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是她理解的那个食人吗?
常理来说,围城之战的双方军需差异到了这种地步、发展到了吃人的情况,无论是浮动的人心军心、还是实在虚弱的军民身体,战局都早该结束了才对……睢阳这些人竟然还坚持了十个月。
简直超出常理。
而七千人剩下四百人,到底是作战损耗的多……还是被吃掉的多?
睢阳城里是又什么情况,战争的时候是什么气候,周围城市都是哪些?
这场战役是几月开始的,现在又到了哪个阶段?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连闪过,辛蕴按住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放在广播中。
“……的时候,叛军在城外收麦子当军粮,城里却只能看着。虽然这一次的趁势冲突他们给叛军造成了不小的损伤,但毕竟没有伤其根本,围城的局面并没有解决。”
“到了七月,在叛军严密的围城中,城内的将士们每天只能分到一勺米,此时的睢阳城内,别说麻雀了,连老鼠都不见一只,出现就会被直接捉去吃掉。”
“食物不够,于是树皮、草根、纸,甲胄的皮革,全都被当做了食物。”
——七月!
辛蕴心里先是因为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而一松,继而又沉重起来。
现在已经是六月底……夏阳正烈,天气热得要死,马上就到学生们最盼望的暑假了。
如果时空另一端和这里时间一样。
那距离睢阳的人们开始吃树皮也差不了多久了。
“大批守军因为饥饿死亡,没死的也都被饿得完全没有了状态,伤残病弱,不成人形——想也知道,大大小小的战斗里,药物食物全都不够,受伤的人没办法恢复,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在这个时候,张巡站了出来。他杀了自己的爱妾,把肉分给了众人,煮熟犒赏士兵。睢阳太守许远也杀了自己的仆从,让众人吃掉。”
“之后的睢阳城……”
主播的声音很有感情,唏嘘着,叹息着,不知道是在惋惜那爱妾和仆从,还是在感慨张巡许远的大义,赞叹睢阳军民的顽强。
辛蕴却觉得那声音渐渐离远,听得再不是那么真切。
胃里一阵又一阵难受翻涌上来,使得她不得不踩下刹车。
停车开门,她匆忙按开应急灯,踉跄下车,到路边干呕起来。
眼前还能看到南霁云金转儿陈三笑的脸,耳边还能听到他们说话,但画面声音交杂,闪烁间又变成了他们面颊凹陷,满脸麻木,犹如行尸走肉的模样。
又一阵难受涌上,她强行压住不适感灌下一口水,漱口擦嘴,抹去嘴边的水痕,重新坐回车里。
含了块薄荷糖,阖目缓了好一会儿,辛蕴才睁开眼,发动车辆,重新使上公路。
剩下的半段路上,广播仍旧在播放。
除了睢阳之战整体的走向,开始经过结果以外,主播还发散讲解了一些对这场持续了十个月的战役背后隐藏线索的整理,发表了一些具有其主观视角的看法。
比如整整十个月里,明明全国各处都将注意力放到了这里,无论是唐王朝还是叛军,都希望能守住/拿下江淮,但为什么睢阳却迟迟没有等到朝廷援军?
又比如唐王朝的内部权争之乱,即便在这种关头,竟然还在上演党争站队的戏码,张巡哪方都不站,只忠王朝和百姓,所以哪方都不愿意帮忙,就这么看着睢阳被围,既希望他嬴,又想他输,一拖就是十个月。
主播说得义愤填膺,到了兴头处毫不掩饰对唐玄宗以及唐肃宗的厌恶,个人情绪偏向鲜明。
不过也多亏了其旺盛的表达欲,辛蕴对这段历史多了不少的了解。
她的员工南霁云,又名南八,竟是张巡身边一个非常得用的猛将。
就在不久之后,他还带人突出包围求援求粮,但惨遭拒绝——对方甚至还正在歌舞升平,大肆办宴。
南霁云气愤至极,发誓势必要来杀死这人。
但到最后睢阳城破,他和张巡一起英勇就义了,到底没能实现当初的誓言。
而这个拒绝了睢阳求援的人,正是之前志怪故事里娶了狐妻的贺兰进明。
难怪在民间故事里形象那么差劲,合着是因为老百姓的主观厌恶。
辛蕴总算明白了。
回到煦霓市,给车子充电、续上一天租期后,辛蕴返回了住处。
洗完澡,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十分钟吃完,坐到了书桌前,强行进入工作状态。
好几座山头,之后到底要怎么发展,是好大的工程,没时间乱想了。
晚上十一点半,辛蕴熄灯上床。
意识昏沉间,她又看到了木屋旁的三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再是白天的模样。
南霁云嘴边染血,撕咬着一块什么肉,而金转儿和陈三笑则都变成了空洞的骷髅,碎骨拼成骨架,歪歪斜斜地走着。
辛蕴猛然惊醒,翻坐起身,冷汗涔涔。
——女人,奴仆。
……都是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