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生变(2 / 2)

昨日书 顾了之 3522 字 2个月前

裴光霁觑她一眼:“真考上再说。”

“等着吧,我会考上的!”

沈书月低哼一声,眼看同窗们相继到了,忍不住摩拳擦掌起来。

随着钟声响起,礼殿的黑漆大门沉沉开启,众学子有序迈上石阶,步入殿中。

雕饰庄严的大殿之内,进士科和明经科的考席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一条丈宽的过道。

许是礼殿空旷,人气稀薄的缘故,坐上考席后,沈书月还是起了些紧张之意,等到考卷下发,赶紧泛览起考题来。

四下同窗的动作也都整齐划一,鸦雀无声的殿堂里,一时唯余考卷翻动的沙响。

高台之上,章世雍眯着双精光凛凛的眼睛,俯瞰着满殿考生,目光时不时在几位差生身上停留一息。

沈书月专注确认着考题,一目十行看过一页,发现帖经题和墨义题七成都出自她背过的篇章,再翻到时务策,虽然靠她的记性实在没想起当年的考题,但裴光霁居然押中了,真与他重点讲过的,今年秋初江南的漕运水患有关。

心里有了底,沈书月窃喜着挽起袖子,准备大展一番手脚。

不料一挽右手袖口,一张长长的纸条忽然从她袖中掉出,悠悠飘落到了地上。

不等沈书月低头去看,高台上当即传来一声斥问:“沈子越!那是何物?”

满殿同窗齐齐望了过来。

“我……不知道啊。”

沈书月愣愣眨了眨眼,正要弯身察看,章世雍先一步喝住她,亲自走下高台捡起了地上的纸条,展开一看。

章世雍:“沈子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夹带舞弊!”

四下惊起一阵哗然。

沈书月一头雾水地望着章世雍手中的纸条:“我没有,这不是我的。”

“我亲眼看着这字条从你袖子里掉出来,不是你的是谁的?站起来!”

沈书月一面起身一面低头去检查袖子,却没发现什么端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这真不是我的!”

“人赃并获还敢不认,这上头难道不是你的字?!”章世雍将纸条一把拍在她案上。

沈书月低头一看,确实很像她的字迹。

准确说,像是她先前的字迹。

因为老师勒令她练字,她近来已有意将字调整得端正了些,可这上头还是她先前那手狗爬字。

定是有人拿了她过去的文卷模仿了她的字,趁方才殿前杂乱将这纸条塞进了她的袖袋……

沈书月:“老师,我的字已经改好,不写成这样了!”

“所以才故意拿从前的字来做夹带是吧!”

沈书月被堵得无言以对。

老师本就对她有偏见,这纸和墨也是书院学子通用的,根本没法证明写字人的身份。

狗爬字比对字迹也是困难重重,毕竟她自己从前都是随兴而书。

眼见她无话可说,章世雍也不再多言,摇了摇头狠狠一拂袖:“你现下便收拾包袱离开书院,不要污了这清明之地!”

感应到周围一圈鄙夷的目光,沈书月垂眼盯着自己的鞋面,暗暗抿紧了唇。

“还赖在这儿做什么?!”

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章世雍:“老师也知,凡夹带之人必是记诵不能,倘若我已将这字条所涉文章全都背得滚瓜烂熟,是否也就没有理由行此夹带之举呢?”

章世雍冷笑一声:“倘或如此,自然不必,怎么,你能背?”

沈书月拿起纸条呈给章世雍:“老师尽可抽问。”

章世雍只当她在垂死挣扎,便让她死个明白,看了眼上头的小抄,随意抽了一篇:“《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起。”

沈书月正色目视前方,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本是基本的篇目,听着沈书月一气背到最后,章世雍仍是不以为意,换了一篇:“《礼记·学记》,‘大学之法’,起。”

“‘大学之法:禁于未发之谓豫,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相观而善之谓摩。此四者,教之所由兴也。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

“《尚书·洪范》,五事,起。”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章世雍侧目看了看沈书月,眼中有了些惊讶之意,将信将疑继续点下去。

然而不管点到哪一篇,沈书月都能流利背出,甚至抽问文章墨义之时,也同样对答如流。

直到小抄所涉篇目皆被问尽,章世雍彻底噎在了殿中。

饶是再不信,事实也摆在了面前。

眼前之人确实不需要舞弊,至少,不需要这张夹带来舞弊。

章世雍犹疑着看了看手中的字条:“你既无需夹带,那这字条是怎么回事?”

沈书月:“自然是有人栽赃陷害于我。”

“谁?”章世雍狐疑的目光转向四下的学生。

殿内的窸窣议论声顿时一静。

沈书月跟着望向周围,看过那一张张或好奇左右张望,或满面无辜的脸,抿了抿唇:“我不知道。”

章世雍收回目光,恨恨一指眼前人:“你这脑袋成天就想着如何偷懒耍滑了?防人之心乃是士人立身之本,自己都不知道被谁害的,这下指望谁……”

“我知道。”一道冷静的男声忽在殿中响起。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站起身来的裴光霁。

沈书月跟着诧异望了过去。

只见裴光霁从席间走出,端身立在过道,朝章世雍躬身一揖:“老师,学生知道是何人所为。”

章世雍眉心一跳:“谁?”

裴光霁余光朝侧后方一落,一顿过后道:“此事对峙查证还需一番工夫,恐要耽误今日的月试,还请老师应允学生试后再行禀明。”

章世雍看了眼已在计时的线香,朝裴光霁和沈书月道:“也罢,既如此,试后你二人同我一道去见山长。”

*

两个时辰后,钟声响起,礼殿内众学子上交了考卷,甫一出殿,便一个个交头接耳地议论起今日考场上的事。

沈书月和裴光霁一起跟着章世雍往山长斋走去,忍了一场月试,实是有些按捺不住,想问问裴光霁,到底是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人。

她当然不是真的毫无头绪。

方才之所以说不知,是因自知以她在老师心目中的分量,无凭无据的指控非但换不来公道,还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烦。

沈书月几次想与裴光霁说小话,却奈何老师就在前头,她才出声气,便被转过头来的章世雍凶巴巴瞪了回去,只好一路憋到了山长斋。

书斋内,祝闻道已坐在上首书案后等候多时,见到两人,先笑眯眯看向沈书月。

“考场上的事我都知道了,子越近来功课进益不少,今日言之有据,从容自辩也做得很好,这次月试考得怎么样,可有受此事干扰?”

虽为一院之长,祝闻道的年纪反比书院里的大儒们年轻上一轮许,儒雅清和的眉目,说起话来比旁的老师更多几分亲切。

沈书月这才敢流露出些不开心,行过礼后答了句:“还行吧……”

一旁章世雍眉毛胡子竖起来:“山长问话,岂可如何敷衍作答!”

祝闻道笑着摆摆手示意无碍:“才出了这样的事,孩子不高兴也是应当的,放心,此事书院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转向裴光霁,“亦之,你知道是谁人构陷的子越?”

裴光霁颔首一揖:“学生现下还不知道。”

“啊?”沈书月一愣。

章世雍也惊讶瞪起了眼:“亦之,你方才不是说……”

裴光霁揖着手继续道:“虽然学生现下还不知道,但等老师批阅完今次月试的文卷,便知道了,此人构陷不成,又误道自己露了马脚,这半日在考场上必定心神难宁,老师只需看此番月试谁人大失平日之准,即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