,压得无力反抗,喘不过气。
薄青辞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的酸涩,仰脸,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姐姐,”女孩一出声,是让人心疼的破碎和哽咽,已不成完整字句。她只问了两个问题,“你还要我吗?”
“你还会回来吗?”
……
挂掉电话,薄青辞浑浑噩噩走出家门。
她来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正好一辆公交到站,刷码、上车,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从天亮,到天黑。
直到腹中传来辘辘肠鸣,身体发出强烈抗议。
饿了。
午餐本来也没怎么吃。
她从午休到现在,滴水未进,中途情绪大起大落早就已经将人榨干。
看吧,即便是感觉天塌了,生活也还是要继续。
薄青辞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从口袋里摸出被冷落很久的手机,准备看看自己现在的位置——屏幕一亮,是红色的低电量提醒,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其中,多数是室友们轮番打的,再往下翻,有周宋的、游可的……除了闵奚本人。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黯淡的光。
下一秒,邵清薇的来电弹出屏幕,将人从情绪崩塌的灰色地带拉了出来。电话里,她急得哇哇叫:“薄青辞!!!你跑哪去了,一下午不接电话!”
“怎么了?”
“冯秃头下午点名了,抓到你旷课,说要给你平时成绩记零分,你赶紧问问看能不能从辅导员那里补张假条混过去。”邵清薇听起来比电话这边的正主更着急。
同窗三年,几个室友还是比较了解薄青辞的情况。
对于经济拮据的薄青辞来说,每年的国奖,至关重要。
但国奖评选竞争很大,其中最基本的一点,就是成绩,倘若专业课的平时分挂了,那就算期末的时候卷面拿满分都没用。
往日勤恳上进,规规矩矩从不翘课的乖宝宝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疯,一来就整个大的,挑了门最难蒙混过关的课逃,还十分叛逆地不接电话。
再加上中午的时候对方情绪突然崩溃,就连邵清薇这样粗线条的人都感觉到,应该是出大事了。
至少,对薄青辞来说是天大的事。
谁料电话这头的人听完,竟然十分平静:“知道了。”薄青辞听着自己漠然无所谓的语气,突然觉得很新奇。原来,人在极度失望和疲惫的时候真的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在乎。
邵清薇:“知道了?”
她只觉得人要疯:“你到底怎么了啊?家里出事了吗?还是跟你姐姐又……”
提起闵奚,薄青辞木然的情绪出现明显波动。
大街上人来人往,她忽然觉得一阵晕眩耳鸣,在人流里难受得直接蹲下,引来周遭行人频频侧目,女孩捏住手机的指骨发白,声音颤得厉害。
“薇薇,别问了。”
“求求你,别问。”
仿若濒死的小兽,呜咽出声,咬出了血和泪在痛苦哀求。
邵清薇被吓了一跳:“好好好,我不问……那你现在人在哪呢,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我过去接你啊?”她小心翼翼,担心得很明显。
薄青辞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很失态。她强自按住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恶劣情绪,安抚室友,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不用了,我没事,可以自己回去。”
挂完电话,她继续蹲在原地,缓了好几十秒。
直到忽如其来的眩晕感散去大半,眼前恢复清明,耳鸣也消失。薄青辞环顾一眼四周,这才发现有好几道隐晦观察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或是好奇,或是怜悯,或是无端的打量。
她以十分缓慢的速度站起来,重新迈动脚下的步子,又再兀自喃喃了一句。
像在说给别人,又像说给自己。
“我没事。”
一遍不够。还有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我没事。”
“我没事。”
“没事……”
薄青辞边走,人也跟魔怔了一般重复碎念,直到热热的水雾模糊了眼眶,眼前的世界被泪水扭曲得不成模样。
明明是不想哭的,却总是忍不住。
好没出息啊。
薄青辞抬起袖子胡乱去擦眼泪,可仿佛越擦越多,她双唇抿紧,将声音死死闷在喉咙里不肯放出来。
难怪姐姐不要她呢……
也是,谁会要一个爱哭鬼。
第68章 清醒
清醒
四月的嘉水, 落日西沉之后大地开始急速降温。薄青辞漫无目的往前走了段,被腹中传来的巨大饥饿感再次拉回现实,她在街边一家小炒馆坐下, 点了碗扬州炒饭。
用最后一点电量付完钱,手机直接自动关机。
老板是个好心的阿姨,瞧她眼睛又红又肿, 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帮着在旁边超市扫了台充电宝, 还送了碗热腾腾的牛骨汤。
“谢谢,”意识回笼, 薄青辞用发哑的声音艰涩开口, “我给钱吧。”
老板连忙摆手,笑得憨厚慈和:“不用不用, 出门在外谁都会遇到点过不去的难事, 你快吃吧, 吃完快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
回家?
她没有家, 也没有家人。
姐姐曾经说过,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 但现在……当时说的话,已经做不得数了。只是,她现在也没力气开口去同老板解释争辩, 静默良久, 只从喉咙里哼出低低一个“嗯”字。
就这样吧,怎样都行。
她现在只想赶紧吃点东西, 把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压下去,然后回到宿舍自己的小床上, 倒头大睡。
或许睡醒,就好了。
薄青辞安静地想。
激烈的情绪释放过后,是死一般的冷寂,平和,没有波澜。
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春华书记带来父亲死讯的时候。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整个人麻木得有些呆滞,控制情绪的神经就像死了一样。
从筷筒里抽出筷子,薄青辞一口接一口往嘴里扒饭。
只是吃一碗炒饭而已,她吃得很用力,还费劲,沾着油渍的饭粒从光滑的瓷碗边缘掉出来,弄脏了衣物,女孩恍然未觉。
噎了,就端起手边的汤喝一口。
呛住,就尽量小动静地咳嗽,缓好又继续吃。
满满一碗炒饭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就见底,腹中的饥饿感犹在,大约吃得太快,胃还没反应过来食物已经下肚。
薄青辞起身,和老板又道了声谢,然后钻进都市繁华的夜幕里。
她离开后不多久,乌云堆叠的云层里传来轰隆一声,闷雷巨响。
老板掀开厚重的挡风帘站在店门口看了会儿,喃喃自语:“嚯哟,这是要下大雨了。”
薄青辞在小区门口随便挑的一辆公交车上,将她带到了嘉水最南边的商区。
从这边回学校特别远,将近二十公里的距离,地铁都得转两次。
薄青辞懒得,此刻的她整个人累得连说话都没有力气,更不想频繁地看手机、查路线。出了小炒馆以后她在路边站定,等了会儿,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换做平时,她肯定是不舍得的坐出租车的。
今天不一样。
反正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爱她了,她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薄青辞为自己找好了理由,觉得可笑又荒唐。
憋了一路的大雨在她下车后没多久倾盆而落,她冒雨一路往回跑。
听见门锁拧开的动静,室友几个都吓了一跳。
“你怎么才回来,身上还淋这么湿,不会找个地方躲躲吗?”该不会是故意淋的吧?邵清薇狐疑的目光在薄青辞身上打转。
她最近被无脑狗血短剧荼毒得不轻,看见对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一下就想到了雨中落泪的青春伤痛文学。
唐梦姿一把将她拉开,递上来条干毛巾:“别理她小青,赶紧擦擦去洗个热水澡,晚上还很凉,别感冒了。”
雨水顺着一绺一绺的湿发滴落,此刻的薄青辞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看起来像只没人要的流浪小狗。
她双唇抿成一线,点点头:“我去洗澡。”
说完,她脱下湿哒哒的外套扔进阳台的塑料桶里,又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睡衣,换上拖鞋,直接走进厕所。淋浴打开,哗啦啦的流水和室外淅沥的雨声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趁她洗澡的间隙,唐梦姿同两个室友再次强调:“一会儿人出来了什么都别问,平时怎么样一会儿还怎么样,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不欲人知的私事,作为朋友,该回避就回避。
“特别是你,别再多嘴了。”盯着邵清薇,她又重复了一遍。
洗澡加洗头,差不多半小时。
薄青辞从厕所出来后站在底下将头发吹得半干,直接上了床。床帘一拉,她又消失在几人的视野范围内。
邵清薇谨记唐梦姿的提醒,又担心薄青辞晚上淋了雨就这么睡会生病,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走到对方床位底下:“小青,我那还有感冒灵,要不要冲杯给你喝啊?”
“不用了。”床帘没有拉开,薄青辞沉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听起来有些沙哑,还很疲惫,“我有点困,想睡觉。”
“哦,那你睡吧。”邵清薇识趣闭嘴。
转头,她朝同样头来目光的另外两人耸耸肩,做出个摊手的动作,无声叹气。
只是这张乌鸦嘴不知道是去寺庙里开过光,第二天,薄青辞真的病得起不来床。
原本,邵清薇她们以为薄青辞是太累了,心情不好想多睡会儿才没正常起床,结果哪想都快中午了,床上的人还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起床的迹象。
几人这才发觉不对。
先是站在底下喊了两声没人应,掀开床帘一看,人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两颊是不正常的红晕。
伸手一探,整个人烧得滚烫。
薄青辞被几个室友架去校医院打退烧针,又开了两天的药。
课是没法上了。
庄菲帮着给辅导员打电话,忙前忙后,去拿请假条。
唐梦姿和邵清薇负责后勤,一个专门带病号饭,一个留在寝室里看人免得出意外。
薄青辞烧了三天,她们三个就轮流当了三天老妈子。
感动之余,薄青辞也在尽力调整自己的心情状态,以求快点回到正轨——尽管,她知道自己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是好不了了。
闵奚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化成锋利的刺刀,一刀刀扎在她心上,扎得她鲜血横流。即便日后伤口慢慢愈合,也会留下难看的伤疤,永远提醒着她不要忘记对方说过的话——
“别傻了。”
“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
“但我从来没有承诺过要和你在一起,不是吗?”
……
午夜梦回,薄青辞都被噩梦惊醒。
梦里,闵奚的温柔面孔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冷漠绝情,对她声声指控。
到头来,就连自己对她的喜欢也变成了一种纠缠的过错。
真的很幼稚吗?
薄青辞对闵奚的话很在意,她几度反思,没有得到答案。
或许吧。
或许从一开始,生出那种贪婪的妄想,任由它滋长、将人吞噬,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幼稚。
现在,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
至少,要恢复到表面上看起来安然无恙模样,不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叫人担心。
烧退下去的当天,薄青辞便主动销假,跟着室友们一起正常上下课。大三下学期的课程排很满,都是一些很主要的专业课,落下太多,她害怕之后补不上来。
毕竟,下学期就直接进入实习阶段了。
当天傍晚,薄青辞在教室门口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宋。
“我听说你生病了,所以过来看看。”让室友们先一步离开,薄青辞跟着周宋往西门外的美食街走,两人一边闲聊,周宋道明来意。
她尽量想让自己的到来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可实际上,薄青辞看得分明。她点点头,娓娓出声:“嗯,我没事,病也已经好了,你回去告诉可可姐,让她放心。”也让闵奚放心。
她不至于那么脆弱,连淋场雨,发场烧都熬不住。
而且被人丢下,也不是第一回了。
女孩望着她,眼眸明亮剔透,黑白分明,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周宋内心震了一下,因为薄青辞的过于直接而有些诧异。
没错,确实是游可让她来的。
至于对方生病的事,当然也不是听说的,而是闵奚拐弯抹角,从邵清薇那里打听到的。
不过她也不尴尬,窗户纸捅破了反而愈发自然:“薄青辞,有时候觉得你傻,有时候又觉得你很聪明。”
“那现在呢?”
“是傻,还是聪明。”
薄青辞看她,认真提问。
周宋停下脚步,仔细凝视她。半晌,给出答案:“傻。”
傻到没边了。
明明那么伤心难过,却要强硬地在所有人面前装出若无其事地样子,还以为自己扮演得很好。
周宋想说,不就是爱而不得吗?
有什么了不起。
世界上那么多人,要不到,就不要了嘛。
换个人,也是可以的。
就一定非得是这个吗?
当然,她不懂闵奚对薄青辞的意义,正如薄青辞也无法理解她洒脱行事的个性作风。
两人在路口找到家做麻辣香锅的店坐下。
点好菜后,周宋这才低头从包里翻出一把熟悉的车钥匙,放到对方面前:“对了,游可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闵奚姐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了,房子你随便住,住多久都可以。”
薄青辞的目光随着周宋的手挪开,凝落在那把车钥匙上,眼睫轻颤。
即便她在外人面前掩饰得再好,骗过所有人,也终究是骗不过自己。
记忆开始倒转,回流,一幕一幕,剜心蚀骨,薄青辞搭在膝上的双手开始无意识生理性颤抖。
钥匙扣上的奶兔玩偶是有回逛街她和闵奚在游戏城里一起玩游戏赢回来的,有一对,另外一只,在她这里。
当时,她还暗自高兴了很久,觉得这也算是投机取巧达成的“情侣款”。
从前有多开心,现在刺向她的这把刀就有多尖锐。
周宋见她注意力都放在了车钥匙上,想起自己话没说完整,遂又补上一句,轻声开口:“车子也一样。”
第69章 看错
看错
“我用不到。”
“麻烦你让可可姐代为转交, 还给……谢谢。”到了嘴边才深觉不恰当的称呼让薄青辞再一次觉得这很割裂,指尖掐住掌肉,她直接模糊掉那个人的名字。
不是不要她了吗?那又何必还处处为她着想, 对她好?如果不是几年如一日的温柔,关切,她也不至于缺爱到误以为闵奚对自己也有喜欢和爱。
剪不断, 理还乱。
最为致命的不是莫名的疏远和冷淡, 而是字字诛心的话语, 将她编织几年的美好梦境亲手扯破,撕了个粉碎。她再不知廉耻, 也不可能觍着脸继续接受闵奚的好了。
说她不知好歹也罢, 是她的问题,她的错。
薄青辞客气地拒绝掉, 将车钥匙原封不动, 还给周宋。
“房子里的东西我也会尽快搬出来。”
薄青辞冷静地切割, 表现出来的态度比周宋料想中的更加坚决,果断。
话语被一字不落传达到某个人的耳朵里, 四月的巴黎,就连春日熙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游可平静的话语从电话对面传来:“我早跟你说了, 你这时候再施予,等同于羞辱,她怎么可能接受。”
接受, 不就等于默认长久以来的喜欢与爱意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游戏, 荒谬到认可只需要稍微的安抚,她们的关系便又能再一次回到初始的位置上。
可不可笑?
游可劝过, 闵奚不听。钻牛角尖的人便是如此,旁人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决定要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是已经相交过的两条线,又怎样回到平行状态,去走各自的路呢?
只有两条路而已。
渐行渐远,或抵死纠缠,永无止尽。
闵奚尚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就做吧。
游可没有给人当老妈子的习惯,更遑论闵奚向来比她清醒。
眼下人只是钻进牛角尖,犯轴了,等劲头一过,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看见无法挽回的局势,亲手推远的人,大概才会好好静下心来思量到底是对是错。
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只是深思熟虑做下决定,无论带来怎样的阵痛与后果,都需自己默默咽下。
——在看见转账消息第不知道多少次超时自动退回的时候,闵奚后知后觉,开始明白这个道理。
她端起手边已经凉掉的咖啡,送到唇边,盯着屏幕久久未曾动作。一旁的金发老外用蹩脚的中文好心关切:“闵?你怎么了?”
闵奚手抖了一下,回过神来,笑笑,握着已经冷掉的咖啡杯起身:“没事,咖啡凉了,我去换一杯。”
离开嘉水的第八个月。
不可否认,当初决定出国很仓促,也很不负责任,甚至连该有的体面道别都没有。
有的,只是电话里冷漠伤人的寥寥数语。
闵奚无法同人袒露自己内心的怯懦与担忧,只好草草找了个理由,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为了前程选择远走,心肠冷硬的坏女人。
初到巴黎时,她并不适应。
新建立的分公司想要在海外快速站稳脚跟,工作强度比起国内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她们这一批过来的先头部队头半年时常忙到后半夜。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到手的薪资高了。
再有……忙起来,也就无暇再想起那个被自己无情抛下的人。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梦境总是会固定地出现一些场景画面。喧闹的桥头、炸开的烟花,夜色霓虹下少女满怀憧憬,对着她许下愿望。
闵奚总能惊醒,到最后,逐渐养成了一个睡前总要喝到微醺的习惯。
这样,便能减少做梦的几率,沉沉睡去。
至少,不必在醒来后面对她与薄青辞已经渐行渐远的事实。
都说辜负真心的人要遭报应,从前的闵奚不以为意,现在,她信了。
这话不假。
姗姗来迟的戒断反应,来势汹汹,冲击猛烈,以至闵奚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对薄青辞的喜欢早已不是习惯那么简单。
就如同酿制的烈酒,埋藏得越深,酒香越浓。
她以为只要日子够久,距离够远,时间能够抚平一切,包括人类的情绪。
预判失误,酿成无法挽救的后果。
可那又怎样?
人,是她亲手推开的。
倘若自己活得够久,那么此生至少还有两万多天,足够她日夜忏悔,活在歉疚与自责中,懊恼流沙漏于指缝间,曾经与触手可及的幸福擦肩而过。
……
今年,是薄青辞在嘉水度过的第一个没有闵奚的除夕。
也是她踏入社会,正式开始实习的一年。
她应邀去了姨妈家吃年夜饭,小小的出租屋里,客厅老式电视音量被调到最大,听个热闹声,沙发上,唐一诺屈腿坐着戴上耳机在和朋友打游戏。
去年春节她同家里大闹一场,浑身是刺,逮着谁刺谁,连带闵奚和薄青辞也受到波及,遭了场无妄之灾。
今年六月,唐一诺考上了嘉水的一所二本院校。除开周末以外她平时不回家,母女俩之间距离拉开,关系反倒有所缓和了。
薄青辞剥开一个橙子吃了两块,觉得酸,正想扔进垃圾桶,余光瞥见一旁正战况焦灼的唐一诺,起了坏心思,用手掰下一瓣递到对方嘴边:“挺甜的,试试?”
唐一诺不设防地张嘴,咬出汁的那一秒,面容扭曲。
薄青辞不等她来得及找自己发作,便战术性起身,往厨房里钻:“姨妈,好了吗,我在沙发上坐着也无聊,过来帮把手。”
小房子隔音不好,杜晓莉的带笑的嗓音一字不落地传到客厅:“还是你懂事,诺诺那孩子就知道玩。”
唐一诺:??
都说薄青辞乖,可她瞧着,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
唐一诺回想起高考后没多久那个潮热的雨夜,仍旧心有余悸。
那晚突如其来的暴雨不仅没能给嘉水降温,反而将闷热又再拉高了一个度。
薄青辞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什么,大半夜的从学校跑到家里来找她发疯,问她先前是不是和闵奚说了些什么。
她又哪里知道对方指的是哪一句?
她和闵奚说了那么多话,早不记得了。
当晚,杜晓莉上的夜班,家里没人。她们俩一个情绪失控,一个原本就脾气爆,三言两语将话点炸,直接动起手来。
唐一诺从没想过,自己这个表姐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动手的时候竟然有那么大的力气。
与其说是相互,不如说是薄青辞对她的单方面压制,对方反手拧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这是唐一诺长这么大,吃过最深的一次亏。薄青辞言辞犀利,跟变了个人似的,再没了平日里的好脾气和耐心,生生将她骂到哭。
——连她爸妈都没这个能耐。
那次以后,唐一诺就对这个看起来乖巧温顺的表姐生出了敬畏之心。
假,太假了。
要不是她亲身见识过,就差点也被骗了。
有人说,用很长时间养成的一个习惯,需要花费双倍的时间去忘记。
薄青辞对这话深以为然。
比如,要习惯闵奚已经不会在出现在她面前这件事。
又比如,以后每一年的除夕,都是自己一个人了。
她与闵奚少年相识,对方占据了她有限生命里的大部分时间,那么,她需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将这个人的痕迹从脑海里完全抹掉呢?
薄青辞觉得,很难。
这不是一个数学问题,无法用简单的公式计算。
至少在后来的第二年、第三年,每当城市夜空升起绚烂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她都还是会想起那年在一桥桥上,闵奚身边,那个满心激荡,对未来怀抱粉色憧憬的自己。
今年,是闵奚离开后的第四个除夕。
年年岁岁花相似,沿江风光带的跨年烟花秀依旧不曾缺席,薄青辞约了陈嘉还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一起去江边凑热闹。
只不过出门的时间尚早,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大家一致决定找个电影院消磨时间。
临时选的场次,影城所在的商场刚好在薄青辞从前和闵奚一起居住的那个小区附近,没多远,一行人出了地铁口往商场的方向走。
熟悉的街景,是午夜梦回都要走上一遍的路。
热闹繁华的街市,人来往去,恍惚间,薄青辞好像看见马路对面的火锅店门口晃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一眨眼,人不见了。
她片刻愣神,脚下步子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陈嘉发现得及时,伸手将她拉了回来:“薄青辞,你看什么呢?”
薄青辞这才跟回魂了似的,清醒过来。她转头,朝陈嘉笑笑,将半张脸埋进温暖的围脖里。
“没什么。”
“看错了。”
第70章 不想
不想
火锅店里没游可习惯喝的那款豆奶, 闵奚特意跑到街上在附近便利店里给她买了一瓶。回到桌前,还和以前一样熟稔地打趣:“看不出来,转性了。”
对面传来低微一声哼笑。
三年半的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
去年年中, 游可因为工作压力过大加上刚刚和周宋分手, 经常靠着酒精麻痹自己, 结果把自己喝出一个胃出血,大半夜被人从酒吧送进医院急诊。
酒吧老板魂吓没了一半。自那以后, 那家酒吧门口多贴了两张红底白字的醒目提示语——
【情况不对请及时拨打120急救电话, 或告知酒保,切勿逞强!!!】
【宁叫感情裂个缝, 不叫胃里烂个洞, 文明饮酒[比心]】
“凭借一己之力让老板在酒吧门口贴上文明饮酒标语, 你可真厉害。”闵奚牵起唇角,朝她缓缓竖起大拇指。
游可的完美假面在闵奚一句又一句地调侃中一点点龟裂开, 她扶额:“求你,闵大小姐, 别取笑我了。早八百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都改邪归正,戒酒了。”拆开包装, 她将吸管插进豆奶瓶口里, 将脸伸过去嘬了一口,豆奶香在舌尖转了圈, “就因为这,我妈都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住了, 非要我搬去她那。”
好说歹说,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想要继续自己住,可以,但是得请一个负责做饭的阿姨,一日三餐,保证不再嚯嚯自己的胃了。
“挺好的。”闵奚莞尔一笑。
她侧脸,张望一圈,恰好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上菜。
她往里坐了坐,让出空位。
大年三十,火锅店里的生意比平常更加红火,尤其他们家这些年在网上的口碑很好,老板是川渝人,口味都是一比一的复刻,没有做任何改良。
每逢节假日,多得是一老小过来包圆桌,热热闹闹。
说起来,这家店还是薄青辞发现的。
某一年端午节的时候薄青辞刷到个网友自发安利的帖子,突然想吃火锅,央了她出门。
两人上车后打开定位一搜,才知道原来离家那么近。
于是往后便常来光顾了。
脑海里一幕幕的往事,如同蒙灰尘封的画。闵奚垂眸,盯着锅里沸腾鼓冒起来的泡泡,唇角的笑容淡去几分。
她清醒地将自己拉回现实世界。
服务生上完菜离开。
锅里腾升的热气加上不停运作的空调,还没开始吃,游可就已经觉得热。她脱下大衣随手扔在一旁,袖子卷起一截,开始端盘子下菜:“这次回来多久?”
“不走了。巴黎那边的运转已经相对成熟,功成身退,我打了报告申请调回国,让总部另外派人过去。”
游可并不意外:“调回哪?深南市,还是京城。”
“都不是。”
“我是土生土长的嘉水人,还是更喜欢留在这。”
闵奚瞧锅里的红油翻滚,下进去的肉片顷刻沉入其中。她感觉到游可抬眉看了自己一眼,遂又补充一句,给出个恰当理由:“说实话,出去这几年我在那边吃东西始终不习惯。”
“当然,最终去哪还得等过完年上头正式通知,初八我回总部一趟进行述职。”
“呵。”游可哼笑出声,没有接话。
她将空掉的盘子放置一旁。
鬼话连篇,她是不信的,
什么吃不习惯,闵奚说这话太假了。
她多了解自己这个姐妹,口味淡,人更淡,别说是口腹之欲了,这几年一个人在国外都快修炼成仙,无欲无求的模样,又怎么可能因为吃东西吃不惯的问题对工作地点挑三拣四。
不管是深南还是京城,同嘉水的本地人的口味都差不了多少。
手上沾了点水渍。游可没闲着,靠回座椅上抽出纸巾擦擦手,看向桌对面的人:“那她的情况呢,你想知道吗?你要是想的话……”
“我不想。”闵奚平静地语调忽然拔高。
话里所指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似乎害怕从游可嘴里听到更多,闵奚几乎是生硬粗鲁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末了,她平复两秒,举起筷子伸进锅里:“吃东西吧,饿了。”
游可是个十分识趣的人,见闵奚这个态度,就知道今晚不适宜提起“薄青辞”这个人。
她配合地绕过话题,说起这几年好友圈的变化,以及自己感情生活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事,气氛又逐渐变回初始时的轻松。
晚餐过后,她驱车将闵奚送到落塌的酒店。
人是傍晚落地的航班,刚刚回国,她亲自去接的。对方之间住的那个房子搁置几年,早就厚厚一层灰,需要找阿姨好好收拾一番才能重新住人。
游可本意是让闵奚住自己家,反正她自己一个住着也是无聊,目前也没恋爱。
闵奚却说不着急。
酒店她订了一周,想等到期了再考虑住哪这件事。
游可也就不勉强。
她想着,闵奚回到嘉水,大约也需要单独时间和空间好好整理一下之后是个怎么安排。无论是现在的生活模式,还是未来的工作安排,以及……与那间老屋一样,被一同搁置三年之久的私人感情问题。
闵奚特意找的酒店,开的江景套房。
零点时打开窗户,除了夜里呼啸而过的寒风,还能听见不远处沿江风光带上传来“砰,砰”烟花炸开的动静,漫天璀璨,盖过本就黯淡的星光。
光线暗蒙的酒店套房里,只留几盏壁灯照明。
女人长发半干,着条黑色吊带长裙,一条腿屈起,另条腿随意抻直,单薄的肩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她右手端着一杯已经见底的红酒侧脸望向窗外,清冷的端方的面容上,不经意流露几分落寞。
在过去那十多分钟的时间里,黑夜亮如白昼,世界与之一同狂欢。
就着这绚烂的漫天烟火,闵奚喝完了一杯酒。
不多不少,恰好又是微醺的状态,正适合睡觉。
已经是新的一天,农历新年到了。
放下空酒杯,闵奚一手撑在飘窗上正准备起身。
忽然,黑暗中亮起一道光束。
放在身侧的手机屏幕亮了,有新消息进来。
闵奚坐回原地,解锁查看,屏幕的白光将她没什么情绪的眉眼衬得越发冷然,她一目十行地查看,自零点后朋友同事发来的消息如雪花一般,密密麻麻的红点。
薄青辞的被堆叠到了最底下。
闵奚花了些时间才从那一堆红点里找到这人的头像,点开-
新春佳节到,愿您好运连连,事业顺利,步步高升,幸福安康。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冷白的光,闵奚红唇抿成一线,没有多余的情绪变化。
往上翻,对话框里全是这样的消息,条条不带重样。春节,元旦,中秋,端午,估计是薄青辞从网上随便搜索,然后群发的。
自己不过是众多群发对象中的一个。
是的,薄青辞没有拉黑她。
——在她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情,将人一声不吭丢下后。
——在她说了那种不负责任,绝情的话以后。
更没提出断联。
这三年多来,逢年过节,薄青辞甚至还会主动发消息对她进行问候,只是那些消息千篇一律都和眼前这条差不多,都是网上复制粘贴来的。
闵奚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现在在薄青辞那里只剩下唯一一种身份:那就是曾经对她施过恩的人。
她指尖轻点,落在薄青辞的头像上转到她朋友圈,果然,对方在十几分钟前发了最新一条朋友圈-
新年快乐!
配图是站在桥上对空拍的烟花图片,以及几张电影票的图片。可以看出来今晚这人过得很充实,很开心,和朋友们一起。
看春节档的电影,再转场到桥上看烟花秀,几乎和她离开前那一个除夕夜一模一样的行程。唯一不同的,是一起做这些事情的对象换人了。
那么,薄青辞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会有一丁点想起自己吗?
暗夜催动情绪滋长,人也变得浮躁。
闵奚侧目,瞥见窗面上自己的倒影,四肢匀称,身材曼妙,只是整体观来却显得清瘦得有些过分。
瘦了,身边的人都这么说。
前段时间她上了称,比起前几年的稳定体重,瘦了差不多八斤。如果薄青辞在的话,肯定要用小臂丈量她的腰,然后半是心疼半是嗔怨地说上一句“姐姐你又瘦了”。
紧接着,开始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吃的,炖汤,食补,盯着她一日三餐。
那是三年前的薄青辞会做的事情。
至于现在嘛……
若非曾经对人施予大恩,自己大约早在黑名单里躺着了。
闵奚清醒又麻木地想着,又觉得好笑。
良久,她关上手机,躺回床上,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微醺的状态很好睡,这是她在无数个失眠、被噩梦惊醒过的夜里实践得出的结果。
睡意来得很快,灵魂仿佛被一双手很轻地托了起来。
在彻底失去意识以前,闵奚想到今晚在饭桌上,游可问自己想不想知道薄青辞的近况。
她仓促将人打断,说,不想。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游可也知道。
时间再往前倒数一年,薄青辞揣着张银行卡,和两个大小一致的笔记本去到游可工作的地方,毫无预兆地拜访。
“这是账本,里面记录着这些年我收到的资助款,年份、日期,每一笔都写明了。”
“这里面是资助总额。”
“转账的话,她不会收,麻烦你帮我转交给……闵小姐。也转告她,我很感激她这些年来对我的帮助。”
薄青辞深暗的眸子里,是没有起伏的平静:“我不欠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