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回来了。
*
约莫下午五点,鹤蓉回了家。
清婉面容染着些初秋的凉气,今日一直在户外,她小巧鼻尖泛微红,低首换拖鞋。
眼睫垂着,天生长睫,长得有距离感。
不笑时候,更显得气质温淡。
“阿渺?”鹤蓉唤,音色也生来清清淡淡。
电动轮椅的机械声由远及近,听起来时速不低。
鹤蓉往前迎了几步,玄关口,商渺的双腿,先从墙那边,转进她的视线。
而后,清隽的男人全须全尾出现。
“回来了。”商渺眉眼涓笑意。
鹤蓉走上前,在他轮椅前蹲下,将他歪斜的双腿摆直摆正,熨平他裤子上的褶皱:“怎么这样坐姿?这样坐久了,容易脊柱侧弯。到时候动手术,多疼。”
她并非责备,语气是一种不喜不悲的关怀。
“刚在忙,忘了检查一下。”商渺伸手,抚摸鹤蓉额鬓的碎发,想替她挽于耳后。
奈何手指蜷在掌心里,他尝试,她的发丝卷进他的指缝,越帮越乱。
手的功能废用了,触觉仍在,他感觉到她脸颊冰凉,问:“今天在户外工作吗?”
“嗯。”鹤蓉握住商渺的手,拢在手中,“天渐冷了,流浪猫狗到处都是。有些怕生,有些有敌意,所以我们队的人就从早忙到晚了。”
鹤蓉是环境研究与动物保护的研究者,近期在收容和安置流浪动物。
“苦差事,但很行善积德。”商渺温声。
沉眸望着被爱人握着的手,想回握,他意念控制手指去动,无济于事。
他默默叹气,不想影响鹤蓉的心情,他一切情绪藏得滴水不漏,面上仍在微笑:“生日快乐,小寿星。”
鹤蓉淡淡的表情这才露出笑意:“你把我叫小了,小寿星?我都二十八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呢。”
“总之生日快乐。”商渺尽是温柔。
或许因为太爱了,才总把她当孩子。
“阿渺,尿.袋快满了,我给你清一下。”
鹤蓉推轮椅带着商渺去洗手间,放空尿.袋,淅沥沥水声伴和难闻的骚.腥,她不觉脏,夸他:“今天很棒,有认真喝很多水。”
“你还说我把你当小孩。”商渺失笑,不过就他这废躯,怕是都比不上孩童三分,鹤蓉拧上尿.袋开关,他催她去洗手,驾驶轮椅跟在她身侧。
“等会儿套上套子吧。”商渺道。
他经商,出席正式场合乃家常便饭。
他外出离不开尿.管,尿.袋明晃晃曝光,于情于面都失礼,鹤蓉便给他买了黑色“遮羞袋”,尿.袋藏进去,尿管她也想了办法,缝制了活扣的黑布条,套在尿.管上。
尽最大可能保留他的体面。
鹤蓉关上水龙头:“好。”
打理妥当,鹤蓉送商渺去客厅休息,她请假一小时提早回来,为把关派对餐食,看看有没有误处。
她有朋友对乳制品过敏,她叮嘱阿姨专门做道菜给那朋友,不知阿姨忘了没。
“阿渺,我去厨房看看。”
鹤蓉轻抚商渺的肩头,转身向厨房走去。
他近乎像在拍照似的看她的背影。
*
生日派对很顺利。
商渺多请来的是从商人士。
鹤蓉搞学术,她有着和她气质相悖的社交能力,她看似淡人,无欲无求,社交范围却广,朋友遍布天下,各行各业都有。
朋友举香槟邀酒:“来来来,我们大家祝鹤蓉,我们的鹤大美女生日快乐!”
祝福词乱糟糟的,说什么的都有,气氛好不热闹。
“祝福鹤蓉新一岁,工作顺利,心想事成。”看着鹤蓉挨个碰了杯,朋友继续扬声,“也祝,鹤蓉的非洲之行一路顺风,一帆风顺,平平安安!”
“诶,蓉蓉。”有人说,“随时给商总报平安哈,那地方不比国内安全,你一去大半年,商总肯定担心死你了。”
“就是。”另一友人打趣,“商总可爱惨蓉蓉了,我们大学同学都知道。商总一天不见蓉蓉,就茶不思饭不想。蓉博士,你要不想看见商总等你回来,他瘦成人肉干,就每天和他视视频,通通话。”
“让你们见笑了。”商渺仰头望着朋友们。
所有人都比他高出一大截,但他矜贵气儿不凡。
考察项目忙碌,他明白鹤蓉没那么多精力可分散。
顾及了他,她就得省掉自己原本要支配的时间,他不能再成为她的拖累。
于是商渺说:“那都是大学时期的事了。我又不是植物,只有照阳光才能活。”
他眉梢恰到好处地扬了扬,刚刚好的玩笑语气。
众友人欢声笑笑,说行,你们俩好着就行。
*
派对九点就结束了,商渺不能久坐。
瘫痪的肢体长时间受压会产生压疮,皮破,疮烂,他的血液循环很差,小小的破口,耗上一两个月才能愈合。
别墅有三个洗手间。
一个鹤蓉用,一个作为待客来公用,最大的那一间,经过无障碍改造供商渺使用。
门拓宽了,安装了一张洗澡床。
每次清洗,商渺躺上面,让旁人来帮助他洗澡。
护工把商渺抬上洗澡床,鹤蓉让他们出去休息,她挽衣袖,血色的唇咬着头绳,长发高高束起,不妨碍她干活。
她打湿他金松茸一般的发,挤洗发水,在掌心化开,涂上去,轻轻揉搓,给他洗头。
“累不累?”鹤蓉问。
“我不累。”商渺的瞳向上方看,她的脸倒着,尖巧下巴愈是精致如雕刻。
“不累?精气神都没了。”鹤蓉捏捏他耳垂。
泡沫快要逼近他眼睛,他舍不得闭眼,全神凝她。
浴室水汽蒸腾缭绕,模糊了他讳莫的眼神。
她娴熟地抹开那泡沫,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他的眼周。
“阿渺,眼睛有不适感吗?”
“我很好。”他沉声。
鹤蓉笑了笑,笑他莫名其妙答得郑重。
“蓉蓉,你们定了几号的航班?”商渺问。
“非洲那边,说28号启动项目,我们队定了18号的机票,提前十天过去,先了解一下当地的状况。”鹤蓉洗得认真,抓一抓商渺的头皮。
他胳膊举不过头顶,若是头皮发痒了,他只能求助于人。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大多时候,都硬忍着。
“我不跟他们一块儿出发,我延后几天。”鹤蓉继续说,“我25号走。”
“为什么?”掀起的眼皮,随之敛下来,遮挡眸底的晦涩,商渺在明知故问。
为什么?
为了多陪他几天。
为了照顾她残废的丈夫,给予多几天的温暖。
鹤蓉有种近乎神性的慈悲。
她待人接物,总温暖友善。
她记得所有朋友的敏源忌口、食物偏好;她乐于助人,不管相熟抑或陌生与否;她的仁爱跨越了物种,她爱动物爱自然,热爱世间一切。
她深仁厚泽。
正如此刻,她体恤地讲善意的谎言。
“我的签证办晚了。”鹤蓉拿起喷头给商渺冲水,一手忙,一手覆盖他眉眼,给他挡水,“我去非洲的护照还没拿到手,晚几天再去。”
护照在她书房的书架上,手续齐全。
商渺昨天无意间看到的。
心口处,经年来填胸的那苦气球,被针戳了个口子,溢出来的气都嗅之苦涩。
他抿紧微抖的唇瓣,不露悲色,眉目被她遮着,他大胆地皱起,也不担心她看到。
“护照可以办加急。”他佯装音色松快。
鹤蓉怔了下,没想到临时想的借口有破法。
瞳色浅淡的眼转了转:“省钱。加急贵好几倍,不划算。”
商渺勾唇:“记得带我给你的卡。去那边吃好点,也切记财不外露,务必保护好自己。”
“唠叨。”鹤蓉搁下喷头,刮了下商渺的鼻梁。
他应景地笑着,嘴唇不受控地有些抖。
*
洗漱完毕,俩人来到卧室就寝。
护工将商渺抱上床,没急着扶他躺下,鹤蓉道了声这里有我,你们去歇吧。
她接手商渺,揽他入怀中。
他今天起得早,此刻体力告罄,腰肢躯干皆软绵绵,无支撑力地靠着她。
手臂也累极,抬不起来,反向姿势垂在床上,手背贴床单,手心向天,五指缩在一起发着颤,插了花,肌肉累过头,便引发了手指痉.挛。
“我给你拍拍背再睡。”
沐浴时,鹤蓉见商渺后背斑驳的压红。
肩胛骨和尾椎骨乃重灾区,苍白肌肤,衬得那红仿佛触一下就破出血来。
他埋首在她肩窝:“嗯。”
鹤蓉只当商渺是倦意限制他吝惜话语。
可拍了会儿,他半突兀,又半积蓄起了全部勇气那般深思熟虑地说:“蓉蓉。”
“怎么了?”
“我们分开吧。”
商渺死命忍住灼痛的泪,泪变成血,从他紧咬到咬破的唇丝丝渗出。
不可以再拖累你了。
你不爱我,不是吗?
分开。
——是他送她的,最隆重的那份生日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