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父和许教授亲手做了一桌子饭菜。
炖菜软软糯糯,极易消化;荤食全部剔骨,擓起可吃;食物大小也讲究,刚刚好方便用叉或勺吃,口味也做的清淡。
鹤父和许教授也对他多加照顾。
毫无嫌弃之意。
许教授给商渺的杯中插上吸管,吸管头转向商渺,她和蔼可亲,跟鹤父介绍:“小商,是我们学校特别优秀的学生,用年轻人的话说,就是六边形战士。现儿毕业了,还给母校捐钱,支持母校做科研。”
“感情没有绝对美满的,帮扶,互助,看见彼此才是真谛。”许教授谆谆,“两个人合适与否,要看内在。叔叔阿姨不干涉你们的感情。”
鹤父有老派学者的威严,惜话,却实打实外冷内热,商渺吃饭洒出来,他便把纸巾盒推到鹤蓉手边,无需多言的暗示。
和商渺也聊得来,越聊越目露对这年轻人的欣赏。
当晚,商渺留宿鹤家。
商渺本要去住酒店,但耐不住许教授盛情。
许教授打趣:“家里的客房都快落灰了,亟需人气,我们家也没有让亲朋好友住酒店的‘陋习’。”
四人仿佛真的一家四口,聚在电视机前,商量出了一部合家欢老电影,点播放,说说笑笑,互诉己见。
切了番石榴和雪莲果,你叉一块,我叉一块,鹤蓉喂商渺小口小口地吃一块。
和乐的家庭氛围于商渺而言,是稀缺品。
他从未体验过。
于是许教授坚持留他过夜,他一番挣扎后应下,恕他贪心,他真的舍不得离开。
*
看完电影,鹤蓉和护工帮着商渺洗澡。
鹤家住大平层,有三个卫生间,其中一个空间非常宽敞,容得下商渺很占地的电动轮椅,同时还支得下一张洗澡椅。
洗澡椅是鹤蓉外婆的。
老人家入冬了,容易生病,就过来和女儿女婿住一住,开春了再回自个儿家。
护工的手插进商渺腋下,抬他上半身,鹤蓉抬他瘫.软的腿,两人合力将他搬到洗澡椅上。
椅子虽有扶手,但椅背偏低,他腰腹无力,像不倒翁晃晃悠悠,坐不稳,鹤蓉扶着他,稳他不倒。
许教授实在热情,招呼商渺多吃点,说他太瘦免疫力低,有点肉,抗病。
盛情难却,商渺便大开胃口,多吃了半碗饭。
他腹肌已消失殆尽,久坐久躺,堆积了赘肉,今日多食多饮,腹部愈是浑圆,坠在大腿面上,护工抬起他的肚子,清理腿.根和耻骨,抹上沐浴露,冲干净,然后松手,他肚皮坠回去,白森森的软肉晃了晃。
反观他四肢,萎缩得厉害,曾经健壮双腿细如麻杆,脚踝不足一握的细。
洗澡椅毕竟不如轮椅舒适,坐了十几分钟,商渺喘息困难,脖子撑不住脑袋,头忽地垂下去,耷拉在胸前,气管折叠,他越是闭气。
护工紧赶慢赶给商渺冲水,然后,和鹤蓉一起把他抬回轮椅。
轮椅坐垫上铺了护理垫,全屋开了暖空调,也不怕商渺受凉,鹤蓉给他擦干,裹上了浴袍,匆匆推他去客房,和护工配合将他运到了床上。
体位从坐变成躺,商渺死寂的腿兀然抽搐起来。
腿往胸口方向缩了一下,猛地蹬直,烈风扫落叶般的抖,双脚已经足下垂,脚背紧绷,脚尖下勾,脚心相对地颤,脚和小腿连成直线。
“呃……嗬嗬……唔……”
痛呼伴着齿关紧咬的咯吱咯吱,商渺头向后仰了可怕的角度,忍耐痉.挛汹汹来袭。
“呃……”
“咻咻……嗬……”
“唔……呼呼……呃……”
他几乎耗尽所有毅力死命忍住,不喊出来,惊动鹤蓉的父母。
倏地,他双腿安分下来,重重砸向床。
全身再度回到活死人状态,他双目泛空,苍白嘴唇开开合合,吐着微弱的鼻息。
方才排了的膀.胱,又泄小溪。
打湿了身下的护理垫。
“插……管吧。”商渺声色虚弱。
担心弄脏鹤蓉家的床上用品,他坚持再添一张护理垫,护工给他插上尿.管,他仍不安心:“纸尿.裤也穿吧。”
他怕极了腹.泻。
鹤蓉拦下护工:“商渺哥,什么东西穿久了都不好。”
她明白商渺的担惊。
但洗澡时,她观察到他穿了一天纸尿.裤,皮肤闷不透气,捂得发红,腿.根处甚至冒细细密密的疹.子。
不能再穿了,她为他的健康考虑。
被单脏了洗干净,再不济丢了就好。
鹤蓉守护商渺的自尊,没明说,她收起他随行带来的纸尿裤,和护工给他换上睡衣,为方便护理,他受伤后便省去了穿睡裤,下面打赤。
正好。
鹤蓉默默把商渺的腿摆成括号。
他毛发剃得干净,敞晾红肿处,有利于消炎消肿。
护工去另一间客房休息,鹤蓉不急着回她卧室,她坐床边,按摩商渺的双手。
他手部缺乏锻炼,手掌塌扁,指节细了一圈。
“商渺哥,你认床吗?”鹤蓉问。
他大学不住校,一直住在家里,她听护工透露,他在医院昏迷苏醒后,哪怕身体舒服,夜里也半寐半醒,难以熟睡,如此状况小半年才缓解。
她分析,他后来睡得好,是适应病床了。
“有点。”商渺笑着自嘲,“我是不是很娇气?”
“我读过一本心理学的书。”揉完手指,鹤蓉转转商渺的手腕,昏黄灯光析透她垂敛眼皮,她周身暖色,徐徐开口,“书上有这样的观点。”
“认床,是一种幼年时期,内心不安全感的表现。睡眠时,人类的大脑并非完全停工,一部分神经会被分出来监控环境。如果环境让人感到不安了,那么大脑就会警觉起来,左脑半球便会保持适当的清醒。这种情况,多发于童年缺乏安全感的人群,因为家都不能提供安全感,外面就更不安全。”
潺潺温语,她将他剖开。
清湛目光,像月光落在废墟上,仁慈的全知视角。
商渺□□赤裸,灵魂也被扒得一干二净。
他强撑坚强,佯装无事笑了笑,打算就此揭过,瘫手被鹤蓉拢在手心里,她捧着,贴近她温软的脸。
“商渺哥,我希望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睡哪张床,有我在你的身边,你都能安睡。”
“我希望,我让你感到安全,感到安心。”
他未曾妄想过。
甚至那时发疯追求她时,也不曾妄想。
妄想某一天,能与她抵足而眠。
她匀缓鼻息洒在他的肩,他心跳狂烈,乱七八糟,他或深或浅地喘,嗅到她发香清甜,时不时,她眼睛探出他的臂膀,澄净地望他。
看他睡着了没。
商渺并非脆弱外露、讨人怜爱的那种人,他不齿自己在她面前不着寸缕,裸着,不过想让她看清楚他麻烦的处境,屎尿全都假手他人,浑身惨白软肉,腿脚日渐萎缩畸形……
他暴露,求她知难而退。
而她却连他内心的破碎都接纳。
“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睡得着?”万幸灯灭屋暗,是遮羞布,掩饰他面红耳赤。
“会这样吗?”鹤蓉不懂,她听他的,闭上眼睛,白净面颊枕在他肩头,“我不看你了。”
他睡不着。
他哪里睡得着?
她睡得着吗?
他的心跳怕不是太吵闹。
“鹤蓉,我的眼睛有点痒。”商渺忽然启声,声音是藏着些心思的别扭,“你能不能帮我挠一挠?”
“好。”鹤蓉摁亮床头灯。
她俯在他脸前,咫尺之近,眼神一丝不苟,给他挠挠眼周一圈,问他还痒不痒,她没观察到他喉结翻滚,壮士断腕般,他支起脖子,脸凑上前,在她脸颊蜻蜓点水而过……
以唇拓吻。
极轻极快,不敢更贪心。
理智的商渺在敲打:鹤蓉,你被你没那么喜欢的人吻,你理应感到被冒犯,进而生出厌恶,一脚把这登徒子踹地上,把他踢出你的世界。
感性的商渺尚存期翼。
而在四目相凝间,他黯了眸光。
——鹤蓉眉目平静。
她眼波平静,清澈见底。
看着浅,却深不见底,深的,他窥不见一丝一毫其他的情绪。
被不喜欢的人,或被喜欢的人吻……
都不该是这样的吧?
你在想什么?
你是怎样看我的?
你有没有一点爱我呢?
你和我在一起,只因为内疚吗?
酸意漫漶,他心里长了一片青苔,晾不干的湿,鹤蓉更出乎他意料地,她回吻了他。
在他脸上同样的位置,浅尝辄止。
你奉以诚,神归还灵。
收你香火,予你山河。
一供一还,一求一应。
如此公平。
鹤蓉还在替商渺挠痒,他心头酸苦,酸得他不敢再暴露光下,体面会显出裂痕。
“我好了,不痒了。”商渺笑笑,仍是那和煦的笑弧,“我有点困了,你也困了吧?”
“那我关灯了?”
“嗯,麻烦了。”
熄灯,鹤蓉躺回商渺畔侧,掖好被子,枕他肩上,互相晚安,她恬然入睡。
商渺自那晚起,认识到自己卑劣。
鹤蓉确实让他心安,心安于她爱他,雨露均沾的爱,长久到直抵生命尽头;同时他也惶恐,她的爱,他只能采撷一滴而饮,得不到更多了。
酸涩之余,他感到无比幸福。
他明白,她的施舍,全出自于她善。
他残破的躯体在勒索绑架她的善心。
请宽恕他自私,晨醒问候,一日三餐,同出同进,同床共枕,假的相濡以沫也无妨。
他真的。
好幸福。
他不会自私太久。
他会把神女归还给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