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违物办封锁有一段时间了。
总园的安全科今天值班的是蓝环水母小组, 她的小组现在正扎在办公室外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事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空间折叠叠他(脏话),要不是现在空间施工没完成, 直接把违物办的空间截断, 咱们早进去了, 还用在这里等。”一只触手上挂着电子烟的蓝环水母吸了一口,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吸的, 反正是吐出来一堆烟。
蓝环水母:“在自己地盘上(脏话)让两个外人动手,说出去把脸都丢完了。”
贝尔彻海蛇:“你能闭一会儿嘴不?从出勤到现在, 你嘴停过没?不会说话闭嘴,还有水母没有脸, 你不用担心把脸丢完的问题。”
过了几秒,贝尔彻海蛇:“其实我觉得不用这么紧张, 之前章鱼说这是成长型物品,我大胆猜测一下, 这可能是成长型物品的一种成长方式。”
“猜猜猜, 你一天就知道猜, 大胆猜测, 我看是离谱猜测。”蓝环水母的烦躁从每一根触须上身透出来, 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大了。这个水母一焦虑就说脏话, 她的小组里前两天刚有一个组员因为违禁物品失控因公住院,现在正是她的敏感期。
蓝环水母焦急地看着门, 心里已经开始过破门的策略。说起这个她就又想骂人, 空间折叠施工期间不能随意截断或者续接空间, 很多合理入侵手段都被否决之后, 剩下的大部分就只剩下物理方法了。她不是不信任三园的两位,只是未登记收录的全新违禁品, 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她很担心里面的两个人。
“这死门。”她喃喃:“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门外焦虑的气氛并没有蔓延到门内空间,李娜丽和水豚正处在一种非常新的紧张状态之中。
“回路覆写停止了吗?”
“没有,它还在继续!”
李娜丽扑克脸已经维持不下去了,他一脸头好痛的表情,击碎一片刚刚完成的回路,大声宣布:“我告诉你,我这次回去绝不可能给你写情况说明!”
水豚的撬棍舞得像是螺旋桨快要起飞:“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要溜了?我告诉你这不可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话间,刚被击碎的回路又一次完成了复写,蓝色的光路向着更远方延伸,几乎已经要将整个空间占满了。
快要蔓延到大门了。
看了一眼,水豚立刻收回了目光。
新的一波进攻结束,两人在银蓝色的光屑中落到地上,李娜丽从战术腰带里掏了一颗强化三性的药扔嘴里,高强度的战斗让他也开始气喘:“怎么样,能开门让他们进来吗?”
水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的伤痕:“开不了,这个光路法则强度比咱们位面的要强,我担心外面的人来不及进来,光屑就飘出去了。”
水豚:“它现在的行为不像是攻击,更像是一种防守,这种光路对人的损害性不大,但是覆盖面很广,我推测可能是一种成长行为。一般来看成长物品的成长行为都有时效性,而且现在光路生成的速度明显越来越慢了,咱们可以再拖延一会儿。”
把药硬咽下去,李娜丽咬着牙,扯出一个杀气腾腾的笑容:“那看来,咱们就只能跟它硬磨了。”
李娜丽:“那就车轮战,我先上,你休息。”
水豚一愣:“可你才刚吃药啊!”
李娜丽:“趁药效还在我还能动,之后要是我动不了了,那就全靠你了。”
十二园的违物办连接着违禁物品收纳室,这处空间独立性相当之强,几乎不存在从内向外或者从外向内突破的可能性,在规划最初,大家对于这个地方的定位大概就类似于“最牢固碉堡”或者“超大威力空间炸弹”,必要时刻可以jsg直接通过舍弃一小片空间,直接湮灭掉里面的所有物品。
但是这种行为代价太大了,目前都还只是停留在设想的阶段,安全科的工作要求之一就是“永远别让违物办爆炸”。
回路覆写速度更慢了,但依然在继续。
水豚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她看了一眼因为法则对抗已经动弹不得,被她拖到门边上的李娜丽,那只兔子勉强冲她竖了个拇指表示自己还有理智,对于肢体的控制权也尚未丧失。
这个东西在定级上可能会直接定ex,尚未达到超违禁品的行列,但肯定不是普通物品了。
这场战斗的含金量实在是太高了,光凭这一件事情,她觉得单位真的应该给她发两倍奖金——要是她回去了,她一定要额外写一封报告申请一下两倍奖金。
空中漂浮的银蓝色光屑越来越多,水豚觉得自己快不行了,甚至已经烦躁的产生了“实在不行那就拖着这个空间一起自爆算了”的想法,反正自从她本人的锚点松动之后,她已经写过两篇关于“锚点武器”的调研了。她知道情绪逐渐极端化是因为法则对抗正在升级,但是这种情绪并不是积极调整就能立刻缓解的,像是强制病态的叠加,这种想法总是控制不住出现在她的脑袋里
还是兔哥有经验,察觉到情绪不对的时候先卸掉自己的四肢,让他没办法自爆。
思绪渐渐混杂,手脚开始变得沉重,空气慢慢变成了汞,柔软、光滑、有毒。漂浮的银屑逐渐凝聚,回路覆写并未停止,水豚看着那颗飘在空中,无知觉的蛋,心渐渐沉下去了。
锚点武器,是不是真的会在这里得到一次实验呢?
【——】
她愣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刺破了汞的包裹,穿透混沌仪式和僵硬的躯体,从最深处最无形的意志里,环住了她。舒缓,柔曼,是随意的西风,是洒落的冷月,是击打礁石的浪花,是人眼不可见的荧光粒子。
是歌声。
她突然反应过来。
这是塞壬的歌声。
她的灵魂被塞壬的歌声魅惑了——不对啊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动手给她下的魅惑?在两人见面时大厅里吗?
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水豚意识到她必须抓住这短暂的清明,趁着窗口期一口气彻底粉碎这个物品——无法保全的时候,销毁便是第一选择。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意,塞壬的歌声变得激昂起来,如同擂鼓战曲,令人热血沸腾。踏着鼓点,应着旋律,水豚进步腾起!
回路银蓝的亮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灼伤人的眼睛,视野被夺走了,已经不可能从眼睛这里得到任何疼痛和白光之外的信息。但她不能停下——她决不能失手。
她听见了轻微的破碎声,像是冰面裂开,也像是雏鸟破壳。
穿刺的动作完成了。并没有穿透坚硬的蛋壳或回路,她听见肌肉撕裂,鲜血飞溅,汩汩如同泉鸣,黏腻沾了满手。
柔软的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上——是手指吗?那是手指吗?
温暖的、柔软的、像是生物的什么东西小心翼翼的靠过来,压抑着咳嗽,轻轻地蹭了蹭水豚的头毛。
“您看,母亲。”他轻声说:“我和您一样了。”
第42章
眼睛里面烫。
更烫的是心中的怒火。
水豚面无表情, 耳麦里是人工智能正在为她语音播报关于未收录违禁物品【蛋】失控事件的后续发展。
不对,现在不能叫未收录违禁物品【蛋】了,现在应该叫他登记在册异位面生物1-S907。甚至因为1-S907意识产生时间太短暂, 各种方面来说都是幼崽, 需要异位面生物和本位面生物共同教育监督, alpha本人在注册时认领了1-S907的监护人, 至于监督员到现在还是空缺。
哈哈, 想不到吧,alpha没有给蛋做登记, 但是提前给孵化后的生物做了登记,并且完全遵从了规定:“对危险性较高的异位面生物须到总园登记备案, 应有两名及两名以上的安全科成员全程在场。如生物本体尚未到场时,应采取预登记, 并在该生物到场后,依照上述规定登记备案。”
蛋的注册方式是未收录违禁物品, 但孵化之后直接变成了注册过的异位面生物1-S907, 并且在人工智能的评测记录中, 当时的事情发展是这样的:“未收录违禁物品【蛋】失控后, 负责交接【蛋】的三园安全科成员杂毛花兔、水豚立刻采取保护性措施, 在情况升级后, 水豚在杂毛花兔丧失战斗力的情况下,对【蛋】做出销毁决定。水豚对1-S907型异位面生物(名称未知)做出故意伤害行为。”
看见了吗?多么割裂的两句话。
句号之后和句号之前的那两句话有半点联系吗?1-S907型异位面生物是怎么出现的?闪现吗?
哈哈, 他是从蛋里直接成长出来哒, 想不到吧hahahaha
虽然人工智能只是客观地记录当时发生的事情, 还给看不见图像的水豚贴心的语音播报, 但是这不妨碍水豚在这一刻直接心态爆炸,想直接给它埋了。不只是人工智能, 还有尚未命名的1-S907,还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alpha。
“没事,就是眼睛灼伤了,不要紧,给你上点药稍微休息两天就行了。”挪威森林猫爪子挥挥,一圈一圈的绷带缠到水豚眼睛上。
这是总园急救室值班医生,他刚从李娜丽那里回来,比起只是急性致盲的水豚,法则对抗中落了下风的李娜丽显然更让人担心一些。
法则抗性弱的一方会被强的一方同化,虽然李娜丽本人对于这种事情有着丰富的经验,应对起来也十分得心应手,淡定的态度让医生本人十分欣赏,连连称赞“你真是一个沉得住气的兔子”,直接把他夸得两只耳朵支棱得高高的,但是这些都不能抵消他评分低这个事实。
“没事,我还行。”他躺在曝光室的床板上,没上拘束措施所以还能和外面的人挥挥手。李娜丽伸出的爪子上星星点点泛着银蓝的光,之前在蛋的身边生成覆盖的回路现在正缓缓的出现在李娜丽的身上,幸好他没有立场,不然在治疗方面又是一个难题。
水豚站在曝光室外面,手贴在墙上,她眼睛上缠着白布,手里被塞了把二胡。听大夫说本来是在急救室准备了一把盲杖的,但是前段时间裂缝正好开到了急救室,所以全体医护人员和次品大打出手,在安全科过来之前把它清退了,是个好结果,但也因此损坏了不少医疗道具,这把盲杖就是其中之一。
森林猫:“要不这样,虽然没有盲杖,但是我这里有把二胡,你先拿着吧。”
水豚:?
水豚:“请问,为什么给我一把二胡?”
森林猫:“emmm,也许是因为,这样你就可以cos阿炳。”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拿一把二胡,但是那件东西递到了手里,水豚还是下意识地接下来了。
曝光室的墙有别于别的地方,摸起来永远带着一股炙烤出来的暖意,不烫人,但摸到的时候便能感到生机勃勃。说的抽象一点,大概就是能切实地感受到“生命力正在被唤醒”。
人在很多时候都是追求一种心理安慰,比如现在,她在丧失了视觉之后短暂的依赖眼睛之外的其他感官,于是就算看不见李娜丽向她挥手,她也觉得摸一摸墙能让人安心,好像这样就能看见他平安无事。
水豚:“兔哥,你一时半会走不了了吧?”
李娜丽:“是,所以你就自己一个人好好把情况说明写完,等你写完了我就回来了。”
水豚一下急眼了:“那怎么能行啊!当时明明签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怎么能我一个人写情况说明!你给我好快点!”
李娜丽:“那你给我拉一首二泉映月,我考虑考虑。”
但是水豚不会拉《二泉映月》。
李娜丽:开始装死。
盲人没办法跟一个装死的人计较,于是在李娜丽的曝光室门口无能狂怒了一会儿之后,水豚拿着她的二胡离开了。
按照人工智能的指引,水豚一路畅通无阻,虽然手里抱着一把二胡,眼睛蒙着白布cos阿炳,但是往来的异位面生物行动都非常规整,没有一个人敢到她面前找死。
好家伙,真不愧是总园,大家素质都这么高吗,实名羡慕了。
翻山越岭来jsg到大厅,还没等她开始探索,已经有人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她的身边。
塞壬:“我猜你在找我。”
水豚:“那你再猜猜我找你干什么。”
塞壬不说话了,两个人一个抱着二胡一个双手插兜,靠着墙罚站,谁也不吱声,过了一会儿,塞壬先开口。
“是我做的。”他说:“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做的。”
水豚:“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察觉?”
“因为是你接受的。”塞壬说:“并不是我偷偷摸摸对你进行魅惑,这是你同意之后,我才做的。”
这话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水豚愣了半天,她超高强度头脑风暴,然而翻遍记忆殿堂的每一个角落,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同意过塞壬对她的魅惑行为——谁会同意这种行为发生在自己身上啊,喜欢看的本子剧情不都是二次元限定的吗!谁会同意这种行为发生在自己身上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迷惑中,塞壬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缓缓低下去,直到膝盖抵住地面,牵引着水豚的手来到他的脖颈,搭在跳动的脉搏上。
咚
咚
咚
跳动从指间传来,一下一下,渐渐和水豚的心跳重合起来。
水豚:
她错愕:“你能和我共感?”
塞壬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回答,同一个心跳声就是最好的答案。
几秒后,他抬起头:“你心跳变快了。”
水豚:开玩笑,这能不快吗。
安全科成员所有指标都是保密,在模因污染和认知滤网的保护之下,安全科自身的反侦查也很强,随随便便被共感体征被他人探知,那岂不是死亡近在咫尺?
但是这家伙竟然这么轻易就能做到,她一点异样感觉都没有!
新几次娃一直摸你肚子!真相只有一个!
当时塞壬对她做出的行为不是魅惑。
他们两个互相烙印了。
水豚崩溃中强作镇定,在表盘上盲打:我与塞壬的第二次见面发生了什么,谁有实时录像!急急急!
半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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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蓝环水母:“你在做什么?”
水豚:“我在拉二胡。”
蓝环水母:“我们这里是接到呼叫说这个角落里持续发出令人不适的阴惨惨声音, 所以专门过来看一下,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水豚:“完全不清楚,毕竟我只是一个在拉二胡的水豚。”
蓝环水母:“我告诉你, 当我这六个点再出现的时候, 就是我和你大打出手的时候听见了吗?现在立刻给我解释一下本来应该坐上车回三园的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水豚, 若有所思:“这个声音我怎么听起来还挺熟悉的你是不是上次大比武第一个被我们组夺走交通工具后直接掉进陷阱区淘汰的那个?”
蓝环水母, 深吸一口气:“不用说的这么详细, 我只是当时丧心病狂的‘抱脸虫战术’受害者之一,只是被你们组狂砍的80积分的组成部分。我数三个数, 要是得不到我要的答案,你就只能被我们一顿殴打后带着你的二胡上车了。”
水豚:“啊!我想到了!”
她恍然大悟:“原来你在公报私仇啊!”
蓝环水母:都说了我没有了!
她挽起袖子就要上手(袖子?手?), 被贝尔彻海蛇扯住拉到了后面。贝尔彻看了一眼她眼睛上的白布,用尾巴示意了一下他们来的方向, 说:“两个转角之外,有人在那里等你。”
刚刚气焰嚣张的水豚, 全身一顿。她掩饰了一下自己突然地瑟缩, 抱着二胡往更角落的位置挪了挪:“等就等呗, 也不见得一定是等我的。”
贝尔彻:“他说你往这边去了, 要是见到你的话, 给你带一句话, 问一下你的答案如何。”
水豚: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和我提起这件事情!只要我不去想它就没有发生啊啊啊啊!
看着仿佛突然陷入疯狂,双手不停地乱揉自己头毛的水豚, 蓝环水母插着手, 感到赢了一程。
队友的默契在这种时候就会淋漓尽致的体现出来, 就算刚才因为被提起生涯污点突然恼羞成怒, 但现在蓝环水母已经立刻振作,和贝尔彻开始打配合。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直接把水豚逼到角落,大哭着藏在二胡后面。
解气。
水豚,藏在二胡后面,大哭:“我真的已经没办法面对这个人了呜呜呜,我,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啊呜呜。”
蓝环水母凑上来,触手戳她:“虽然你哭的很可怜,我也很同情你,但是有瓜不吃不是人,我还是很想知道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嘛,说说嘛。”
水豚:别想了,死都不可能告诉你的,你这个80积分组成部分!
于是她也拿出了和兔哥一脉相承的装死。这叫什么?这叫逃避可耻但有用!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逃避就能逃走的,蓝环水母他们过来找水豚除了有人举报这里有令人不适的阴暗气息,怀疑有人在这里阴暗的爬行,更多的是别的事——还记得被水豚故意伤害(水豚:我恨!)的那个异位面生物幼崽吗?对,他现在醒了,尚未命名的幼崽监护人不在身边的时候需要为他指定一位监督者。
水豚:?
水豚:“道理我都明白,但这和我小叮当有什么关系?”
贝尔彻:“这位小叮当,因为幼崽监护人不在,那个未命名生物希望你来担任监督者的意愿非常强烈,虽然我们并没有答应下来,但是你知道,这种情况除非是极端情况,不然的话最后都会”
他尾巴动了动,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是从水豚突然丧失生机的脸上就能知道答案。
蓝环水母:“”
她终究还是善良的傲娇系,沉默了几秒,安慰水豚:“没事,要是你实在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肯定不可能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水豚:“呜呜,你真好,从现在开始你有名字了,你不叫积分组成部分了。”
蓝环水母:?
她震惊半天,一脚蹬开她往外走:“什么叫积分组成部分,什么叫积分组成部分!贝尔彻咱们走!她同意了,以后她就是未命名的监督者了,现在就把她的名字给我签上!”
吵闹进行的时候,塞壬靠在墙上,带着微微的笑,轻轻地拨弄手腕上的一串链子。那不像是手链,更像是表链之类的东西,戴在他的身上并不相称。
这个生物是光的宠儿,所有刺目在这里全部喑哑,天生应当被众星捧月,连阳光在他的面前都要逊色。珍珠、黄金、宝石,这些东西昂贵的珠宝才能与他相称,而这条链子看起来太过朴素,如果不是他身上除了这条链子再无别的饰品,很难想象这样的东西会被他作为“饰品”戴在身上。
不,也许不是饰品。
金银珠宝弃如敝履的塞壬,偶尔摩挲它时如同对待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不像是对待饰品的态度。
这条链子上有一处极深的划痕,摩挲到这一处,他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场噩梦,那场将他所有的尊严、意志、人格全部泯灭的噩梦。肮脏的水缸,拍卖品的编号,以及那个像鹅卵石一样小小的、被放进自己的水缸里超违禁品。从这个东西被放进他的水缸里开始他就知道了,自己并不是这群生物的最终目标,甚至他们之所以会锁定他,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生物天赋过人,能够作为稳定剂安抚这枚暴躁的武器。
无尽的黑暗、撕裂重构的疼痛、看不见希望的煎熬。高傲让他无法忍受这一切,无数次想要以死终结所有,但同样也是高傲,让他不能这样简单的死去。他不允许那些胆敢把他当做稳定剂的生物死得比他还要晚。
可是太痛了。
太痛苦了。
浓稠的痛苦如跗骨之蛆,无所不用其极的污染了所有的意志,让高傲jsg坚韧的心也在黑暗的喘息中流露出一丝疲态。
他偶尔想到自己与水豚——那时候她不是水豚,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隐约能听到,那应当是一个被滤网包裹的人类。这让人感到恐慌之余,更多的是可怕和荒谬,他想不到自己竟然落魄到,这个位面的生物在滤网后也敢来如同挑选物品一般看他。
那是一场拍卖会,他是被拍卖的物品之一,然而这位被他当成竞买人的人类对他的暴怒视若无睹,甚至在这混乱的刺激下十分镇定。
她不说话,她用手指说:【保持安静,保持理智,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塞壬并不相信,他一心想要她死。这些仇恨也许并不全是针对这个人类的,但那一瞬间它们全部迸发了出来,他一心要她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人类对他的恨视若无睹。她漫不经心的四处观察,最后锁定了放在他水缸中的一件物品。她缓慢地、坚定地、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在了水缸上。
【——】
毁灭新生、混乱重组,这一切在一瞬间发生,观测不到过程,只能留下刻骨的疼痛。她被疼痛击中,退了半步,却在冷汗中攥着手腕泛起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个人类说过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她言而有信,果然很快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艘巨轮,船身在激烈战斗中剧烈摇晃,仓库中的一些拍品恢复了活性,挣脱束缚后四处冲撞起来。带着尖刺和几丁质甲壳的物品乱撞,几次闷响后,他的水缸出现了一条裂缝。
绝对阻隔消失了,像是在黑夜突然被偷猎者的大灯照到的羚羊,位面武器一瞬间泄露的微粒让在场所有的拍品都像被冻住了一样,紧接着便是疯狂地逃窜。求生欲催促着所有不像湮灭的东西赶快逃离,碰撞、尖叫、恐慌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爆炸,不断在血与火中爆发出更巨大的能量。
他也想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绝了生的念头,可是真的到了死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想死。
那个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逆着逃命的拍品,踏着疼痛,在剧烈的颠簸和震颤中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位面武器的物质正在凝结,氤氲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开来,视线开始模糊,剧烈的恐慌和压迫中,身体也变得迟缓。
她向他走来。
她的拳头上,金属细链缠了几圈,然后擂在水缸上。
一拳、一拳、一拳。
她呼吸的微粒太多了,咳嗽的破锣音偶尔伴随着被呛出的一丝血迹,她用手背擦掉,眼睛坚定地看向他。
是的,他知道她是在看他。不是水缸下方的那枚武器,那坚定的目光所指的对象除他之外别无他人。
【屏住呼吸】
在最后一拳挥出之前,她笑了一下。接着后退一步,蹬地、拧腰、平腕,最后狠狠冲出一拳。裂缝终于变大了,如同蛛网,在裂冰声中缓慢地蔓延开来。
【出来】
她在招手。
【别害怕,出来】
光在向他招手。长久的噩梦之后,终于出现的光撕开无边夜幕,对他讲下了垂怜,结束了永夜中的煎熬。
他的手向布满裂缝的水缸伸过去。还未触及裂缝,波纹一般的能量突然出现,涟漪一般层层荡开。水缸上的裂缝肉眼可见的迅速愈合,下一秒又以更加夸张扭曲的形式出现,接着再愈合,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更可怕,更扭曲,如同呼吸阖动。
塞壬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块材质似乎正在被赋予活性。
那个人类比他更早反应过来。
在粘液渗透,巨口般的裂缝再次出现时,她毫不犹豫跃入裂缝中,刺破如同黏膜一般的阻隔,扑通投入水中。
这不是单纯的水。这件拍品,从水缸,到液体,甚至连水缸当中的塞壬,全部都是这件位面武器的稳定剂,都是为了让它继续保持在平稳的沉睡状态而存在的,现在连续的冲击再加上保管措施的损坏,让它好像有点被唤醒了。
来自灵魂的痛苦席卷了所有尚未离开这片区域的生物和物品。人类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已经完全突破了人类的阈值,她眼睛已经充血,眼白泛红,血丝成了水中的线,从她的身上缓慢的飘散出来。
船上的战斗还在继续,第二次强震来临时,这枚武器也开始发生变化。如同梦中的呓语,如同秒针行进的微弱响动之后,水缸骤然绷碎,原本的液体蒸发,他们两人被巨力狠狠地按在了墙壁上。
他眼前突然漆黑,接着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但这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他感到自己锚点被震碎了。
这并不是像内脏受伤或者骨骼断裂,而是更缥缈,更颓萎堕落的感觉,他能听见身体和灵魂都在分崩离析,意识一瞬消弭,自己正在被迅速同化。
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握住了他已经没有形状,液体般流淌的肢体。
“别怕。”模糊的声音隔着水泡,噗噜噜的冒出来,流尽他的耳道。那个声音说:“会没事的。”
视力突然恢复了,崩坏感戛然而止,有什么被投入了他的身体,他大口呼吸,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和身体上拍打抚摸,确认自己的存在——直到他听见那一段声音。
一直以来带给他疼痛,令人煎熬的声音,来自那枚武器的声音。
它冉冉升起。
链条飞扬起来,在空中、在剧烈的风压下抽出咻咻的声音。
她还在突进。
空间的大小并没有变化,她始终在前进,然而她与武器的距离却在渐渐远离——直到她开始脱离人类的概念。
他看见她的头发开始反重力的飞舞起来,几缕飞舞着融成一簇,变得光滑、柔韧、弹性,泛着异样光泽,让人想起软体动物或某种半透明的触须。它们飞起来,狂舞着,在空中抽飞碎石和武器挥发出粒子凝成的物质,不断突进,最终一跃而起。
他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攻击,这是一次抚慰。她或许想要让自己成为抚慰这枚武器的甜味剂,或者稳定它的新锚点。
锚点?
他突然反应了过来。
刚才被放进自己身体当中的,是她的锚点吗?
这个疑问的不到答案。
堆叠的积液,怪异的物质不断生成,飞快累计,空气被注入了活性,争先恐后的逃离被吸进肺部的命运。人类的身边出现了一片真空带,她的血液快要沸腾,皮肤因为快要沸腾的血液剧烈地起伏。
塞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求生欲催促他离开,离得越远越好,可是他却艰难地拖动断裂的腿,向那个非人属性越来越重的人类爬过去。
她快死了,或者说,她已经触及死亡的概念。生命与活性都从她的身上飞快流逝,她正在变成生物之外的东西——但她的声音还没有消失。
活下去。
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
思绪正在飞快的运转,然而万千念头之后,他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她给了我锚点。
他想。
她给了我锚点。
我应当如何回馈。
她给我以重生。
我应当如何报答。
他尽力、尽力的向那个人类伸出手去,喑哑的喉咙放声歌唱。
我当如何回馈?我当如何报答?
——以我的血肉。
——以我的魂骨。
——以我的一切。
同调、共感、调频,最终走向稳定。
不是魅惑,不是烙印,是奉献,是牺牲。
封闭的空间重新与外界相连,奉献自己的一切,塞壬拼尽全力,去往他的主人身边。
那个人类倒在地上,恹恹的,胸口终于开始微弱的起伏,手中依然牢牢地攥着重新沉睡的武器。
奉献自身后,只有她的身边能带来强烈的归属感和安全感,他拥抱她,像是朝圣者向神明祈祷。
“别害怕。”她喃喃。意识坠入梦境之前,她用还能动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知道《回家》吗?那首萨克斯,商场九点四十一定放的那首。”她喃喃:“你慢慢的哼一首吧,等你哼完了这首歌,我的,朋友们,就、会找过”
声音消失了。
死寂突袭jsg这片空间。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后,轻声地哼唱响起。
是《回家》。
第44章
众所周知, 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眼中可能就会有不同的因果。比如塞壬心中记住的是水豚英勇无畏果敢善良的英姿,而cos阿炳的水豚只能从人工智能的转述和当时录像的人的解说,了解到自己在失智的时候拉住别人袖子手腕不让走, 乱喊“我的我的!”的黑历史。
水豚:幸好现在我的眼睛瞎了看不见, 不然视觉冲击加上听觉冲击, 双向冲击我恐怕当场就圆润的离开这个世界了。
人工智能:[这样的想法真是极端, 我希望您能明白,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做出什么样的行为都是正常的,比如在我的这里存储了相当多的失智后令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如果您想要阅览一下的话,我也可以悄悄地为您捎微播放一段]
人工智能:[但请您一定能够要保守秘密哦, 可爱表情]
水豚:“现在就不用播放了,反正我也看不到, 不过请把这份录像打包发往我的邮箱,待我眼睛恢复正常后立刻阅览, 感谢。”
她双手在胸前划十字:“我一定会保守秘密, 请你放心我的朋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人工智能:[感谢您的理解, 稍后一份名为《友谊见证》的压缩文件包将发往您的邮箱, 另外还有一件事, 我的存储当中, 宣誓的标准手势似乎只是右手轻点额头两肩和胸口]
水豚:“没事我点两倍,双倍保险。”
掌握了一手失智黑料信息之后, 水豚心满意足的坐在了车后座上。
是的, 她现在坐在车后座上, 已经快乐的踏上了回家的路。
什么?你说塞壬?
哈哈, 这种解决不了不想面对的问题,当然先跑再说了, 不然留在那里等着过年吗。
再说一遍,逃避可耻但有用。
所以水豚直接一个闪现,你给鲁达哟~
她拜托蓝环水母帮自己把二胡给急救室还回去之后,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整个豚非常灵活的钻进通风口,就这样快速离开。
蓝环水母:-口-
她一个手指着那个刚才被水豚贴心的重新放好的通风口盖子,面向贝尔彻,震惊:“好家伙你看见了吗——好家伙!”
贝尔彻,尾巴按下那根因为过于激动颤抖的手:“这大概就是阴暗的爬行现场版吧。”
蓝环水母沮丧:“那怎么给那个(脑袋示意塞壬的方向)说啊。”
贝尔彻很无语:“你一天能不能想点要紧事?你觉得我们就在两个拐角之外,没隔音没隔断,他可能没听见吗?人家说不定早走了。”
等交通工具在车库停好,美美回家的水豚下车后深呼吸了一口,满足的感叹:“真好啊。”
虽然这地方,她上班的时候、被粘液溅一身的时候、又要面对离谱的人离谱的事的时候,总是要骂了又骂,但是每当她从一个不想面对的问题逃到这里的时候,就会全然忘记了这里也是一个麻烦聚集地,并且总是能从这里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安心和放心。
马姐:“阿炳,把我的车门关上,我要去洗车了。”
水豚,撑着车门:“等一下,再让我在三园甜美的空气里陶醉一下。”
132发出一声短促的鸣笛,声音担忧:[她看起来像是脑袋不太清醒了,这种反常的行为,本机合理怀疑她出现了被污染后的同化反应]
说着,它发出巨大的“叭——”一声,对水豚支起它的玻璃水枪。
132:[蒙古马,你快走,让英勇的本机来拖住她]
马姐嗤笑了一声:“拉倒吧,两个你都拖不住她。”
然而这份陶醉是有期限的。彩云易散琉璃脆,好吃的东西都有赏味期,三园的空气香甜的时间也有严格的限制,一般情况来说,在新的工作被派到头上,或者新的离谱事情降临到自己身上之后,这个空气立刻就与香甜一点边没有了。
在阿炳水豚这里,这个空气大概就甜了二十秒吧。
表盘震动,人工智能提醒:[你好水豚,这里有一条留言来自安全科熊猫,留言如下:外派值班情况速发我,就差你了,本来你组最慢,现在就差你了,搞快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水豚:?
水豚:“我不相信兔哥发了,他那个样子,我不相信他发了。”
人工智能:[杂毛花兔在五分钟前与雪豹建立过一通联络,推测他应该拜托雪豹替自己发送了考勤情况]
水豚:???
她的脸上渐渐出现问号,表情介于狰狞和震惊之间:“等一下,雪豹给兔哥报了,他没给我报?”
人工智能:[刚刚本机去查询了一遍,您的信息却是还没有经过核实,应该是没有,sad]
好家伙!这是什么!这是人还没走,茶就凉了啊!
阿炳水豚本来想立刻就去找雪豹理论一下,顺便还能用自己眼盲的特质去碰瓷,到时候挨一下别人顺势躺到地上抱着手或者腿,假装自己骨头断了高呼“救命啊!雪豹打水豚了!”顺势讹他十万(不是),并让他在一百字内解释为什么给兔哥报了值班考勤不给自己报。
但是仔细想了一下,她决定先赶快去找熊猫女士报了情况,让她做表,然后自己再去找雪豹——没办法,造表的时候,无论是小松鼠还是熊猫,暴躁程度都与平时不可同日而语。她们两个虽然已经熟能生巧,无论是Word,Excel还是ppt,技术都已经炉火纯青,水豚愿称之为“办公软件的神”,做一两张表就是信手拈来的事,但是架不住管理三园各种表格材料的办公室6里面坐着一个次品(形容词)。
这个生物虽然算得上是人类,但是在上班的时候,她的行为逻辑经常很迷,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在上班,还是没在上班。因为上班的时候每次因为工作找她,她要不不在,要不在化妆,要不就是计划出去玩耍健身,反正基本上没见她忙过正事,但是你要让她做点她的本职工作吧,她马上就“诶呀,我这会儿还挺忙的,我等等给你看一下吧”。
——大姐你把你桌上的化妆包收拾好再说可以吗?
最令人深恶痛绝的是,交表之前大家做表的时候,几次三番的核实格式还有注意事项,她永远都是“和以前一样,没事按以前的做吧”,但是一到交表的时候,她就会“诶呀,你这个做错啦,不是这样的”。
这种事情要是只有一次两次,无论是小松鼠还是熊猫女士都没觉得什么,但是主要是,它发生的次数太多了!每一次都这样!
到现在,这两个人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一开始造表,她们就一改往日温良恭俭让(平时也没有很让)的做派,办公室里笼罩着低气压,低气压的中心有两台相对而放的电脑,电脑显示屏发出的阴惨惨的光照在压抑着烦躁的脸上,骂骂咧咧不绝于耳。
水豚:这种时候我总是很害怕,我害怕自己再晚报一秒就会从阿炳水豚变成无头水豚。
这样想着,熊猫女士的联络直接打了过来。
以往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透着天真感的慵懒,但现在,这股慵懒和天真已经无影无踪,如同恶鬼从地狱里探头,一听就是至少改过两遍表,在电脑前里痛骂过办公室6十分钟的状态,但从声音就能听出“我杀你!”的气势。
水豚,战战兢兢:“喂?”
熊猫:“喂什么喂,刚才给你发的留言没看见,赶紧把情况发我么磨蹭啥呢!”
水豚:好的老板这就来了。
熊猫:“还有一件事。正好你回来了,是不是还在车库啊?先别急着上来了,正好这里还有一个你的活。土松今天应该要出院了,是不是今天?松鼠,松,哎,是不是今天?(礼拜二嘛,对,是今天)雪豹已经下去了找你了,正好你们去接他一下。”
第45章
苦音二六板。
[曾不记你我结发后, 我受苦供你把书读。织麻纺线理家务,抓儿养女孝父母。为妻受尽千般苦,终朝每日泪长流。你和新人贪欢笑, 不念旧人放声哭。无情无义你真禽兽, 有何面目你出人头]
苦音慢板。
[民妇人与我说来历, 原来是驸jsg马结发妻。怪道来杀人有用意, 我韩琦如今才明白。陈世美忘恩又负义, 助纣为虐我不为。走上前来忙施礼,叫妇人且起莫屈膝。]
秦腔演员感情充沛, 嗓音粗狂,这种戏剧的表演水豚听过一次, 有别于昆曲京剧,它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油泼辣子的香辣感和深入田坎地头的乡土气。西北地区的豪放和粗犷, 三两句话说不对就要扯着嗓子喊,连带着秦腔都带着一股别的戏曲没有的“拉扯感”。
而且她这个人对秦腔其实有一种“初恋滤镜”。
小时候看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 白素贞和许仙两情相悦, 但是最终没什么好结局。初中课文里学《孔雀东南飞》,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然而这两个人最后的结局就只剩下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 她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接触到的第一篇双亡he。
但是!
李慧娘, 她不一样啊!
她不是一个枉死后甘愿接受悲惨结局,或者等待别人为她伸冤的普通女鬼, 她是一个敢“怨气腾腾三千丈, 屈死的冤魂怒满腔”, 还能在追兵追上来的时候“叫裴郎强挣扎往前赶”, 自己和别人搏斗的超级女鬼啊!
第一次看着这样的李慧娘,这个感觉甚至比当时看《梁祝》时, 祝英台跳坟化蝶还要震撼。
戏曲本身在车厢内这种封闭环境,听起来确实会比其他音乐更加吵闹一些,但她本人是一点不反感的。
但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交通工具155,园里有名的“老东西”,特色就是一个老。这个老不仅表现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型号,复古的外表,更表现在非常具有年代感的音响设备。
电流声飒飒的响,播到某些比较高昂的唱段,马上就会出现不明电流声或者嘎吱嘎吱,因为音质太差了几乎听不见演员到底在唱些什么,差不多就能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以及隐约能辨识的、比现在的一些偶像剧演员念台词稍微清晰一点的唱词。
司机野猪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摸着自己露在外面的獠牙,发出陶醉的哼哼声,偶尔跟着唱两句。只是他自己也记不住词,只有其中一两个字有印象,于是跟唱差不多就是“陈世美嗯嗯嗯不为”的程度。@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一句在调上,声音还贼大。
水豚和雪豹坐在后座,接受《秦腔》传统艺术和野猪新式艺术交织的洗礼,面上没什么反应,心中稍微有点煎熬。
马姐要去洗车,所以没办法去送他们了,猪哥是过来顶班的。本来水豚都想好了,见到雪豹的时候要首先碰瓷,厉声喝问他三十七度的体温为什么能干出这么冰冷的事情,但是知道要听一路新式秦腔的时候,她就没那个劲头了。
救命啊,阿炳水豚甚至没有办法玩玩游戏度过这一段路程,她只能沉浸在新式艺术的洗礼当中。
水豚试图挑起话题:“土松这次住院满十二周了吗?感觉好像快三个月没见了。”
无人应答。
水豚:“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雪豹:“啊?”
他发出取下耳机的声音:“你刚才说什么?”
水豚:作孽啊!
突如其来的愤怒袭击了她,她当场在车厢里表演一套闪电快打。
猪哥:“诶?干撒捏,车里可不能打架噢。”
他贴心的打开车窗:“你们到车顶上去打么,那里宽得很。”
水豚:哼。
她收势,冷漠地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把头拧到一边:“我和这个没有同伴爱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哼。”
雪豹:“?刚才你甚至没有说话就开始打我了。”
野猪,哈哈哈。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取到了一个非常绝妙的吃瓜角度,纠正:“不是,刚才给你说话你没着实人家,你咋能欺负人家盲人么。”
在他老家方言里,着(zhao二声)实的意思就是搭理。
猪哥发出一阵哈哈哈的声音,一脚油门轰下去,155的引擎发出勉强的一阵嘶鸣,突然提速。交通工具155一下就从拖拉机成了一颗炮弹,唔一下直接把水豚和雪豹打在了后座上。
水豚:糟糕!忘了猪哥是个逮虾户了!
她面上冷静,手已经开始摸安全带在哪里了。
在二次加速之前,雪豹眼疾手快,一把拽过去安全带,给阿炳水豚咔哒扣上,紧接着又给自己扣上。
“不用谢。”他说:“毕竟我只是一个没有同伴爱,37°的体温会做出冰冷的事情的雪豹。”
水豚:
她思索了一下,试探着问:“额,这个时候我脑子里只有琼瑶剧的台词。分别有以下三个选择,一个是‘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一个破碎的我如何拯救一个破碎的你’,一个是‘都是我的错我的错,以后我’——”
她第二句还没说完,雪豹已经受不了了。
雪豹:“可以了可以了,你闭嘴吧。”
他憋了一下,但是没憋住:“我说你是不是又被什么事情为难死了?你今天不太正常啊。”
从总园逃跑回来的水豚:“你不要胡乱揣测别人,我不和你说话了。”
也没法说了。
猪哥的二段加速来了。
虽然司机班里几乎人均逮虾户,但是这个逮得特别厉害!
挂上安全带还不算完,水豚已经抓住了交通工具的扶手。
音响里滋啦一阵电流音。
[莫慌噻]
155慢条斯理。
[伢儿,慢些喽,我都老喽]
猪哥:“收到收到!”
曾经因为喜欢方言,自己下载了所有方言的语言模块,说起话来没完没了,最喜欢给乘客开演唱会的155,也因为岁月的沧桑开始变得沉默。
它虽然还没有删掉语言模块,但这台交通工具现在已经很少说话了,处于退休边缘的它现在不是休眠就是溜号,总之除了特殊情况,它很少和这群很快就会从“同事”变成“前同事”的碳基生物发生什么联系。
[我最喜欢的几个搭档都没了,你们碳基就是这点不好,不长久]
每次155开始回忆往西,总会一边喝点机油和玻璃水一边叹气。
[现在,也不是不喜欢,主要就是——你还是个伢儿嘛]
猪哥,一个孩子已经硕士毕业,上周刚和亲家见过面的伢儿:“你老,你说的对。机油不给你加了,老机子机油喝多了不好。”
155:[你这就没意思了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155亲自出来说了,后面的路程基本都比较平稳。他们的车顺利地开到了向阳花疗养院。
沾满污渍的牌子,一边闭合一边随着风微微摇晃的掉漆大门,杂草丛生的前院。再往里看,一半瓷砖都被打掉了、现在池里都被土填满的喷泉,喷泉池里长满了茂盛但已经枯萎的植物,建筑物的大门有一半不翼而飞,破碎的窗户,玻璃碎片反射的光刺人的眼睛。
甚至因为他们从狭缝突然出现,还惊扰了一只正在觅食的野鸡,它拖着长尾巴扑棱棱飞了。
听说这个形象是因为当时研究室组织全体工作人员观看《寂静岭》放松心情,不得不说,研究室在滤网形象的选择上是很有东西的,这地方看起来就不怎么正常,又偏,除了一些猎奇博主,正常人很少到这种地方来。
“怎么样?”水豚询问:“和上次来有啥区别没?滤网。”
雪豹辨认了一下:“东侧的墙上多了一些溅射状的褐色污渍,爬山虎已经快要爬到四楼的窗口了。”
水豚:“收到,等等走的时候我要在这里拍一张照片留念。”
雪豹:“行。不过你没带你买的那堆道具啊。”
水豚,长长叹气:“是啊,这是今天最大憾事。”
自从上次把土松送进来,看见这个疗养院的滤网形象之后,水豚心中大震!她回去就立刻下单,已经买好了中式鬼新娘、贞子、精神病连环杀手的衣服,就是为了再来的时候在这里拍点照片。
但是现在来了竟然没带!扼腕!
这座疗养院是十二园用来收容治疗所有发疯变形的人的地方。分两个区,一个是治疗区,一个是收容区,有一些无法恢复原状并伴随强污染性的人,可能之后的时光就都要在这里度过。
为了确保安全,疗养院收容和出院都有严格流程。确定收一个人,谁送来的,谁收的,初步确认什么情况,要进行什么治疗,谁批准的,这句话每一个逗号意味着至少两个人的签名。出院的时候也是一样,现在状况如jsg何,是否携带污染,是否有被同化可能,是否批准出院,谁送出去,谁来接,每一个逗号又意味着至少两个人的签名。
十二园对和疗养院对接的工作都有不同的要求和规定,有些园好像有专门的科室来负责接送自己内部的人来疗养院(哈哈,毕竟做这个工作,发疯变形真的很正常),三园这边是“谁的科室谁接送,谁的人员谁负责”,互不干涉——但有的时候有些科室的人疯得太厉害,急救室压制不住,自己科室的人打不过、我的意思是制服不了的时候,最后强行镇定的工作还是得落到安全科的头上。
水豚:哈哈,安全科是块砖。
虽然关于疗养院的吐槽很多,但向阳花疗养院最大的特点其实它的空间。
这块空间是特批的在本位面具有独立性的空间,想要通过常规物理手段,比如驾车、徒步等方式进入非常困难,普通设备无法拍摄,如果极小概率事件真的发生,有人机缘巧合走到了这座建筑物面前,那估计只会多一个怪谈——因为空间独立性,这一段空间做了一个接续。
这就让这个建筑看起来像是海市蜃楼一样,走之前,建筑物在前面,走走走,再一看,诶,怎么它已经到后面去了。
#你永远也无法达到进入疗养院的真实!#
前几年十二园研究室一个研究员写调研的时候,通过一些算法和猜想的论证,证实这种极小概率事件是确实可能发生的,之后研究院的外部就装上了相当复杂的无关人员驱离术式,并提高了安保性和隐蔽性。
甚至可以说,现在收容这群奇形怪状精神病人的场所,在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被当作最后堡垒使用。
在荒山的半山腰,说是荒山其实也不太荒,在往上走走就进莽林了,植被茂盛得山上看起来简直毛茸茸。
身份核验,刷卡进入。
他们走入海市蜃楼之中,眼前豁然开
水豚:哈哈,阿炳水豚没有眼前豁然开朗一说。
但是情况好像不太对。
水豚:“哎我说,今天这里怎么这么安静啊。”
她尝试去戳戳雪豹,手一伸,扑了个空。
水豚:?
怎么回事啊这里怎么没人啊?他没进来吗?
脑袋懵逼是脑袋的事,水豚一边叹气,一边翻白眼。她缓慢的取下眼睛上的纱布,撬棍握在手中。
她低声:“我真该去烧烧香了。”
疗养院有独立ai,但是现在没听到它和自己的ai交接的声音,独立空间内自己的ai能帮的忙很少,大概就是只能给你放一首《你真的很不错》为你打打气的程度。
身形放低,竖起耳朵。
水豚准备向前摸索,背后的毛突然被人揪住了两三根。
水豚:?!
她正要暴起,棍子都甩后去了,突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土松,超小气音:“是我是我!”
棍头猛地抬高,配合土松一个五体投地,险险地从他耳朵尖上擦过去。
面对面,两人都很震惊。
水豚,不可思议:“你有病啊,你拔我背后的毛?”
土松,气急败坏:“他们疯了,派个瞎子来接我?”
水豚:“什么瞎子!我是阿炳水豚!”
土松:“阿你个头!你这样来干啥!”
窸窸窣窣
窗帘拖拽在地上的声音突然出现,仿佛从天花板上游移过来。
土松猛然一震。
他小声呵道:“闭嘴!”
刚想打手势,想起这个阿炳看不见,咬着牙握住她的手腕发密码。
【别出声,跟我走】
水豚不疑有他,跟上他,问:【怎么回事】
土松没说话,他在水豚手上写:3-H172
水豚:芜湖。
·
雪豹还站在门口,但水豚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了——不,这样说不对,应该是她通过了验证,顺利进入疗养院内部独立空间。
但为什么他被排除在外了?
不对劲。
雪豹立刻联络园里,在他的联络发出去之前,园里的联络已经打过来了。
羚羊:“怎么回事啊?水豚和你在一起吗?我这边怎么看见水豚直接登记入院了?”
第46章
生命在于运动。
在正式成为水豚之前, 沉良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她在大学的最高记录是创造了两天仅下三次床的记录,这三次都是上厕所,要是膀胱能懂点事, 她的记录可能会有一个新的突破。不吃饭不喝水, 室友评价她可能是一株植物, 靠呼吸得到的水分和光合作用就能活, 沉良对此评价非常受用, 并表示自己之后一定会再接再厉,将绿色生活的理念发扬光大。
这个喜欢在床上平躺侧躺横躺竖躺飞着躺的八百米钉子户, 体育考试全靠贿赂体委过的人,从来没想到, 自己有一天会把“生命在于运动”真的践行到自己的行动当中。
哦,说反了。
不是“生命在于运动”。
应该是“运动维持生命”才对。
比如现在。
窸窣作响的窗帘一路追在他们后面, 水豚和土松两个人在前方疲于奔命,同时还要控制自己发出的动静。这个动静不光是指代脚步声、呼吸声、翻越障碍物的破空声, 还包括心跳声、血流声、空气和自己的摩擦声。
人道吗?不人道。
可是你能和窗帘讲人道吗?显然不能啊!
更何况你们现在也不是人, 是水豚和土松啊!
静音移动中, 阿炳水豚恍然回忆起了曾经的事情, 如同一场真人秀电影, 她突然被拉进了屏幕当中, 刚才还在和不知名的怪物对抗着,现在却突然出现在了陌生的地方。
爆裂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操场大得让人觉得恐怖, 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呼吸困难肌肉紧绷, 太过炎热的空气呼吸进肺里都觉得烫。
水豚眯着眼睛, 抬起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环顾了一圈。她看着周围稀稀拉拉的人, 陌生又熟悉,努力的辨认,随着记忆渐渐复苏,她看着几个在最远处身披号码布的人影,还有发令枪,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这、这里是——
一晃神,她已经站在了跑道上,身上是一块糊得看不清楚的号码牌。发令枪响,水豚本来想凭借自己如今有我的身体素质一马当先冲出去,没想到刚一抬腿,她就已经感受到了肺部灼烫,呼吸困难,胳膊酸痛抬不起来,每一步都仿佛刚上岸后开始驯服自己双腿的小美人鱼。
这、这熟悉的痛苦——
不断有人从她的身边超越过去,水豚拼命想要往前去,然而身上仿佛挂了秤砣,最终全凭意志在前进了。一看及格的希望都没有了,水豚只觉得双脚踩进了流沙,整个人都在被一直往下吸,虽然理智知道应该振作起来,但是却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
啊,我就到此为止,了吗
湿热黏腻的触感蔓延到了膝盖上,她愈发没有斗志了,然而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丝不太一样的响动。
[你真的很不错,你真的很不错,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不错]
等等,这首歌谁把这首歌加进我的歌单的?快把它删掉,拉低了我的品味!
这个想法只出现了短短的一瞬,眼前的场景短暂的闪烁了一下,下一秒,她又回到了八百米的赛场上。
痛苦也好,感慨也好,不适的光线给眼部带来的刺痛也好,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溢出,飘散在了爆裂的风里。
啊,原来这里是我的青春啊
她心中感伤着,握紧手中的撬棍,回过身的瞬间,表情如同川剧变脸,一下就从“追忆似水流年”换成“我杀你!”的狰狞面孔。
“你(脏话)你个狗东西!”她转身就打:“你看看你干点人事吗,你能干点人事吗!”
水豚,怒吼:“你不知道嫩爹最讨厌八百米的考场吗!你(脏话)(脏话)!”
点燃狂暴状态的水豚也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东西,毕竟现在她手表里的人工智能还在给她循环《你真的很不错》打气。
人工智能:[提高警惕水豚,这与本机数据库内记录在册的物质种类均无法对应]
狂暴的水豚,可能没有听见,她全身毛都炸起来了,一顿乱棍过去差点把窗帘打进地里。确定暂时逼退对方后,她一把提住土松的病号服后衣领,手臂发力向上一甩,把人扛起来,接着就往两个人之前前进的方向继续走,气势汹汹的,嘴里还骂骂咧咧。
水豚:“连续加班够叫人恶心的了,你个(三园粗俗俚语)还要过来现眼,要不是没时间我先把你打成粉末再说别的,狗东西。”
等她一路把土jsg松像一袋土豆一样从房间扛出去,土松终于渐渐恢复了神智。
他发现自己面前有别的人,第一反应是准备突围作战,但是确认了面前的人是谁之后,一下就松了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