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怀囧得满面通红。
商渺安慰:“是我帮倒忙了,我不该推杯子。”
他蹭着桌面,往回收右手,等着护工给他擦,一只柔软小手却先一步握住他。
商渺错愕掀眸,只见鹤蓉起身过来,她半蹲在他轮椅的扶手边上。
她掰开他蜷缩的手指,捡出玫瑰花,细软指尖捻走粘在他皮肤上的花瓣碎碎,她带了湿巾,抽几张,拉直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擦,指甲缝也不遗漏。
淡雅气息萦绕他鼻腔,莫名,他鼻头微酸。
“商渺哥,我把袖子给你挽起来吧,等下吃饭也方便些。”鹤蓉仰脸,清凌凌的眼。
商渺像没思想只顺从的玩偶,言听计从,贪恋而懵怔地望她发顶的旋。
鹤蓉一边挽起商渺湿漉漉的袖子,一边宽慰方怀别紧张,就当这杯水,给这顿饭彻底破冰了,一以贯之,她的善意雨露均沾。
服务员清理了桌面,很快,菜便上来了。
“方怀,我的吃相不是那么文雅,但愿不影响你的胃口。”商渺暗示护工给他佩戴辅助手套。
护工面露难色。
商先生右手比左手恢复得好,可用性也强一些,吃饭签字靠右手,但商先生劳累过度,右臂罢工,左臂未经训练,很难代替右臂,于是最近数日,都是他喂商先生吃一日三餐的。
此情此景,面对情敌,想必商先生不想显得一无是处吧,护工便给商渺的右手戴上辅助手套,将一把轻质叉子插进掌心的插扣里。
“嗐!我们土木老哥,没有吃相温雅一说。”方怀笑呵呵自黑,“尤其去了非洲,那边贫富差距极大,有些农村里的,吃饭靠手抓。我入乡随俗,忙极了,也拿手当餐具就囫囵了。”
方怀马虎粗心。
但看得出,他性格敦厚老实。
商渺不露形色地瞥鹤蓉,眼神添了深味。
希望她不发现,他右胳膊疼得快撕裂了。
护工给商渺夹了一块牛肋条,切成了一口大小,便于他入口,商渺屏息凝神,抬手,侧着手腕,瞄准小肉块扎下去,叉子一滑,磨着餐盘发出“咯吱”,他的右肩关节也同频地磨损,削骨刮肉的疼,他大喘气两下才忍下剧痛,继续操动叉子,终于插上了肉,颤巍巍抖着手,脸也往前伸,去够。
一口入腹,商渺如释重负。
但他终究高估了自己,吃了三口,他的右臂便再无法抬离,只能萎靡地搭在桌沿边边。
鹤蓉悄声睨过来,澄明的眸子若有所思。
“我爷爷得了帕金森,前些天,不小心摔了,就来康复中心住院了。我正好有年假能修,就想着休假回来,陪一陪他老人家。”方怀唠嗑,“家里人说请护工,但护工市场良莠不齐,搞不好就请个不专业的,老人受罪,钱也浪费了。鹤蓉就给我推荐了护工,雪中送炭了。”
商渺住院期间,商父出钱不出力,护工的面试与磨合,全全鹤蓉在负责。
“我有相熟的康复治疗师,如果你爷爷需要,我把他推荐给你。”商渺道。
“行!太感谢了!”方怀笑得眉梢挑开了,此时,服务生上了新一盘菜,他用公筷加了一个,放进鹤蓉的餐碟,“鹤蓉,你爱吃的。”
他给商渺和护工也各夹了一个:“商渺,你们也别客气,多吃点哈。”
米纸卷,商渺定睛窥清内容物……
有芒果。
“……鹤蓉!”商渺急声慌色,难得抬了嗓音,制止正在夹起米纸卷的鹤蓉,急促道,“里面有芒果。”
鹤蓉芒果过敏。
心急意切,商渺不自觉向前倾,想伸手去揽,瘫软的上半身骤然失去重心,往前栽,幸好护工敏捷,一把揽住他,将他扶回轮椅靠背。
他的右手顺势滑落桌下,砸在瘫痪的细瘦腿上,叉子掉出去,落在地上。
正好,借口没餐具不吃了。
商渺苦涩地想。
鹤蓉看了看内馅,放回盘内,歉声:“方怀,我吃不了芒果制品。其他菜我都能吃,其他菜我多吃一点。”
“啊,我没救了,我个大佬粗,都没打听到你不吃芒果。”方怀赧然地搓搓后脖颈,歉意中夹着深意,他望着商渺默然片刻,叹了口气,有种甘拜下风的惆怅,“还是你前男友细心。”
鹤蓉在社交平台上po,口头提,商渺这名字,渗透她生活万事,方怀早就知道商渺了。
久闻不如一见。
*
那晚,商渺回家,疲惫躺上床,数个枕头支起他疲软的身体,他语音办公,审阅白日落下的工作。
“叮——”
微信跃出。
鹤蓉:【我可以去拿我的东西吗?】
似漆夜点一盏烛火,商渺暗淡的眼眸倏亮,欣喜她的消息,可转瞬,眸色再度趋暗。
搬走行李。
这里,就彻底抹去她曾停留过的痕迹了。
商渺清了清嗓,使得声音有中气一点,他回鹤蓉:“好。你什么时候过来?明天吗?”
【我可以现在过去吗?】
商渺眸珠渐渐扩大,酸涩滋味如同藤蔓攀爬,迅速包围他的心脉,根茎的刺扎进血管。
这么急吗。
夜深了也急着来取走。
【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不敢发语音给她,怕暴露那无望的语气。
*
商渺唤来护工给他换了套新的居家服,抱他坐上高背的电动轮椅,整理好衣着,护工推着他去客厅,等待鹤蓉到来。
他备好了纸箱、胶带、泡沫纸,她来,用就好,别墅的佣人也会搭把手。
少时,陈管家走来,他身后,鹤蓉姿容清丽。
她明眸一眼便落在商渺脸上,薄润下唇挤了挤,那表情,像藏着小心思。
“来了。”商渺梗了梗脖子,尝试坐得更端正,奈何锁骨以下的躯体瘫废,只有头徒劳地动了动。
鹤蓉拎着帆布包,包在身后,半掩半藏,商渺疑惑地望着她的包,她几步迈来,把包搁在茶几上。
“商渺哥,我煮了山药小米粥,你晚上喝,比较容易消化。”她从包里拿出保温饭盒,掀盖,温腾米香挥发,她分小碗盛出一点,端他面前,“你晚上几乎没吃。就这样空着胃吃药,胃要难受了。”
商渺神色温煦。
却又像被什么钉住了。
白色热气缭绕,他视线中,她清秀面容有些模糊,睫毛低覆,瞳仁温亮像融化的月亮。
商渺低涩道:“谢谢。”
他咬紧牙根,刚欲抬臂去拿勺子,鹤蓉轻柔地摁下了他的手。
“商渺哥,我喂你。”她一语道破,“你的右手怎么了吗?”
“你……”商渺怔然。
“下午那顿,你拿叉子的手比平时抖,肩膀也比平时紧很多。”鹤蓉拢着商渺的手指,入手生凉,拥进掌心捏一捏,“是胳膊疼吗?怎么都不说?”
疼。
四肢百骸都疼。
商渺无言地张开嘴,见他不说,鹤蓉尊重他没急着追问,她舀一小勺米粥,吹凉,喂他嘴边,他吞咽无力,她扶着他的喉结,辅助他慢慢下咽,担心喝快了,不利于消化,她搓热手,伸进他睡衣里面,覆上他腹部的软肉,打圈揉动,促进他肠道运动。
一小碗见底,鹤蓉又去盛了小半碗。
一扭头,轮椅上的男人别开了脸,面朝她反向,他下颌角绷得格外坚毅,锐度几乎破皮而出,消瘦的胸膛依稀抖动,刘海散乱在他眉前。
鹤蓉帮商渺拨开乱发。
摸到了湿痕。
——他哭了。
“怎么了?”鹤蓉匆匆搁下碗勺,绕到另一边,捧着商渺泪湿的脸,小心翼翼地擦。
眼神是传递情绪的窗口,他此刻五味杂陈,狼狈更甚,不敢面对她,他紧阖眼帘。
“商渺哥?我不明白你怎么了。”
“鹤蓉,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音节破碎,喉音深得像从心房掏出,如泣如诉,“你分明,要走得彻底了,又为什么,给我念想呢?”
为什么,又给他希望呢?
让他难以割舍。
濡湿的眼睫粘稠地缓慢掀,商渺在泪雾迷蒙中,深凝鹤蓉。
情是饮鸩。
明知酒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