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看到,”她语气平淡,“有什么事吗?”
“难道非得有事才能找你?”杉原英二轻笑一声,“你可别忘了,我刚帮了你个大忙。一句谢谢都没有,拿到记录就玩消失,晾了我一整天。我总得打电话问问,你欠我的那顿饭,到底还打不打算还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背对着她正在清洗茶杯的安室透,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水流声却不知不觉间小了下去。
“真不巧,”莉乃压低声音,“我这几天只能吃生菜沙拉度日。那顿饭先欠着。”
“行啊,”杉原英二轻笑着,“那用别的来换也行。比如告诉我,你让我查的那个男人跟你什么关系?”他故意停顿,“我手上倒是还查到了些别的料,正在考虑要不要给你。”
莉乃闻言下意识看向厨房。安室透背对着她,水流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正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已经洗净的茶杯。
“不用了。”她声音沉下来,“我们没关系,之前找你帮忙是我欠考虑了,提醒你,如果你不想因为侵犯隐私成为被告,最好把今天的事都忘掉,还有你手上那些什么杂七杂八的料,也都给我处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多了。”她瞥见安室透将擦好的茶杯轻轻放在料理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既然知道,就别废话了。”
杉原英二在电话里轻笑:“既然心情不好,就更不能一个人待着了。晚上出来看赛车?我去接你。”
就在这时,安室透转过身来。暮色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将他眼底的情绪切割得晦暗不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不用……”莉乃下意识要拒绝,可抬眼撞上安室透沉静的目光,话到嘴边突然一转,“不用来接我,给我地址,我自己过去。”
挂断电话,见安室透依然沉默地看着她,莉乃心头涌上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她突然起身,衣服上的金属装饰跟桌子碰撞,带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我先走了,说好了,这周六早上九点半你来接亚当,晚上再给我送回来。”
安室透没有接话,只是问:“要去哪?我送你。”
“不必了。”她的拒绝干脆利落,“你现在不适合出现在我朋友面前,容易引起误会。”
见她态度坚决,安室透不再坚持。莉乃走到玄关穿好鞋,手搭上门把时却突然顿住,回头看向他。
“至于通话记录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让他调的是最近一个月的记录,没有精确到那一天,他应该不会联想到什么。”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至于其他……我相信你的身份保密工作做得应该挺好,不至于被查出什么。不过为了对你负责,我今晚会顺便问问看。”
安室透轻轻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此刻,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空气仿佛凝滞,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莉乃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门轴转动发出轻响,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她没有回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踏得干脆利落。
安室透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向茶几上那管被留下的药膏。
暮色渐浓,最后一线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第78章
他的视线扫过杉原英二搭在她肩上的手
莉乃在一个小时后抵达了杉原英二所说的地点。
这是一处私人赛车场, 夜幕初垂,探照灯已将赛道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轮胎摩擦的焦糊味和引擎的轰鸣声,场边聚集着不少穿着赛车服的车手和衣着光鲜的观众, 震耳的音乐与人群的喧哗交织成一片躁动的氛围。
杉原英二斜倚在一辆亮蓝色的跑车旁,黑白相间的赛车服完美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拉链随意地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打底衫。不同于平日的慵懒,这身装束让他平添了几分野性与不羁。他正对身旁一名穿着印有俱乐部logo Polo衫的赛场助理说着什么,眉宇间写满了不耐烦。
一抬眼看见莉乃,他脸上的不耐瞬间化作玩味的笑意, 朝她挥了挥手:“这边——”
莉乃快速扫视了一圈。很好,人群中并没有她认识的面孔。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伸出手:“你说的料呢?”
她对赛车比赛毫无兴趣, 此行唯一的目的就是确认他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安室透身份特殊,虽然相信他的保密工作一定做得足够好,但万一呢。
杉原英二挑眉一笑, 露出几分痞气:“太没诚意了吧,寺原小姐?我好歹帮了你, 卸磨杀驴也不带这么快的。 ”
无视莉乃冷冽的目光, 他挥手让身旁的赛车助理先行离开, 顺手从车顶上捞起一个红黑相间的头盔抛给她:“接着。”
莉乃猝不及防, 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头盔, 指尖在碳纤维外壳上微微发颤:“你搞什么?我又不会跟你上车。”
杉原英二利落地扣上自己的头盔, 透明面罩下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赛道上的规矩, 上了车就是搭档。 ”他单手套上手套,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门上, “陪我跑完这一场, 你想知道什么, 我都告诉你。 ”
远处传来引擎暴躁的轰鸣,起跑线旁的信号灯依次亮起血红的光。莉乃咬唇环顾四周,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夜空,所有车手都在做最后准备。
“三分钟后就位!”广播里传来倒计时。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头盔扣在头上。跨进副驾驶时,安全带勒紧的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听着,”她转头瞪向正在检查仪表的杉原英二,“我不管你赢还是输,总之……安全第一!想死不要拖上我!要是敢故意耍花样,我保证让你后悔。”
杉原英二突然倾身过来,防火面料发出细微摩擦声。在莉乃僵住的瞬间,他伸手拽过她身侧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
“大小姐,”面罩后传来他带着戏谑的声音,“我的副驾驶座位,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起跑信号骤然亮起。
十余辆跑车如脱缰猛兽同时咆哮冲出,强大的推背感将莉乃狠狠按进座椅,窗外景物瞬间扭曲成斑斓色带。
“第一个弯道—t—”杉原英二突然高喝。
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青烟混着焦糊味弥漫进车厢。莉乃下意识抓住头顶扶手,指节发白。
“怕了?”杉原英二在引擎轰鸣中提高嗓音,方向盘在他手中流畅转动,连续超越两辆前车。
“专心看路!”莉乃从牙缝里挤出警告,胃里因持续过载翻江倒海。
赛车以刁钻角度切入内弯,轮胎堪堪擦着防护栏掠过火花。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她忽然听见杉原英二清晰地说:
“第一个情报——你查的那个人,最近在警视厅内部系统留下过访问记录。”
莉乃猛地转头,头盔撞在椅背上发出闷响。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深夜两点。”杉原英二娴熟地操控车辆甩开追兵,“访问的是——十一年前发生在东京都奥多摩町的一起恶性伤人案的加密档案。”
赛道突然亮起黄旗,前方出现连环撞车事故。浓烟中,杉原英二猛地打方向盘,赛车在狭窄缝隙中惊险穿行。莉乃屏住呼吸,在轮胎摩擦的尖叫中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第二个弯道要来了——”他突然提醒,声音里带着令人不安的兴奋,“抓紧了,领航员小姐。”
赛车在弯道边缘极限漂移,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莉乃攥紧安全带,在巨大的离心力中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哦,”她故作轻松地开口,声音却因颠簸有些发颤,“他知道我小时候被绑架的案子,可能是出于好奇才查的吧,他跟警视厅关系也挺不错的。”
杉原英二利落地回正方向盘,在引擎的咆哮声中低笑:“连十一年前的案子都翻出来,这位先生对你还真是……格外上心啊。”
前方出现连续S弯,赛车在车流中灵活穿梭。在第三个急弯来临时,他突然又抛出一句:“第二个情报——他经常和一名金发女郎出入高级场所,两个人看起来……关系相当亲密。”
“谁让你查这些了?”莉乃皱眉,“他的社交圈与我无关。”
车辆猛地加速,在直道上超越两辆对手。杉原英二透过面罩瞥她一眼:“难道你让我查他通话记录,不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其他亲密女性?”
“别用你那个满脑子情爱的思维来揣测我。”莉乃冷冷回应。
最后一个死亡弯道近在眼前,杉原英二突然猛打方向盘,赛车以惊险角度切入内线。
“第三个情报,也是今早的最新消息——”他提高音量,“他今天去见希子阿姨了。”
“你说什么?!”莉乃失声惊呼。
就在这时,终点线的哨声划破夜空。莉乃这才惊觉,他们的车已经冲破终点线,周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我们赢了!”杉原英二大笑着摘下头盔,不顾莉乃的抗拒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在漫天飞舞的彩带和耀眼的灯光下,他贴在她耳边轻声说: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收取报酬了。大小姐。”
周围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工作人员捧着香槟正要上前庆祝,却被他一个手势拦在了几步之外。他随手将头盔扔给一旁的助理,目光却始终锁在莉乃身上。
“你想要什么报酬?”莉乃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车门。
杉原英二俯身凑近,手臂撑在她身侧的车门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他身上还带着赛道上的灼热气息和淡淡的机油味。
“很简单,”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告诉我,你和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莉乃别开脸,避开他过于迫人的视线:“我说过了,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杉原英二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一个普通朋友会知道你十一年前的绑架案?会在深夜两点访问警方的加密档案?”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
“寺原,你在害怕什么?”
远处,又一波香槟的泡沫喷涌而出,人群的欢呼声浪再次高涨。而在这片喧嚣的角落,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莉乃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包里的手机却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安室透。
手机屏幕在夜色中执着地亮着,“安室透”三个字像灼热的烙印。莉乃下意识想挂断,杉原英二却快她一步按住她的手腕。
“接啊。”他挑眉,语气带着看好戏的玩味,“正好让我听听,这位‘普通朋友’深夜来电所为何事。”
莉乃咬唇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划开接听键。没等她开口,电话那头传来安室透低沉的声音:
“你在哪?”
背景里隐约传来熟悉的引擎声,莉乃心头一跳——这声音太像刚才赛道上那些跑车的轰鸣。她下意识环顾四周,看台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转头,九点钟方向。”
安室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近得仿佛就在耳边。莉乃僵硬地转身,只见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举着手机。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即使隔着大半个赛场,她也能感受到那道穿透黑暗的视线。
杉原英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故意凑近话筒:“真巧啊,这位先生也来看比赛?”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安室透的声音冷了几分:
“莉乃,站在原地别动,我过来接你。”
通话□□脆利落地挂断。莉乃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那个身影从看台台阶上一步步走下。他穿着一身与赛车场格格不入的深色西装,所到之处人群不自觉让开一条路。
杉原英二吹了声口哨,手臂自然地搭上莉乃的肩膀:“看来今晚的庆祝要提前结束了。”
“把手拿开。”莉乃挣了一下,却被搂得更紧。
“做戏要做全套,大小姐。”杉原英二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目光却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安室透,“让他知难而退,也是你的想法吧,不是吗?”
安室透在五步外停住脚步。他的视线扫过杉原英二搭在莉乃肩上的手,顿了下。又越过杉原英二,落在莉乃身上,仿佛她旁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莉乃,我有事找你。”他声音平静道。
莉乃皱起眉头,试图挣脱杉原揽着她的手臂:“我们之间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杉原英二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莉乃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脸上挂着挑衅的笑:“这位先生,打扰别人约会可不是绅士行为。”
“是关于另一件事。”安室透的视线始终锁定她,对杉原英二挑衅的目光视而不见,“你的猫还寄养在我那里,不打算接它回去吗?”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莉乃一时顿住。当初把夏娃给他养时,他们俩约定的确实是寄养,最近发生太多事,竟把这件事忘了。
杉原英二见状,冷笑着插话:“一只猫而已,值得这位先生特地跑来打扰别人的约会?”
安室透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继续对莉乃说道:“还有,你忘了把药带走。”
他摊开掌心,那管她特意留在茶几上没有带走的药膏正静静躺在那里。
“你受伤了?”杉原英二蹙眉看向莉乃,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伤到哪里?”
莉乃没有回答他。她盯着安室透掌心的药膏看了片刻,才抬起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谢谢。”随即轻轻一挣,摆脱了杉原英二揽在她肩头的手。
杉原英二皱眉想说什么,莉乃却先开了口:“情报的事,谢谢你。不过今晚的活动……”她目光扫过不远处轰鸣的赛车和躁动的人群,“说实在的,我没什么兴趣。”
她的视线停在那些飞驰而过的车影上,声音在引擎的咆哮中依然清晰:“你应该知道,我自从被那群飞车党绑架之后,就很讨厌这种竞速活动。”
杉原英二明显一怔:“我不知道……”
“那只能证明,”莉乃淡淡打断他,用他刚才调侃安室透的话轻轻回敬,“你对我……并没有‘格外上心’。”
杉原英二一时语塞,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们走吧。”莉乃转向安室透。
安室透离开前,终于给了杉原英二一个正眼——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刻意的轻视,就像在看路边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转身跟上莉乃的脚步。
杉原英二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车门关上,将赛场的喧嚣隔绝在外。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我不是为了气你才和他这样。”莉乃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开口,“我不知道你会来。”
“我明白。”安室透启动引擎,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你不屑于做那种事,是他的问题。”
“如果我存心想让你难受,手段会比这狠得多。”莉乃t轻轻摇头,“他这种方式太幼稚了,连高中男生都不会被这种伎俩激怒。”
安室透抿了抿唇,没有承认刚才看见杉原英二搂住她肩膀时,自己心底翻涌的强烈不适。
“不过你放心,”莉乃侧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我并不恨你,所以不会刻意去伤害你。”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务实:“刚才杉原告诉我几条关于你的情报。除了你与一位金发美女交往甚密之外,其他都没什么价值。我想,那应该就是我之前偶然遇见的那位小姐吧?这件事被查到,会对你有影响吗?”
“没有。”安室透摇头,“这不是需要刻意隐瞒的事,不过她的身份同样敏感,如果她主动接触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距离他答应贝尔摩德调查那个程序软件已过去大半个月,他一直以“没有进展”为由拖着。但那位千面魔女的耐心从来有限,或许什么时候等烦了,她会亲自出手调查,而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莉乃点了点头:“那就好。”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窗外流转的灯火在她侧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安室透的目光掠过车内后视镜,忽然轻声问道:“你今晚……是特意为了打听这些,才来见他的吧?”
莉乃一怔,转过脸来。
“我知道,”没等她回答,安室透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你担心他的调查会触及不该碰的东西,怕我身份暴露。”
他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用平稳的语调说着令人心惊的话:“不过别担心,如果随便什么人都能查到蛛丝马迹,这些年来,我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
莉乃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微微发疼。
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偶尔听爸爸提起过……做你们这行的,随时随地都有暴露的风险。”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你自己要小心,别留下什么破绽。”
话音落下,车内再次陷入沉寂。
安室透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不易察觉的小动作。
“谢谢。”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显郑重。
莉乃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的米花町飞速后退,霓虹灯牌在车窗上拉出斑斓的光带。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曾用同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对母亲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不理解母亲眼中那份深藏的忧虑,此刻却忽然感同身受。
“不必谢我。”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引擎的嗡鸣里,“我只是不想某天从新闻上看到某个身份不明的男子暴尸街头的消息。”
这句堪称刻薄的话,却让安室透低笑出声。他听懂了其中掩藏的关切——那是她独有的、用尖锐包裹温柔的方式。
“我会小心。”他承诺道,声音沉稳如初,“为了……”他微妙地停顿了片刻,“……不让你看到那种新闻。”
车子缓缓停在红灯前。十字路口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莉乃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阴影,那是连日奔波留下的痕迹。
“到了。”安室透将车停在她公寓楼下,“需要我送你上去吗?”
“不用了。”莉乃解开安全带,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却没有立即推开。她转过头,目光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亮:“还有件事……你今天从波洛请假的那段时间,是去见我妈妈了吧?”
第79章
他说:不必强迫自己原谅所有事
安室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莉乃的眼睛。
“杉原英二告诉你的?”他问, 声音依然平稳。
“这不重要。”莉乃注视着他的侧脸,“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去见她?你们俩说了什么?”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她联系了我。”安室透终于开口,选择坦白,“她说想和我谈谈亚当的事。”
莉乃的呼吸微微一滞:“然后呢?”
“她认为我接近你另有所图。”安室透的声音很平静,“问我是不是为了寺原家的权势才和你在一起。”
这个回答让莉乃怔住了。她没想到母亲会如此直白。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安室透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 “但我无法向她证明。”
莉乃沉默片刻:“她还说了什么?”
“她希望我们分开。”安室透的目光深沉,“让我带着亚当离开你。”
“你答应了?”
“没有。”他摇头,“我告诉她, 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决定。如果你让我离开,我会走。但只要你还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我就会一直在这里。”
楼下的路灯透过车窗, 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药膏我收下了。”她最终轻声说道,推开车门, “再见, 安室先生。”
她推门下车, 没有回头。安室透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公寓大门内, 直到楼上的某个窗口亮起温暖的灯光, 他才缓缓发动车子, 驶入沉沉的夜色中。
从那天起, 莉乃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过安室透。
起初,他依然每天发来短信,提醒她按时给烫伤的舌头上药。后来伤口痊愈, 那些简短的问候便也戛然而止。
每周六是他们约定的探望日。她总在那天早早起床, 赶在他来接亚当前离开家。有时窝在幸子家看一天电影,有时约朋友逛街喝茶,直到夜幕低垂才回去,那时安室透早已把亚当送回,就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
几次之后,松山婆婆都看出了不对劲,悄悄问她:“小姐,你是不是跟安室先生闹别扭了啊?”
他们不是闹别扭,是彻底结束了。莉乃心想。不过从松山婆婆的角度看,她连两人什么时候在一起的都不清楚,就没必要跟她解释这么多了。
“没有。”她垂下眼帘,“是妈妈不希望我和他走得太近。”
松山婆婆松了口气:“那就好。其实……”她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我觉得安室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
莉乃惊讶地转头:“婆婆,这好像不是您第一次替他说话了。真难得有您看得上眼的人。”
松山婆婆性情温和,但熟悉的人都记得她年轻时曾是雷厉风行的管家,将主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仆佣们对她又敬又畏,能得到她称赞的人屈指可数。
莉乃回忆着:“我记得……上次我们吵架的时候,你也在我面前替他说话。”
松山婆婆掩嘴轻笑:“啊呀……我记得,那次你们吵得可是够厉害的。”
当时莉乃被秋田裕大的案子缠住,公安不知道为什么也盯着这个案子不放。她被请去接受调查,还在那边“暂住”了几天,回家后才听说安室透把亚当接走了。
莉乃不高兴他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就把孩子带走,立即便联系安室透要他把亚当送回来。
安室透那边答应得很爽快,说晚上他下班就可以送亚当回来。莉乃着急见到儿子,便问他要地址,她自己去接。
安室透迟疑了一会:“不方便透露,你还是等我给你送回去吧,上午我没时间,下午吧。”
莉乃满头问号,就一个住址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她难道会半夜偷跑去他家占他便宜不成,如果不是为了接儿子,请她去她都不会去的。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那时他们刚建立起微妙的平衡,她忍得住不怼他,他也能装得像个人。
“下午也行。”她妥协道,“来的时候戴好口罩帽子,别让人看见。”
安室透:“……你现在担心是不是有点晚了,我之前去你家接亚当的时候,好几个邻居都看见了。”
莉乃:“!”
“那你就没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他语气平静,“亚当一看就是我孩子。难道要特地告诉邻居,这不是你儿子?”
“你你你是故意的吧!”莉乃气结,“故意让别人知道我跟你有个孩子,毁掉我的名誉,然后顺势上位!”
真是用心险恶的歹毒小人!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亏她之前还觉得他人不错!
安室透无语:“大小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根本没说过让我伪装吧,被发现了又来怪我。你不会以为自己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绝世美少女吧?我看你一眼就走不动道,死皮赖脸非要赖着你不可。”
莉乃骄矜地说:“不然我为什么会跟你结婚,不是你死皮赖脸非要赖上我,难道能有第二种可能吗?”
安室透嗤笑一声:“看来你从来没问过亚当这些事,也难怪这么自信。”
莉乃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这些事你还是亲自问一问你儿子比较好,不然从我嘴里说出t来,你也会觉得我是在骗你。”安室透轻笑了一声,“到底是谁追的谁,小孩子总不会说谎。”
莉乃的心情瞬间down到了谷底。安室透都这么说了,那他一定是已经问过了,结果恐怕对她不利,她是傻了才会接这个茬。
“结果有什么意义?就算是我主动提的结婚,那也一定是被你的花言巧语蒙骗了。”莉乃大声说,“你还说你对我没有别的想法,没有想法你问亚当这个干什么?我就从来不问!”
“因为我也好奇,我为什么会看上你跟你结婚。”安室透不客气地说,“实话说,你真是我最讨厌的那种类型。我就算打一辈子工,也不会为金钱折腰屈服于你。”
“你最好是!”莉乃火冒三丈,忍不住嘲讽道,“打一辈子工,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男人过了25岁就是60岁,尤其你这种身体使用过度的,你以为自己还能干几年?铁杵早就磨成针了,我给你做接盘侠真是亏大了!”
安室透:“那还真不好意思,事实就是——未来是你【苦苦追求我】【为了跟我结婚跟家里闹翻】,我看你乐意的很!”
莉乃气呼呼挂掉电话。
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白脸!她之前还以为是他卑躬屈膝奴颜谄媚舔她舔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她才会勉为其难跟他结婚。可如果事实真是他说的这样,两人之间是她倒追的话,那她以后在安室透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不行,等亚当回来以后一定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回事,实在不行……她就威逼利诱他更改说法,反正她是不会追那个小白脸的,死都不会!
松山婆婆见状,抿着嘴笑:“小姐又在跟安室先生吵架了?”
“以后在我面前,不准对他用敬称!”莉乃生气地说,“想提他的话,干脆就用【那个男的】给我指代,也不准随便在我面前提起他!”
……
现在回想起这些往事,莉乃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沧桑感。
谁能想到,仅仅两个月,他们的关系就从冰点升到沸点,又猝然坠落。
两个月走完了别人数年才能经历的悲欢离合。那些针锋相对的争吵,那些相视一笑的默契,最终都化作每周六心照不宣的错身而过。
莉乃沉默着没说话,眼里眸光微动。
松山婆婆将热茶轻轻放在她面前,忽然想起什么:“其实……当时小姐你被带走调查以后,安室先生来接亚当,还专门让我收拾了一些你平时要用的东西出来。我当时心急如焚,漏了几样东西,还是他提醒我的。”
莉乃一怔:“你是说……那个装的像压缩包一样的包裹是他送进去的?我还以为……”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压缩包里除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连她每晚睡觉都要抱着的布偶也细心地塞了进去。当时她完全没往安室透身上想,毕竟那会儿他们关系正僵,她也不认为他有能力把东西送进去。
现在想来,大概是公安先生利用了职务之便,还效仿了田螺姑娘做好事不留名。
“因为当时,安室先生说,这种事就没必要告诉你了。”松山婆婆无奈地说,“后来你们见面了又因为亚当的事吵架,我就更不好再说了。”
那天安室透送亚当回来时,她本来没打算吵架。看到孩子面色红润,衣服整洁,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婴儿霜香味,明显被照顾得很好,她心里的那点不快已经消了大半。
真正的争执发生在晚饭后。松山婆婆带着亚当上楼睡觉,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往常这个时候安室透都会很快告辞,但那晚他却一直坐着不动。莉乃看出他有话要说,就直接问了出来。
安室透点了点头:“是关于亚当的事。你有没有问过亚当,他是怎么来到这边的?”
莉乃一愣:“……没有,我没想过这个问题,电视上不都是被车撞死被食物噎死这种情况吗?”
安室透拧眉:“所以你觉得亚当在那个世界已经遭遇不测了?”
“我只是按照常理猜测,如果亚当真是发生意外才穿越的,我问了岂不是要让他再回想一遍痛苦的过程?”
“他不是发生意外才来的。”安室透说,“我问过了,他说是在家里睡觉,半夜睡醒以后想出去上厕所,推开门就发现在这里了。”
莉乃还没来得及谴责他不跟她商量就擅自问亚当这种问题,就被他后面的说法吸引了。
“推开门就来了?”莉乃变了脸色,“难道家里进贼了?躲在门外一开门就把他杀了?”
安室透无奈地看着她:“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想着死,那只是电视上演的,没有科学依据的。”顿了几秒,他又说,“不过我觉得他们的办法可以倒是试一试,毕竟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
“什么办法?”
“把穿越前做过的事再做一遍。”安室透看着她说。
“穿越前做的事?”莉乃恍然大悟,“是有这种办法,那很好试啊,等他睡醒了以后自己推门就行了啊。”
安室透顿了顿:“这种办法我已经试过了,没用。”
莉乃顿时火了:“你竟然背着我试过了?万一成功了怎么办?那我不就再也见不到亚当了?我还没有跟他好好告别!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安室透耸耸肩:“只是随便试试,想也知道这种办法不可能的吧,真这么简单就能触发,亚当早晚有一天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突然穿回去。”
莉乃抿着嘴不说话了。她确实舍不得——答应带亚当去游乐园的承诺还没兑现,水上乐园的门票还在抽屉里躺着,连最简单的蛋包饭都还没学会。
安室透看穿了她的犹豫,语气认真起来:“亚当必须尽快送回去,不然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你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你果然还是觉得他是个麻烦!”莉乃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白天装得像个好爸爸,心里居然是这么想的!”
“你冷静点。”安室透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们得面对现实。亚当不属于这个时间线,你和我都不能被发现有这么大的孩子。就算强行留下他,也只能让他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你觉得这样对他公平吗?”
他稍微放缓了语气:“别忘了,医院里那么多人都听见你自称是他妈妈。要是被你家里知道,你要怎么解释?更糟糕的是,万一有人打他的主意,想抓他去研究……”
莉乃不作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室透以为说动她了,声音更加温和:“我知道你舍不得他。可你想过没有,他原来的父母该有多着急?他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过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生活。就算是为了他好,我们也不该把他强留在这里。”
“说到底,你就是想把他送走。”莉乃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因为你觉得麻烦。”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们大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决定什么对孩子最好,却从来不去问问孩子自己是怎么想的。”
“你试验之前征求过亚当的同意吗?你跟他说过这些道理吗?他知道自己可能某天睡醒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了吗?”
安室透沉默了下来。
“你们总觉得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就可以随便决定他的去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还没准备好?可能也想要一个好好的告别呢?”
……
那天晚上他们确实大吵了一架——更准确地说,是莉乃单方面的情绪爆发。安室透始终沉默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所有想说的话。最后离开前,他站在玄关处,郑重地向她道了歉,承认是自己考虑不周,承诺以后不会再提送走亚当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莉乃似乎能稍微理解他当时的立场了。一个潜伏在犯罪组织里的公安警察,每一天都活在刀尖上,必须让自己像个无牵无挂的独行者。如果被那些人发现他身边有个孩子,这个软肋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包容着她的任性和不成熟。那些她以为的"胜利" ,或许只是他权衡之后选择的退让。
莉乃沉默了片刻,声音轻了下来:“婆婆,我以前……是不是脾气太坏了?”
松山婆婆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就像小时候那样:“婆婆知道的,小姐每次发脾气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很难受吧。您会和安室先生吵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因为……想起了夫人曾经想把您送走的事?”
莉乃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一直介意的话还要不要活了。”
是啊,介意又能怎样?那是生她养她的母亲,母亲做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和苦衷。而她作为女儿,除了理解和接受,还能有什么选择?
松山婆婆轻叹一声,布满皱纹的手温柔地抚过t她的肩头:“我知道,夫人当时确实做得过分了。可你要明白,她那是被智吾先生的事气昏了头。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家族,又要抚养你长大,等了丈夫这么多年,突然听说智吾先生他……一时想不开,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但夫人心里始终是疼你的,后来想通了,不是马上就去接你回来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莉乃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婆婆,这些话,这些年,很多人都跟我说过,不止一次。你放心,我明白的。”
是啊,她什么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那道坎,终究还是过不去。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在得知父亲出轨的第一时间承受了母亲最直接的恨意和最强烈的怒火。对寺原希子来说,那一瞬间对丈夫背叛的恨意大过了对女儿的爱,她找不到丈夫,就只能把怒火发泄给女儿。
莉乃被闻声赶来的北条管家紧急送往外公家。外婆搂着她,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妈妈只是太生气了,千万别恨妈妈。”
她乖巧地点头说好。
她不怨恨妈妈,可妈妈却恨她。
在外公家的那些日子,她听说母亲打算把她过继给堂叔——他年轻时受了伤不能生育。后来是外公把妈妈找来狠狠骂了一顿。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一夜。
那一夜,莉乃在外婆怀里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天刚蒙蒙亮时,寺原希子从书房出来,径直走到她的床边向她道歉,然后带她回家。
没有人知道寺原希子那一夜究竟想通了什么。在外人看来,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后来父亲从公安辞职归来,母亲没有离婚,一家三口重聚,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和睦。
可有些事,就像瓷器上的裂痕,即便修补得再完美,那道痕迹终究还在。即便想通,最终也还是——意难平。
是寺原希子,也是莉乃。
她忽然想起安室透。
那天晚上,他化身成Zero来见她,对她说的那番话。
这些年来,每个人都在劝她——不要怨恨母亲,要体谅她的不易。外婆这么说,松山婆婆这么说,连最疼她的外公也这么说。他们都希望她做一个懂事体贴的女儿,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可莉乃知道,如果她把这些年的心结说给安室透听,他一定会说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话。
他不会轻描淡写地让她“放下”,不会用“为她好”的理由让她继续隐忍。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各有苦衷”就能轻易抹去的。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深知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会在某个瞬间做出令人心寒的选择。
在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他对她说——“不必强迫自己原谅所有事。”
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那个总是戴着温和面具的安室透,而是那个夜晚的Zero ,那个会对她说出“不必原谅”的男人。
松山婆婆依旧在她耳边耐心地劝慰着:“小姐心里是最善良的,你都能原谅夫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不能原谅安室先生呢?”
莉乃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两者怎么能一样。”
松山婆婆顿了顿,随即接着说:“是,安室先生自然是不能跟夫人比的。但是我相信,他就算有什么错,也一定是无心的。”
莉乃静默良久。
“婆婆,”她轻声说,“我们没有吵架,他也没做错什么,只是……”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声音很平静:“他有他该走的路,我有我要过的桥。既然不是一路人,早点划清界限对彼此都好。”
第80章
放开她!
浅井宅坐落于东京西右町一处安静的住宅区, 是栋带着小庭院的二层西式洋房。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摆放着精致插花的客厅茶几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浅井夫人——一位气质温婉、穿着素雅连衣裙的中年女性,正将刚沏好的红茶轻轻放在莉乃面前。
“寺原小姐特意来看望零, 真是太感谢了。 ”浅井夫人微笑着说,“这孩子从京都转回东京养伤后,整天闷在房间里,你能来陪他说说话,他一定很开心。 ”
“伯母太客气了。”莉乃欠身接过茶杯,“黑川君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我来探望是应该的。”
“叫我阿姨就好。”浅井夫人温和地纠正,“零的恢复情况还不错,只是……”
“妈, 有客人?”
一个熟悉的男声从楼梯方向传来。莉乃抬头,看见浅井枫正从二楼走下来。他穿着牛仔外套,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 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挺拔。
“小枫,你来得正好。”浅井夫人笑着招手, “这位是零的朋友寺原小姐, 就是他之前在京都救的那位小姐, 他之前说过的。 ”
浅井枫在看到莉乃的瞬间,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寺原同学?怎么是你?”
莉乃也愣住了:“浅井同学?这里是……”
“这里是我家, 这是我母亲。”浅井枫走到母亲身边, 温和地介绍, “我哥哥在二楼养伤,没想到他说的那位在京都救下的朋友, 竟然是你。”
浅井夫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寺原小姐和小枫也认识?”
“是的, 阿姨。”莉乃连忙解释, “我和浅井同学是同班同学。”
“真是巧呢。”浅井夫人笑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在小枫的初中毕业相册里看过你的照片,难怪刚才第一眼见你就觉得眼熟。”她说着,转头对浅井枫道:“小枫,去叫你哥哥下来吧。”
浅井枫略显犹豫:“刚才我路过哥哥房间门口,房门关着,这个时间哥哥恐怕还在午休,现在叫他,怕是他会生气……”
莉乃闻言立即站起身:“既然黑川君在休息,那我就不打扰了。请代我向他问好,我改日再来看他。”
“请等一下,寺原同学。”浅井枫也站起身,语气诚恳,“既然来了,不如稍等一会?正好我有些功课上的问题想向你请教。”
莉乃愣住:“你……需要向我请教功课?”
她心里暗想,这话若不是从一向待人温和的浅井同学口中说出来,她简直要以为是在嘲讽自己了。
浅井夫人见状,掩口轻笑:“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去小枫房间里聊吧,等零醒了再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黑川零带着明显起床气的声音:“谁来了这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黑川零慵懒地倚在楼梯扶手旁,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他身形挺拔。黑发略显凌乱,几缕不羁的碎发垂在额前,却与他带着痞气的精致面容相得益彰。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还带着被吵醒的不耐,但目光落在莉乃身上时,原本皱着的眉头却悄然舒展开。
“这不是寺原小姐吗?原来你还记得我受伤的事啊。”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扶着楼梯慢步走下来,“这么久没来看过我,我还以为你早把我这个人忘了呢。”
浅井夫人不赞同地纠正他:“零,你这样说话太没礼貌了,之前你不是还一直念叨寺原小姐的吗?怎么人家来了反而这样讲话?”随即招呼浅井枫,“小枫,帮妈妈招待一下寺原小姐,我去准备些茶点来。”
莉乃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黑川君,这段时间期末复习比较忙。你的伤好些了吗?”
“死不了。”他在她身边的沙发扶手上随意一坐,目光扫过一旁的浅井枫,“不过……莉乃和阿枫原来是同学啊。”
在听到哥哥对莉乃的亲昵称呼时,浅井枫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礼貌回答:“是的,哥哥。”
黑川零注意到弟弟的停顿,却故意又唤了一声:“莉乃,你要喝点什么吗?虽然我这里只有茶和水。”
浅井枫微微蹙眉:“哥哥,你叫寺原同学的名字是不是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黑川零挑眉,“我们都这么熟了,而且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对吧,莉乃?”他把目光投向莉乃,“按照约定,你也应该叫我的名字才对。”
莉乃被夹在中间,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浅井枫看出她的不自在,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寺原同学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下周的模拟考试准备得如何?”
“还在努力中。”莉乃松了口气,“不过数学部分还是有些担心。”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笔记借给你。”浅井枫温和地说。
莉乃露出一个笑脸:“那就太感谢了。”
黑川零看着两人交谈,突然插话:“高中生还真是辛苦啊,不过莉乃这么聪明,肯定没问题的。”
浅井枫敏锐地察觉到哥哥对莉乃的特别关注,语气依然礼貌,却带t着一丝锋芒:“还好吧,哥哥现在在公安部门工作,将来应该也很忙吧?听说是加班很严重的部门。”
“还好。”黑川零轻描淡写地说,“想休假就可以休假,比你这个高中生轻松多了。”
莉乃开始觉得有些窒息了。这兄弟俩……关系好像不怎么好的样子。想想也是,之前在京都,黑川零明明伤那么重,却从没听说浅井同学去探望过,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呢。
就在她思考着该怎么巧妙地起身告辞脱身时,浅井夫人端着茶点从厨房出来。看着兄弟俩难得都在客厅陪客人,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零,有客人在,你去换件衣服再下来……小枫,帮妈妈摆一下餐具。”
这个安排巧妙地分开了兄弟俩。莉乃看着黑川零不情不愿地上楼,浅井枫则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哥哥就是这样随性,希望没有吓到你。”
莉乃假笑:“不会,我知道他就是这种性格。”
浅井夫人一边倒茶一边好奇地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在说哥哥的工作。”浅井枫微笑着回答,“他好像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浅井夫人将点心放在茶几上:“零能有一份正经工作,我就放心了。”她转向莉乃,“寺原小姐将来想考什么大学?”
“我想报考东京大学的法学部。”莉乃回答。
“和小枫一样呢。”浅井夫人欣慰地笑了,“你们可以互相加油。”
莉乃敏锐地察觉到浅井夫人对待两个儿子期许微妙的不同,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浅井枫面带微笑的脸,目光扫过一旁跟他笑容几乎如出一辙的浅井夫人,垂下了目光。
这时黑川零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卫衣下楼,头发也随意整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他自然地坐回莉乃身边的位置,刚聊了没几句,浅井枫便轻声提醒:“母亲,好像到了哥哥该换药的时间了。”
浅井夫人看了眼时钟,点头道:“零,你先上楼换药吧。”
黑川零不以为然:“没必要这么严格遵守时间吧,早点晚点都无所谓。莉乃是特意来看我的,就这么把客人晾在这里三番两次让我上楼,不太好吧?”
浅井夫人嗔怪道:“这话怎么说,我和小枫都在这里,难道还能怠慢寺原小姐?再说寺原小姐和小枫是同学,同龄人之间也会更有共同语言些。”
黑川零没接话,只是又抿了口茶,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气氛眼看着就要僵在这里,莉乃忽然开口:“你先去换药吧,不用考虑我,我就在这里等你。”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阿姨刚刚说你这些天都闷在家里没出门,一会你换完药,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话音落下,浅井枫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面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暗了暗。
黑川零明显怔了一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微微睁大。他顿了两秒,紧抿的唇角忽然放松,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这个笑容让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下来,连眼神里的锐气也消融了几分。
“行,那就听你的。”他起身时特意凑近莉乃,压低声音道,“在这里等我,哪都别去。”
黑川零转身上楼后,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浅井枫垂眸整理着茶几上的点心碟,动作轻柔却略显刻意。
浅井夫人温和地看向莉乃:“零这孩子,还是第一次这么听别人的劝呢。”
莉乃正要开口,浅井枫却忽然抬起头:“说起来,寺原同学准备报考东大法学部的话,最近应该开始准备推荐信了吧?我母亲认识法学部的几位教授,如果需要的话……”
“不必了。”莉乃礼貌地打断,“家里已经都安排好了。”
浅井枫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就好。”
几人又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黑川零已经换好药下来了。
他换上了一件黑色夹克,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目光直接落在莉乃身上:“走吧,不是说好要陪我散步?”
浅井夫人连忙起身:“零,你的伤还没好全,别走太远。”
“就在附近转转。”黑川零说着,已经走到了玄关。
浅井枫站在原地,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茶水险些洒了出来。
“小枫,”浅井夫人轻声唤道,“帮妈妈收拾一下茶具吧。”
“好的,母亲。”浅井枫垂下眼帘,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晚秋的微风轻拂过住宅区的街道,路旁的银杏树叶落了满地。黑川零刻意放慢了脚步,与莉乃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其实你不用特意陪我出来。”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在屋里时温和了许多,“我知道刚才是我和阿枫让你为难了。”
莉乃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会这么想?”
“我那个弟弟啊……”黑川零轻笑一声,“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即使心里非常想要一样东西,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情绪隐藏得比我这个哥哥都好。”
莉乃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听着。
“不过这次他倒是失败了。”黑川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你愿意陪我出来散步,我很高兴。”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让莉乃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你的伤……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他满不在乎地说,却突然灵巧地转了个身,挡在她面前,“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陪我散步?该不会是真的心疼我这个伤患吧?”
莉乃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后退半步:“只是觉得你整天闷在家里不太好……”
“说谎。”黑川零微微俯身,与她平视,“你刚才在屋里的时候,明明一副恨不得立刻逃走的样子。”
他的观察力让莉乃暗暗吃惊。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回应时,黑川零却直起身子,恢复了平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领着莉乃转过街角,来到一处小公园。夕阳的余晖洒在秋千和滑梯上,给整个游乐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黑川零在一架秋千上坐下,轻轻晃动着,“每次和爸妈吵架,我就会跑到这里来。”
莉乃在他旁边的秋千上坐下,轻声问:“你们经常吵架吗?”
“以前是。”他望着远处正在玩沙坑的孩子们,眼神有些悠远,“后来我去读了警校,见面的次数少了,吵架的机会也变少了。”
秋千微微摇晃发出的吱呀声在傍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黑川零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莉乃。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
莉乃猝不及防地被这句话击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从你在京都时我就感觉到了。”他继续说,语气平静,“你看着那个人的眼神……跟你看任何人都不一样。”
莉乃抿了抿唇,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我……”
“不用解释。”黑川零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像我弟弟那样,用各种委婉的方式接近你,生怕近一步唐突,退一步又疏远。我喜欢你,就会直接追求你。”
……
夕阳渐渐西沉,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黑川零从秋千上站起身,朝莉乃伸出手:“回去吧,再晚我妈该担心了。”
暮色渐沉,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黑川零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与莉乃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路灯次第亮起,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刚才在公园说的话,你别太在意。”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是在逼你做什么决定。”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最终选了谁,如果那个人让你难过的话,记得你还有别的选择。”
莉乃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因为这份体贴而泛起些许涟漪。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浅井家的洋房已经映入眼帘。院门前,浅井枫正静静伫立着,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小纸袋。见到两人归来,他向前迎了两步,目光在莉乃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兄长。
“哥哥,母亲让你回来后去书房找她。”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得体,目光掠过莉乃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黑川零点点头,对莉乃说了句“等我一下”,便快步走进屋内。
浅井枫将手中的纸袋递给莉乃:“这是母亲让我给你的,是她自己烤的曲奇。”
“谢谢。”莉乃接过纸袋,闻到淡淡的黄油香气。
“寺原同学。”浅井枫轻声唤住正要道别的她,“下周末学校有个升学说明会,听说请来了东大的教授。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抱歉,我周末已经有安排了。”莉乃礼t貌地拒绝。
浅井枫沉默片刻,忽然问:“是因为哥哥吗?”
莉乃怔了怔,随即摇头:“不是,是我自己的事。”
这时黑川零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他自然地站到莉乃身边:“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正好我要去趟警视厅,顺路。”黑川零打断她,转头对弟弟说,“跟妈说一声,我晚点回来。”
去车站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渐浓的暮色中。黑川零忽然开口:“我妈想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
莉乃惊讶地看向他。
“我拒绝了。”他轻笑一声,“我说你现在备考很忙,没空应付这种家庭聚会。”
“谢谢。”莉乃由衷地说。
“不过……”黑川零停下脚步,神情认真,“我是真的想约你出去。不是以伤患的身份,也不是以你同学哥哥的身份。”
路灯在他身后亮起,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莉乃望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芒,忽然想起安室透永远藏着秘密的眼神。
“我……”
“不用现在回答。”黑川零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替她拉开车门,“等你考完试再说。”
车子缓缓驶离,莉乃透过后车窗,看见黑川零依然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夜色渐浓,路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角显得有几分落寞。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亚当发来的信息。
小家伙用安室透的手机发来了几张照片——金黄的蛋包饭上用番茄酱画着笑脸,下面还配了文字:“今晚爸爸做的饭超级——好吃!下次妈妈也来一起吃好不好?”
莉乃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亚当虽然还不到三岁,却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最近爸爸妈妈之间微妙的气氛。这段时间以来,他总会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爸爸,用他稚嫩的方式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回复道:“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呢!既然这么美味,亚当要乖乖把饭吃完,好好享受爸爸做的美食呀!”
一如既往地,她没有正面回应儿子的提议。
车子转过街角,黑川零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野中。莉乃将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小姐,前面是直接回xx公寓吗?”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莉乃抬起头,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轻声道:“嗯,直接回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黑川零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指尖轻动,回了句“好的”,便将手机收进包里。
出租车在公寓外围的路口停下,司机带着歉意解释:“小姐,里面路窄,车开不进去了。”
“没关系,我走进去就好。”
莉乃付钱下车,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她一边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公寓走,一边低头回复着幸子的消息。幸子正在兴奋地分享联谊会上认识的男生,一连串的表情包让莉乃忍不住轻笑。
就在这时,一双破旧脏黑的运动鞋突兀地出现在她眼前的路面上。
莉乃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秋田裕大那张带着恨意的扭曲脸庞。他头发油腻,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散发着落魄的气息,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终于找到你了啊……小妞。”他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露出泛黄的牙齿,“堵你好几天了,终于让我堵到了。”
莉乃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手指悄悄摸索着快捷键:“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秋田裕大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一瘸一拐地向前逼近。他的右脚明显使不上力,正是当初被莉乃踩断脚趾留下的后遗症。 “你和你那个有权有势的妈,把我害得这么惨……工作丢了,医药费自己垫,现在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今天不给你点教训,我秋田裕大的名字就倒着写!”
莉乃冷静地后退一步,估算着从这里跑回主干道需要多久。她的指尖已经按下了紧急呼叫键,现在只需要拖延时间。
“当初是你先在公共场合骚扰我的。”她声音平稳,目光却紧盯着秋田裕大的每一个动作。
“骚扰?”秋田裕大突然暴怒,挥舞着拳头冲上来,“我不过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居然踩断我的脚趾!你妈还动用关系让我连赔偿的医药费都拿不到!”
就在他即将扑上来的瞬间,莉乃猛地将手中的包砸向他面门,同时转身就往主干道方向跑。
“救命——!”
秋田裕大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一愣,随即更加愤怒地追上来。由于脚趾的旧伤,他跑起来姿势怪异,但愤怒给了他惊人的速度。
莉乃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她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然而这条通往公寓的小路此时却空无一人。
就在她即将跑到主干道时,秋田裕大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看你往哪跑!”
就在秋田裕大的手指即将触到莉乃手臂的瞬间,一道刺目的车灯突然从主干道方向射来。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一辆白色马自达RX-7以一个精准的漂移稳稳横在巷口,车门推开,安室透矫健的身影跃出。
“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