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扬唇角,急忙松弛眉眼,瘫手操控轮椅手柄,稍稍往后退了些。
鹤蓉略显茫然,不懂他为何退后,她轻声说:“不用了,我打车就好。我打算先回家一趟。我一去大半年,我的爸妈也念想我,我跟他们好好打声招呼再走。”
她说不用送她。
坚持会显得霸道吗?会惹她不悦吗?会让提出分开的他很莫名其妙多管事吗?
商渺启唇:“好,那你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我会的。”鹤蓉把单肩包脱下,暂时放在行李箱顶部,她向他走近,商渺在犹豫要不要躲,她俯身,轻轻抱他一下,“商渺哥,你也是,注意安全,一定,一定,身体健康。”
清香拂过他鼻息,初绽花朵的淡,不具攻击性的似有若无,极其舒服的味道,可也实在淡,淡的,他摸不着且抓不住。
商渺哥,阿渺。
称呼退回分寸内,厘清边界了。
商渺下唇微抖,他咬住,不着痕迹地忍住酸涩,卯力抬起手臂,拍了拍鹤蓉的背。
克己复礼的拥抱道别。
他清清嗓,怕哽咽暴露,佯装轻松:“我也会的。你尽管放心,有这么多人照顾我呢。”
撤了拥抱,鹤蓉直起身,润泽眼眸凝视商渺,是不显心境的淡然,她替他熨平起了褶皱的衣衫:“那商渺哥,你保重,我走了。”
能偶尔发消息问候吗?
能继续关注你的生活吗?
能做以前的那种普通朋友吗?
商渺不敢问,话如同哽在喉咙的刺,吞,与吐,都剌得他尝尽血腥滋味。
“商渺哥,临走前,我想……”鹤蓉此时说,她长睫垂敛,欲言又止,“我想问问你,我还能联络你吗?”
“我第一次当前女友,我不太懂,怎样的前任才是合格的前任。该两厢屏蔽,还是和平相处,保持不逾矩,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不太懂我怎样处理这份关系,你会更舒服。”她诚恳,“但是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差到老死不相往来那样。商渺哥,你温柔体贴,你应该会在意我在国外的安危,毕竟那边不如国内安全。所以,在我完成项目之前,我能发消息给你吗?告诉你,我是平安的。我猜,你或许也希望我这样。”
慈悲入骨,她总有预见性的温柔。
“好。”
商渺声线在抖,喜悦与伤感参半。
他是漂流在茫茫汪洋大海上的人,天赐他救生圈,他溺不死,却也沉浮着上不了岸。
*
护工拿来尿盆,放开了尿袋闸口,淅淅沥沥的水声伴着刺鼻气味,在屋内弥漫。
“商先生,您最近的尿.液中沉淀物有点多了。您要是尿.路感染可就遭了,又要瘦好几斤。”护工忧心,“您抽空去医院检查检查吧,早查早治疗,也好得快。”
商渺道了句“还是你细心,我抽空去”。
他此刻心思发散,大半颗心扑在回复鹤蓉上,耸动着右手,用关节在键盘上打字,护工在旁,他有些赧然口述语音,又不愿怠慢了鹤蓉,让她等着。
【同好,勿念。】
商渺点击发送,疲倦的眼弯了弯,浅笑里透着些柔色的甜。
咻地,鹤蓉发来一张截图:【这是你的小号吗?】
商渺一愣,小拇指指节忙点开图片,竟是他小号的访客记录!
“……”
他喉结滚了滚,眼珠错乱地转了转,情绪紧绷,身子也跟着发紧,瘫腿踢踢哒哒抖了三下。
护工赶紧检查尿.管,怀疑自己是不是□□的时候,不当心扯到了……没呀?
“商先生,您哪里不舒服吗?”
商渺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小伎俩被抓包了。
【你为什么猜测是我?】
认不是,否认也不是,他便把问题抛回了鹤蓉。
鹤蓉:【我的界面显示,“他昨日频繁访问你”。这个账号很新,注册日期差不多就在我们分开的那段时间。所以我猜是你。】
鹤蓉:【商渺哥,我猜对了吗?】
……她还是那样坦直。
商渺下意识抿了一下唇,唇线的弧度有些窘迫,慌乱的眼神投向窗外,不在聚焦看某物,而是专注寻找解题思路。
他试问:【如果是我,你会怎样想呢?】
“正在输入”的字样磨他的神经,分秒好似被切碎了,碎得漫长。
终于,对话框更新:
【如果是你,我会告诉你,不必换小号来看。】
扑哧一声笑。
护工闭上尿.袋的开关,循声,探头,瞅了眼商先生,俊朗清逸的男人,许久没笑得这般畅然了,他捧着手机,瞳仁黑亮,里面装了个人。
商渺唤陈管家,让其预约下周的泌.尿.系统检查,安神的药也该换换了,换更有效的。
安好,勿念。
他必须守信用,真的做到安好。
*
问诊开药,做完体检,拿到化验结果,夕阳西下,天际像一瓣揉碎了的橘子糖。
折腾大半天,商渺体能告急,瘫在高背轮椅上,不住往下滑,随行的护工支起了他腋下的支板,又拿出两条束缚带,一条捆腰间,一条绑膝盖,将他的废躯固定在轮椅上。
轮椅背也降了30°,商渺半躺半靠。
每次检查,他都累得像被扒了层皮。
鹤蓉在时,她看他昏昏欲倒,会强迫他回改装过的无障碍面包车上,放平轮椅靠背,强制他躺平,她给他拍拍僵硬的背,捏捏困乏的腰,养精蓄锐一时半会,才推他去做下一项检查。
一天下来,顶天了查三项。
全身检查得两天才做得完。
思及她,商渺翘起怀恋的微笑。
如今分开,他不想在冰冷的医院独自待太久,一切速战速决,累,就再挺一挺。
右侧的肩臂越发疼得厉害,轮椅碾过一颗小石子,轻微的颠簸都引起撕裂般的疼痛,商渺无法控制手柄,换了护工来推他。
既然来医院了,商渺想着,顺道去趟康复理疗中心,治一治右半身的问题。
廊道漫漶着中草药味,工作日,病患不多,不然商渺高大笨重的电动轮椅要挤到人了。
看诊室在二楼,他往电梯间驶去。
电梯门开。
商渺只往里余光一瞥。
倏而,他心跳漏半拍,压抑的情感破土而出,枝丫蓬勃疯长,不可耐地奔向轿厢一角的那女人。
她真的比上次见时黑瘦了些。
黑了,更朝气健康,瘦了,更矫健清秀,却也惹他疼惜,她檀唇细眉,眼睛是雨后初晴的清亮。
——鹤蓉。
商渺怔愣。
他竟在这里遇到了她。
他半夜悄摸着流连的那张脸,此刻触手可见。
门完全敞开,鹤蓉收回眼神,正欲出去,她脚下一顿:“商渺哥?”
四目相接,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你病了吗?”
“你病了吗?”
谁不比谁语气中的担忧少一些。
电梯里的人陆续往外走,商渺忍着痛,操控电动轮椅往后退,腾出空间,等鹤蓉出来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扬起,他显微镜似的端量她的脸色,无恙,于是,他蹙着眉,自脚到头地检查她。
“商渺哥,我没事。”鹤蓉率先解释,“我陪朋友来的。”
朋友?
商渺循着鹤蓉的示意,看向她畔侧的男人。
男人健硕挺拔,轮廓利落如刀裁,穿一件随性的衬衫,衣袖半挽,露出肌肉贲发的小臂,他眼睛极黑,目光沉稳,不轻浮,不游移。
商渺面熟这男人。
他在那合照上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