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是不是叫‘萧黎’?”她立马点头,脸上也带了灿烂的笑,“我听见她们是这样喊你。”
“——你的记忆全都恢复了?”萧黎问。
莫思逸点头,后面又带着些害羞似的捂住了脸,声音从指尖闷闷地传出来:“大部分……大部分都是记得的……”
疑问得到证实,萧黎和朱焉都大感惊诧,就连尚且不太明了状况的徐柯一时也有些惊疑。这时,梅却带着几分笑意和恍然开了口。
“是月经的影响,”她说,“从前教内也有这样的情况,每当经期来临,教徒的神智都会变得空前清明。这……也是古神的赐福啊……”
“——这么说,来月经就行?”萧黎忽视了她话里那些听不太懂的,抓住了有效信息问道,“经血能让人在丧尸期间恢复明智?那我完来月经能不能变得跟州姐一样啊?州姐来了月经是不是就……无敌了??”
梅的神情中也浮现了疑惑,她最后摇头道:“我所知道的,是教徒会在月经期间保持超前的明智。”
她加重了“月经期间”这四个字的语气。
“诶?”萧黎有些失望,“那是只有来月经的时候,才会更清醒?那我是不是可以在月经期间变得和州姐一样啊?莫思逸,也只能清醒月经的这几天吗……”
她们说起话来,莫思逸知道这话题和自己有关,但她自己也不明白,所以也没有出声,只是挪动着自己的脚步向前。终于她到了驾驶座旁边,然后郑重其事地坐到了副驾驶上。
妫越州本也在为这状况感到惊奇,她暗自思索着[拉姆达]和女性之间的玄妙关联,这时瞧见莫思逸走了过来,便转眸看了一眼。
哪知莫思逸这时正也向她看来,与她的目光相撞,原本挂在脸上笑容便倏尔僵住了。她猛然又转过头去,身体也突然像一座僵硬的化石。
妫越州:“?”
过了一会儿,莫思逸调整了下坐姿,猛吸一口气又转头向妫越州看去,似乎有话要说,却随即又在妫越州疑惑时,“唰”的一声又转过了头。
妫越州:“……”
第211章 “有关姮地,你们还知道多少?”
在天亮时,车已经驶出了M市的边界。按照这个速度,大约还需要一天一夜就能抵达姮地。
“恒常者,接下来的车程,请让我替您一段时间吧,”梅缓缓地走上前来,“您也需要适时的休息。并且,现在车上有人来了月经,经过休息站时您或许需要带人下去补充物资。”
高速路上,零星停着几辆空空的货车,出现的丧尸数量也相对较少,车辆行驶起来是比较顺畅的,妫越州便同意了。车辆缓缓停下,妫越州在起身时还看了副驾驶一眼,上面莫思逸仍目不斜视地正襟危坐。自打她到了前面,妫越州就以为她有话说,后面的人察觉到了也以为她有话说,结果莫思逸只是保持了一份顽固的沉默,连带着车厢中的环境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作为同行人,妫越州认为还是有必要让彼此熟悉起来的,因此她叫了一声。
“莫思逸……”
“——哎!”话音未落,那边就扭过头来抢着应了,莫思逸的神情中带着惊喜和忐忑。
旁人都不知道她这一段时间的经历了怎样的天人交战。莫思逸确实“清醒”了,她最开始恢复意识时记忆还停留在开学日,虽然母亲在外地出差不能及时赶回来,莫思逸在整理行囊前往明辉中学报道时还是非常兴奋的。她记得自己在整理完宿舍用品后就前往了D栋教学楼,那里是她所在的班级教室,可却在那里遇到了丧尸……
变成丧尸后的记忆则是在她发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后慢慢恢复的,莫思逸宁愿自己想不起来——太羞耻了。尤其是对“州姐”,莫思逸其实还不清楚她的名字,但一想到自己在她面前做过的事情,她就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彻底消失……但消失吧,又不那么想消失——她还有些跃跃欲试。
所以她就拖着自己到了妫越州面前——不说智商的高低,她其实很早就想这么干了。尚未完全恢复神智的莫思逸具有着哺乳动物幼崽期的生存本能,除了饥饿之外,她时刻注意周围环境的安全与否,要为自己寻找安全的领地,而“州姐”本人就意味着安全。她在莫思逸的眼中更像一只成熟而强大的母兽,强健的身躯和锋利的獠牙能让她抵御一切环境带来的威胁,莫思逸进入了她的领地,却很幸运地没有被咬死,还得到了慷慨的投喂……所以她不准备离开。
所以在能听懂的基础上,莫思逸还是很愿意听从“州姐”的话的,但分开太久不行——这意味着驱逐。所以莫思逸在被安排给“梅”看顾时,她在一开始也没有表现出排斥,直到妫越州中途的下车。莫思逸当然想跟上,却被梅阻止,“01号”见了热闹也想动手,之后她们两个就都被“梅”捶晕了。
当然,她现在到“州姐”的跟前不是急着告状,而是……她觉得应该重新认识一下,首先就是应该和“州姐”认识一下。
可这着实有点困难。
莫思逸想“一笑泯恩仇”,重建自己的光明形象,可抿的时候就先让“恩仇”先羞耻到了。她忍不住设想:要是一个曾经天天冲着自己哕的傻子突然到跟前说她聪明了咱们做朋友吧,自己会是什么感受……
——她这个人比较缺德,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哕回去。
但“州姐”应该不会这样吧?
——老天,这多好的个人呐!她不时用眼角余光瞟着“州姐”的侧脸,在心中悲愤地叩问:为什么我以前要是个弱智?!
所以她一面兴奋,一面羞耻,心中百转千回,本想旗开得胜,结果却始终难发一言,只顾着对着车前玻璃管理表情和心境。好在妫越州终于先开了口,不然莫思逸不知还要纠结到什么时候。
清醒的莫思逸虽然很要面子,但也是个顺着杆子就向上爬的机灵人。这时见“州姐”叫她,紧接着就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
“州姐。”
不同的人对于面部表情有不同的偏好,莫思逸就是那种很爱笑的人,笑意上涌时眉眼开展,喜气洋洋,整个人就像是个暖烘烘的小太阳。
面对这样的笑容,很少有人能坚持肃容以对,妫越州当然不例外。她想到莫思逸的年纪还要比萧黎她们小一岁,醒来后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个正在“背井离乡”的丧尸人,心绪必定很不平静。因为她点了下头,缓声说:“来后面吧。”
莫思逸愣了下,像是听见了那颗悬在半空中左摇右晃的心终于轻轻落地的声响。
——多好的个人呐!
她抿住嘴应了一下,可欢欣雀跃的心情根本半点也遮掩不住,眉飞色舞又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妫越州身后。
“梅,一起吃点东西吧。”妫越州也招呼着准备接替驾驶座位置的梅。后者便在微微犹豫后也点了头。
考虑到时间紧急、上了车估计也难生火,萧黎在带人搬东西时着意多搬了不少肉类速食,一小半被放在了车厢里,剩下的都放在了后备箱。这时候,她就从冰箱中拿出了火腿、卤肉和罐头等分给了众人。
“先垫吧垫吧,”她说,“我看这车上倒有电锅,但还是省着点用吧……”
徐柯接过了两袋肉干,还有些惊讶——在她的设想里,丧尸人也是会吃生肉的。
这时燕凌似乎也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了,眼皮颤颤掀开。徐柯大喜,忙将她扶了起来,低声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啊,是这样,”燕凌的意识还有些昏沉,重复着徐柯的话说,“咱们和她们搭伙,一起去姮地……我知道了……嗯?那个是不是一拳打裂我护目镜的小怪物……”
她的视线投向对面,正好瞧见了妫越州。妫越州正望着01号占据了大片沙发疑似呼呼大睡的身影,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大概过了一分钟,丧尸人01号在猛然从窒息中睁开了双眼。她打开妫越州的手,一边蹦着向后退,一边用警惕惶恐的语气开口叫道:“——神经病、神经病!”
妫越州对此只有一声冷笑,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她的位置。这位置的对面正好是徐柯。
徐柯以为是刚才燕凌的话被她听见了,哪知对方张口却是问道:“既然接下来我们会同行,彼此还是坦诚一些比较好。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
徐柯当然没有异议,其她人也纷纷点头同意。于是一圈人交换了姓名和背景信息。妫越州则在最后补充了她们此行前往姮地的原因。
“……所以,我们此行是要查清楚[拉姆达]爆发的原因,”妫越州说着看了梅一眼,“并找到可行的解决方法。”
梅垂着眉眼,保持缄默。
而徐柯和燕凌闻言自然十分讶异,两人对视片刻,徐柯才低声道:“实在出乎意料……”
但……好像也顺理成章……丧尸如果得不到控制,那么人类的世界,就必将走向末日。在这种文明失序的时候,相信一种预言——无谓它是异端邪说,还是警世箴言——总比一无所知更容易些。
“说这些,也是希望你们下车后也能更加警惕,”妫越州继续道,“另外,我想知道,有关姮地,你们还知道多少?”
徐柯顿了下,又拿出了那张地图,这时便直接递到了她的手里。她看着妫越州凝眉望向图里,出声道:“有关姮地的传言有很多,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其中藏有‘长生术’的传说,而这个传说最初就是由它附近的长生村传扬出来的,里面的长寿老人也为它提供了有力的佐证。地图里的路线你可以看到,我们的打算——也是森月科考队的路线,会通过长生村进入姮地的地下……”
“长生村……”妫越州的视线也落到了地图上的这处村落,“里面的人……是怎样的长寿?”
“她们村民的平均寿命是百岁,高寿者甚至能达到一百三十岁,”徐柯说,“我记得曾经还有报纸的专门报道,也有不少专家前往考察,却没有得出什么有效的结论……说什么‘空气污染少’‘环境好’‘基因优越’‘生活方式健康’之类的……”
“不,”妫越州摇了下头,问道,“我的意思是,她们是普通人的长寿吗?”
徐柯领会了她的意思,随即便慢慢点头说:“应该是的,报纸上的照片看起来就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而且还有什么专家去了,如果有异常肯定会说出来的……不过我的任务范围也没真正深入那里,也没真正见过长生村的人。但……如果那里的人都像你一样,那是不是也可以算作正常?”
妫越州沉吟片刻,说道:“为了永生酒项目,森月集团那边有没有招纳长生村的人?”
“这我不清楚,”徐柯说,“曲芃希不会跟我们说这些。不过我猜测很悬,因为长生村在传言中很排外,她们永不出村,也不接受外来的人。森月或许尝试过,但是失败了……不,不算失败,她们得到了前往姮地的途径。”
“——其实我也知道一些传言,有次去北边出任务听人唠嗑时提起过,”燕凌听了一会儿,这时也开口道,“为什么长生村的人不愿外出,是因为她们将姮地视为神赐之所,只有居住在它的附近,她们才能实现长寿。至于为什么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叫‘神赐’,因为她们村里也一直流传着一个史前大灾难的传说,是姮地庇护了人类火种的延续……”
妫越州听着,向梅望了一眼。
第212章 “这里就是地道入口。”
有关史前文明,在梅的口中是由“古神”所创造,后来她们抛弃了这片土地,又向新的地域开拓。而有关那场史前大灾难的传说,或许是将这个故事的拼图补充得更完整了些。
“古神”为什么会离开?因为那时的地球上经历了一场空前的、几乎令所有生物灭绝的灾难。在那场灾难中,海洋掀起滔天巨浪,高达数百米的水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陆地倾倒,沿海城市被瞬间淹没,无数坚固的建筑土崩瓦解,一场全球性的海啸席卷而来。与此同时,整个天空却被炽热的火焰所点燃,白昼酷热难耐,内陆的土地寸寸开裂,植被开始在高温下枯萎燃烧。紧接而来的,就是整个大地剧烈震动,高山倾颓,陆地下陷,无数的裂缝攀爬行走,赤红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一切文明都在这场浩劫中化为灰烬……
在传说中,这场灾难造成了史前生物的大灭绝,地面上的一切都近乎毁灭,唯独除了姮地。在长生村民的口中,正是这个恒常之所留存下了生物的一息火苗,才让一切能在数百万年后渐渐重新焕发生机。
“……我有个疑问,”妫越州曾经这样询问梅,“你们的大主教和长生村是不是有关系呢?”
“等您见到她时,一切就会明白了。”梅如此叹息着回答。
妫越州确实感到迫不及待。
因此这一路上自然要快上加快。在一同围看了徐柯提供的姮地地下基地路线图,并途径休息站补充完物资、给车加满油后,妫越州将开车中规中矩的梅赶到了后面,一踩油门就继续上路了。
萧黎中途上前给妫越州嘴里塞了几条牛肉干。大概是因为丧尸人体质的加强,一路上虽然颠簸感强,她倒没觉得晕车,就是有点无聊,于是便和看上去很开朗的莫思逸说起话来。莫思逸当然乐意,她还注意着拉上了朱焉。萧黎虽然对朱焉还是看不顺眼,但瞧见她愿意出借卫生巾,倒也对此人有了稍稍的改观。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有时还会将丧尸人01号拉进话题。这人醒了之后就过分警觉,她环顾着车厢,在竭力让自己远离妫越州的同时,也跟梅拉远了距离。或许是因为这两人的威慑性太强,导致她虽然看起来对徐珂燕凌两个有点好奇,却也没去凑近,反而自己一个人缩到了车厢后座,时不时以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众人。莫思逸原本还想问出她的名字,在几番尝试无果后就暂时放弃了。
而在路上,剩下的三个成年人则是一贯保持了缄默。梅开始无声念祷,徐珂则不时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又小心收回。
一车人就这样保持了微妙的平衡。天色再度暗下,等萧黎掐着时间,算着该给妫越州再喂点东西吃时,车停了。
“到了,”妫越州拿着那张地图从前座站了起来,“离这里不远就是长生村。”
这时是午夜时分。
萧黎应了一声,忙活动了下筋骨,凑上前去给妫越州捏肩。妫越州向车内扫过一圈点了点人头,这时发现丧尸人01号正双手扒着窗户向外看,似乎有些出神。
“恒常者,我愿为大家引路。”梅在下车后主动走在了前面。
妫越州点头,她手里拉着丧尸人01号,让萧黎与徐柯燕凌走在一起。因为两个都是普通人,燕凌腿上有伤,落在队伍后面总是不安全的,萧黎断后可以应对更多状况。莫思逸也提出可以照顾,所以她走在了徐珂的前面。朱焉则走在莫思逸的前方。一行人大致以纵队的形式前行。
如今虽然夜色已深,但于丧尸人的视力而言是没有阻碍的。她们能清晰看到沿路的树木和脚下的泥洼,而在这条不平整的土路的尽头,正立着一块刻着“长生村”的地标巨石。
而落在耳边的除了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就是那些时隐时现的丧尸嚎叫。
——万幸的是,这条路上暂时还没出现其他丧尸的身影。
就在萧黎在心中发出这样的感叹没多久,道路旁的林木中却突然冲出来了一只红眼丧尸,目标明确直直向燕凌冲了过去!
“小心!”
萧黎在燕凌的匕首没落下时就先一脚将那丧尸踢远了,她耳朵听着周围那些窸窣的枝叶声,只觉得愈发不妙。
“州姐,我们得快点!”她扬声向前面喊了一声,同时直接将燕凌扛了起来,“她身上的味儿太香了……”
燕凌被扛在她肩上,还有些不适应,可猛一抬头就发出了一声惊呼:
“后面!后面又来了!”
从后方的树林里,越来越多的丧尸正向道路涌来,脚步声和嘶吼声占据了道路的两端。
妫越州目光望着同时也在道路前方出现的丧尸身影,抓着明显变得焦躁的01号的手警示性的力道加大,梅也被她推着向前。
“快走!”她将冲到身前的丧尸一掌打开,向后面扬声道,“跟紧了!”
“……好、好的!”莫思逸忙高声应和,可清醒过来以后真正和丧尸脸贴脸,还是有点挑战她的心理防线。朱焉在前面拉了她一把,她也顺势将一个巴掌抽在了丧尸身上。
“啪”的一声,那丧尸像个陀螺似的在原地晃了个圈,最后歪倒了。
“我好强啊……”她忍不住对自己表示赞扬,又去看朱焉。但朱焉这时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前面——这种情况下,她实在怕跟丢了妫越州。
好歹有惊无险,一行人还是顺利进了村。徐柯见燕凌有萧黎照顾,这时便加快脚步跑到了前面,她对妫越州说:“这里有地道,我们要到入口……”
她正要说出自己得知的地道入口,却见带着她们已经穿过半个村庄的梅脚步一转,拐弯便到了地图所示的那间小棚屋。
“……就是这里,”她的语气中还带着些惊诧,没想到原来不同于地图这样走也能到。
这间棚屋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颓败的木质墙壁上攀上了大片的青苔,一脚踏进后便能听到吱嘎作响的动静,里面也没有人生活的气息,只零散放着几个桌椅锅灶。梅便带着她们走到了那台土灶旁,伸手摸向了最内角的一块已落满灰尘的红砖。她先是敲了两下,随后重重一拍,只听得“咔哒”一声响,灶台旁边泥土松动,竟霎时就开出了个圆悠悠的、可供一人同行的洞来。
“……是这里,”徐柯试图压下自己的不可置信,“这里就是地道入口。”
梅迎着她和妫越州的目光微微一笑,率先跳了下去。
下来之后才发现这地道格外宽阔,三个人并肩而行也不觉拥挤。妫越州注视着梅再度伸手控制着将地道的门合上。这时人都已全部下来了,徐珂走在了妫越州的身边,解释道:“据说这里是在战乱时长生村民为了避难挖出来的,挖着挖着就到了姮地,但是因为地表的炮火,这里其实被炸毁过,所以路线其实不全。森月花了大价钱才买到了这个通道的使用权,有些地方是她们自己挖的……”
妫越州一边跟着梅向前走着,一边问道:“长生村不是不许外人进入吗?”
“原本是这样的,”徐柯说,“不许进不许出,但随着它的名气传开,再维系这样的规矩也挺困难的吧?村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其实也并不富裕……而森月集团,很舍得给钱。”
妫越州点了下头表示了然,伸手将见到徐柯开始有些龇牙咧嘴的01号向后扯了下。后者敢怒不敢言。
“森月的科考队也是通过这里进入了姮地?”妫越州问,“你知道她们的具体位置?”
“对,”徐柯点头,同时将揣在兜里的地图又拿了出来,“曲芃希给我标注了她们最后一次传来讯息时的位置,是在姮地的地下入门不久……这个位置。在森月给的信息里,她们其实一直没有摸清姮地的地下基地构造——那里像迷宫,所以给我的指向也很模糊……但或许……”
她的视线投向了步履稳健走在前方的梅。
这个净世教的主教在她们讨论时其实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而通过她前面的表现,徐柯推测她或许对姮地的内部也很熟悉。
妫越州很支持这个猜测,毕竟梅就当面承认过。
“……我曾经向您提起,大主教正是从姮地取走了神水,”她说,“一切都是神的指示,请您相信我。”
此时当她也同样将视线投向梅的背影时,却发现她的脚步微微顿住了。走过了几条岔道,大约十几分钟的脚程,她们的位置已经临近姮地,梅驻足在了一个交叉口,前方墙壁上正显露出一块和周围明显材质不同的石块。它的上面还画着内容,也是简笔画,一眼望去倒和妫越州曾经在梅手机中看到的壁画有些相似,只不过它腐蚀的程度更深一些。
画的中央是两个大小不一的球形,也带着不同的色调,颜色更深的小的那个正向大的那个撞去,两球之间的距离逼得极近,小球的周遭已经炽热燃出一圈拖曳的火光。
“……这是?”
一行人都凑了过去观看。萧黎也将燕凌放下了,挤到了妫越州身边说:“好像很古老的壁画了,小行星撞地球?”
徐柯见莫思逸和朱焉也很好奇,便向后让出了空来。她转头拉住了燕凌,此时心中其实有了一个猜想。
“我……”她正要开口,身侧却突然传来了一股大力。
耳边仿佛能听见迅疾的一道风声,又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也来不及反应。她和燕凌被推下了交叉口的另一侧,那是个地势向下铺有台阶的通道。两人的脚根本沾不到台阶便直直坠了下去。
她转头一看,那个收回手在原地凝望着她的人——是梅!
与此同时,她的耳后竟也猛然传来了丧尸饥饿的低吼声。
第213章 “这时候当然要追。”
妫越州、丧尸人01号、萧黎、朱焉和莫思逸凑在这副石画前观看,竟似乎一时入了迷。或许过了很长时间,或许只是片刻,妫越州心头的某根弦才倏尔绷紧,她猛然回神,尚未开口便一把将身边的01号推远了,于此同时,反手便一拳打向了那从背后扑来的红眼丧尸。
“嘭”的一下,对方被击退。正在这时她们才发现,无论是前方两侧、还是后方的地道中已经密密麻麻涌来了不少丧尸。
“都小心!”
妫越州率先上前将扑来的丧尸踢远,在她两侧的丧尸却又一齐向她挥拳打来。这些丧尸各个身量魁梧,力大如牛,双目有神,彼此间的配合十分默契,远非她们在村外时所遇到的那些IV级丧尸能比。
“——我劁!”
萧黎一个没留神,竟直接被一个丧尸拍到了身后的墙上,她捂着胸口,带着吃惊的口吻说道:“你们都是……”
可她面前的丧尸却不会给她说话的机会,已经再度举拳向前,却被身后突然扑来的人拦住了手臂。
“黎姐!”莫思逸吃力地喊道,“快走——”
话音未落,她只感到视野倒转,整个人都陷入了天旋地转之中,身体像个沙包似的被甩飞了出去。
“莫思逸!”朱焉发出一声大喊,这时她在前方丧尸人的攻击下也是左支右绌、连连后退。
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莫思逸砸向墙壁的身影被人恰好拦住。莫思逸在半空中惊飞的魂还没在身上安顿下来,紧接着却感到身后一暖,一双手向前揽住了她。她的视野终于变得清晰,两个人在透着凹凸不平的石壁前及时刹了车。
“——州姐?”她下意识喊。
妫越州却没时间回应,她一把再度莫思逸推了出去,自己也旋身躲开了丧尸人劈头击来的一掌。这掌落在了她们身后的石壁之上,竟直接凿下了碗大的一个疤来。
妫越州视线在那上面微微一凝,亦不作停留直接向她砸了过去。眼下是有五个人成队形将她团团围了起来,每个人的力量都不容小觑,偏偏这时妫越州察觉出自己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眼前开始浮现出昏沉的意味来。
其她的几个人看起来也有了同样的症状,应对起来愈发吃力。
——是那副壁画……那副壁画有问题。
妫越州四处搜寻却没发现梅的身影。徐柯和燕凌两个也不见了。
——她到底想做什么?
“咚!”
面前的一个丧尸人已经被妫越州反折手臂抡到了墙上,同时她更借力直接一脚将对面趁势要打的人踢倒在地,在她们的五人队伍暂时被破坏之际,妫越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是一拳,向就近的剩下三人之一砸了过去,那人中拳捂着鼻血后退,其余两个却又齐齐扑了过来。
一打二比一打五轻松得多,在其她援手还未赶到之时,妫越州已经将这个两人连连逼退,几乎就要抵在那石壁之上。可妫越州此时脑中的睡意却也渐渐积累,她咬破了舌尖,全力保持清醒。
“嘭”的一声,一个人直接被甩飞了出去,妫越州扼着最后一个人的肩膀将她抵在了壁上。这人的身量其实比她还要高些,目测已接近一米九,她遭受重击,赤红色的眼珠中却始终情绪不变,保持了一种冷冰冰的平淡。
“你们的大主教在哪?!”妫越州单刀直入地问,“让她来见我!”
这人听了这话,神情中才略过了几分惊讶,正在这时,却又破空响起了一道吼声——
“妫越州!”是朱焉,她将将避开丧尸人的一击,向此处看来时却没忍住大喊道,“你小心——”
妫越州骤然转身,如猛禽掠食一般精准擒住了身后探来的一只手,那只手上拿了一支针管注射器。
“我还以为你要躲到死,”妫越州发出一声冷笑,“你究竟是什么打算——梅主教?”
梅的手腕被她折翻,手中的那支注射器也掉在了地上。这个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偷袭的人哪怕被当场抓住了,她的神情中仍旧维持了一种宽和的悲悯。
“恒常者,您希望能见大主教,”她缓声说,“我也有同样的愿望。不过这需要您更多的配合……”
话音未落,她那只看似被无力擒住的手竟骤然从妫越州的掌中下滑拧开,旋即成爪反手搭在了妫越州的手腕上。她的力道大得惊人,“咔哒”一声脆响,妫越州还没从手腕断裂的惊讶中回神,她已被对方直接甩到了另一侧的墙上。
“州姐!!!”萧黎发出惊叫,想要上前却再度被人拦住了脚步。
在飞扬的灰屑中,妫越州晃了下脑袋,她按住自己断裂的腕骨,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我原本一直很好奇,你们的目的,”她从地上站起来,直视着梅说道,“不过现在也不必问了。”
“我理解您的愤怒,”梅的神情未变,她似乎在作解释,“可请您相信,无论是壁画上涂的安定剂,还是方才被您打落的麻醉针,我都在尝试让您遭遇更小伤害的方法。”
“该不会还让我谢谢你吧?”妫越州发出一声冷嗤,“你用了这么些手段,是因为你们的那个‘大主教’需要‘恒常者’……是要我的尸首还是傀儡?”
“您非常敏锐,”梅微微叹息,正色道,“然而也意味着更多的变数。时间紧急,我们要以大主教的命令为先。恒常者,您未曾受过教义洗礼,也不愿相信我口中的真理……这样的您,当然不能贸然去见大主教……”
“——让你的大主教见鬼去!”
没等她说完,妫越州便径直向梅冲了过去。
一时间地道内的震动声不断,灰尘石屑飘荡间,众人只能看到两人身形不分斗作一团,压根判断不出谁占上风。萧黎拉了朱焉一把,将她和莫思逸都拽到了自己身边,三人以背部相抵,虽然身上都带了伤,但在丧尸人的攻击下姑且保持了安全。
而01号还在丧尸人群中穿行,面对围攻,她虽然打不太过,但逃跑却还算在行。在这处地道中上蹿下跳,只是神情也变得焦躁。
突然,只听见“轰”的一声,妫越州直接砸到了那处嵌着壁画的墙壁上,她的身形晃了下,扶墙站立,扭头吐出了一口血沫来。
而梅仍旧留在原地,正屈膝按着胸口,她的另一只手则松散地搭在了腿间。她缓缓站直了身体,面色中隐见苍白。
妫越州脚蹬后墙,突然又向她冲了过去。
这时方才与她过招的那几人已纷纷拦在了前面,妫越州一脚踢去,在对面双臂格挡之下竟借力回转,她扭头便将在围攻下陷入困境的01号扯了出来,旋即便回身,又以一脚直接向那嵌着壁画的墙壁狠狠踹了下去。
“轰”的一下,那墙壁竟直接后坍塌,露出了个洞来。
“快走!”
她向还有些呆愣的萧黎等人喊了一声,一手捉过了几枚在崩塌中弹出的石子,权作暗器“嗖”的一阵便向围在萧黎周围的那几个人射去。
在那群丧尸人发出痛呼或吸气声时,萧黎抓住了时机一把拉起了朱焉和莫思逸。三人紧跟着妫越州的步伐,一齐消失在了那洞口里。
“——梅主教,您的右臂……”方才在妫越州手下的最后一个丧尸人上前扶住了梅,她沉声问道,“这个通道我们未有预料,要继续追吗?”
“没关系,”梅向她摆手,任由手臂不受控制的垂下,她以平稳的气息说道,“当年的炮火封掩了诸多的地道口,确实让人难以预料,这时候当然要追。但无论怎么样,这些地道殊途同归,最深处都是通往姮地地宫。礡严,你带人,将门口守住。”
礡严应下,观察着她的脸色又说道:“这一趟,你辛苦了。”
“这是我们的使命,”梅说,“大祭司是否已做好了安排?”
礡严点头,道:“只希望一切都能来得及。我不耽误时间了。”
梅微微颔首,这群早早埋伏在地道中的净世教徒也得令散去。最后则有人压制着一个十分狂躁的初期丧尸走上了前来,询问道:“主教,另一人跑了,我们的人也追了过去。这个该怎么处理?”
梅凝视着这张在感染初期意识不明的脸,她淡然说道:“先关进我们的‘戒严室’,希望她好运。”
她望着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希望你好运,燕凌。”
*
燕凌……
徐柯一边向前跑着,一边在心中默默呼喊着队友的名字。她心痛极了,也愤恨极了,只能勉强维持着清醒,机械地寻找逃生的契机。
在被梅推下地道后,她和燕凌面对身后袭来的丧尸应对吃力,这不仅因为她们两个毫无防备,还因为那些个丧尸全都是和萧黎她们一致的II级丧尸人——还是成年体。最后,则是燕凌死死扑住了几个丧尸人,为她换来了逃生的机会。而徐柯则眼睁睁瞧见了丧尸人在被燕凌的匕首划伤后大怒、直接对着她咬下的情形。徐柯不能犹豫,她只能上前跑……
——该死的!她们究竟想做什么?!
这地道十分漫长,她躲避着身后的脚步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心如擂鼓,却也不能发出太重的呼吸声。ō
——想想办法,快想想办法!不能这样跑下去,早晚会被捉到的……
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匕首,另一只手便开始在衣兜中翻找。可有用的武器弹药早被她用光了,里面除了几条吃剩的肉干,也只剩一张地图纸了。
——等等……地图……我记得地图里有个标记点,是森月的人在重建地道空间时为了防止迷路设立的地标,而在地标之下,还挖掘了小型的储物空间——里面装了一些应急的安全装置,是为了方便后面科考队的工作。
这样的储物空间大约不大,但藏进一个人去估计是可以的。
她屏气凝神,伸手按了按头盔上的探照灯。丧尸人在黑暗中不用照明,燕凌也能做到听声辨位,这探照灯还是为了和妫越州看地图特地打开的。现在她特地调了下灯的位置,让它向地面照去。
徐柯在奔跑的同时也开始注意脚下的地形,没过多久,果然让她瞧见了那个和地图上非常相似的椭圆石块。徐柯走上前直接将它向旁边掰,突然“唰”的一声,在那石块旁边果然闪出了一个圆形的洞口来。
徐珂大喜过望,趁着脚步声还没逼近,直接一跃而下。
就在她跃下之后,头顶洞口的门却又唰了一下关闭了。这里面是个不大的空间,但徐柯没急着探索。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缓缓蹲下,头上的探照灯也被无声摁灭。不消一分钟的时间,地面之上果然传来了一阵轰轰震动的踩踏声。徐珂等着着声音完全消失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再度将探照灯摁开,目光在四周打量。目测是个长宽均3米,高达2米的小仓库,却十分空旷,边角处还堆着些饮用水、呼吸面罩、睡袋、还有氧气瓶等物资。
徐珂第一眼扫过时没发现异常,再回头时却察觉出了不对劲。
——西南角的那叠睡袋,里面是不是多了双鞋子?
她握着匕首,向睡袋的方向走了过去。那双鞋子也在她的视野中显露了真身,是双运动防滑鞋。鞋子上面还接着防水裤,在往上则是一件风衣……这里面躲着一个人!
这人的大半身形都被摞在前面的物资挡住了,要不是露出了那双鞋,徐柯还不一定能看到。
那人闭着双眼陷在了睡袋中,面黄肌瘦,一动不动,身边散落着几个氧气瓶,面上的眼皮在徐柯的灯光探照到时掀起了微微的颤动。
“——袁青阳?”
徐柯认出了这个人,她就是曲芃希给的资料里的科考队的队长,也是徐柯的任务目标。
徐柯判断出她目前状况不佳,恐怕是缺氧和饥饿导致的。她急忙取下了旁边的一个氧气瓶,按照上面的说明,将氧气面罩盖在了袁青阳的口鼻处。
充足的氧气涌入口鼻,袁青阳的眼睛终于能睁开了。她望着徐柯,还十分惘然。
过了几分钟,在袁青阳的呼吸趋于平稳后,徐柯将兜里的肉干都捞了出来,撕开一袋就递到了对方的嘴边。
就在袁青阳用力嚼咽着食物时,徐珂也给自己打开了一个氧气瓶。这地方确实缺氧,雇佣兵的体质令她的心率更低,这时也有些感到呼吸发紧了。
袁青阳费劲巴拉地吃完了一条牛肉干,总算有了精神些,她望向徐柯,第一时间就是询问道:“你……你是……”
“我受森月集团所雇,来寻找你们这支科考队的下落,”徐柯明白她的意思,便说道,“你是袁青阳对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其她人呢?”
袁青阳闻言却闭了闭眼睛,她平缓好了心绪,才继续用虚弱的声音继续开口说:“我都……我都发了信……别来……别来这里……这里她们……是疯子……”
第214章 “……找到了。”
洞口的背后,是一条幽深狭窄的通道,因为人跑过时带来的震动激起了阵阵飞尘,墙壁上亦有流石滑下。莫思逸跑在最后,她灵光一闪,留意着墙上稍大的石块就向后拨。朱焉听到后面动静不对,转头一瞧,索性也跟她一起。于是在她们跑过的路上都留下了大大小小的“障碍石”,在只有一条通道的情况下,这样或许能减缓追兵的速度。
萧黎扭头瞧了她们一眼,也放下心来。她打量着这个通道很窄,后面那么多人高马大的,跑进来了也不一定能活动自如,要能再加上一些障碍当然就更好了。她一边跟着领头的妫越州的步伐,一边提醒朱焉和莫思逸“加快速度”,在队伍中间联络着前后。
这条地道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似的,不知过了多久,妫越州的脚步慢了下来。萧黎平复着呼吸上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通道的墙壁,满是惊讶地喃喃到:“这上面的……”
在她们的头顶,墙壁的两侧零零散散的显露出了嵌于其中的一些壁画,那些凹凸不平冒出头来的石壁的材质和外面她们看到的那幅十分相似,上面简笔画的风格也是一致的。
妫越州观察着这些零散的、跳跃的壁画向前走着,轻易地就总结出来了这些壁画的主题:灾难。
海啸、地震、火灾、岩浆……地表摧塌,满目疮痍。上面的内容和徐柯讲述的有关史前大灾难的传说分外相似。
朱焉和莫思逸和赶上前来,满是惊叹地望着周围的壁画。她们默默向前,不一会儿竟在前方发现了一条岔道,两个路口看上去无甚分别,唯一的一点区别大约就是路前嵌着的壁画,左边的这个通道上方遥遥嵌了一张画着椭圆形建筑的图案,而右边的则是在下侧方出现了一个描绘大洪水的壁画。
妫越州在前面已经看了足够的灾难内容,趁着净世教教徒还没追来,她想先去左侧的通道瞧瞧那个有关建筑的壁画。根据徐柯所言,这个会不会就代表长生村村民口中的“姮地”?她的手上一直没放开01号,这一路上她倒也很是配合,可就在妫越州向左侧走去时,她却开始极力拖拽着向右边去,面上的表情兴奋中透着焦躁,像是对那边的画面很感兴趣的样子。
“喂,”目前环境陌生,妫越州不能放任她乱跑,于是便说道,“你先……”
话音未落,01号的动作幅度却更大了,她蹦跳着见实在挣脱不开,竟猛然低头向妫越州手上咬了一口。在对方吃痛时扬手便走,一溜烟似的就向右边窜了进去。
“啊,州姐!”莫思逸急忙上前,“都咬出血了……”
萧黎瞪着01号消失的方向,她是向前跟着薅了几次没拦住,回头时便带了几分怒意说:“真是的这家伙!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妫越州甩了下这只被咬的左手,也没当回事,正要向前,却发现手边突然被递过来了一个创可贴。
创可贴在朱焉的手掌中,她别过头,迅速地说道:“血液会有味道,先遮一遮。”
莫思逸眼见妫越州另一只手还受着伤,便直接伸手拆开了那创可贴,又拉过妫越州的左手来贴上了。
妫越州的一句“很快会愈合”就梗在了嗓子间,她低眸瞧了瞧手背,最后便只道:“谢了。”
莫思逸闻言又是一笑,她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朱焉快步跟在了妫越州背后。现在01号到了右边的通道,她们也不能放之不管。
通道里01号倒是没走远,就在离通道口差不多十米远的位置,正躬身向墙壁的一侧使劲。妫越州凑近,才看清原来她是在扣一块凸起的刻着壁画的大石块。01号非常用力,整张脸的色温都变深了,却还是咬牙切齿地掰那石块。
“疯了吗……”萧黎震惊又不解,“她这是在干什么?”
妫越州却也俯下了身,她说:“来搭把手。她或许是长生村的人。”
从下车时,01号的表现就有些异常,进了村之后,她的神情中就隐隐透出了一股兴奋与焦躁。虽然她一直被妫越州拉着,但表现其实很像那些回到了家门前却进不去的人。妫越州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这时才会有此推测。
从外面的壁画来看,大概率长生村村民曾经进入过这里,所以才会知晓那些灾难的内容。这也意味着她们会对这个地道更加熟悉。
于是萧黎也不再出声,朱焉和莫思逸同样上前,在五人的合力下,这个嵌在通道侧中央向下的巨大石块竟当真被挪开了一道缝。而透过这道缝,她们发现后面竟是空的。
这时妫越州耳朵一动,听到了那些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心知不能犹豫,让众人一齐在手中加大力道。大约又过了十秒的时间,那块完整嵌在墙内的石块被拉了出来,背后便露出了一个可容人屈膝通过的空洞。01号直接躬身爬了进去。
妫越州向其她人点头,萧黎几个便也紧随其后。这个孔道很短,人身在进去的同时就要向下跳,后面是一个更宽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密室。妫越州在最后,她跳下来时没急着去打量,先回首将背后带着凸起的石块又拽了过来,循着原来的轨迹将它拉回了原来的位置。随着“噌”的一下,这个石块再度嵌回了原先位置。
妫越州微微舒了口气。萧黎一直守在她后面,见状也是一喜,这时候才能放任那些困倦在脑海中冒头。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看到妫越州也是半阖了下眼皮,又觉得好奇,凑近去看,倒被妫越州抵着头推远了。
不一会儿,两人凝神听见外面有匆匆脚步声逼近了,妫越州伸手扣着那石块的后面,向下意识攥拳的萧黎微微摇头。好在那脚步声不一会儿又远去了。两人回头,发现朱焉和莫思逸也正在身后紧张等着。
妫越州向她们点了点头,示意暂时安全,便迈步向内。凭借丧尸人的夜视能力,她能清楚瞧见这个空间的地面上四散的杂物,这些东西都带着经年腐蚀的痕迹,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和用途,有些则几个成堆直接粘在了一切,看着就更加奇形怪状。就算再没有杂物的空地,脚下也是凹凸不平的,可踩上去的感觉既不像土地、也不像岩石。四周和顶部也纷纷呈现出凹折或凸出的痕迹,假如在脑海中将它们磨平,便不难判断出这里原本该是个正方体……是正方体的房间?
妫越州带着疑惑向前走,这时便在一个杂物堆后发现了01号的身影。她正蹲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地面的某一处。
“……找到了,”等她们走近时,听到了她喃喃的声音,“就是这里……这是!这是我祖姥姥画的。我终于找到了!”
她兴奋地抬起头,妫越州几人便意外发现她眼中的灰翳此时已经淡去。而在她手指的地方,是好似被人特意抹净后、在这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上画的一个简单的笑脸。
“恢复清醒了?”妫越州若有所思,她对01号笑了一下,“所以,你的身份呢?”
01号对上了她的目光,神情则是一变,她侧过头,连眨了数下眼睛,紧接着便是不可置信、懊悔愧怍、欲言又止。
“——小朋友,”她率先问出了一个最在意的问题,“你……真不是神经病啊?”
妫越州被气笑了:“……找揍么你?”
*
储物空间内,徐柯又给袁青阳拧开了一瓶水递过去,等她恢复了更多气力,才询问道:“为什么?你们在这里遭遇了什么?”
袁青阳已经被扶起,上半身靠在墙上,她握着手里的那瓶饮用水,出声道:“我们犯了大错……”
袁青阳受雇于森月集团,来到姮地的目的是探寻那传说中“长生方”的秘密。一开始,她带队进入了地面上荒无人烟、生存环境极度恶劣的姮地,除了探测出其地表土壤内某种微量元素含量超标导致外,一无所获。后来,森月集团花费重金,终于从长生村村民那里买到了可靠的消息。
其它的传言都是假的,姮地的真正奥秘在地下,那里有一处庞大的地宫。长生村的地下有地道,那是当初的村民为了躲避侵略与战乱举村挖掘而成的。曾经便有村民通过地道意外进入了那里,可惜后来地道在战争中被炸毁了一部分,那条能通往姮地地宫的通道也遗失了。
森月于是再度从长生村村长那里买到了地道的使用权,并派人修缮。其实这个修缮的工作大部分也是由科考队带人完成的。随着她们的深入,地道中开始渐渐出现了一些不明的壁画,袁青阳心情大振,经验告诉她那正是一个已接近目的地的标志。后来,在一处探查到墙壁的厚度更薄的位置,袁青阳直接用了小型弹药。
而经过了这个被炸开的洞口,她才从姮地发现了拉姆达螙株。
“……那是挤满了不知名的杂物但仍显得宽阔的空间,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古物盒子的碎片,那上面就携带着拉姆达。[Lamuda]这个名字也正印在了那东西上。后来,我又继续向内探索,慢慢的我发现所谓的地宫其实更像一个翻滚的收纳盒,里面还有无数的小盒子也被移位挤压,而每个盒子里都盛了不同的东西……我非常艰难,才找到了那个[Lamuda]浓度最高的房间……可是,可是难以预料的事情也发生了……”
在前进的过程中,科考队的一名队员不小心被一个尖锐的物体——那或许是个针头——刺破了手,紧接着房间内一个古老的、腐化看不出原来面貌的仪器却发出了尖锐的鸣声,它自己也在控制不住的晃动,所有的队员都在这个突发状况面前头脑嗡鸣、口鼻出血。袁青阳好不容易才带人成功从那个房间逃了出来,可还没等她们逃出这座地宫,就被一群红眼白袍的怪人抓住了。
“……她们说,是我们的出现污染了地宫,也让拉姆达失控。她们的大主教,让人划伤了我的队员,让她们也感染了拉姆达……那时候我就明白,我错了,拉姆达……拉姆达在进入人体会制造出丧尸,以那样的传播速度,整个世界都会毁灭的。必须停止实验。我不能……我那时手里有枪,打伤了她们才跑了出来,后来枪没了子弹,我就躲进了这里……”
第215章 “我想这是你们的最优选。”
就在黎明破晓之时,森月基地的大门再度打开,这次曲芃希等来了自己的客人。
季康安打头,她身着装备严密的防护服,身后有一队和她同样打扮的人,再往后则跟着低首缄默的白袍人。曲芃希再度打量了一眼,终于明白了自己在与那位“小祭司”初次照面时,心中隐隐的熟悉感是从哪里而来。
“又见面了,”在与季康安简单寒暄过后,她向季康乐微笑道,“上次小祭司走得太急,没能正式相送,也是我们失礼了。”
这话初听起来客气,细想想却觉得阴阳怪气。当时季康乐和妫越州一伙人是抢了车从森月基地破门而出的。一般人——比如季康安听见这话不免会尴尬——但季康乐脸皮厚,在净世教的这多年又让她修炼出了格外唬人的慈悲表象。因此在面对曲芃希的这句问候时,她上前一步,回之以微微一笑,然后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妫越州身上。
“当日事发突然,我与主教在恒常者带领下走得匆忙,”她说,“主教遣我回返,也是专门致歉,还望您能谅解。”
这话当然是假的,要不是林见溪的安排,季康乐自己是绝想不到要回来“致歉”的。季康安听得暗暗皱眉,考虑到两人在同一阵线,倒也没戳穿她。
曲芃希对她这番话也没作疑,毕竟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既然对方给了台阶,她也就顺势下了。
说话间她已将人带到了基地后方的一处大型仓库,有数名护卫员在开启的仓库门前持枪驻守。仓库内的东西让季康乐一行人没忍住瞠目结舌。
“——飞机?”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
“这是‘旅行者号’,我们黄总的私藏,”曲芃希的嘴角挂着微笑,介绍道,“旅行者号的各项性能十分优越,在配备强大引擎的同时,安全保障也很先进。固定机翼的飞机安全指数一向高于直升机,加上今日的天气状况还算稳定,保守估计,从这里到姮地的距离它只需要花费两个小时的时间,甚至更短。相比于其它的陆上行驶工具,我想这是你们的最优选。”
季康安沉默了片刻,出声道:“它的载客量是多少?”
“三十九人,”曲芃希说着,在心中暗暗清点了一下她们的人数,“多出来的,我想可以乘坐下一架。”
“……还有一架?”季康安再次吃惊了。
“当然,一架是载不了那么多人的,对么?”曲芃希开了个玩笑,转而凝望着机身的目光却有些晦暗,“其实黄总的珍藏也不止两架,只不过其它地方的暂时调用不了。前一架已经送着小黄总走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我给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在她派去盯着黄晋的人汇报说秘密仓库确实被打开时,曲芃希是感到惊喜的。更令她惊喜的是,原来里面放着两架私人飞机。曲芃希就在黄晋的人进入仓库后也出现了,她表示有姮地的消息。黄晋当然会让她入内,而在黄晋离开后,那扇需要指纹及密码输入的门却没能成功关上。曲芃希直接让人用重物阻在了门前。
黄晋走前将携带的物品和机身的安全检查了数遍,却想不到他身边那个掌握各种交通工具驾驶技能的司机才是曲芃希的人。曲芃希兢兢业业在森月工作了这么些年,也为森月引进了不少人才。不过有些是明面上的,有些则不必浮于明面。
驾驶员会直接将黄晋一行人送到某个谎称是姮地的地方,再原路返回。
“我明白了。”季康安显然也对曲芃希有所了解,这时便不再多问,加上她,她们这支队伍一共有五十余人,分为两队是更为明智的。
她扭头瞧了季康乐一眼,还没开口,后者便似乎已经心领神会了。她转身找到另一个缄默的白袍人——据说是净世教的大祭司,两人商讨了一会儿,随即净世教徒就自动分为两队。Uǒr
季康安便没再多管,她想到林见溪的安排,便低声开口道:“一次进入目标太大,林总安排的人在我们十分钟后出发。”
曲芃希勾唇一笑,她点点头,忽而对季康乐和那位一直不语的大祭司开口道:“两位是分出了两趟行程的人?”
季康乐颔首道:“一小队人跟随我先上飞机,我教大祭司则带领第二队的人在此稍作等候。”
曲芃希便又向大祭司问了个好,随后说道:“既然这样,在飞机回来前,能不能也请大祭司带着各位教士帮一个忙?今天基地内还有些杂事……我想如果各位肯出手,肯定会事半功倍。”
大祭司盯着曲芃希瞧了会儿,点头应下了。
曲芃希于是深表感谢。
而森月基地也有安排同行的人,在目送林氏基地和净世教的人全部上了飞机后,李畅最后来向曲芃希道别。她是这架飞机的驾驶员。
“……注意安全,”曲芃希简要地说,“你是代表了我的意思,探查清楚那边的情况,一旦有危险立刻回航。我还会继续派人去,你尽力而为,一定要保证不能受伤。”
“我明白的,曲特助,”李畅点头,“也祝您在这里一切顺利。”
曲芃希点头说:“一定顺利”。
她在基地里还有事情没做完,换言之,这也到了她该行动的时候了。
——趁着那些人还没防备,清扫行动越快越好。
曲芃希目送着飞机远去,容廷来到了她的身边。
“林氏的第二批人已经到齐。”她低声说。
曲芃希收回视线,简要地道:“那就行动。”
*
一直到飞机从地面起飞,混在队伍中的吕东晴才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出了一声惊叹。
“从上面看,森月基地真的好像个大鸡蛋啊哈哈,左某人,你——”
她本来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去捣旁边的人,结果一对上那双红眼睛她就气不打一出来。
“——你看什么看?”她当即就换了副脸色,向另一侧的付淳君靠近了些,对左星远冷哼,“等见到了州姐……你等着!”
左星远在面罩后神情泰然,她说:“我受伤了,她才生气。现在我是跟萧黎一样的,那可是个大助手!再说了,没有我,你能跟过来吗,要知恩图报啊老吕。”
吕东晴噎住,忿忿不平的转过头。她作为未成年,和付淳君两个人在开始是被排除在这趟行程之外的。在三个好友都前往或即将前往姮地的情况下,吕东晴当然不能干,她那时才恍然大悟起了左星远的“明智”,一时只恨不得再去偷个试剂给自己扎上。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文晃经此一事,把剩下的东西看得比眼珠子都严。关键时刻还是左星远站了出来,她以丧尸人初期需要熟人陪伴才能减缓焦躁的理由,把吕东晴还有付淳君直接扯了进来。而这一举动也得到了林灼的支持。
两个人看上去确实都暴躁得很,也顽固得很一致,强硬将她们分开必定要花费时间。文晃又联想到莫思逸对妫越州的依赖,也微微点头同意了。不过,她还是给吕东晴和付淳君都套上了两层加厚的防护服,并且在内外的口袋中都装满了麻醉针。
因为研究不好贸然中断,文晃作为接触了拉姆达螙株核心实验的人员,针对它还有许多要探索的问题,在将设备都搬回基地后也有许多工作要尽快做,所以这次她没有跟从前往姮地。临行前,她特地叮嘱了季康安和季康乐要多多关注林灼和左星远这两个新丧尸人的情况,也要看好吕东晴。
吕东晴自然也清楚这事儿,她向前排察觉到动静向后看来的季康安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等她转过了头,却又对左星远不服输地小声说:“你少得寸进尺了!你助力大,还是林灼助力大?她可是跟州姐一样哎……”
林灼在挨着她们的过道另一边的座位上,正侧过头向窗外观察,似乎是发现了她们的注视,便转头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
无论眼睛、嘴唇还是其它的地方,她都没出现任何的异常,是又一个在净世教看来如得天赐的“恒常者”,也是第二例I级丧尸人。
在离开林氏基地前,她和母亲林见溪进行了一次谈话。没有人再可以阻止她的行动,现在林灼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轻飘飘的自在和愉悦感。
左星远看了她一眼却有些郁卒,她对挑起这个话题的吕东晴反唇相讥:“反正都比你强!”
“你!”吕东晴被戳到痛处,只恨不得掏出兜里的麻醉针来就给她一下。
“好啦,好啦,不要吵。”付淳君劝架,正色道,“咱们这一趟可是有任务的,要团结起来,我们要证明给州姐看……”
坐在前面季康安向后瞧了一眼,见情况稳定便又回过头来,正好瞧见那一路上都在忽视她的亲姐还没来得及撤回去的一个讥诮的眼神。季康乐也在过道的另一侧,位置要比她更靠前一些。
季康安沉了沉心,起身换到了她的座位旁。
季康乐立刻将身体向另一边偏了偏。
“到了地儿之后你们是什么打算?”她视若无睹地问。
“该怎么打算,就怎么打算。”季康乐说。
“记着你对林总的承诺,你必须保证我们的安全,”季康安深吸气压下了怒火,提醒她,“你也得把越州给我带回来。”
季康乐却奇怪地瞧了她一眼,说:“你们不是一类人了。日后她也要跟我一起待在教里修行,还回来干什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呐?”季康安没忍住说,“那‘古神’万一不宽恕你们呢?”
“古神一向仁慈。”季康乐瞪了她一眼,“不可不敬!”
“不是,[拉姆达]爆发解决了,不应该所有人都慢慢恢复成正常人吗?”季康安提出了疑惑,“或者都跟越州和林灼一样的,要还是一方在另一方的菜谱上,这世界和平不了啊?”
季康乐明显被问住了。她其实不是那么爱思考的类型,在教内只听从命令行事。这会儿她想了想,才琢磨出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一切都要看神的旨意。”
第216章 “我确实是长生村的人。”
地道中是分不清日夜的。妫越州拿出手机一看,界面上显示已是凌晨五点钟。
朱焉坐在她的旁边,她用身上携带的几支发卡给妫越州的腕骨做了个简单的固定,然后在外面一圈圈缠上绷带。这绷带还是她在莫思逸的帮助下,从01号的外套上扯下来的。
“……真是好没礼貌啊你们这群小朋友,”01号抱着头在一旁眼含热泪,控诉道,“好端端的打人就算了,还抢我的衣服!”
莫思逸觑着她头顶被妫越州捶出来鼓包,反驳说:“还不是你先骂人的?你还在州姐手上咬了一口!”
萧黎也在盯着她,思索着说道:“该不会你恢复了神智,也要多谢州姐吧?之前好像听文医生提过,I级丧尸人血清的抗性最强……”
01号则对她们两个的话置之不理,只是委屈又执着地盯着妫越州,最后却在她的视线中慢慢败下阵来。
“……唉,”她重重叹了口气,低声说,“好吧,好吧。是我不对。一路上……还是多谢你照顾啦,小朋友。”
妫越州于是也很有风度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她挑眉道:“我的问题呢?”
“啊?”01号回忆了一下,“你问我的身份?我姓慈,慈照。我确实是长生村的人。唉,当初我姥姥让我出去的,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让我好好去外面看一看……”
慈照的姥姥是长生村的村长,慈均,也是她做主向森月售出了地道的使用权。长生村靠近姮地,生存环境一向清苦,近年来的收成更是越来越不景气,慈均意识到虽然坚守村落是组训,但固步自封也不是长久之道。因此她有心通过这次机会引进外面的新东西,在村中来一场改革。而慈照正是个会对外面感到好奇的年轻人,她从姥姥那里得到了这个指令,当然高兴,收拾收拾就向外出发了。
一路上她确实见到了很多新东西,有她喜欢的,也有她不喜欢的。为了能更深入了解外面,她准备寻找一份工作。可惜从小在村里受妈姥教育的她在外面是没有学历的,她就靠着自己孔武有力的身板在一所中学应聘上了保安。然而在她上班的第一天——也是明辉中学开学的第一天,在食堂吃饭吃得太专注的她就给丧尸咬了。
——这个工作虽然省心,但慈照总觉得伙食吃不饱。
再然后,失去了大半神智的她为了躲避当时眼中“难缠的神经病”,一路跑出了校门到了森月基地附近,在难以控制地咬了几个人后就被那边抓住了。机缘巧合之下,又回到了这里。
“……没想到回来,我姥我妈我姨我姊妹都不见了,我觉得她们很可能躲进了这地道里,”慈照说,“可是,没想到居然让我发现了这个地方……这个‘神窟’!我姥从小就给我讲故事,讲这个村子——后来是我祖姥姥她们带人建起来的,就在姮地附近,就要守着姮地。因为姮地呢,是神赐之地,我祖姥她们就是因为在姮地的神窟吃了神水才能活那么久呢……”
这个村子一开始并不叫“长生村”,当初为了躲避战乱,村中人举全力挖掘了地道,可大部分人还是死在了连番不休炮火之下。极少数幸运的,比如慈照的三位祖姥姥,她们是关系极好的异姓姊妹,因为守在地道中躲过了一劫。
她们不敢轻易出去,几人也带着铲子、铁锨和镐,索性就继续向里挖,地道越挖越深,就进入了姮地,没想到偶然间再让她们一镐头凿开的,却是一处宽阔的“房间”。三姊妹之前就在地道中发现了不少的壁画,对这处空间就有些敬畏。而这份敬畏则在她们发现“神水”时达到了顶峰。
三姊妹在地下已经躲了多日,携带的水粮也空了。这样的日子十分难熬,她们中的一个便喜欢画笑脸来给自己打气。不过后来,她们在房间中的角落意外发现了一小瓶水,水是碧绿色的。三个已干渴多日的人实在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于是她们一边告着罪、一边匀着将这瓶中的水都喝了。
她们在喝下水后就痛得浑身打颤,又头晕眼花,直接倒地不起了。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才重新恢复了意识。三人便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渴、也没有那么饿了。她们离开了这个“神窟”,去查看地上的情形,临走前还记得在给自己意外挖开的洞口做了个标记——用了块三角形的石头堵住,还在石头的两边各凿了三个洞。
“……你们没仔细看,我是一眼就看见那三个眼儿了!而且我姥说了,那个洞就在一个嵌着洪水壁画的过道里,别的地道是后来再凿的,她们回去的路被堵住了,那条道是绕着往回接的!”慈照说着,语气弱了下来,“我那时心急……才咬你的。”
妫越州静静消化着这条信息。萧黎则抓住了一个点问道:“可是我们来的时候,也没堵住啊?”
“因为我祖姥她们又重新通了呗,”慈照说,“毕竟那条地道近嘛!而且你发现自己从神窟喝了神水才活命的,不得回来磕头供奉供奉嘛!可后来,又一次大轰炸,从前面的地道大都堵死了,我祖姥姥们只能暂时离开了这里,但取了姮地的土作供奉。
“再后来,她们重建了村子。一开始这村子里的人非常少,后来也是被我祖姥发展起来的!而且因为我祖姥她们都活了一百五十多岁——要知道那时候人们活到五六十岁就算寿终正寝啦,而且村里的下一代、下下代都活得很久。我的祖辈们就觉得,那肯定是姮地、是神水的保佑啊,那神水对于我们凡人来说该叫‘长生水’才对!她们就给这村子起了名字叫‘长生村’。为了答谢神的恩赐,我们祖祖辈辈都要守在姮地附近,为它世代供奉。
“你们在外面听到的传言真真假假的,但我亲口说的这些,才是真的!”慈照最后总结道,“因为这些是只有世代村长才知道的。”
她本来还想继续说明自己是村中的青年才俊,在年轻一代中也颇具影响力,所以也是众望所归的村长预备役了。可一想到对自己颇为看重的姥姥至今还下落不明,她的心便重重地沉了下去。
“唉……”慈照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妫越州的手腕已经被包扎好了,她回神后向朱焉道了声谢,顿了顿,转而对慈照问道:“你的姥姥亲人们……你们在之前也会有眼睛发红的症状吗?”
“——没有啊,”慈照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便高声反驳道,“我们看起来很、正、常、的!你没看过之前的报纸吗?感染了丧尸病螙才会眼睛红嘴巴紫又咬人!我之前跟现在一点也不一样!顶多就吃得比外面的人多……”
妫越州曾经和徐柯讨论过这个问题,现在在这里确认了。
如果慈照口中的故事是真的,那么长生村村民和净世教教徒就不是一伙人。净世教的神水和长生村祖姥喝下的“神水”具有不同的效果。但她们肯定有联系,不仅因为那个“神水”的巧合,还有就是她们共同的对于姮地的推崇,还有那些古神和大灾难的传说……
“对不起,”妫越州干脆利落地道了歉,“我只是想确认一个问题,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
慈照瞧她一眼,拉长了语气问:“什么问题啊?”
“那个大灾难的传说,是不是真的?”妫越州道,“你的祖姥们是因为从地道中看到了壁画,才会有这样猜想吗?”
“——这不是猜想!”慈照语气又激动了起来,“那是事实!是神希望我们铭记的过往!姮地用神水拯救逃生者的性命并赐予她们长寿,我祖姥们是这样,在从前的灾难中也是如此!”
“可是,如果姮地真的在那个大灾难里用神水拯救了人类,”萧黎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除了你们之外的人、出生在你们之前的人,也不长寿吧……”
“那是因为人类不懂感恩,”慈照说,“所以我们才要世代供奉姮地的土壤并向它朝拜以感谢赐福……”
“那你姥姥为什么还把地道的使用权卖给森月啊?”莫思逸也有疑问。
“因为我姥要让这个村子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继续供奉姮地啊!而且我姥卜卦请示过了,是、可、以、的,”慈照说着说着就暴躁起来,“你们这群烦人的小鬼!!”
她气呼呼站了起来,抱臂背过了身去。
萧黎几人对视了一眼,此时便隐隐明白了一个真相:人在有神论的世界观下,也会有一套相当契合而通顺的逻辑体系。
妫越州的视线也落在了慈照脚边的那张笑脸上,黑黑的笔触,像是用锅灰或者铅笔涂上的,但也或许是经过多年的氧化或其它反应才变成了现在的这个颜色。
它能顺利保存下来,大概要感谢炮火下的土屑封死了大半的地道,而森月在重修时,也没有发现那个被类似于“行星撞地球”的壁画盖住的通道口。
——这里就是姮地的地下了,可姮地还有很大。
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在这个空间转了一圈。萧黎几个见状也纷纷起身,在这个空间继续寻找线索。
慈照听着几个小鬼又动了起来,心中恼火,忍不住又出声问道:“你们干什么呢?喂!别乱动,你们要恭敬一点知道吗?”
“你祖姥姥的喝神水的瓶子,是带回去供奉了吗?”妫越州绕了一圈,还是没有任何有效发现。她望着这个空间,还是觉得它是一个房间,却带着微妙的错位感。而通过这回的仔细观察,她对室内这些黑黢黢黏连在一起的东西的材质有些好奇,似石非石,似玉非玉,摸上去有种很奇妙的温润的触感,细看之下表面还有隐隐的光泽。
——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呢?
“当然带回去啦,不然要把自己的口水留下吗?”慈照说,“可惜后来在战乱中也丢了……你们想找这个?找这个做什么?”
妫越州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简要地说:“走吧。”
慈照的脸上浮现了几乎具象化的问号。
“你不是也想找你的亲人吗?”妫越州说,“姮地很大,往好处想她们可能躲在了别的地方。我也想把‘姮地’‘神水’还有[拉姆达]和丧尸……统统都弄明白。”
第217章 “我们有自己的使命,不论什么都要为它让步。”
旅行者号没有辜负曲芃希的期望,两个小时的时间不到,便成功在姮地附近降落。李畅从操纵台上起身,心中为这趟行程的顺利松了口气。她最后一个走出了机舱门,外面,季康安一行人正在谨慎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她们降落的位置是姮地近处的一块平原区域,干涸荒芜,不见草木,大约数里之外才隐隐窥见了一抹青绿色。或许是因为人烟稀少,这里暂时也没有出现丧尸的身影。
季康安带着地图,因为之前季康乐的沉默,她还以为这趟是要前往姮地腹地,正拿着地图确定位置呢,扭头却发现季康乐直接带队向着隐见绿色的方向出发了。
“喂,你往哪里,进姮地直接向北,咱们已经在边缘了,”她追上季康乐,“——你干什么去?”
季康乐还在因飞机上事暗暗生气,这时被她拽住了就拉下脸,带着不耐的开口道:“我们要进入姮地地宫,你跟上就行了。”
“地宫?”季康安又看了眼图纸,将信将疑,“你别忘记你答应林总的条件,我们林氏这些人也是为了探清真伪的,你可别过河拆桥!”
林见溪最终对于季康乐的态度是:友好的怀疑。她愿意运作让净世教一行人尽快前往姮地进行她们的活动,但与此同时她也派出了人来探查真相。
“……如果整个人类世界果真危在旦夕,我们自然也义不容辞。”她如此对季康乐作出表态。
季康乐不觉得她们这群普通人能出什么力——毕竟她们连古神的存在都不知道、更不虔诚,但为了不耽误时间,她还是应了下来。
“你不想去就别去,”她没好气地说,“我还慊带着你们麻烦呢。”
季康安瞪了她一眼,咬紧后槽牙没再多说。她转身让队伍中的普通人再次检查一下身上携带的麻醉枪,与此同时又单独将吕东晴捞了过来,叮嘱她要跟在自己身边。
“季阿姨,您别太担心,我们是去找州姐的!”吕东晴看上去兴致昂扬,“而且还有左星远和林大小姐两个人也在我旁边呢……”
“季姨,”林灼也走在季康安的身边,温声说,“我们不会分开的,你放心吧。”
左星远也想说话,可惜晚了一步,只能看见季康安望着林灼沉沉地叹了口气。而林灼神色如旧。
季康乐不愿拖延,由她打头,一行人也是快上加快,终于便窥见了那绿色后的一处村落。
“——是长生村?”李畅确认了这个地点。
季康乐简要说了句“是”,神情在此时稍稍紧绷起来。不止是她,队伍中的许多人都听见了那些此起彼伏的属于丧尸的嘶吼声。
“跟上我!”
有身强体壮的净世教教徒在前,普通人也有麻醉枪防身,所以哪怕途遇了不少丧尸拦路,最后她们也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那处下通地道的棚屋前。然而,就在她们顺利进了地道,要向姮地前进时,却被一个出其不意的人拦住了。
“……普通人不能再进入地宫,”白袍人的面容在黑暗中看得并不分明,众人却也能通过她沉沉的语气中察觉到她神态间的不容辩驳,“小祭司,你应该将她们送上去。”
“平德主教,我与在M市的三十余位教徒是借由她们帮助才能在紧急事态下及时赶来,这也是梅主教的授意,”季康乐倒也镇定,她说,“她们对于[拉姆达]有一定的了解,希望能够探知末世的真相。而且她们也送来了一位恒常者和我们的同类。我想,拒绝并不是净世教该对友善助人者的态度。”
说话间,一直跟在季康安身边的林灼和左星远这时便被一双手向前推了两步。
平德在听到前面的话时还不为所动,可当她看到这两人——准确的说是林灼时,语气已不由自主振奋起来:“恒常者,第二个恒常者!好啊,我们有了更大的希望,古神在上……”
林灼在听她说“第二个”时便眉梢一动,她与左星远对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她是第二个,那么第一个小州肯定已顺利进入了姮地。
季康乐在平德的喃喃声中保持泰然。然而平德在平复下了心惊后,却并没有任何改变想法的意思。
“……珍贵的、第二个恒常者的出现的确令人欣喜,”她说,“但……小祭司,你才刚上任不久,梅可能还没跟你讲清楚,[拉姆达]的爆发……跟毫无敬畏之心的普通人擅闯姮地脱不开关系。她们已经为这里造成了不可计量的‘污染’与危害,我们决不能再放任。普通人不能进入姮地地宫——这是大主教的话。”
季康乐身体僵住,但还想挣扎:“可……”
“小祭司,不要忘记我们的使命!”平德沉声道,“为了拯救这个末世,我们的计划不能有任何错漏。”
“——你们究竟是什么计划?”季康安没忍住插嘴道,“这个地道还是森月集团|派人修缮的吧?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李畅顺着她的意思,上前两步。
可平德却没有丝毫和她们对话的意图,她连眼风都没向二人扫,只是用极具压力的目光继续盯着季康乐。
“小祭司,”她说,“你在犹豫什么?”
“我……”季康乐深吸一口气,终于转头瞧向季康安,可还未等她开口,却率先感到脖子一凉。紧接着,她便被季康安扯到了身前。
“我手里的是最新的快枪,不论什么丧尸只要挨上一下就绝无还手之力,”季康安用枪口抵着亲姐的脖子,向对面的平德威胁说,“第二架飞机上的净世教教徒,我也可以不让她们落地!所以……你最好还是听一听她的话。”
话音刚落,一行在她身后的人也纷纷把枪对准了同行的净世教徒。
“——安娃子你要死?!!!”季康乐反应过来,显然快要气疯了,“你敢拿枪指着老娘——”
“别动!”季康安加重了手里的力道,“跟林氏谈生意,我还没见过敢过河拆桥的!对面的你听好了,我不管你们内部矛盾,我们的人既然来了,姮地就非进不可!”
平德可算将目光移动到了她的脸上,她微微顿了下,开口道:“姮地,决不能再被你们这些愚鲁之辈沾染分毫。还不动手!把她们赶出去!”
随着她一声令下,那些原本在对面保持缄默的净世教教徒竟纷纷发动了攻击。一时间枪声不休,林灼和左星远见状则也上前帮忙。季康安被护在正中,拔高了声调问:“你对她、还有她们的安危就一点也不在乎?!”
这个“她”直指在她枪口下的季康乐,她们则是那些要乘坐第二架森月飞机的净世教教徒。而前者显然也对方才平德毫无顾忌的话感到惊诧,变得安静下来。
“我们有自己的使命,”平德平缓地说道,“不论什么都要为它让步。”
“你们……”季康安大为讶异,甚至哑口无言,而这时她的余光中却见有身影一闪。
左星远和林灼一左一右直接向平德冲了过去。平德双臂齐上,在两个未成年的围攻下游刃有余,不过她到底有些顾忌,不愿意伤害了难得的恒常者。
“恒常者,您应该同我们一道,践行伟大使命,”她正色说,“而不该被这些愚昧的普通人所蒙骗!”
林灼却问:“那第一个恒常者已经加入你们了?”
平德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第一个恒常者现在还没抓到。要不是为了搜查恒常者她们的踪迹,现在地道的前段也不会只剩下她一个。而就在她思绪未定之时,“嗖”的一声,竟有一发冷枪向她打了过来。
平德目光一厉,侧越避开。而瞄准时机打出这一枪的吕东晴却不急着再打,她一手拽着季康安就向前赶——因为平德的侧避,向里的通道也被让开了。
“等……”季康安被她拽着,下意识跑了起来,可眼见林灼和左星远两个还在和平德过手,到底还有些放心不下。
“——她俩比你强!快走,不然你们一辈子进不去!”这时候季康乐竟然咬着牙根,悄悄在她耳边说起了话,季康安拿枪的手暂时挪开也拉上了她,而她的脑后则还有其它的枪盯着。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表现出了一种似乎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高配合度。
一行人在地道中狂奔。原本这趟飞机中的普通人和丧尸人人数差距不大,加上森月集团的人甚至还要更多一些,可这趟强闯却也掉队不少,目前只有十来个。不一会儿,林灼和左星远竟然和李畅几个一起赶了上来。
“是李管事开枪掩护了我们,”林灼一边跑着一边简要解释,“她很快就追过来了,我们要尽快和小州汇合!她们已经在里面了。”
季康安则转头去看季康乐,她已经将拉她的手放开了。
“你是什么打算?你知道越州在哪里吗?”
“你管我怎么想的!”季康乐的眉宇间本已浮现愁态,这时思绪被打断加上想到她的挟持,心情十分不好,骂骂咧咧地开口道,“我记你一辈子……”
“……我也没想到她一点都不在乎,”季康安说起这个来倒有些情真意切,她还很不解,“口口声声说‘使命’,你们到底什么使命?”
“你滚!”季康乐骂,“少问我!我现在是把你们送到里面杀!我教的人要是真出了事,也得拉上你们殉葬……”
“——出什么事?”季康安敏锐地抓住她的话问,“你们在姮地搞了什么?”
季康乐没回答。她现在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自打平德频繁说起“使命”这个词时就出现了。她想到了从前和梅的一次谈话,那是在丧尸全面爆发没多久,梅带领着她们完成了每天的早课,并在早课上宣布了提季康乐为下一任小祭司的决定。季康乐确实受宠若惊,她的资质相对平庸,还有些没心没肺混饭吃的心境在,唯一一点优势可能就是资历深。但梅似乎很看好她的潜力,她与季康乐秉烛夜谈,告诉她:净世教徒要始终铭记自我的使命,信仰可为它而生,肉身也可为它而亡。
原本季康乐也没想那么多——她不是能多想的性子。她记准了自己要做的,就是找寻古神的遗迹,不过因为丧尸的爆发,现在这个目标也有了点变动。梅带着她们一路穿行,是为了找到更多幸运的受到神明眷顾的理智丧尸人,然后带着她们前往姮地。
“……她们理应朝拜古神,”梅曾经喃喃的低声说道,“也理应与我们一道。为了一切,付出一切,净化神迹……”
“能找到恒常者,是意外之喜。这会是古神最认可的血脉……”
……
[古神在上]
[我情甘献出自己的生命]
[为重现您的神迹奔跑]
[我情甘悲悯这个世界]
[为它遗忘了您的脸庞]
[我将视众生为我之苦海]
[我将舍弃自我]
[不遗余力]
[肝脑涂地]
[死而后生]
……
季康安越想越多,竟一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梅大概看错了,她暗暗地想,我还是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
无论如何、不管别人怎么想,她都做不到当真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亲女儿已经走了,她也想替她再多活上大半辈子呢。
“——你怎么了?”季康乐察觉不对,又问了一句。
“方才平德主教说了,姮地被污染了,”季康乐回过神,说话时虽然语气不好但总算开口了,“梅主教说过,要净化这里。她把妫越州那个狗崽子带回来也是为了这事儿……她说过,恒常者是我们的希望——她拥有最纯净、最可能被古神接受的血液。”
季康安下意识先瞧了同为“恒常者”的林灼一眼,她追问道:“什么血液……”
正在这时,在这条单行通道尽头的岔路口竟突然跑出来了一个身影,她的个子很高,背上似乎还有一个人。与她们照面时,面对着那些霎时举起的麻醉枪,她却长长舒了口气。
“……真的是你们?!”徐柯大喜过望。
第218章 “——你们确实不该进入姮地。”
怎么从这间密闭的屋子里出去,是个问题。
除了那个外通地道的洞口,这里应该还有其它的能够深入姮地的通道。她们绕着室内检查了好一会儿,最后是朱焉先发现了不对。
“妫越州,你来看这里!”她指着墙壁的一处颜色更深的地方,上手敲了几下,“这里像有道缝……”
妫越州快步走了过去,她仔细观察了一番这处在朱焉的敲击下微微翕动裂缝,然后顺着颜色的深浅对比,大致确定了这疑似是“门”的区域。
这块区域在离地面二十公分处,形状类似于圆角矩形,长约三米,宽则一米,朱焉敲击的地方正是这矩形上方的一条长边——大约正是门边。其它的地方已经与墙壁严丝合缝地粘连在一起。
妫越州蹲下检查着这个地方,突然间便反应过来:这个屋子恐怕是一个翻转的房间,她们脚下站立的地面,其实是这个房间原本的墙壁,这个房间的窗户,大概就是那个与外面地道相接的洞口,而朱焉发现的这里,是一扇因为房间的颠倒而横置的门。
“小鬼头你仔细一点!”慈照也赶了过来,她看见朱焉敲击的力道越来越大,眉心一跳,“我们是要找出口,可不是让你把这里拆了的!”
朱焉看了妫越州一眼,对这番话恍如未闻。萧黎和莫思逸也上前帮忙,几个人合力,却始终没办法将缝隙下的一块从墙里撕开。
“……你们先让开。”妫越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就是,快起开,”慈照已经一手拉起来了一个,“准是找错了,这里不是出去的——”
她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妫越州在其她人都推开的当下竟然一脚直接向那道缝隙下踢了过去。
“砰”的一声,那门却只是向后凹了一块。妫越州运足力道,紧接着又踢了第二脚,才在这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门上砸开了大片的裂纹。萧黎也上前帮忙。而不可置信又情绪激动的慈照则被朱焉和莫思逸一起拦住了。
“啊啊啊啊臭小鬼都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要找出口,”莫思逸拖住她说,“你不想从这里出去找你姥姥嘛?”
终于,门上的裂缝破碎掉落,一个崭新的不规则洞口出现在了几人面前。这下连慈照也愣住了。
“——你也说了,你姥姥会开放地道给森月,”妫越州看了眼慈照,已经俯身准备向洞口中去了,“那是因为人要先活下去。”
这句话既像解释,又像是开解。对于慈照而言,当下自然是亲人的安危更重要。
慈照呆在原地,眼睁睁瞧着她们一个个都钻洞走了,才呼出了口气。她回头再看了一眼祖姥留下的那张笑脸,又在心中向神告罪、虔诚许诺日后一定会把这里重新修缮,一咬牙也跟着钻进了洞里。
洞口后是一个和方才屋子类似的更大的房间,出现的杂物也更多,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因为腐化大都和地面牢牢粘连在了一起,甚至像是直接从地上长出来的一部分。或许再经过数万年的演化,这里就会变成一处洞穴。妫越州几人转了一圈,仍旧没有找到有效的线索。但好在这里的“门”从墙上裂开的缝隙更大一些,两个人合力就将它掰了下来。
而从这道门出去,则是一条崎岖不平又逼仄难行的通道,上方被一块墙壁倾倒压下,只留出了极为有限的空间。说上方压来的是“墙壁”,是因为妫越州在抬手时感知到的触感和在方才两个房间触摸到的十分一致。
顺着这条小道走了不远,地势向上,前方又出现了“拦路石”,一道重墙横亘而来,但歪斜的透出了一扇小窗,已经碎了一半。就在她们从第三个房间中出来时,在外面蜿蜒的洞穴似的通道中却听到了一些新的声响。
——似乎是人声。
妫越州让身后的萧黎停下,因为通道的空间太小,几人一直是匍匐前进,慈照还险些被卡住了。她放轻了动作,因为那声音隐隐约约是从下方传来,等她挪到那声音最清楚的地方时,才发现那是贴着下方“道路”上的一块类似于窗户的东西。不过这扇“窗户”明显比之前她见过的那些更薄,并未密闭,而是带着条条的分割梃,声音正是通过这些空隙传来的。
而透过这样的“窗户”,妫越州还可以看到下方的情形。在这附近,空间总算宽敞了一些,她就一边竖着耳朵听下面的动静,一边则缓缓支起了身体,在窗边蹲下了。
可惜下面的人这时偏偏陷入了沉默。妫越州向下一瞧,发现是一个明显宽阔许多的过道,道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她认识的。
是梅。
“……一切都是古神的考验”,她出声打断了的沉默,“我们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是,”她对面的白袍人颔首道,“这也是平德主教的意思。大主教的计划不容出错,擅闯者不可饶恕。”
“我这里的人手借调给她,”梅说,“务必阻止污染侵入。兹事体大,我会上报大主教。”
那白袍人点头,后转身离开。梅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她的一只手用绷带吊悬于胸前,神情中颇为凝重。
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她便同样转身欲走,可这时却听见“哗啦”一阵异响,抬头望去,一道黑影竟然直接从廊上砸了下来。而梅离得的位置太近,她急急后退,可紧接而来的就是向面门的一拳。
“……恒常者?”她在闪避时发出惊呼。
“兹事体大,”妫越州盯着她,“我也想见见你们的‘大主教’。”
*
幽谧而黑暗的室内,古老的、千万年腐蚀风化的痕迹似乎带着一切陷入了恒久的安眠。她静坐在地,纹丝不动,于心中在默念着那些虔诚的祷词。她的眼睛也微微闭了起来,神的恩赐给了她夜间视物的能力,让她不仅能看到表象的平静,也窥见了深层的危机。那是古神的怒意,它在暗潮中汹涌鼎沸,马上就要逼近爆发的临界点。
一切违逆神意的人都该死。
她感到惶恐、不安和失落,这些情绪伴随着心跳在胸腔中作响,于是她再度深深的、深深地吸气。
这时,身后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响动接近于无,她却猛然听到了凛冽呼号的狂风。
她便在风声中睁开了双眼。
“——梅告诉我,她的大主教在这间屋子里,”风声化成了一道张扬的嗓音,直逼她而来,“你认为她说的对么?”
她在站直后转身,随后花费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恒常者。”这似乎是一句语气平平的喟叹。
妫越州一时也没有判断出这句话的情绪,她在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站起身后尤显高大的白袍人。她的面目颇具威严,鬓边已搀入了几抹白发,即使眉头未蹙,眉心处已刻上了一道深深竖纹。
她的视线在被妫越州擒拿着、缄默不语的梅脸上一扫而过。
“梅不会对您说谎。”这句话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好极了。听说你打算见我,”妫越州说,“现在我来了。”
“恒常者,”大主教目光深深地望着她,“我不会欺骗于您。我们需要您的配合。”
“配合?”妫越州笑了一声,“假设我现在相信你,她把我从千里之外带来是为了解决可能得第三次拉姆达爆发的危机——我相信你们没有说谎,唯一不对的地方是,你们瞒下了一点关键的东西,比如,你们的解决方法。”ǘňń
大主教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您确实聪慧。”
“当然,在你们的计划里,我不需要这么‘聪慧’,”妫越州继续说,“因为你们需要的是一个祭品,是不是?”
大主教的眉梢一动,她以一种凝重的语气对对妫越州的说法进行了纠正。
“恒常者,您拥有最纯净的血脉,”她说,“在净化污染之时,您能得到古神最大的眷顾。”
妫越州听到了新的信息点,皱眉问:“什么污染?”
“我会向您解释清楚一切原委。”大主教说着,却从袍中拿出来了一把枪,骤然间两发子弹便向着妫越州的方向射了过去。
妫越州眸光一厉。当下梅被她抓着在半身前,那两发子弹一个射向了妫越州的肩部,另一个却直接打向梅的胸膛。妫越州来不及多想,一把按着梅向旁伏倒,千钧一发之际,那子弹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飞过。
“砰”“砰”两声枪响过后,妫越州从地上起身,见大主教脸上却带了几分疑惑,便发出一声冷笑,正要上前,却又觉不对——
她那只腕骨还没愈合完全的右手上,竟然扎了一只注射器,活塞压下,一阵山崩地摧的眩晕感在她的脑中倾轧而来。
梅尚未完全爬起来,她抬眸,对着妫越州如刀般的目光叹了口气。她说:“恒常者,这是我们的使命。”
妫越州“哐”的一声,径直倒在了地上。
*
“……快、快走,不要去那里……”袁青阳伏在徐柯的背上,对到一侧来查看她状况的李畅努力摇了下头。
在踏踏脚步声中,李畅一开始还没听清楚她微弱的语音,只是安慰道:“你先别说话,后面有追兵,等我们进了姮地再说话……”
之前徐柯与她们正面撞上,还没高兴太久,就被认出她身份的李畅喊着“后面有人”又给推转过了身躯。徐柯本是趁着上面人少想带着状况明显不佳的袁青阳先逃出去,原本以为是救兵,这时心中便是无奈了。
此时在听到“姮地”这个字眼后,她就心里一跳,还未开口。袁青阳却已情绪激动地挣扎直起身来,她憋足了劲儿高声说道:“不能进姮地!净世教守在那里!进去只能变成丧尸……她们要净化那里……”
季康安本就因听了季康乐关于“恒常者”“净化”的那些话而心神不定,听见袁青阳的出声,便连忙问道:“什么‘净化’?怎么‘净化’?姮地到底出了什么事?”
“净世教认为是进入姮地考察的科考队员造成了‘污染’,才爆发了丧尸,”袁青阳体力不支,徐柯便接过了话头,将袁青阳曾经在仓库中告诉自己的一切全盘托出,“所以她们不允许再有任何普通人进入姮地,除非是变成丧尸人……”
“……她们都是丧尸人,那个大主教要用丧尸人的血液开展‘净化’,”袁青阳努力睁大眼睛,补充说,“她认为只有丧尸人的血液才能阻止那台仪器……那台仪器催化拉姆达的暴动和变异……”
她话中的仪器,就是在科考队进入那个房间后发出异常爆鸣声的古老仪器。袁青阳一直没弄清楚它的作用,却在心底也有不祥预感。是在徐柯告诉了她那场暴雨、和外面突然爆发的丧尸潮后,她才理清楚了逻辑。
一开始,袁青阳看过基地中的团队传送给她的[螙株检测报告],最初从基地取出的拉姆达螙株螙性并不强,而实验室在开展实验时还进一步对螙株进行了灭活,就是为了保证安全性。这类病螙能在实验小鼠身上诱发出可控的类尸变现象,就算意外进入了人体,也不该表现出能让人直接理智全无完全丧尸化的强效力。经过实验,有关拉姆达螙株,整个科研人员已经达成了共识:它确实会对人体的神经系统造成一定的损害,而下一步研究的方向就是削弱这种损害或者使它可调控。
袁青阳躲在地道中许久,对于外面的变化也不清楚。在徐柯告知,外面几乎已成为了丧尸的世界而人类则在围建的基地中求生时,她下意识以为这是净世教的造成的。可理智告诉她不对,那台仪器的鸣叫、大主教难看的脸色和愠怒的话语、在那件屋子里地动山摇似的眩晕感……一切突然让她串联起了一个更明晰的猜想……
“那场暴雨,是什么时间?”
“九月六号。”
——这正是袁青阳带队进入那件屋子的时间。
所以……是那台仪器!它探测到了科考队员的闯入——或许是因为人被刺破流出的血液,而发出了震动,这震动不仅让基地内的螙株失控,也造成了那场暴雨,暴雨以姮地为中心向周边城市扩散,造成了拉姆达的变异,所以才会产生丧尸!
而净世教……那些人明显知道什么,袁青阳在从她们手中逃出时,曾再度路过了那件装着古老仪器的房间,借助头上的探照灯,她意外瞧见了那个大主教竟然用刀划破了自己的小臂,她嘴中还念叨着什么,让血液浇灌到了那仪器上。
直到她将前面都想清楚了,袁青阳才将这个举动与净世教教徒在将她的队友感染拉姆达时,嘴里的那句“唯有如此你们才有机会赎罪,加入到净化之中”联系起来……
“‘只有丧尸人的血液’……”季康安喃喃重复着她的话,猛然又看向季康乐,“‘恒常者’的血液是最纯净的那个?!你们带小州来,就是放她的血??”
“——你们之前没遇见妫越州她们?”徐柯转头问。
“怎么,你见过她?”季康安忙问。
“我们是一起进入的这个基地,梅——就是带我们来的主教,她将我和队友推给了丧尸人,”徐柯提到队友微微顿了下,随后才继续道,“我逃到了地道下的储物空间,发现了袁青阳。不知她们那里遇到了什么情况。”
“你说!”季康安又扯了一下这时安静下来的季康乐,“小州被带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季康乐呛声道。
“你……”
“季管事!”季康乐的话被李畅打断了,她自打听完袁青阳的话就拧紧眉头,“青阳现在的状况很不好,而且她说了我们最好不要进入姮地,是不是……”
“——你们确实不该进入姮地。”
有声音自这条地道的尽头响起,像一道惊雷猛然令她们刹住了脚步。几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她们的前路,季康乐抬眸望去,认出了领头的那个人。
“……礡严主教?”她讷讷叫道。
“康乐小祭司,”礡严的目光沉沉放在她的脸上,“听说我走后你得到了梅的提任。小祭司,你为什么要带着她们闯进地道?哦,还有之前跑掉的人……”
“我……”
“——礡严,拦住她们!”正在这时,一直追在后面的平德也带人赶了上来,“那里还有一个恒常者!”
礡严神情一变,她本是带人查找那个恒常者的踪迹,没想到这里倒又来了一个。
林灼在前面有声音时就被季康安拨到了身后,她暗暗握紧了拳头。
“这些人,绝对不能再容许她们造成污染,”平德带人将后路堵住,“现在离姮地太近,时间紧急,不必留手!”
“——等……”李畅还没说出口的话被礡严即将挥来的拳风打断了,她为自保也只能放枪。
麻醉枪枪声虽密,但这些净世教徒的身手也十分灵活,在前后围攻之下,季康安等人的心中也渐渐焦灼起来。季康安手中枪支的麻醉针用完了,就在她换枪的功夫,竟猛然被一股大力扯了出去。一个净世教教徒直接将她拎起来向地道的一侧墙壁上砸去,这样迅猛的力道,恐怕会直接震碎她的骨头。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直在她们身边状似左右为难的季康乐却骤然向那个教徒扑了过去,抓着季康乐的手力道一弱,便让林灼眼疾手快间将她拉了过来。季康乐借着她支持的力道稳住身形,一颗心还悬在嗓子眼未能归位,但总算有惊无险。
“——你敢打我妹妹?!”季康乐还压在那教徒身上,举拳就向对方的头脸招呼,“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打她?!!”
“小祭司!”平德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压着怒气叫了一声,可季康乐充耳不闻。
她平时虽然瞧着默默无闻,但打起架来就是个发疯的母牛,爆发力极强,攻击性拉满,一般人轻易制不住。而趁着季康乐的这阵动静,李畅趁机多打了几枪,便有丧尸人昏昏倒地,让后方终于多出来了缺口。
“快跟我走!!”她举着枪,一马当前冲了出去。
徐柯也紧忙跟上,一时间队伍中的普通人都向后撤去。礡严在前方瞧着,倒没有阻拦的意思。她将目光放在了第二个恒常者身上。
季康安这时已平复了过来,她将视线从季康乐那边收回,将林灼再度挡在了后面。林灼却捏了捏她的手,自己从身后走了出来。
礡严完全不将季康乐看在眼里,她只盯着林灼,已然上前几步,眼前却猛然扑过来了一个身影,是个还在发育期的未成年。这不是礡严的对手,但之前的经验也告诉了她不能轻敌。
“砰”的一下,左星远直接被她一掌拍到了墙壁上。然而就在她被推开的当下,几发冷枪却抓住了这个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空隙,直直向礡严的身上射去。
礡严目光一厉,闪身避开,而这时左星远已然再度向她俯冲而去,林灼也从另一侧向她出手。
其她人基本已都从此处撤离了,季康安却还留在原地。而她身边还有吕东晴和付淳君,两人配合严密,觑着放冷枪的机会不肯走。
那边,平德已带人去追李畅她们,剩下的则在与季康乐缠斗,不一会儿她便从几个人的围攻下溜了出来,虽然鼻青脸肿,但也战意昂然。她转着头打量了一番现在的情景,趁着礡严那几个人都专心去捉林灼,一把便薅住季康安,闷头直直向前面撞了过去。
“砰”的一下,有教徒胸前挨了个重重的头锤,“嘶”出一口冷气便从这路口退了几步。季康乐拉着季康安,季康安还记着拽住同样是普通人的吕东晴和付淳君,几个人趁机穿过了这个通道,向岔路口左拐跑了。
“快走!”左星远拦住了礡严的拳头,扭头便推了林灼一下,“你先跟上!”
林灼瞧了她一眼,咬牙便跟上了季康乐的方向。可左星远再回头时却躲闪不及,再度被礡严拍在了墙壁上。她的胸前隐隐作痛,一时竟没能起来。
“把她带走!”礡严向身边的人吩咐。
第219章 “我想这时候,您会同意我的尝试。”
妫越州是在一片隐隐的吵嚷声中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有些陌生的空间,手和脚都被束缚住了,而身边还靠着一个人。妫越州直起身来,身旁的人立刻觉察到了,发出惊喜的低呼声。
“——州姐?!”是莫思逸,她的手脚也被绑着,正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妫越州缓缓眨了下眼睛,昏迷前的记忆在脑海中尽数复苏。她当即便明白了,自己此时便正置身于那个大主教所在的房间。这里看上去和之前她们去过的房间没有太大区别,扭曲凹凸的地面上粘着奇形怪状的杂物,唯一的一点不同大概就是空间更大一些。她和莫思逸被放在了室内的一个角落。
“你们……也被发现了?”妫越州询问道。她记起自己带着梅离开时是让她们先在上面躲好,一旦有危险也能原路逃走。
“对,”莫思逸有些羞愧地点点头,解释说,“州姐,你走了好久都没消息,我们就想下来看一看,结果就撞上来巡查的人了……不过,萧黎和朱焉她们两个跑得快,逃走啦。”
“那……”
“——我姥姥到底在哪?!太姨姥,你说句话啊太姨姥!”
尚未出口的话被打断,这声音也和她模糊醒来时听到的吵嚷声一致——是慈照的声音。
慈照也被缚着手脚,却离她俩有一段距离,几乎已快到了这个房间的中央。她的面前还站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妫越州之前见过的大主教。
——太姨姥?
“我已经回答过你了,”大主教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她们不在这里。”
“那她们在哪?”慈照嚷着问,“咱都是亲戚,您不能这么绝情吧?您让人绑了我做什么?我得去找她们啊,外面都是丧尸啊……”
“慈照被带进来后就一直盯着她看,非说她是自己失踪多年的‘太姨姥’,”莫思逸在妫越州耳边悄悄说,“然后就开始缠着她问亲人的下落……”
“……我不能同意你的请求,”大主教凝视了她一会儿,出口道,“慈照。”
慈照面上一喜,紧接着心中却又升起了十分的不解和焦躁,因为手跟脚还都被绑着,其它动作做不了,索性就在地上打起滚来。
“why???”她甚至说起了自己从外面学到的英语,又开始追忆往昔,“您当年不见了,您知道我姥姥跟我太姥多着急吗?我姥姥说太姥当年都违背祖训托人出村找您啦,临终前心心念念都是您的名字啊……我们这些小辈也被嘱咐过一定不能忘了您啊,太姨姥,咱一家子骨肉啊!您为啥?到底为啥啊??”
大主教在慈照的话语中阖了下眼睛,她沉默了片刻,再出声时,语气还是不容置疑:“自我受到古神选召离家之日起,就斩去了一切尘缘。我的余生,只为古神启慧的使命而奋斗。慈照,你既然也被选中,在这个危机时刻,就该与我们一起……净化污染,奉献一切。”
说到最后,她的视线转向了妫越州这边。
“您醒来了,”她微微颔首,“那么,我想您愿意继续听我的解释。考虑到之前的误会,我想现在我需要开口问一下,您愿意提供一些血液吗?”
妫越州神情微妙地顿了一下,问道:“你之前突然开枪……就是为了让我流血?”
大主教神情不变,肯定道:“正是如此。这会让我的解释更具说服力。”
妫越州沉默地盯着她,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手脚上的束缚。
“你先把这玩意给我解开。”
然而这时大主教却摇了摇头:“我不能同意你的请求。”
妫越州:“……”
一旁莫思逸听着这句和方才慈照得到的回复毫无差别,没忍住小声念叨:“这还有口头禅呐……”
或许是见妫越州的表情不善,大主教侧头唤了一声,立刻便有个白袍人应声入内。她走向妫越州,一把便将她提了起来,然后扛在肩上跟在了大主教的身边。
大主教走到了这个房间的里侧,她停在了一个大约有一米高、最大宽度亦可达一米的一座形状不规则的东西面前。这个东西几乎紧贴着后墙,它的底部仿佛是从地面生长而出的,整体像是牢牢矗立的一块怪石。
妫越州被放下了,她的目光却被“怪石”后的墙壁吸引——那上面竟然带着壁画,上面的内容正是她在梅手机中所看到过的,是三次[拉姆达]爆发的景象。
“梅将这些都告诉了您,”大主教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而我要补充的是,是姮地遭遇了外来者的污染,才会诱发[拉姆达]的爆发。”
这已经是妫越州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污染。
“这台带着古神遗迹的仪器,正是检测到了污染,才会发出警报。”大主教示意妫越州去看那“怪石”的顶部。原来那里嵌了一块类似于表盘的东西,扇形的界面下,大部分的刻度已然模糊,只有三条颜色明显更深的留下了痕迹,而在刻度的下方,还有有一根长长的指针,停在了第二条刻度之后,正向第三条倾斜而去。
妫越州盯着它瞧了一会儿,发现并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个指针确实在缓慢而方向明确地移动着。
“那时,外来者闯入了这个房间,并恬不知耻地遗留下了自己的血液。我们赶到时,便发现仪器的指针已经指在了I级之后,并开始向II级刻度移动,我想了一些办法,来阻止它。”
那或许只是灵光一闪,当大主教凝视着那些闯入者留下的血迹,她转而便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当有神水护佑的血液流入这仪器表中时,大主教惊喜地发现:那指针移动的速度变慢了,哪怕并不明显。她后来又尝试了被感染成丧尸的闯入者的血液,却没有任何作用。
大主教迅速判断出,只有净世教徒的血液能够阻止仪器对II级爆发的唤醒。她坚持用自己的血液浇灌,却发现仅凭一个人的血流量是远远不足够的。为了消除这场天怒,在世界彻底毁灭前阻止这场灾难,她下令号召所有的净世教教徒都赶往姮地。可正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却发现了在[拉姆达]爆发所造成的丧尸潮中,竟然也有神眷者——即与她们类似的还保留神智的丧尸人。于是在外的净世教徒又多了一项任务:就是寻找保留神智的神眷者,将她们一同带往姮地。
更令人惊喜的是,梅传来了消息:她发现了完全保有神智、形貌与常人完全无异的“恒常者”。在大主教的观念中,只有完全发挥出神水神力的人才能成为“恒常者”,那会是古神真正的宠儿。与恒常者相比,她们只能算“半成品”,血液中也带着更多杂质。大主教已然心生无力,哪怕在越来越多的教徒聚集姮地,她们血液的浇灌却依旧没有阻止II级拉姆达爆发的到来。
所以她们需要恒常者。
“我想这时候,您会同意我的尝试。”大主教这时拿出了一把小刀。
刀刃锋利,妫越州瞧了一眼,便将手臂凑过去划了一道。
“滴答”一声,血液滴在了表盘上方,紧接着便如同被吸收了一般飞快消失。而就在血液消失之时,在大主教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表盘中的指针顿了一下——它甚至不明显地向回挪了一点。
妫越州略带惊讶地眨了下眼,下一秒,她就撞上了大主教那带着振奋激动赞叹欣慰等等复杂情绪的、如有实质的目光。
妫越州:“……我觉得不是这样。”
她低眸望着那仪器,继续说道:“它移动的方向是个固定的趋势,哪怕能暂时放缓或者回转,大约都不能阻止最终的结果。”
大主教的神情一变,望着妫越州并没有作声。
“你说是‘污染’……是对的,这个仪器可能是用于检测空气中不明物质浓度的,”妫越州思索着说道,“你说这个房间是被闯入的,那你们之前来过这个房间吗?”
大主教语气沉沉地回答道:“我们来姮地只为朝拜。”
大主教会带领教徒前往她发现神水的地方进行朝拜,以感恩古神的赐予。若不是发现地道被重新开掘而又听见了警报,她们也不会发现这里。
“那就是了,”妫越州点头说,“如果这个房间之前一直密闭,突然被打开,空气中的含量浓度肯定发生变化……但它怎么会引发[拉姆达]——你们为什么不把它拆开看看?”
大主教沉默了。片刻后,她才用压着怒意的声音对妫越州说:“恒常者,你怎能产生如此不敬的想法?”
“你不想阻止[拉姆达]爆发了吗?”妫越州却反问,“如果这个仪器会推进[拉姆达]的三次爆发,不把它拆开怎么能查清楚呢?虽说它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你们可能不好动手……”
“——那没关系,我可以来,”她再次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手脚上的绳索,“把这玩意儿给我解开。”
第220章 “为什么要如此抗拒自己的使命?”
至此,妫越州总算理清楚了这个小世界丧尸爆发的现实逻辑。
一切的源头是姮地,这处史前文明的遗迹。在数百万年前甚至更久,地球曾经存在过非常先进而灿烂的文明,但却遭遇了行星撞击这等毁天灭地的灾难,文明至此湮灭,可却奇迹般地保留下来了一个遗址,沉积地下。从此沧海桑田,地宫中却还留存着那时文明的遗物。偶然间,它被新的人类——也就是长生村村民闯入,其中的某个“药水”也被饮用,谁也不知道它本来的效果——更何况它经过了数百万年的演变。这样的药水,却在新人类的人体中产生了奇妙的反应:长寿。长生村考虑到代代遗传的稳定性,这种药水更有可能是改变了她们的基因。
而在长生村的后代中,有人也对那个“长生药”的传说深感兴趣。为此,她违背了祖训,决心进入姮地一探究竟。而她非常幸运,竟然当真也发现了某种“药水”。可这种药水喝下去的效果却和曾经她从祖辈听来的故事有所差别,她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同于常人的症状——双眼赤红,喜食生肉。所以她避开了来寻找自己的家人,远远离开了这座生养她的村落,去寻找克制这种欲望的方法……
“……这是不是你的故事?”妫越州望着缄默不语的大主教,问道,“我猜对了吧?”
大主教回望她,面上的神情越发像一座沉肃的神像。而慈照却已蛄蛹着直起身,忍不住开口道:“太姨姥!原来是这样吗太姨姥?!你是害怕伤害我们才不来见面的?你在感染的时候也失去神智了吗……”
事实上,大主教当时离完全丧失神智也只有一步之遥。在凭借着自己暗自开掘的地道进入姮地地宫后,她成功从中发现了和故事中描述类似的“神水”。神水装在一个已经被摔裂开口的盒子里,盒盖上刻着[Lamuda]的字符。但这些都不是她在意的,她唯一关注的就是从盒子中取出的那瓶碧绿色的神水。她直接将一小瓶倒进了嘴里,然而不等她喝完,不可预计的事情就发生了。
她并没有获得如祖辈那般的恩赐,而是发生了变异——目染赤红,口中嘶叫,在五脏六腑中猛然炸开的饥饿感几乎要将她的身体撕裂。她拼着最后一丝理智,将倾洒了许多的神水瓶带在了身上,重新回到了地面。
她本想找人求助,可在饥饿感的控制下,她直接吃掉了一头牛。
当她终于恢复了更多神智时,面前也只剩下了一地的残骸。
——这是神对我惩罚,是神的诅咒。
这种念头在她发现自己对人也会产生食欲时达到了顶峰。惊慌、懊悔、痛苦……多种复杂的情绪驱使她最终离开了这个村落。她决定用余生向神忏悔。
而在她坚定了这样念头后,她才发现了原来神水也赐予了她更多好的能力。某次意外之下,她冒险用稀释过数倍的神水救下了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出现了和她类似的症状,但最终活了下来。
——这是神水的效果,也正是神对世人的宽宏与慈悲。
这时她才领悟到了自己的使命:她该为古神招纳信徒,不仅是为了忏悔过错,也是因为神会在信仰中降临。净世教正由此成立。
“多年来,我们奉行神的意志在人间行走,无时无刻不在感激神的荫庇,”她没有回答妫越州的问题,只是用凝重的语调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态度,“恒常者,你不该对古神圣物如此不敬。”
妫越州挑了下眉,说道:“我想说的是,在你奉行的教义之外,事情或许还有另一种真相。同样的,事情也并非只有一种解决方案。如果我的方案有效,你就不用带着这么多人放血、甚至寻死。”
“您受到了神最大的眷顾,”大主教的表情中也浮现了不解,“为什么要如此抗拒自己的使命?”
“……使命,”妫越州回味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我来到这里,确实有我的‘使命’。”
话音未落,她却骤然向大主教撞去,被绳索缠住手腕的双手则一下挣开了。原来在这段时间内,她已成功从右手的绷带中取出了朱焉用于固定的发卡,并用它将插挑进了绳结内部,暗下功夫使其松动渐渐打开了。
眼下妫越州则目标明确,一手直接捉住了大主教还攥着小刀的那只手,旋即拇指用力按上她手上的麻穴,顺利便将刀取了出来。在身后肩膀上传来大力的情况下,她以一手应对,另一只手则直接将刀发向了脚腕的位置。
“哧”的一下,脚上的绳索也被顺利割开。
妫越州避开大主教在稳住身形后打来的一掌,脚下将刀踢到了莫思逸的方向,转身便又是一脚直接向那嵌着仪器的怪石踢去。
“砰”的一声,这脚却在相隔不到一公分的地方被拦住。大主教一手抓住了妫越州的小腿,一把便向后甩去。
“梅的判断没错,”她的眉头压下,显然已经动怒,“你也会是……悖逆者。”
妫越州已经踩着后面人的肩膀直接跳到了一个辨不清形状的石堆上。这时门外有人察觉到异动,也有不少净世教徒跑了进来。
妫越州全然不顾,她的目光紧紧放在了那个仪器身上,紧接着身影一闪,便再度向它冲了过去。
在外面的人没有拦住,她便与大主教过起了招。大主教的力气很大,攻防也严密,妫越州从先前与净世教徒的接触里也已经看出她们都学习了不少武打的功夫,也称得上是训练有素。可这些招式并不难破。
“咚!”
妫越州穿过大主教的一掌下的空隙,挥拳便向仪器上砸了过去。这正巨响几乎让地面都微微震动,可那仪器只是晃了一晃、在妫越州拳下的地方有了凹陷,但仍顽固坚守在原地。
妫越州联想起了之前那扇很难破坏的门,心中倒也不气馁。这时,大主教又是一拳向她背后袭来,妫越州闪身避开。这时其她的净世教徒也齐力出招,开始将她与仪器隔开。
而她的身后也已来了。莫思逸不仅顺利割开了自己的绳索,还帮忙将慈照的手脚也解放开来。
她灵活地绕过几个教徒的攻击,来到了妫越州身边问:“州姐,我们要把它砸碎吗?”
这个“它”指的就是被团团围住护在背后的那台仪器。
“可……可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慈照也跟了过来,她望着大主教面沉如水的神情也有些担心,“万一这个仪器坏了,世界直接毁灭了怎么办?”
“是啊,”妫越州闻言却没反驳,反而直视着大主教地说道,“万一这个仪器坏了怎么办?”
大主教望着她那副似笑非笑的挑衅神情,脸上已被气得铁青。她明白妫越州的潜台词,她更大的目的是逼迫,是想让她为保护这个仪器不受暴力摧毁,允许那个“拆开看看”的荒谬请求。
“不必留情,”她再度拿出了手枪,这还是她从那支闯入者的队伍中缴获的,“她们必须留下。”
妫越州神色不变。而慈照则控制不住的大喊道:“太姨姥,你难道一点情面都不留?大家都是亲戚啊——”
打断她的是紧接而来的枪声。
大主教手里有枪,其她得了配枪的净世教徒也纷纷举起枪来。房门被抵上,一时间室内枪声、打声嘈乱不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原本被抵上的石门竟轰然碎裂,有人影直接从中砸了出来,甚至直接砸倒了外面的人。
“嘶,”她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瞪着屋里说,“真是一点亲戚情面也不留啊!小妫,别急,我来——嗯?你??”
她跳起来就要向里冲,意外却瞟见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人。一个净世教徒被她砸在了身下,剩下的一个手里竟然押着个看着还有些面熟的人——在去姮地的那趟车上,是不是见过?
“01号?!”她旁边,左星远却已经将她认了出来,她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人,急声问道,“你在这里,州姐呢?”
慈照“呃”了一声,此刻屋内的枪响却也传了出来。之后,便又是个人影在枪声的追击下闪到了门边。她将手中已空弹的枪支甩开,转头便对上了左星远惊喜不已的目光。
“州姐!!!”
妫越州却皱了下眉。她将左星远旁边见势不对便上前攻来的教徒踢远,从手上的绷带中又拿出一个发卡,丢给了慈照。
“给她打开。”
慈照望着她再度闪进屋里的身影还有些莫名,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向了绑着左星远手腕的绳索。
“啊?为什么给我啊?”她看着手里的发卡抱怨,“这玩意怎么开啊?”
左星远将眼巴巴的视线收回,见状便道:“你给我吧。州姐应该是让我自己开,她以前教过我。”
慈照闻言更是满脸的问号,她说:“那她给我干啥??”
左星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