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老兵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行礼:“王、王爷,小人胡说的!”
“不。”楚昭走近两步,目光灼灼,“你刚才说,地龙翻身?”
“是、是”老兵被楚昭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磕磕巴巴地说,“小人幼时在并州就遇到过一回,那天夜里”
楚昭已经无心再听他说下去了。
此时,他的脑海中,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地龙翻身
不就是地震?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城墙边缘,低头看向城外那片开阔的平地。
六天了,这群西戎骑兵每天都只是绕着青州城外三里处的那条平道。因为那条道最宽,马跑得开,也最安全。
如果他们在那条道上埋上霹雳雷呢?
楚昭的心跳骤然加快。
霹雳雷打不中移动的目标,但如果目标人物根本不知道脚下有雷呢?
他不需要把整片城外都埋满,那样太不现实。他只需要在西戎骑兵必经的那几条路上,随机埋上一些。
虽然不至于让他们全军覆没,但至少能炸破他们的胆!
一旦西戎人知道城外有雷,且只要他们踏了上去,便会发生爆炸,他们,还会像这六天一样,肆无忌惮地绕城骑射吗?
不会。
他们会被恐惧笼罩住。
他们会害怕,会胆怯,会知难而退。
越想,楚昭越觉得这个主意绝妙,他猛地出声:
“来人!”
“王爷!”赵铁应声而至。
“我们还有多少霹雳雷?”
“还有……八千多枚吧,王爷问这个干什么?”
楚昭没回答,只在心里细算这次埋雷的数量,“今晚,你带人出城,把这八千霹雳雷全都埋到城外去。”
赵铁傻眼:“埋埋到城外?”
“对。”楚昭指着城外那片平原,“埋在这些骑兵必经的路上。不用全埋,选几个关键位置,埋深一点,上面用土盖住,别让人看出来。引信那里装个机括,再拉一根绊索出来,横在路中间。等他们的马踩上去时”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赵铁的眼睛瞬间亮了,显然听懂了楚昭的心思,但片刻后他又皱着眉:“可是王爷,城外还有西戎斥候”
尽管目前这场战事,楚昭这边占了下风,但是达剌并没有就放松了警惕,相反,他每夜都会让西戎士兵站岗巡逻,就怕出了什么意外。
“本王知道。”楚昭望向城外,目光冷峻,“所以今晚,城头上要多点些火把,多擂鼓,造出要开城门夜袭的架势。”
“到时候西戎人定会被城头动静吸引,你就带人速去行动。”
“末将领命!”
很快,夜幕便降临了。
楚昭命人将城头上全都点满火把,接着又命士兵擂鼓吹号角,造出夜袭的架势,吸引西戎人的注意力。
而西戎营地里,西戎的巡逻士兵果然被惊动了。
“报!青州城头有异动!”
达剌披衣出帐,眯着眼睛望向青州方向。城头上的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鼓声一阵紧似一阵,隐约还能看到人影在城墙上跑来跑去。
“哼。”达剌冷笑一声,“青州这是想夜袭?楚昭这是急眼了。”
他转身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让阿史莫带人在营前布防。楚昭若敢出城,就让他有来无回。”
“是!”
巡逻的士兵纷纷撤回营地,城外的夜色重新归于沉寂。
但达剌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达军令的那一刻,青州城的另一侧,五百名士兵已经悄悄缒城而下。
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沉重的布袋。
布袋里装着的,是一颗颗改装过的霹雳雷。
赵铁走在最前面,他身后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龙,无声无息地沿着城墙根摸向城外。
“动作快点!”赵铁压低声音,“雷埋半尺深,引信朝上,机括盖好,绊索拉直!”
“喏!”
五百人迅速散开,借着夜色的掩护,开始埋头挖坑。
他们动作迅速,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将这八千个霹雳雷全部都埋好了。
赵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撤!”
天,很快便亮了。
西戎大营内,达剌一夜未眠,面色阴沉得吓人。
昨夜青州城头擂鼓震天,他本以为楚昭要趁夜突袭西戎大营,可等了整整一夜,连楚昭的影子都没见着。
达剌只觉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他早听说楚人狡诈,打不过时便用假夜袭耗得敌人精力尽失,再一举破敌。
没想到,楚昭如今也来这一套。
可楚昭大概没想到,他达剌绝非孤陋寡闻的蠢货!
他立在营帐外,望向青州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传阿史莫来见。”
片刻之后,阿史莫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躬身行礼:“大帅。”
达剌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今日出营,再加两千骑兵!本帅要让那青州城楼射成一个筛子!”
阿史莫点头:“末将遵命!”
不多时,四千骑兵集结完毕。阿史莫一声令下,骑兵浩浩荡荡奔往青州城,气势汹汹,与前六天别无二致。
阿史莫骑在马背上,神情亢奋:“都给本将精神点!朝着青州城墙狠射,让那群中原两脚羊尝尝我们西戎弓箭的厉害!记住,打完就跑,莫要恋战!”
“是!”西戎骑兵齐声应和,个个趾高气扬,浑然未觉前方道路上,正隐藏着致命危机。
“驾!”
马蹄翻飞,踏在覆满浮土的官道上。
很快,便到了青州城下,只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拉弓搭箭,突然就感觉到马蹄下面传出了“咔”的一声轻响。
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然后“轰!”的一声惊天巨响,从他们的马蹄下方传了出来。
一道刺目的火光炸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西戎骑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突如其来的爆炸炸上了天。肢体残缺,鲜血淋漓,当场便气绝身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史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个骑兵惊惶地大喊:
“是霹雳雷!这地底下被楚军埋了霹雳雷!”
“快跑!”
“别乱跑!前面还有啊!”
话音未落,又是“轰”的一声巨响,把那个喊话的骑兵连人带马吞了进去。
阿史莫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发抖。
他骑在马背上,环顾四周,前方是雷区,后方也是雷区。那些昨天还畅通无阻的路,现在每一寸地下都可能藏着致命杀机。
“撤!快撤!”
“撤!快撤!”
他声嘶力竭大吼,拨转马头便要回撤。可还没等他掉转马头,马蹄下突然传来巨响。接着,他仿佛灵魂出窍,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炸成数段,然后他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阿史莫死了,是当场被楚军的霹雳雷给炸死的。西戎骑兵亲眼看着主将倒在楚军霹雳雷下。一刹那,恐惧就像一张无形大网,瞬间将他们笼罩。
西戎骑兵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可无论逃向何方,地下总会突然响起炸雷。
爆炸声惊天动地,即便达剌在两千里外的营中,也听得一清二楚。
“还不快去看看!”他气急败坏地冲一名小骑兵怒吼。
达剌心底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直觉前线出了大事。而他的这种预感也很快就应验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派去的骑兵满头大汗地奔了回来。
“大帅!我们派出去的四千骑兵全军覆没,阿史莫将军当场就被炸死!青州城外全是雷区”——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
第77章
“派出去的四千骑兵都没了?”达剌不敢置信看向那个小骑兵。
小骑兵痛哭流涕, “大帅,没了全没了”
达剌听到这话,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坐,嘴里喃喃:“怎么会怎么会这霹雳雷怎么会被埋在地下!”
明明前几日他们绕城骑射时并不见城外的地下埋了雷,怎么今日突然就还有,青州军的动作,他可是一直派了斥候紧盯!按理,他们是绝无机会在青州城外设伏,可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楚昭还真的会仙术不成?
达剌心跳如鼓,死活想不通这青州城外的埋伏到底是什么时候设好的。
不对!
电光火间, 达剌突然想到了昨晚对面青州城楼的动静,那时候他还以为是青州军要夜袭,让斥候全都撤回营地, 难道就是那时候
一想到会是这样,达剌肠子都要悔青了!狡诈的楚人,简直气煞他也!
“全都给本帅冷静!”达剌大喝一声,“你们是西戎的勇士,不是被吓破胆的兔子!不就是几颗雷吗?”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青州城的方向,厉声道:
“青州城外那么大,本帅就不信他们能在每块地都埋上雷。既然西城门布满了雷,那我们就从西南边绕过去!”
“大帅!”一个百夫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 “不能去啊!那些雷不知道埋在哪里,要是派了骑兵过去,只怕又会白白牺牲了。”
“住口!”达剌一脚把他踹开,“你个废物!”
他拔出弯刀,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骑兵,声音冰冷:
“今天谁要是不去,本帅现在就一刀砍了他!”
弯刀的寒光映在每一个骑兵的脸上。
没有人敢再说话。
达剌随手点了一个千夫长:“你,速带一千骑兵,从西南门角绕过去。本帅倒要看看,他青州到底还有多少雷可以埋!”
那被点到的千夫长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刚想抬头拒绝,就看到拿着弯刀一脸阴沉的达剌,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领了命:“属下……遵命。”
就这样,一千骑兵被迫出了西戎营地。
他们骑得很慢,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马蹄落地的时候小心翼翼。
幸好,截至目前走了两里多路,全都平安无事。
又走了两里路,还是平安无事。
千夫长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段路没有被青州军埋雷,胆子也大了起来:“快!加速——”
话音未落,就察觉马蹄下方突然传来了异样,然后,就听“轰!!”的一声。
“啊!”那千夫长当场就被炸上了天。
“撤!快撤!!”
其余的骑兵看到这恐怖的一面,吓疯了似的往回跑,毫无组织和纪律,场面一时十分混乱,马蹄乱窜,无论他们跑到哪里,都会被地雷炸飞。
等他们逃回营地的时候,一千骑兵被炸得直接只剩下两百不到。
“大帅,我们还是快撤兵吧,那青州城太邪门了,到处都是雷”
看到自己手底下的骑兵全都是一副惶恐不安,被吓傻了的样子,达剌心都凉了。
他知道,这些骑兵基本已经废了。
西戎骑兵,靠的就是一股子热血奋勇的杀气,而现在,他们身上的那股杀气已经彻底被惶恐不安取代。
达剌沉默的下令:“撤兵吧。”
这战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只会白白的被送了人头。
号角声在西戎营地响起,西戎骑兵退了。
青州城这边,守军自然也听到了号角声,他们激动的爆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退了!西戎人退了!”
“我们赢了!”
赵铁大步跨上城楼,满脸喜色:“王爷,咱们这次赚大了,光战马就缴获了近三千匹,弯刀、长枪这类兵器差不多有一万副,铠甲也得了八千多副。”
由于西戎骑兵仓促退兵,营地上遗留了不少他们未带走的战马武器,赵铁向来精打细算,当即带着士兵前去清理捡漏。
他兴奋地朝着楚昭汇报这次捡漏的数额,没想到楚昭脸上毫无喜色,反倒是一脸愁郁。
赵铁忽地冷静下来,踌躇地问道:“王爷,您还在为那批官箭的事烦心呐?”
楚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爷,末将以为这事干系重大,咱们还不如直接禀明了陛下,交由他去定夺,也省得咱们再瞎琢磨了。”
楚昭长叹一声,只道:“算了,这事不急,还是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这段时间青州的军民已经很久没有饱餐过了,吩咐下去,打开城门,让陆秉公送些粮食,记住!前三日在各大城门口搭设粥棚,免费供给百姓一日三餐,三日后再复粮价,任由百姓自行采买。”
“还有,此次战役阵亡、伤残的将士,抚恤金皆依本王先前定例,足额发放。另,全军将士休整两日,各赏银一贯、猪肉五斤、白面十斤。”
交代完了这些,楚昭又让把阳永飞叫了过来,“通知全体将士,本王打算两日后在城里举办表彰大会。至于这场大会的仪式,就全交由你负责。还有,务必把表彰大会的事,在两州各县好好宣传出去。”
“末将遵命!”阳永飞听完,整个人激动不已,王爷把这事交给他,分明是器重他。
而楚昭,他心里也自有盘算。这次战役折损了不少将士,虽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抚恤事宜,但在百姓眼里,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当兵打仗会送命。
所以他才特意让阳永飞把表彰大会的消息传遍两州各县,到时候百姓就能清楚地知道,在他楚昭麾下当兵,无论伤残与否,后续的待遇绝对不会薄了!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时间很快就来到了表彰大会的那一日。
这一天,全体的青州守军都换上了崭新铠甲,头戴战盔,身姿挺拔,就连身侧战马也擦洗得皮毛光滑油亮,手中长枪战刀更是擦得锃亮。
众将士步伐整齐,朝着城中商业街广场大步踏进。那威风凛凛又正气十足的军姿,让早就候在广场上的百姓看了,只觉眼前一亮又一亮。
百姓们早就听说,今日瑄王要在青州城的商业街广场上举办表彰大会的事。这不,天才刚亮,他们就急匆匆的吃完朝食,拖家带口地赶来凑热闹。
此刻,整个广场都被阳永飞布置得红火极了,到处都挂着红绸带,一片喜庆。广场正中央还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练兵备战精武标兵表彰大会。
楚昭同样身披战甲,立于高台之上。他望着台下万千士卒列阵齐整,军纪森严,四下寂然无声。
心中十分满意,他张口道:
“诸位将士,青州一战,你们立下赫赫战功。本王亲眼见你们为家国,为父母妻儿奋勇杀敌,死守城池,才换来了今日胜利!
你们是青州城的英雄,是我大楚的骄傲!
今日,本王在此为诸位举行表彰大会,便是要让天下百姓,都来敬仰你们这些保家卫国的忠勇之士! ”
楚昭的话音一落,台下所有的百姓纷纷转头看向青州守军,他们心目中的英雄,目光里满是崇拜和感激。
他们自然想到了前几日西戎骑兵攻城时,这些守军英武不凡的身姿。要不是有了这些不惧生死,不怕危难的守军,恐怕他们早就成了西戎骑兵的刀下亡魂。
这一刻,所有人都是发自肺腑的感激这些英雄。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
“王爷说得对!是这些守军救了我们,他们是英雄!我们该感激英雄!”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喊声:
“英雄!你们永远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
“感激英雄!致敬英雄!”
“感激英雄!致敬英雄!”
喊声越来越齐,越来越响,一声接一声,汇成一片声浪,直冲云霄。
台下的青州守军听到这整齐划一的感激之声,一个个热血沸腾,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们觉得自己如此重要。
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们心中涌起这般万丈豪情。
他们原本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有的种过地,有的做过工,有的甚至只是街头巷尾的无名小卒。可如今,在王爷的带领下,他们竟成了全天下百姓心目中的英雄!
这一刻,这些青州守军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光,透着滚烫的热血。
“好了,大家请安静下!”
楚昭看着台下越来越高昂的气氛,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正式为表彰大会拉开序幕:
“接下来的大会,将由赵铁将军负责。念到名字的将士,可先行上台领取大红花一枚,再去台下领取个人的赏银!”
说完,他将铜皮喇叭转交给赵铁。
然后众人便看到了从台下走过来两个士兵,合力抬着一箩筐铜钱走上台来。这边,赵铁接过喇叭,翻开手中名册,扯着嗓子开始念道:
“王大虎,牛大山,李守田,张铁柱”
每念一个名字,便高喊一声:“赏钱五贯!”
被念到名字的将士们个个昂首挺胸,依次走上台来,齐刷刷站成一排。
待所有人上台站定,便到了颁发大红花的环节。
楚昭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朵朵红绸扎成的大红花,亲手为每一位士兵系在胸前。每挂上一朵,他都会轻拍那人的肩膀,赞许道:
“好样的,是我大楚的英雄儿郎!”
“末将谢过王爷!”被楚昭亲手披戴花的士兵,个个激动得面泛红光,眼眶发热。随后便利落地转过身,迈着整齐的步伐,快步归回队列之中。
而台下的百姓,看到这些士兵个个胸前抱着一大串铜钱,忍不住张大了嘴:
“老天爷,这赏钱也太多了吧!”
“五贯钱,还每个人都有?这当兵的待遇也太好了!”
“可不是嘛,早就听说当王爷的兵待遇好,没想到这么好”
“这算啥!”有人接过话头,“俺还听说,大会之前,王爷就先给每个将士发了赏银一贯,猪肉五斤,白面十斤!”
“嘶这么好!搞得我都想去当兵了。”
“你当这兵是这么好当的?”旁边的人笑了一声,“得是上了战场立过功的才有这些。再说了,你没见这次也死了不少人么?”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另一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虽然这次牺牲了不少将士,可王爷都给追封了‘烈士’,前阵子刚给那些人的家属发了二十贯银钱!而且王爷还承诺今后的每个月都会发放米面粮油,相当于王爷把这些家眷都养了。”
“哎哟,这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二十贯银钱,每个月还有米面粮油那就算家里没了男人,这一辈子也不愁吃喝了啊!王爷也太心善仁慈了吧!”
“可不嘛。”那人感慨道,“当王爷的兵可真是好啊。吃穿用度王爷都给包圆了,还没有后顾之忧,还能拿这么多钱”
随着这场表彰大会的举行,瑄王手下士兵待遇好的消息,再一次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所有百姓和行商旅人的耳朵。
一时间,人人心中都起了波澜。
而这心起波澜的人,却不止两州各县的百姓,还有隔壁的云州。
第78章
随着楚昭举办表彰大会的消息传开的同时,青州大捷的喜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大楚四方各地。
首当其冲的,便是毗邻青州的云州。
云州刺史韦如山得知消息的那一刻, 直接瘫坐在椅子里, 整个人都崩溃了。
“这群西戎人都是蠢货吗!”
韦如山气得一掌拍在桌案上, “本官都这么鼎力相助了,他们居然还能不战而退?”
这段时间, 韦如山可是一直都派人紧盯青州的消息。
前几日得知了青州被困,韦如山当场就高兴得多喝了几杯,幻想着等到青州城破的那一日,楚昭被西戎骑兵千刀万剐的样子。
没想到不过短短两日罢了,青州之围竟然就这么被破了。
更让他感到气愤的是,这些西戎骑兵为何能好好地不战而退!
韦如山心底突然涌上一阵惶恐。
他心知肚明这次青州战事是他一手挑起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那十万支弓箭的事。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被楚昭或楚帝知道,别说官位保不保的住了,只怕他的性命都要不保了!
“废物!真是废物!”
越想越恨,韦如山气得咬牙切齿,恨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这群西戎人就不能争点气,要是直接把青州城破了,把楚昭杀了,哪还有这些破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韦如山不想死,但他知道雁过留痕。楚昭那么精明的人,迟早会发现其中的端倪。到时候,楚昭只需一纸奏折递到楚帝面前,他就会被扣上一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在大楚, 若是其他的罪名,最多也只是被罢官,而通敌卖国的罪名,那直接要被凌迟处死的!
一想到自己会被凌迟处死,韦如山就害怕得双腿发软。
他不能就这么等死。
他必须得立刻马上找个替罪羊!
……
相隔不远的云州大营,此时正是晨练的时辰。
可放眼望去,整个营地里丝毫不见士兵操练跑马的景象。
随处可见的,是横七竖八呼呼大睡的云州兵,要不就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军纪懈怠到这般地步,乌烟瘴气也不过如此了。
而在这群散漫的兵士中,倒有一个叫刘三的没有随大流。他独自一人缩在角落里,怔怔地发着呆。
“我说三子,你怎么回了一趟家,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
说话的是刘三的好兄弟张大头。两人从小就是邻居,两年前一同被强征进了云州大营,关系最是亲近。
刘三抬起头,看了好兄弟一眼,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艰涩:“大头,我、我娘她病了……病得很重。”
他顿了顿,眼眶泛红:“大夫说,要好多钱,才能治好她的病。”
说着,他痛苦地抱住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悲伤:
“可我没钱,军饷都好几个月没发了……”
张大头看着刘三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他拍了拍刘三的肩膀,从怀里摸出几枚大钱,塞进刘三手里:
“三子,我这还有几个大钱,你先拿着,赶紧回家给伯母买药。”
“没用的。”刘三摇头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绝望,“大夫说了,我娘需要好多好多钱。”
刘三心里清楚,没有人能帮他。
昨日大夫告诉他,要治好他娘的病,起码得三贯银钱。
三贯钱……
对于他这样一个底层的普通大头兵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欸,你听说青州大捷的消息了没?”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士兵的低语。
“你消息也太落后了吧!俺听说昨天青州那边刚办了表彰大会哩!”另一个士兵也跟着说道。
“表彰大会?那是个啥?”
“是瑄王专门给立了战功的士兵办的大会!听说那些有功的士兵,一人得了五贯钱呢!”
“什么!五贯钱?这也太多了吧!每个士兵都有吗?那什么瑄王也太大方了吧!”
“倒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五贯,只有立了战功的才有。不过听说只要参了战的,每个人都发了一贯钱呢,而且,还听说瑄王手底下的兵,每个月都能足额领到军饷!”
“嘶……这当瑄王的兵也太好了吧!你说咱们云州怎么就没有——”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要是让将军听见了,咱俩都得没命!”
“行了,我知道了,这不是有感而发嘛……”
两个士兵说着说着就跑远了,只留下刘三呆呆地站在原地。
立了战功的一人五贯钱,参了战的一人一贯,每个月还能足额领到军饷……
这些话像生了根似的,牢牢扎在刘三的脑子里。
当瑄王的兵真幸福啊。
他想。
要是他也成为瑄王的兵,是不是也能领到足额的军饷,这样他就能有钱给他娘治病了。
可他们云州兵的军饷,已经有整整半年没发过了。
每次到了发饷的日子,将军总是那套说辞,朝廷没钱了,让他们这些兵士再忍忍。
刘三知道将军说谎了。
他亲眼见过,发军饷那几天,将军和几个营长上峰,个个都抱着钱袋子往家走,脸上笑容满面。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他们云州兵的军饷,全都被这些当官的给吞了。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们不过是底层的穷大头兵,拿什么跟上峰较劲?
刘三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可一想到他娘还躺在家里等着钱救命,他心里那股憋屈忽然就化成了一股勇气。
他想要试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试试。
万一……万一将军心软了呢?
万一将军肯把欠他的军饷给他了呢?
那他娘就有救了。
刘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抬脚便朝云州大营中央那顶最大的营帐走去。
而此时的蒋全武,正和他的几个心腹正在营帐里喝酒,他们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名军妓作陪。
“将军,听说这次青州大捷,那瑄王高兴的直接举办了一个什么表、表什么大会的,听说一人能得五贯银钱。”一个千夫长大着舌头道。
“要我说,那瑄王也是个傻的,有钱也不知道自己花,白白给了那些贱兵。要是这些钱都给了咱们,那该多好。”
他话里满是酸味。
蒋全武正搂着身边的军妓调笑,也不知有没有听见那千夫长的话,只顾着喝酒。
“报!”
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声音。
“步兵连第三小分队的刘三求见将军,说是有、有要事。”
要事?
蒋全武本来还懒得搭理,但听到‘要事’二字,倒起了几分兴致。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让他进来。”
刘三忐忑不安地进了营帐。
一进去,他便看到帐子里那活色生香的画面,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乱看。
“小的刘三,见过将军。”
蒋全武头也没抬,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有要事求见本将?说吧,什么事。”
刘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可一想到家里还躺着的娘,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开口道:
“求将军大发慈悲,能不能……把小的这几个月的军饷还给小的?”
他声音发颤,越说越快:“小、小人的娘病了,病得很重,大夫说需要很多钱才能治,求将军开恩,小的不要多,只要三贯钱就够了!求将军大发慈悲,求您了!”
说着说着,一时悲从心起,刘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磕得咚咚作响。
帐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个军妓非常识趣地退了下去,只剩下蒋全武,和他的几个心腹。
气氛有点沉默,片刻过后,上首的蒋全武忽然开口了。
“你说……想让本将军,把你的军饷……还给你?”
他的语气慢条斯理,态度温和,脸上什至还挂着笑。
刘三心里燃起一丝希望,猛地抬起头,满脸惊喜:“是、是!小的不要多,三贯钱就够了!”
“可是……”蒋全武的笑容没变,语气却冷了下来,“本将军不是早就跟你们说过了么,朝廷已经许久没发过军饷了,又哪来的军饷还给你呢?嗯?”
刘三的笑容猛的僵在了脸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下意识地辩解道:“可、可是朝廷明明发了,小的亲眼看到,将军你们之前拿了我们的军饷——”
“大胆!”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将领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
“竟敢诽谤将军的清誉!”
“不是的!小的没有,小的亲眼看到的,上个月发军饷那天,将军提了一个大钱袋子出了营地——”
“住口!”
他话没说完,就被蒋全武的一声暴喝止住了,这还不算,蒋全武直接气得把手里的酒盏狠狠砸在刘三额头上,酒水溅了他一脸。
“本将的清誉,岂是你这等下贱的小兵能诽谤的?!”
蒋全武气得脸都变了形。
他知道刘三说的是真的。
事实上,不光是上个月,这些年来,每个月朝廷拨下来的军饷,他和他的心腹将领们都是直接搬回家去的。那些底层士兵的死活,他从来没放在心上过,能给他们一口吃的,就已经是他对他们的仁慈了。
古往今来,哪个军营不是如此?
蒋全武他们做这事的时候也根本没想着对这些士兵藏着掖着,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士兵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也不敢说出去。
没想到这么多次过去,今天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士兵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蒋全武很生气,气得想直接将这刘三拉出去一刀砍了。
但是他知道不能,这样太影响他在军中英武的形象了。
他吸了吸气,强忍着不快说道:
“你娘要是重病不起了,本将可以做主,先预支你三贯钱。但是,下个月,你得连本带利还给本将。”
刘三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上首那几个道貌岸然的将领,看着他们睁眼说瞎话的样子,看着他们拿着本就属于自己的军饷,还要装出一副施恩的模样。
三贯钱。
哪怕他不吃不喝,也还不起这三贯钱。
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从刘三心底猛地窜了上来。他恨,恨这个吃人的世道,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
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蒋全武,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呵……还?”
他的声音绝望又沙哑:
“那本来就是我们的军饷!是你们贪污了我们的军饷!还?拿什么还?!”
刘三像是豁出去了,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这就去青州,我要上告瑄王!我要让他知道,云州的守将,是怎么贪污朝廷军饷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蒋全武脸上。
蒋全武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好好……刘三是吧?”
他猛地站起身,面容狰狞:
“本将看你是不知死活,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把这刘三给本将拖出去,乱棍打死!”
“喏!”
几个亲兵一拥而上,把刘三架起来就往外拖。
刘三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他垂着头,任由亲兵把他拖出营帐。
没过多久,营外便传来一阵棍棒声,掺杂压抑的闷哼。
然后,刘三死了。
消息传到张大头这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不敢相信,明明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疯了一样地到处打听刘三的死因,可蒋全武根本不搭理他。
张大头不甘心,他咬着牙,花光了身上最后几个大钱,托了好几层关系,终于打听到了真相。
原来刘三是因为去找蒋全武要军饷给他娘治病,跟蒋全武起了冲突,被蒋全武下令乱棍打死的。
刘三说完后,张大头恨得眼眶通红。
他的好兄弟,只是想拿回自己的军饷,只是想救自己娘的命,只是因为这个,就被活活打死了!
这天底下,难道就真的没有王法了吗!
他想替刘三报仇。
可他心里清楚,云州大营从上到下都是蒋全武的人,他一个小小的大头兵,拿什么去报仇?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瑄王。
他听说,瑄王慈悲心肠,公正廉明,最见不得底层军民受苦受难。
要是瑄王知道了云州大营这些烂事,知道了蒋全武他们贪污军饷、草菅人命,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张大头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他暗地里联络了几个同样对蒋全武不满的士兵,几个人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从他们中推选一人去青州,找瑄王告状!
事不宜迟,当天夜里,一个士兵便以探亲的名义请了假,揣着张大头几人连夜写好的血书,悄悄踏上了去青州的路——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我又又又来晚了……
第79章
达剌带着大军,一路灰头土脸地从青州逃回了西戎王庭。
一进王帐,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羞愧:
“王兄, 臣弟无能, 让您失望了。”
“你是让本汗失望了。”塔玛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刺骨。
“整整三万大军,现在只剩两万不到。本汗当初可是信誓旦旦跟那些部落首领保证过,如今咱们西戎打了败仗,你让本汗怎么跟那些人交代?”
达剌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烫:“王兄”
塔玛不耐地摆了摆手, 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自行去领罚吧。”
“喏!”
达剌没有半句辩解,他心里清楚,这一顿罚, 他挨得不冤。而现在的他,也只有狠心被鞭笞,才能缓解他战败的不甘。
他大步走出帐外,脱下身上的盔甲,露出结实壮硕的后背,然后命亲兵拿起马鞭。
亲兵握着马鞭,手都在发抖:“将、将军,小的不敢”
达剌怒瞪:“本将批准你抽!你要是不抽,本将一刀解决了你!”
亲兵吓得再也不敢犹豫,咬咬牙,抡起马鞭便朝达剌背上抽去。
一鞭,两鞭,三鞭
整整八十大鞭,抽得达剌后背皮开肉绽, 血肉模糊。可他硬是咬紧牙关,面不改色。
受完了刑,达剌只让巫医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便又重新披上盔甲,大步走回了王帐。
“王兄,”他一进帐便开门见山,“臣弟怀疑这次兵败,跟云州刺史韦如山脱不了干系。”
塔玛眉头一皱:“韦如山?怎么可能!他可是跟我们西戎结了盟的,怎会出卖本汗?”
他根本不信。据他所知,韦如山跟楚昭有旧仇,恨楚昭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可能临阵倒戈?
见塔玛不信,达剌只好将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其实他刚才受罚的时候,便觉得自己好像忽视了什么,仔细一想这次大战处处透着诡异。
先是青州城外村落里,不见一个村民,再就是他率领大军抵达青州城门时,青州军不仅没有半分意外慌张,反倒早已整装列队,严阵以待,仿佛早就知晓他们会来。
塔玛听完,脸色猛地一沉。
这般看来这件事确实蹊跷,西戎要攻打青州的消息,除了军中几个高级将领知道,大楚那边就只有韦如山知情。而西戎这边,塔玛敢拿人头担保,绝没有人敢背叛他。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韦如山了。
“好一个两面三刀的韦如山!”塔玛一掌拍在案上,“竟敢如此戏耍本汗!”
塔玛想不通韦如山为什么要背叛他,向楚昭通风报信。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对韦如山恨得咬牙切齿。如此狡诈的楚人,此仇不报,他塔玛还有何脸面在草原上立足?
他搞不过楚昭,难道还搞不过一个小小的韦如山?
想到韦如山忌惮楚昭的样子,塔玛突然计上心头。
他当即命人抓来一个楚人书生,恶狠狠地盯着他:“接下来本汗让你写什么,你就写什么,听见没有?”
那楚人书生吓得浑身发抖,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知、知道了”
塔玛面色阴鸷,一字一句道:
“大楚的瑄王殿下,想必你也好奇,本汗为何要执意攻打青州,为何我西戎军中会有耗之不尽的箭矢吧?现在本汗就告诉你,这一切,全是云州刺史韦如山暗中搞的鬼”
随着塔玛一字一句地说下去,那楚人书生的眼睛越睁越大,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
“还愣着干什么!快写!”达剌见他迟迟不动笔,怒声骂道。
“是是是,小的这就写!”
书生连忙伏案疾书,将塔玛说的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写到末尾,他心念一转,又悄悄加上了一句求救的话。
这封信要真是落到了大楚的那位瑄王手里,说不定他们这些被抓的楚人还有回到故土的机会。
“可汗,写好了。”写罢,他便将信纸呈了上去。
塔玛接过信,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没乱写什么不该写的吧?”
“绝对没有!小人哪有这个胆量!”书生连忙摆手,“可汗若是不信,大可以找人来验!”
那楚人书生连忙发誓保证。
“哼,量你也没这个胆。”塔玛和达剌都不识得大楚的文字,否则也不会抓个书生来代笔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觉得信纸上的字数差不多跟他们西戎话的字数对得上,便也没再追究,挥手让人把书生带了下去。
待书生退下,塔玛转手将信递给达剌:“速去安排人,把这封信送到楚昭手里。就说,本汗送他一份大礼。”
达剌看到这里也懂了,连忙欣喜接过,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了。
塔玛看着达剌远去的背影,突然冷笑一声,杀意尽现:
“韦如山,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命敢背刺本汗的!”
……
云州这边,韦如山日夜悬心,生怕自己与西戎联盟,私赠弓箭的事东窗事发,急得他四处物色替死鬼。
挑来拣去,最终选定了一个人,那就是仓曹参军陈德庸。
此人在云州当了二十多年的仓曹参军,为人老实胆小怕事,又无背景靠山。在韦如山眼里,简直就是不二人选。
以防夜长梦多,韦如山让人连夜模仿了陈德庸的字迹,伪造了一封与西戎往来的密信,又搜罗了一批金银,命人潜入陈德庸的书房藏好。
待一切安排妥当,韦如山便带着府兵,杀气腾腾地直奔陈德庸的府邸。
而此时的陈德庸,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管家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颤抖喊道:
“大人,不好了!刺史大人带着兵,把咱们府上团团围住了!”
“什么?”陈德庸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消。
他慌忙地披上衣服,抬脚就往外走。谁知还没跨出门,就听转角处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
“那就要问一问陈参军做了什么好事了!”
陈德庸眯眼看向来人,认出是韦如山,当即拱手行礼: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只是刺史大人刚才所言,到底是何意?”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韦如山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地开口:
“哦?事到临头了,陈大人倒还挺能装模作样。有人向本刺史举报,说你陈德庸通敌卖国,倒卖军械,致使青州之战的发生。”
“什么?”
陈德庸闻言大惊失色,脸都白了,“不可能!这是污蔑!下官从来没有跟西戎人接触过!”
“污蔑?”韦如山冷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厉,“本刺史做官向来公正廉明,从不冤枉一个好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亲兵。
那亲兵会意,立刻将方才从陈德庸府上搜出来的信件和金银,一股脑儿地摆在了陈德庸面前。
陈德庸下意识地拿起信件,展开一看。
刚打开,他便瞳孔猛地一缩。
这字迹
分明是他本人的笔迹!
他双手发抖,继续往下看去。
只见信上白纸黑字的写着,他与西戎可汗的密探往来,还有私自倒卖军械之事。
陈德庸看得冷汗直流。
这时,又听到韦如山痛心的骂道:
“陈德庸啊陈德庸!亏得陛下和本刺史那么信任你,没想到你竟然通敌卖国,倒卖军械,实在是可恨至极!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言辞凿凿,义正言辞,语含痛心。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陈德庸是个通敌卖国,罪无可赦之人。
唯有陈德庸心知,他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他下意识的解释:
“大人明鉴啊!下官勤勤恳恳当值二十余年,下官是什么样的人,大人您最清楚不过了!下官真的没有做这些事啊大人”
韦如山见他死不认罪,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你是个什么货色,你自己最清楚!”他一甩袖子,冷冷道:“本刺史来此之前,已经向陛下递了折子。不日陛下便会收到你陈德庸通敌卖国、倒卖军械的罪证。”
“在此之前,本刺史要先行将你诛灭,再亲自向陛下请罪!”
大楚律法,通敌卖国者当交由皇帝下令凌迟处死。而陈德庸如今不仅是通敌卖国,还加了一条倒卖军械,案情重大,罪无可恕,可由当地刺史直接下令处死。
因此韦如山来此之前,早已连夜写好了一封陈德庸通敌卖国、倒卖军械的罪状,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他就是要先斩后奏。
只要陈德庸一死,便是死无对证,哪怕日后这事再被翻出来,也查不到他头上。
“大人!”陈德庸脑中轰然一震。
他想不通,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件事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于他,韦如山为何连他的解释都不肯听,就直接向陛下定了他的罪?又为何这般着急,非要当场将他处死?
忽然,他看到韦如山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和满满的恶意。
一瞬间,陈德庸全想通了。
“呵呵呵”他绝望地笑着。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针对他的圈套。
他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而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云州刺史韦如山,才是真正通敌卖国、倒卖军械的卖国贼!
“韦如山!你好狠的心!”陈德庸双目赤红地吼道,“分明是你通敌卖国,这才招致了青州之难!如今你竟想让我给你当——呜呜呜!”
“快!快捂住他的嘴!”韦如山脸色骤变,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喊道。
立马就有亲兵飞扑过去捂住了陈德庸的口鼻。
“呜呜呜”
陈德庸拼命地反抗,但他挣脱不得。只是双眼狠狠地瞪着韦如山,红的滴血。
韦如山被那双眼睛盯得心里直发毛。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放下心来。
不过是个将死之人罢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今夜陈德庸一死,这世上,他便再也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了。
韦如山狠狠地朝着陈德庸吐了口口水:“呸!你一个卖国贼,还想污蔑本刺史?”
他挥手下令:“将陈德庸府上所有家眷奴才,男女老少,全都抓起来,一个都不准放过!家产全部充公!”
“喏!”
亲兵们抱拳领命,转身便带着士兵开始在陈德庸府上大肆拿人。
“啊!爹!娘!救我”
是陈德庸的小女儿,那些亲兵见她容貌清秀,又见刺史大人对此视若无睹,胆子便大了起来,肆意的对这些女眷施暴。
“呜呜呜玉儿!我的玉儿!”
陈德庸眼睁睁看着自家女眷被韦如山的亲兵羞辱,目眦欲裂,他猛地一口咬在捂住他口鼻的那只手上。
“啊!”
那亲兵吃痛惨叫。
“韦如山!”陈德庸疯了一般扑向韦如山,“有本事冲我来,为何要辱我家眷!我要杀了你!”
“快!”韦如山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慌声斥道:“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拦住他!”
亲兵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陈德庸死死按在地上。
韦如山喘着粗气,恼羞成怒:
“就凭你也敢来杀本刺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还愣着作什?快把这罪无可赦的卖国贼给我砍了!”
刚才陈德庸朝着他扑过来的时候,那吃人的眼神,韦如山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心惊。
“喏!”亲兵领命,当即拔刀便要挥刀砍去。
怎料就在此刻,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眉心,那亲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当场毙命。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
“韦如山,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今天终于可以准点更文了
第80章
“放肆!谁敢对本刺史无礼!”韦如山勃然大怒。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身着黑色蟒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来。男子生得极为俊朗,只是眼神冰冷刺骨。
“呵,放肆?”男子怒极反笑。
“谁都没有你韦如山放肆!真是好大的胆子, 心眼子都使到本王头上来了!”
本王?
韦如山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定睛看向大步流星朝他走来的男子, 语带慌乱:
“你、你到底是谁!”
男子没有回答,几步跨到他面前,抬脚便踹了过去。
“忘了是吧?本王来帮你回忆一下,勾结西戎,挑动两国战争,倒卖军械,这三样……哪一样都够你死上一百回了!”
韦如山被这一脚踹得吐血:“咳咳你、你你是瑄王!”
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瑄王刚才话里的内容。
勾结西戎,挑动战争,倒卖军械……这些事,瑄王又是怎么知道的? !韦如山趴在地上,吓得后背发凉。
“咳咳”
他捂着胸口,张口狡辩:
“你、你胡说!本刺史一向光明磊落,从不做这等腌臜之事!别以为你身为王爷就能为所欲为,肆意污蔑朝廷命官!”
楚昭看他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只觉得恶心透顶。
他一脚踩在韦如山胸口,转头示意。
萧炎会意, 立刻递上来一封书信。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楚昭冷笑,接过书信,狠狠甩在韦如山脸上:
“这是西戎写给本王的信,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信里可都将你干的那些恶心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塔玛先前让人写的那封信,昨日就送到了楚昭手中。
楚昭看完之后,当场就气得火冒三丈。
当初青州被围的时候,他就怀疑有内鬼推波助澜,没想到还真被他猜准了。
韦如山这厮还真是心眼小得可怜。只因为当初误要了他云州几千百姓,便对他怀恨在心,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来。
要只是争权夺利,去告御状倒也还罢了,可韦如山千不该万不该,便是与西戎人勾结,出卖青州!
楚昭生平最恨的,就是为了一己私利出卖家国的人。
昨天一收到书信,他便连夜从青州赶了过来。万幸他来得及时,否则不知道这厮又要害死多少人。
这边,韦如山不信,忙抓起书信展开。待他看完,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西戎那个蠢货竟然会自爆!
韦如山都要气笑了,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不都该藏着掖着吗?他真是头回见干了脏事还往外嚷嚷的蠢货!
自爆也就罢了,这蠢货还把他给供了出来!
“不可能!西戎可汗血口喷人!”
事到如今,韦如山坚决不能认下这些罪名,不然他就是死路一条,他张口便要祸水东引:
“王爷!本官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卖国贼了,就是他陈德庸——”
“住口!”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陈德庸怒声打断:
“分明是你在血口喷人!我陈德庸到底做没做过这些事,你韦如山心知肚明!现在王爷在此,你还敢诬陷我!”
可怜他老实本分了四十余年,竟被韦如山这个阴险毒辣之人,一夜之间害得家破人亡。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楚昭面前,泣不成声:
“王爷,下官冤啊!今夜下官在家中睡得正沉,谁料韦如山这厮突然带兵闯入,张口便诬陷下官通敌卖国、倒卖军械最后还要杀下官全家!王爷,求您替下官做主啊!”
陈德庸伤心欲绝。
他的妻女刚才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好好的一家三口,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他好恨!
恨自己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被韦如山这个阴险小人当了替死鬼!若不是王爷来得及时,他这条命只怕也早就没了。
楚昭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情沉重。
他赶到的时候,陈德庸府上已经乱了一阵。满地的尸体,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弯腰亲手将陈德庸扶起:
“陈大人请起。你的心情本王能理解只是佳人已逝,还望你节哀顺变。你放心,你的仇,本王替你报。”
韦如山见势不妙,急得满头是汗,慌忙争辩:
“王爷,您千万别听他胡言乱语,他都是血口喷人——额!”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楚昭手起刀落,直接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韦如山双眼圆瞪,死死盯着楚昭,似是不敢置信。
“你——!”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鲜血喷涌而出。最后,他身子一软,直接气绝而亡。
楚昭收回了刀,面不改色地擦拭血迹:
“卖国贼子,当诛之。”
当初他就立下誓言,若让他得知谁是通敌叛国的奸贼,他定亲手杀了那厮。
至于杀了韦如山后,楚帝会有何反应,楚昭一点都不在乎。
反正他也早就被楚帝记恨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一件。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说的就是他现在的这种情况。
楚昭转过身,目光扫过府中噤若寒蝉的士兵,冷声道:
“本王乃大楚瑄王。现已查明,通敌卖国,倒卖军械的真凶是云州刺史韦如山。如今贼子已伏法,尔等是想生,还是想死?”
“想生,那便立刻放下兵器投降,本王或许还能饶你们一命。要是想死”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那便不用等了。本王这就让人将你们打入死牢,一并问斩!”
“王爷!王爷饶命啊!”
韦如山的那些部下吓得纷纷丢下兵器,跪倒一片。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韦如山逼我们的!我们不想这样的,求王爷饶命啊!”
楚昭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开口:“萧炎。”
萧炎上前一步:“王爷。”
“把他们全都带下去,逐一审问。”楚昭语气冰冷,“若是查出有滥杀无辜,戕害百姓者,不必多言,杀了便是。”
陈德庸一府,几乎满门灭绝。
虽然韦如山是主谋,可楚昭心里清楚,这些士兵也绝不像他们嘴上说的那般无辜。
人性的恶便是如此。一旦开了胡乱杀生的头,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末将遵命!”萧炎抱拳领命。
这时,陈德庸突然朝着楚昭双膝跪地,以头抵地,泣不成声:
“王爷大恩,下官此生无以为报。王爷,下官稍后便会书写奏折,向陛下言明韦如山之死,全乃下官一人所为,与王爷无关。”
陈德庸是真心感激楚昭。
只是韦如山毕竟是朝廷的官,楚帝又生性多疑,最是忌讳藩王坐大,如今楚昭亲手斩杀韦如山,难免楚帝不会借此反难。
而他陈德庸,已是家破人亡,了无牵挂。更何况在楚帝那里,他早已被安上了‘通敌卖国’的污名。如今再多担一个斩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又有何惧?
他是真心想替楚昭扛下这个罪名。
这是他能报答楚昭恩情的唯一方式。
“不必。一人做事一人当,本王还不至于做出让人替死的荒唐事。”
楚昭弯腰扶起陈德庸,无奈地叹了口气:
“况且陈大人有所不知,父皇对本王早已心存不满。今夜本王大张旗鼓来到云州的事,你猜陛下会不知吗?”
“王爷……”陈德庸满眼担忧地望向他。
“此事陈大人不必再管了。”楚昭摆了摆手,不欲再多言此事,转而说道,“有件事,还想请陈大人帮本王一个忙。”
陈德庸连忙答道:“王爷但说无妨!只要下官能办到的,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
“倒也没那么夸张。”楚昭笑了笑,打断了他,“云州虽非本王管辖,但韦如山是本王所杀。在陛下派来新任刺史之前,本王想请陈大人暂代政务。”
陈德庸面露愧色,正要推辞:“王爷,下官何德——”
“陈大人在云州为官二十余载,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云州。”楚昭挥手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此事不必再议。本王稍后便写奏折向陛下禀明。”
“下官……遵命。”陈德庸无奈,只得领命。
待处理了这些,楚昭连忙借用了陈德庸的书房,提笔写起奏折,大致意思就是:
父皇,西戎可汗来信告知儿臣,韦如山才是真正通敌卖国、倒卖军械、策划青州一战的主谋。父皇您深明大义,一向体恤百姓,像韦如山这等卖国贼子,若您得知,必定也会杀之而后快。儿臣怕父皇操劳,便自作主张替您将他处置了。都是一家人父子,父皇就不必下旨感激儿臣了……云云。
写到末尾,楚昭忽然想起什么,又命人将韦如山的首级割下仔细装好。他提笔在奏折最后又添了一句:
对了,怕父皇不信,特奉上韦如山首级,以作凭证。
待一切妥当,他唤来亲兵:
“拿上这封信,连同韦如山的首级,一并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喏。”
等把这些事都处理完,天都已经大亮了,楚昭也懒得再歇,直接带着人骑马回了青州。
谁知,他刚到了青州城门口,便见到顾延之一脸焦急的朝他奔来:
“王爷,云州出事了!”
“嗯?你怎么知道韦如山被本王杀了?”楚昭罕见的有些发愣。
心想,他昨天夜里才砍了韦如山的脑袋,今天就传到青州了,这消息传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啊?韦如山死了?”这下轮到顾延之愣住了。
“昨日夜里本王便砍了他的脑袋……”楚昭下了马,将马缰递给了亲兵,然后便同顾延之一同往城内走去。
“听你的意思,也是才知道韦如山的死讯,那你刚才说云州出事,是究竟是何事?”
顾延之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的事,苦着脸道:“王爷,是云州大营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我又来晚了,固定晚8点更,但有时会晚,望宝子们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