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履约,是第六天。
安室透来的时候她正在切葱。开门时手里还拿着菜刀,他站在玄关顿了一下。她把刀放下,转身进了厨房。安室透跟进来,站在流理台边上,问需不需要帮忙。她说不用,你坐着等。
他就在餐桌旁坐下了。
那晚她做饭的时候,安室透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文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她,目光落在她切菜的手上。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她做了两人份,安室透吃完了,把碗洗了。
然后是洗澡,上床。
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她也放下了那层若有若无的紧绷,在他俯身时抬手环住了他的后颈。
结束之后,安室透去洗澡。莉乃依然躺着,听见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床垫微微凹陷。
他在她身旁躺下,就那么平躺着,隔着二十厘米的空隙,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莉乃翻了个身,背对他。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落在她被角外的小臂上。
她没有躲。
……
第五次履约,是第十五天。
安室透开始不需要莉乃开口,就知道她今晚想从哪个姿势开始。她也开始熟悉他的习惯——他什么时候会停顿,什么时候呼吸会变重,什么时候会俯身把脸埋进她颈窝,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结束之后他依然会躺很久。有时候会睡着,睡得很浅,她稍微动一下他就会醒。醒了他也不说话,只是看她一眼,确认时间还早,又闭上眼。
她已经习惯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但餐桌上永远有早餐。
……
第九次履约,是第二十七天。
安室透进门时莉乃正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站在玄关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覆在她发顶。
莉乃没动。
他慢慢地替她擦着头发,动作很轻,偶尔扯到打结的发尾,他会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解开。
擦完了,他把毛巾搭在自己小臂上。
“下次吹干。”他说。
莉乃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晚他第一次没有在结束后立刻去洗澡。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莉乃。”他忽然开口。
她没有应。
“……没什么。”他说,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睡吧。”
……
第十二次履约,是第三十六天。
他们已经不需要语言了。
他进门,她侧身让出通道。他换鞋,她去厨房倒水。他接过水杯,她转身走向卧室。他跟进来,她在床边坐下,他站在她面前。
然后是一个漫长的、温柔的、彼此熟悉如呼吸的过程。
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尾,他的掌心覆在她小腹。
结束后他没有立刻抽身,伏在她身上很久,呼吸从急促慢慢归于平缓。她也没有催促。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胛骨那道浅色的新疤上。
她抬手,指尖沿着疤痕轻轻划过去。
他侧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时,他也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穿戴整齐,像已经坐了很长时间。
莉乃撑着床坐起来,被角滑落。
安室透回过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歉疚,是一种更深的、被压得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下周二。”他说。
莉乃没接话。
“决战。”他说,“快要收网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安排。
莉乃把被子拉到胸口,靠坐在床头。
沉默了几秒。
“接下来可能没办法定期来找你了。”他说。
莉乃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你先忙。”
她的语气和他说“下周二”时一样平。
安室透看着她。
她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划了一下,抬起头。
“我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
安室透的呼吸顿了一拍。
“……应该没这么快吧。”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这才一个多月。”
莉乃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怎么不可能,”她说,一本正经,“运气好的话,还有一次就怀上的呢。”
她顿了顿。
“对你自己有点信心。”
安室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莉乃已经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几号回来?”她问。
安室透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
莉乃点了点头。
“那等你回来再说。”她转回身,“检查结果回头发你。”
浴室门轻轻关上了。
安室透还坐在床边。
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刚才躺过的那侧枕头上。枕头凹陷处还留着她睡过的形状。
他伸手,在那个凹陷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餐桌上,早餐已经做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写下几行字,压在保温罩下面。
莉乃从浴室出来时,公寓里已经空了。她走到餐桌前,看见保温罩下的早餐,和旁边那张便签。
早餐趁热吃。
检查完告诉我。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她把便签折起来,塞进睡衣口袋,然后坐下,开始吃早餐。
味增汤还热着,玉子烧是他一贯的水平。
她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
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取出那个抽屉。
里面是十一只已经折好的便签,她把新的这张放进去,关上抽屉。
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
她起身,拿起水壶。
窗外是二月的东京,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第128章
春天快要来了
距离最终行动,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安全屋内的空气浑浊而凝滞。长桌上摊开的建筑平面图已经被反复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个人的水杯都见了底,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最后一次联合确认会议, 刚刚结束。
江户川柯南从椅子上跳下来,双腿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才落地。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坐在主位旁、此刻正垂眸整理文件的安室透脸上。
惨白的LED灯光下,公安王牌那张本就消瘦的脸显得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不是今日才有,是这一个多月来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像久未褪尽的淤青。他翻动纸张的动作依然利落,完全看不出他已经顶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在这里跟他们一起熬了快两个月了。
柯南在心里叹了口气。
“安室先生, ”小男孩开口,声音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明天就是行动日了。”
安室透抬起眼。
“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吧。”柯南说, “这一个多月,你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我和赤井先生都在, 不会出问题的, 你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
安室透看着他, 紫灰色的眼眸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谢谢你, 工藤君。”他说, “我知道。”
柯南顿了顿。
“准备了这么久, 明天一定会成功的。 ”
柯南看着他。
安室透的笑容温和、平静、无懈可击——和这两个月里每一次他说“我没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时一模一样。
柯南张了张嘴, 把那声“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相信这句话的样子”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 ”安室透站起身, “如果没有别的事, 我出去一趟。”
柯南眨了一下眼。他看见安室透走向墙边衣架,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心下了然。
“是去找寺原姐姐吧。”柯南说。
安室透没有回头,但他的沉默是一种默认。
柯南没有追问。他站在原地看着安室透穿上外套,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左手抬到某个角度时明显顿了一下。
这一个多月,安室先生经常去看寺原莉乃。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往往都是在他刚结束某个漫长的研究会议之后,t在天亮之前挤出来的几小时。回来的时候,眼底的青黑并不会淡去半分。不像是好好休息过的样子。
安室透穿好外套,手指在纽扣上停留了一瞬。
自从上次分别,莉乃没有再联系过他。她说要去医院检查,他便等。
等了一天,两天,三四天。没有消息。
他也没有问。
问什么呢。
如果结果是好的,她一定会告诉他。如果结果不如人意……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垂着眼睫,把最后一颗纽扣系好。
也好。
临行前去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好好活着。
然后回来,做该做的事。
如果明天之后还能回来——
他的思绪停在这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取出手机,屏幕亮起。
莉乃:【现在下楼】
安室透盯着那四个字,顿住了。
她来找他了?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他甚至来不及辨认那是什么情绪。
“我先走了,有事联系。”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安全屋的楼道狭窄幽深,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安室透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的。
二月底的夜风裹挟着寒意扑上脸。
莉乃站在门外两三米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微微侧头打量着这条后巷,听到门开的声音,她转过身。
安室透的脚步在迈出门槛的瞬间顿了一下。
她穿得太少了。一件薄薄的驼色羊绒外套,敞着怀,里面是灰粉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截光裸的小腿。
二月底的东京,夜间气温只有三四度。
她的侧脸被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莉乃看见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安室透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大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抖开,直接披在她肩上。那件深灰色外套对他来说刚好合身,罩在她身上却大得像裹了一层毯子。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门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眉头拧成结,“跟我进去。”
他的手按在她肩头,想把外套拢紧。
莉乃的肩膀却用力一挣:“你别动。”她皱着眉,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发型要被你搞乱了。”
安室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的外套还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肩上,一只袖子耷拉着,摇摇欲坠,她完全没有要伸手接住的意思。
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今天确实仔细打理过——不是平时随意挽起的样子,发尾向内收着,耳侧别了一只小巧的珍珠发夹。
她为今晚出门,认真收拾过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但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重新伸出手,握住外套的两侧领口,顺着她挣开的动作轻轻带了一下,把滑落的那边拉回她肩头。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
“走,”他说,声音平稳,“我住的地方在四楼,单独的房间,不会碰到任何人。”他顿了顿,“外面太冷了。”
莉乃皱着眉,还想说什么。
但安室透没有给她挣脱的机会。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带着她往楼道里走。
莉乃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
“……我说了我不上去!”
“听见了。”
“那你放手。”
“不放。”
简短的对话在狭窄的楼道里落下去。
应急灯的昏黄光晕笼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交叠,分开,又交叠。
莉乃没有再挣。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温热。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四楼。
安室透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窗台上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像一个随时可以撤离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临时据点。
“坐吧。”他说。
莉乃站在门口,没动。
安室透也没有催促,他走到桌边,把那杯冷掉的咖啡拿进洗手间倒掉,又用热水壶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声音填补了房间里的沉默。他倒了一杯热水,转身递给她。
莉乃这才走进去,接过杯子,在床边坐下。
安室透没有坐,他站在她面前一步之外的距离,垂眼看着她。
莉乃双手捧着杯子,垂着眼睫,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明天有重要的事要去做吧。”她没有抬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安室透蹲在她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垂落的睫毛轻轻颤着,像落了一只收拢翅膀的蝶。
“所以今晚来找你,”莉乃说,“一是道别。”她顿了顿。
“二是有话想跟你说。”
安室透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不一定就是道别,行动虽然凶险,但准备充分,自己未必没有回来的机会。话还没出口。
“我马上要出国了。”
莉乃抬起眼。
安室透一愣。
“换幸子回来。”她说,声音很轻,“机票已经订好了。”
安室透看着她。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三天。
安室透垂下眼。这个日期从他脑海里碾过去,留下一道清晰的、无声的沟壑。
三天后,行动应该还没有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出现在机场。
他没有说“抱歉”,没有说“本想去送你”,这种话太轻了,轻得像落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他沉默着。
莉乃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
“我知道你没办法送我,”她说,语气轻松,“所以提前来看看你。”顿了顿,“也顺便给你的行动……加油打气吧。”
她笑起来。
安室透看着那个笑容。
唇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也弯成月牙的形状。任何一个不熟悉她的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女孩在送别心上人时克制的、带着期许的微笑。
但他看得到,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他见过她真正笑的样子,不是这样的。
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搁在膝头的手。
莉乃的手很凉。他的手也是。
她垂眼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节,没有抽开。
“希望你……”她开口,声音顿了一下,“能实现我爸爸没有做到的事。”
安室透抬起眼。
她看着他。
“我相信你。”
安室透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是愧疚,不是沉重。
是另一种更柔软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情绪。
他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我会的。”
莉乃点了点头。然后她动了动,从身侧那只小巧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安室透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
很普通的规格,封口绕着一圈白棉线。没有任何标识。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预感。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文件袋递过来,示意他打开。
安室透接过。
棉线绕得很紧。他解开时指节竟有些滞涩。
袋口打开,他抽出里面的纸张,是一张A4纸。
抬头的标识、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数值、参考范围……
他的视线向下移。
临床诊断:早期妊娠(约2周)
检查结果:阳性(+)
安室透没有动。
他没有抬头。
他甚至没有呼吸。
那张纸被他握在手里,边缘微微起了皱。
莉乃垂着眼。
“上周拿到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本来想立刻告诉你的。”
她顿了顿。
“但还是觉得,这种事得见面了跟你说。”
安室透依然没有动。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压在纸张边缘,那里印着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蓝色的“阳性”印章。
“我其实也……”莉乃的声音顿了一下,“没做好准备。”
她把目光从他低垂的额发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空空的左手。
“你没来的这几天,”她说,“我一个人在家,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房间里很静,窗外隐隐传来遥远街区的车流声,隔了几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如果你真的……”她停住了,那个句子没有说完。
她垂下眼,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一个人把他生下来、再把他养大,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不过,”她说,“我相信我能做到。”
安室透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莉乃看着他。
她没有伸手去擦他的眼角,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平静,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也是因为有这个突发状况,”她说,“所以我必须得尽快出国了。”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向窗台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不然留在国内,”她说,“很容易被我妈妈发现。”
窗外夜风拂过。
安室透还蹲在她面前。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攥着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纸。
他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想说。
——你一个人在国外怎么办。
——没有亲近的人在身边照t顾你,你怎么度过漫长的孕期。
——对不起。
——谢谢你。
——我爱你。
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些句子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又在她沉默的注视下,一个一个咽了回去。
莉乃看着他。
她看见他的眼眶红透,看见他攥着纸张边缘的指节发白,看见他下颌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她也什么都没说。轻轻翻过手,把自己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
“我走了以后,”她说,“你专心做你的事。”
“不用想着联系我,也不用担心。”
“等你那边结束了……想来找我的话,你知道我在哪。”
安室透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把那张检测报告单慢慢地、小心地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贴近胸口的内侧口袋。
然后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她鬓边那枚珍珠发夹上,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不该被他拥有的珍宝。
“三天后,”他说,声音沙哑,“几点?”
莉乃看着他:“上午十点。”
安室透点了点头。
他没说“我尽量赶到”,没许任何他做不到的承诺。
莉乃垂下眼,站起身:“我该走了。”
安室透跟着站起来。
她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文件袋,折好,放回包里。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
“降谷……零”
安室透抬起头,看见她抬起手,绕到颈后,指尖摸索着什么。几秒后,一条细细的银链从她领口被抽出来。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安室透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她已经踮起脚,双手绕过他的后颈。
银链垂下来,冰凉的吊坠落在他胸口。
她的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她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链扣,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安室透垂眼。
吊坠在他胸口晃了一下,停住。
那是一枚金属吊牌,不大,方方正正,边缘打磨得圆润。表面刻着精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性的花纹,是字。
【Adam——寺原莉乃】
莉乃把链扣搭好,后退半步,目光在他胸前整体扫了一遍,轻轻松了口气:“还好,大小合适。”
安室透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抚上那枚吊牌。金属冰凉,刻痕清晰。
他记得这条项链。
一直戴在她身上,从不离身。他也记得亚当脖子上,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这是亚当的。”他说,不是问句。
莉乃点了点头:“一直没告诉你,这个吊牌算是我们家族的象征吧,每一任的家主在有了后代之后,会传给后代。”她顿了顿,“有保平安的作用。”
安室透抬起眼,看着她。
“这是亚当离开前,”莉乃说,“我从他身上拿下来的。”
窗外有夜风拂过。
“想留给你做个纪念。”她说。
她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吊牌,又补充道:“这段时间我托人把链子加长了,不然你戴着会小。”
安室透低下头,看着那枚垂在胸口的吊牌。
链子确实比他想象的长一些,刚好垂到锁骨下方,不像女士项链那样纤细,却也不会勒得太紧。
“现在正式送给你。”莉乃说。她抬起眼,看着他,“希望能保你平安吧。”
安室透沉默了很久。
他的拇指还抵在那枚吊牌上,金属被体温一点点捂热。
“这是你送给亚当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把它给了我,亚当怎么办?”
“我身上还有一枚。”她说。
她抬起手,从领口里抽出另一条链子——一模一样的银链,一模一样的吊牌,只是那枚吊牌上,刻的字不同。
【莉乃——寺原希子】
“将来,我会把自己这枚送给亚当。”她松开手,那枚吊牌落回领口,被衣料遮住,“所以你放心收着。”
安室透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该给我。
——我未必能活着回来还你。
——万一丢了怎么办。
——万一……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枚贴着胸口的吊牌,看着那几个精细的刻字。
Adam。
他儿子的名字。
他抬起头。
“……好。”他说。
莉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很浅,很短。
但抵达了眼底。
她转身,重新走向门口。这一次她没有停顿。
门开了。
夜风涌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意。
安室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很久。
窗外有什么鸟叫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手,隔着衣服,覆上胸口内侧那枚小小的、折叠规整的纸方块。
隔着布料,什么也摸不到。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三天后。
上午十点整。
波音787推离廊桥,滑向跑道。
舷窗边,莉乃把座椅靠背调直,系好安全带。
她侧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
日本的春天快要来了。
第129章
同居生活开启
加州, 帕萨迪纳。
早上六点半,莉乃被闹钟叫醒,隔壁房间传来亚当的说话声——小家伙起得比她早, 正在跟伊莎贝拉叽叽喳喳讲着什么。
伊莎贝拉是莉乃来到加州后雇的保姆,五十多岁的墨西哥裔,负责周一到周五照顾亚当和做家务,莉乃需要腾出时间去学校。
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咖啡和吐司。亚当坐在他的专用餐椅里,嘴角沾着蓝莓果酱。
“妈妈,今天贝拉阿姨要带我去图书馆。”
“嗯。”
“有故事会!”
“知道了。”
莉乃坐下,喝了一口咖啡。窗外是加州的阳光,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晃。
九个月了。
二月底来的, 现在快十二月了。时间过得很快。
学校的课业很重,每周有读不完的文献和写不完的论文。她白天上课或者泡图书馆,晚上回来陪亚当吃饭、哄他睡觉, 然后继续熬夜。
幸子偶尔会发消息问情况,外公身体还行, 说要来看亚当, 被她和佐和子阿姨一起拦住了——长途飞行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折腾。
亚当适应得比她想象中好, 英语已经能跟伊莎贝拉顺畅交流, 每天从图书馆回来都会抱着新绘本让她讲。
有时候他会问爸爸什么时候来。
莉乃说快了。
他信了。
晚饭后, 莉乃坐在沙发上看文献, 亚当趴在地毯上画画。
“妈妈。”
“嗯。”
“我今天画了爸爸。”
莉乃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金色的头发, 紫色的眼睛。
“很好看。”
亚当笑起来, 继续埋头画。
窗外天黑了。
莉乃收回视线, 继续看文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没有他的消息。
也没有任何来自东京的消息,莉乃刻意地没有去打听他的情况-
下课铃响的时候,莉乃正在收拾笔记本。
阶梯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
“莉乃。”
她抬起头。
良子站在过道里,抱着书,微微弯着腰看她。黑色的长发,圆框眼镜,说话声音总是很轻——典型的日本女孩,来加州交换一年,和她选了同一门课。
“一起走吗?”
“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十一月底的加州,阳光很好,不冷不热。校园里的梧桐树黄了大半,落叶铺在小路两侧,踩上去沙沙响。
“周末的化妆舞会,”良子开口,语气有些犹豫,“你……去吗?”
“不去。”
莉乃的回答干脆利落。
良子松了口气。
“我也不想去。”她小声说,“那种场合……人太多了,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
莉乃没接话。
她周末的时间早就被安排满了——周六上午带亚当去公园玩,下午陪他睡午觉,晚上给他洗澡、讲故事、哄睡。周日伊莎贝拉休息,她全天在家。哪有时间去什么化妆舞会。
“不过,”良子忽然笑了一下,侧过头看她,“某人可要失望了。”
莉乃皱眉。
“那个混血帅哥,”良子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桥本,还是什么的——”
“他叫克里斯。”
“对,克里斯。”良子抿着嘴笑,“他从开学第一周就对你……表现得很明显。”
莉乃没说话。
岂止是明显。
那个叫克里斯的男生,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日本人,长了一张上镜的脸,性格外向得过了头。第一堂课下课后就过来搭讪,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图书馆门口“偶遇”,咖啡厅里“恰好”排在她后面,甚至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她的课表,在她上课的教室门口堵人。
她拒绝了不下十次。
没用。
“后来不是收敛了吗?”莉乃说。
“啊,对,”良子点点头,“就是你那个朋友来的时候……”
那次是幸子和杉原英二来美国看她。克里斯又在教学楼门口堵她,手里捧着一束花,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声告白。
幸子他俩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场面,什么也没说,只是t回过头,对身后的杉原英二招了招手。
杉原英二走过来。
幸子揽住他的胳膊,笑得一脸无害:“呀咧呀咧,没想到我们莉乃魅力这么大啊,不过很可惜,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位就是。对吧,杉原?”
杉原英二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
克里斯的脸涨成猪肝色。
从那以后,他确实收敛了很多——至少不再堵教室门口了。
“说起来,”良子忽然顿住脚步,“你那位‘男朋友’……真的是吗?”
莉乃看了她一眼。
“不是。”
良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拐过图书馆,穿过那片种满梧桐的小广场,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良子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莉乃。”
“嗯?”
“你看那边。”
良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脸微微有些红,眼神往某个方向飘。
莉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的外套,深灰色的围巾。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成细碎的光斑。
他瘦了很多。
颧骨的线条比九个月前更分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紫灰色的眼眸在加州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浅。
周围有人经过,有笑声,有脚步声,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他像与这一切无关。
莉乃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他。
九个月。
二百七十多天。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联系。她不知道那场行动的结果,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他站在那里,依然没有任何预兆。
莉乃垂下眼。
然后她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诶——莉乃?”良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困惑,“你去哪儿?校门在那边——”
走了几步,手臂从背后被人拉住。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莉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安室透站在她面前,手还握着她的小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他瘦了很多。九个月不见,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眼下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够。但他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莉乃。”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稀奇。”她说,语气硬梆梆的,“居然在这里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安室透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松开手。
“……当时确实是死里逃生。”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受了重伤,养了很久。”
莉乃听着,心如止水。
几句话就概括完了。
九个月,二百多天,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交代。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过去。
莉乃点点头:“哦——”她阴阳怪气地说,“那我还要恭喜你,又一次死里逃生了啊。”她扯了扯嘴角,“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安室透知道她在生气,这个时候除了道歉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神情有些可怜,“让你担心,是我不好。”
“别,别这么说。”莉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可没担心你,我都是直接默认你死了。”
安室透沉默着。
这时莉乃才注意到周围,路过的学生放慢脚步,交头接耳。良子站在几米外,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
她闭了闭眼。
不能在学校的路上跟这男人拉拉扯扯,丢人的是她。
她用力把手抽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别在这儿说话了。”她转过身,“既然来都来了,跟我回公寓看看你儿子吧。”-
公寓门打开的时候,亚当正趴在地毯上画画。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莉乃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着黑色的外套,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亚当眨眨眼。
安室透蹲下来:“……亚当。”
亚当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扔下手里的蜡笔,站起来,哒哒哒跑过去,一头扎进安室透怀里。
安室透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接住他。
“爸爸。”亚当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安室透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抱起来。
伊莎贝拉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看向莉乃。
莉乃换上拖鞋,走过去。
“伊莎贝拉,今天先回去吧。”她说,“孩子爸爸在这儿。”
伊莎贝拉看看她,又看看安室透,点点头,解下围裙走了。
门关上。
公寓里只剩下三个人。
亚当还挂在安室透身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肯下来。安室透就那么抱着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莉乃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客厅。
“别站着了。”她说,“进来坐。”
那天下午出奇地平静。
亚当拉着安室透看了他所有的绘本,又把他拽到地毯上一起画画。安室透盘腿坐在地上,由着亚当把蜡笔塞进他手里,指挥他画霸王龙、画三角龙、画一只长着翅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莉乃窝在沙发里看书。偶尔抬眼,看见那一大一小两颗金色的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黄昏的时候,安室透去厨房做饭。
亚当非要跟着,他只好把他架在厨房门口的高脚凳上,一边洗菜切菜,一边应付儿子没完没了的“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要放这个”。
莉乃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油锅滋滋响,安室透把切好的牛肉滑进去,翻了几下,倒酱油、料酒、糖,亚当用力吸着鼻子说好香。
莉乃转身走开了。
晚饭亚当吃了两碗,安室透做的都是他爱吃的——土豆炖牛肉、玉子烧、蛋包饭,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饭粒,一边吃一边说爸爸做的比贝拉阿姨做的好吃。
安室透拿纸巾给他擦脸。
莉乃低头吃饭,没说话。
饭后,安室透陪亚当搭积木,又给他洗了澡,讲了两个绘本的故事。亚当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揪着他的手指不肯放。
“爸爸不走。”
“不走。”
“明天还在?”
“……在。”
亚当满意地点点头,翻个身,几秒后就睡着了。
安室透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很久没动。
莉乃站在卧室门口。
“出来吧。”她压低声音,“他可以一个人睡。”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莉乃坐在沙发一端,安室透坐在另一端。茶几上摆着两杯水,谁也没动。
沉默了很长时间。
莉乃先开口:“说吧。”
安室透三言两语交代了这九个月。
组织被彻底剿灭。朗姆落网,琴酒伏法,所有核心成员无一漏网,行动大获成功。
他说得轻描淡写,很多细节一带而过——比如那场爆炸,比如ICU里的二十三天,比如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摸向胸口那枚吊牌是否还在。
莉乃靠在沙发里,听他说完,没有插话。
“……当时朗姆和琴酒外逃,很难引他们现身。”安室透顿了顿,“琴酒的作风,对叛徒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我原本打算亲自上阵去引他出来。”
他抬起眼。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你留给我的那枚吊牌里藏着的秘密。”
莉乃的睫毛动了动,没说话。
“那就是组织一直在找的Aex程序。”安室透说,“朗姆就是被它引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也是因为知道这个秘密,当初才特意把它留给我的?”
莉乃往后靠了靠,长发从肩头滑落。
“我只是怀疑。”她语气很淡,“没有跟外公确认过。”
“……总而言之都要谢谢你。”安室透看着她,“又帮了我一次。”
莉乃没接话。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来,往后靠在椅背上,拉开距离。
茶几上的两杯水一口没动,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讲完了?”
安室透怔了一下。他想了想,这九个月能说的,应该都说完了,没有遗漏,也没有隐瞒。
他点点头。
莉乃也点点头:“那我知道了。”她站起身,“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她转身要走。
安室透一愣,下意识伸手拉住她——手腕细瘦,隔着皮肤能感觉到骨节的轮廓。
莉乃甩开他的手。
安室透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九个月不见,他的眼窝陷得更深,颧骨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
“我说完了我的经历,”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还不知道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能给我讲讲吗?”
莉乃垂眼看他。
客厅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公路的车声,隔了几层玻璃,闷闷的。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这间公寓,“校园生活丰富,雇了保姆帮我带孩子。一切都挺好的。”
安室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很平坦,针织裙料子软软地贴着腰线,没有任何生过孩子的痕迹。 t
他张了张嘴。
莉乃歪着头看他,嘴角甚至带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问孩子?”
安室透顿了一下:“……你没把他生下来?”
莉乃扯了下嘴角:“你说呢?”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
“那样也好。”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像在说服自己,“你还年轻,未婚带着孩子,对你影响太大了。”
他又顿了顿:“是几月的时候流掉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对身体影响大吗?有没有留下什么病根?”
莉乃哼了一声:“我健康的很。”
安室透看出她不想谈这件事,便识趣地不再提,转而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来,也是因为这次受伤,让公安高层意识到,我为这场卧底付出了太多,所以给我放了个长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可以在这里陪你和亚当了。”
“那挺好的。”她语气敷衍,“正好不用请保姆了,明天我跟伊莎贝拉谈谈这件事。”
她往外走了两步:“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的行李呢?”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趟过来,不会什么都没带吧?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男士换洗衣物。”
“在酒店。”安室透说,“我是昨天晚上到的。”
“哦。”莉乃点点头,“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取吧,今天你将就一下好了。”
安室透又是一愣。这语气……怎么像是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病号了?
“不用。”他站起身,“我自己可以搬过来。”
莉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眼窝那两道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颧骨的线条瘦得有些凌厉。她想起刚才在学校里第一眼看见他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是不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算了吧你。”她皱起眉头,“你自己照没照过镜子啊?脸色差得跟鬼一样,我去还能帮你拎点重物。”
安室透的眼神黯了黯。
“……很差吗。”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现在的形象。”
“刚从重症监护病房出来的时候,比现在还吓人。”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就是不想给她留下那样的印象——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不醒、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的样子。所以才一直等,等到能站直了走路,等到脸上的伤疤淡成一道浅痕,才买了机票飞过来。
莉乃抿了抿唇。
其实也不差。
这个样子的安室透……怎么说呢,跟之前那个温和有礼的咖啡店小哥确实不太一样。但瘦削的轮廓、微陷的眼窝、那道从眉骨斜切下来的浅疤——配着他站在落地灯阴影里的姿势,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刚才在学校里,不是还吸引了很多目光吗,现在又在她面前故意装可怜。
“当然差啊。”她没好气地说,“这还要我告诉你吗?之前还算个温柔邻家哥哥的形象,现在弱得好像一拳就能打倒。你要是这个样子去卧底,一定没人相信你是特工。”
……
第二天一早,莉乃被客厅的动静吵醒。
她推开卧室门,看见安室透已经穿戴整齐,正蹲在客厅地毯上,跟亚当一起拼积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浅色的疤痕照得很清楚。
莉乃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白衬衫,牛仔裤,袖子挽到小臂——这副打扮她见过,第一次在波洛咖啡厅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
只是那时候他脸上永远挂着温和得体的营业式微笑,衬衫一尘不染,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咖啡师样板。
现在这个……
阳光把他的金发照得发亮,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下摆随意塞进牛仔裤里。他正低头听亚当说话,唇角弯着,眉眼舒展,连那道疤痕都显得不那么凌厉了。
气色也比昨天好太多。眼下的青影淡了,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副刚从重症监护室逃出来的鬼样子。
莉乃皱了皱眉。
这人什么情况?昨天还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鬼样,今天就原地复活了?
安室透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
“早啊。”他弯起眼睛,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上扬,“昨晚睡得好吗?”
莉乃没回答。
她转身进了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台边慢慢喝。视线透过厨房门,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亚当正把一块积木举到安室透面前,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安室透接过积木,认真研究了一下位置,然后指了指底座,示意亚当应该放在那里。小家伙点点头,接过积木,小心翼翼放上去,然后拍着手笑起来,安室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一大一小两颗金色的头颅照得发亮。
吃完早饭,两人去酒店取行李。
亚当被托付给邻居老太太,小家伙听说爸爸妈妈要出门,瘪了瘪嘴,但老太太塞给他一盒动物饼干,立刻就把眼泪收了回去。
跟他一起取完行李,安室透坚决不要她帮忙,自己把两个行李箱搬到后备箱。
两个箱子都不小,一个黑色一个深灰,看着分量就不轻。他一手拎一个,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步伐稳稳的,甚至没让轮子落地。
莉乃站在车旁,看着他走近。
阳光底下,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拎着箱子的时候能看见肌肉微微绷起的轮廓。
她把目光移开。
走到后备箱跟前,安室透把两个箱子先后拎起来,放进去。放第二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箱子边缘擦过衬衫下摆,露出一截腰侧。
莉乃看见了。
那里有一道疤。不算长,颜色还很新,是那种愈合没多久的浅粉色。
她没说话。
安室透放下箱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身。
“好了。”他说,气息平稳,连喘都没喘一下。
莉乃看着他。
这人昨天还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今天就能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健步如飞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你请了多久的假?”莉乃发动车子。
“半年。”安室透系上安全带,“到期还可以续。”
莉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半年。
她没说话,车子拐出酒店,汇入车流。
开出一段路,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她让安室透帮她拨了个号码。
“伊莎贝拉,是我。”她对着蓝牙耳机说,“想跟你商量个事……嗯,孩子爸爸来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会在……对,所以想给你放个带薪长假,时间暂时定半年,你看可以吗?”
电话那头传来伊莎贝拉惊喜的声音,连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我正好可以回墨西哥看看我妹妹,她刚生了二胎”,莉乃简短交代了几句“带薪假”“半年”“回来提前通知我”之类的事项,挂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她把手机扔回中控台,发动车子,打了下方向盘。
“我没什么生活技能。”她目视前方,语气平平,“平时家里都是伊莎贝拉在弄,做饭、打扫、采购,连亚当的疫苗本放在哪儿她都比我知道得清楚。所以如果你想住我那儿——”
红灯,踩刹车,车子稳稳停住。她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张比昨天有血色了一些的脸上。
“——就得承担伊莎贝拉那个角色。”她说,“我可没办法一边搞学业一边带孩子,再顺便照顾一个病号。”
安室透靠在副驾驶座里,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说,“昨天可能是在倒时差,没休息好,脸色才那么差。今天好多了,你刚才不也看见了吗,两个箱子拎起来没问题。”
绿灯亮了。莉乃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没接话。
车子拐进一家大型超市的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超市。
安室透推着购物车,莉乃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从货架上拿点什么扔进车里——牙刷,毛巾,剃须刀,拖鞋,居家服,袜子……她拿东西的动作干脆利落,看也不看价格标签,偶尔安室透插一句“这个我自己来”或者“牙刷不用这么贵的”,她理都不理,继续往前走。
结账的队伍排得不算长,七八个人,收银台前堆着小山似的年货和圣诞装饰品。
莉乃推着车排在最后,安室透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购物车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前面的人往前挪一步,她就推着车跟一步,目光落在收银台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轮到他们的时候,她一样一样把东西往收银台上放。收银员扫码,装袋,动作机械而快速。洗发水,沐浴露,牙刷,毛巾,剃须刀……收银员每扫一样,屏幕上就跳出一个数字。
最后一样。
莉乃伸手从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顺手拿起两盒,放到传送带上。
深t蓝色的盒子,五片装,某个知名品牌的logo印在角落。
安室透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停了一秒。
收银员拿起盒子,扫码,装进袋子里,动作和装洗发水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莉乃掏出卡,递过去,输密码,等小票打印出来。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睫毛都没多颤一下。收银员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她接过,转身往外走。
安室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才推起购物车跟上去。
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超市的自动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哗的一声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什么也没问。
她什么也没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