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泛着金辉的地平线,道:“二楼的乐队表演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就先走啦。”
小芩郁白道:“我不想去。”
芩母觉得稀奇:“嘿,开始闹着要去看乐队的人是谁?现在怎么突然不想去了?”
小芩郁白别别扭扭:“反正就是不想去,我要在这玩。”
“随你吧,别乱跑哈。”
芩母说完这句话,高高兴兴往二楼走了,剩下站在栏杆边的两人。
洛普将小芩郁白时不时的偷瞄尽收眼底,打趣道:“你不怕我是个坏人,趁你妈妈不在的时候把你拐跑?”
小芩郁白嫌弃地看着他,道:“我又不是傻瓜,这里这么多人,我会喊救命呀!”
洛普笑了,真情实感地夸赞:“那你好聪明。”
小芩郁白小小地哼了一声,然后往洛普那边挪了两步,软软的手指戳了戳洛普手背,强行装出自己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眼睛不自在地四处乱瞟,好一会才开口。
“你的名字真的叫洛普啊?”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我不是甜文选手,就算知道以前谈过,现在也不会美美谈恋爱的[狗头][狗头][狗头](我在说什么)
第76章 针锋
洛普眸光微动, 轻声问:“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小芩郁白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听的。”
他说着又偷偷瞟了洛普一眼, 肯定道:“很适合你!”
“那谢谢?”洛普心中的焦躁散了些, 他从意识恢复起就知道这是祂的手笔,那张永远悲悯的面孔下,藏着最爱玩弄众生的恶趣味。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芩郁白肯定被送到另一个时间段的自己身边,而且极大可能是他脾气最不好的时候。
他刚化为人形时还不适应这具躯壳, 再加上冥河水母总爱用阴阳怪气的腔调嘲讽他, 便养成了他一点就炸的暴烈性子。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他, 可能真的会对芩郁白下狠手, 好在他的晶核还在芩郁白身上, 祂再神通广大, 也无法强行摘下他的晶核。
而且有余扬那个小子在芩郁白身边,要是有个万一还能——
“你怎么在这?队长他们呢?”
洛普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凝固,他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余扬。
电光火石间, 他明白了一切,祂对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极度不满,所以决心要让桑纳托斯号作为芩郁白的埋骨之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他人放逐在各个时间段, 切断芩郁白的所有后路。
如果要做得更绝一些,那就让芩郁白身边再跟个拖油瓶,而动用异能都是在自寻死路的戚年,无疑是祂最完美的棋子,只要派个不受精神干扰的诡怪一同前往, 就能轻松压制戚年。
也就是说,芩郁白所处的时间段不仅有阴晴不定的他,还有桑纳托斯的实际操纵者——冥河水母!
洛普只觉得空荡荡的胸腔里像被无数蚂蚁占据啃噬,细密的疼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本能地抬手,手腕却猛地一麻。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分明空空如也,他却觉得那日阻止他发动逆命的电流此刻就扣在他手腕上,于是他抬到一半的手再也无法向上半分。
余扬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眼下情势有多凶险,他抿了抿唇,声音清朗而坚定:“我相信队长,他虽然没有和诡怪一样强悍的身体素质,也不能分身同时应对多个敌人,但他是芩郁白。”
“是人类至暗时刻伫立不倒的灯塔。”——
“七天,塔尼亚号要在这片海域上呆整整七天。”
芩郁白靠着巴洛克风格的沙发椅,戚年坐在他身边,二人没步入热闹的舞池,而是选择待在较为安静的角落。
期间有不少女士过来与他们搭话,虽然芩郁白得到的注视更多,但女士们开口第一句叫的还是戚年这具身体的名字,只可惜这两人都是不解风情的木头,注定要让那些含羞带怯的期待落空了。
送走前来搭讪的女士,芩郁白的视线投向舞池中热情洋溢的男男女女,道:“以岸上居民的表情来看,这艘游轮在第七天肯定会发生什么事,导致乘客们无法顺利返航,如果我们在这之前没找到破解之法,也会一起葬身于此。”
戚年道:“我记得我们上回是找到了极深海域的出口,直接从船上往下跳,再浮出海面时就回到岸边了,要不我们这回再试试?”
“但我觉得这次情况和上次完全不同。”芩郁白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陌生的服饰,道:“我们上次只是空间变换,所以跳入漩涡是单纯改变了空间,但这次连时间线也变了,上次使用的方法大概率不起效,我倒是有一个猜测。”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简单地勾勒出这片海域的地貌。
“这是我刚刚从一位女士那里顺来的地图,你看这。”芩郁白伸手指着模样像码头的地方,道:“我们从这离开的,这回是要去海域中心看鲸群迁徙,到时返航会绕行这一带——”
他的指尖沿着航线移动,最后落在一座孤悬海上的小黑点上,道:“这里有一座小岛,如果我们能让游轮停靠在这座小岛边上,并停留过第七天,那既定的结局就会改变,祂要想修复结局,就必须将我们从这个时间段驱逐出去。”
戚年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所以要想让游轮在小岛靠岸,就必须成为这艘游轮的掌舵手。”
“诶,我这个身份有点用处,她们刚刚称呼我为巴林顿男爵,我记得塔尼亚号的船长也叫巴林顿吧?”戚年眼珠子骨碌一转,计上心头,道:“难不成这俩人沾亲带故,那岂不是方便我接近掌舵手。”
芩郁白回想方才几位女士与他搭话时熟稔又暧昧的语气,长眉微挑,看来自己这具身体是个沾花惹草的人设,这也好,广阔的交际网方便他打探消息。
他正思忖,又有一位妇人摇着羽扇向他款款走来,看容貌约莫三十出头,岁月在她身上不曾留下沧桑反倒将青涩淬炼成醉人的风韵。
她的举止比年轻女士大胆得多,直接在芩郁白身侧坐下,倾身靠近,柔顺的羽毛尖轻轻划过芩郁白下巴,带起若有若无的痒意。
妇人红唇轻启,话语里浸着蜜糖般的娇嗔:“甜心,怎么上了船不第一时间来找我,是已经挑中今晚的猎物了?”
芩郁白没有拒绝妇人的接近,回应一笑:“怎么会,甲板拥挤,因此我过来多花了些时间,您不怪我已是我莫大的荣幸。”
妇人咯咯笑起来,整个身子都要伏到芩郁白身上,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讨厌,你还是这么会讨人欢心,那今晚要不要来我”
话音未落,她手腕猝然一痛,妇人疼得低呼一声,怒目看向攥着自己手腕的人。
锋利的眉眼微微眯着,薄唇抿成冷硬的弧度,虽然是对妇人说话,视线却紧紧锁在芩郁白身上,不冷不热道:“艾琳娜夫人好雅兴啊,您家那位没和您一块过来吗?”
艾琳娜脸色一僵,笑容尴尬地挂在唇边:“他他有些事,所以留在庄园了。”
“难怪,要是伯爵在这,我们就多了一场热闹可看,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眼里容不了沙子。”诡藤扯了扯唇角,讥讽之意溢于言表,“我过些天正好要往南方去,届时打算顺道去拜访他。”
艾琳娜彻底维持不住笑容了,仓皇起身,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要处理,容我先行告退了。”
说罢,挣脱诡藤的手,提起裙摆匆匆离去。
诡藤在这里似乎有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周围不少目光隐晦投来,却无一人靠近,自觉给他们空出了一片小区域。
芩郁白对诡藤的到来不置一词,移开视线继续与戚年交谈,任诡藤紧盯着自己,浑然没有半点不自在。
反倒是戚年如坐针毡,只觉得那道阴冷的目光快在自己身上烧出一个洞来,暗自吐槽诡藤怎么哪个时间段占有欲都这么强,他不过和队长说几句话,这人就和个怨妇似的。
眼见戚年鬓边冷汗越渐增多,芩郁白才无声叹了口气,转过头,像是刚刚察觉诡藤在看自己一般,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诡藤慢条斯理道:“并无,只是很好奇传闻中猎艳甚广的兰开斯特伯爵长什么样,所以多看了两眼。”
芩郁白坦然与其对视:“那现在见到了,您觉得如何?”
诡藤从喉咙里溢出轻笑,刻意拖长的尾音无端染上暧昧,说出口的话却与他的举止截然相反:“我觉得您看起来不像能在床榻上征战四方的人,如果我是爱慕您的人,只会想把您这身华贵服饰撕成烂布条,再把您拖进乞丐都嫌恶的脏臭小巷——”
他顿了顿,舌尖抵着上颚,一字一顿道:“狠、操,直到您话都说不完整,只会爽到lang。叫。”
诡藤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至少能让戚年听得清清楚楚,戚年缓缓合眼,心想要不现在从游轮上跳下去算了。
他头一次这么恨自己长了耳朵,他原以为洛普平时对芩郁白说的骚.话已经是上限了,结果这位还有更叛逆的时候,就洛普说的那些话都能把他们队长听得直皱眉,现在还不得直接打起来!
戚年刚要开口劝芩郁白忍忍算了,却见芩郁白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您谬赞了,要说谁更适合被摁在床榻之中,您倒是比我的那些情妇更具风情,毕竟您这张脸——”他故意学着诡藤停顿片刻,直到诡藤的眼神逐渐危险,他才不紧不慢地吐出后面几个字:“天生就是为糜.乱.情.事而生。”
戚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觉得自己耳朵真的出问题了,他那样一个光风霁月、正人君子、高岭之花的队长,居然说了如此不堪入耳的话,还是对诡怪说的!洛普在队长家住的这一个月,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戚年这边好奇心快爆炸了,旁边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怼。
诡藤听了这话也不恼,反倒语气玩味,明明端正地坐着,如有实质的目光却仿佛已经把芩郁白剥个精.光。
他扫了眼芩郁白的耳钉,道:“耳钉挺漂亮,情.妇送的吗?”
芩郁白否认的很干脆:“不是。”
诡藤道:“那就是爱人了?”
芩郁白态度礼貌疏离,真诚反问:“您对谁的私事都喜欢刨根究底吗?”
诡藤挑了挑眉,道:“好伶牙俐齿的一张嘴,难怪能让那么多男女为你前赴后继。”
芩郁白道:“您也想试试?”
诡藤嗤笑一声,起身拂袖离去,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嘲讽:“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没兴趣。”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呀
第77章 共枕
戚年这才有了喘气的空间, 诡藤和洛普除去那张脸,简直两模两样,前者根本就不懂收敛一词, 强大的气场压得人哪都不自在。
戚年越想越头疼, 道:“我们真的要对付诡藤吗,先不说现在的他实力如何,就算我们能打得过那另一个时间段的洛普呢?他会不会因此受到反噬?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拉拢诡藤,这样就不会有哪一方受伤了。”
舞会迎来尾声,乘客们三三两两结伴向外走去, 芩郁白与戚年混在人群里, 周围的笑声从他们身侧流淌而过。
一路上, 芩郁白始终没回答戚年的问题, 戚年也默契的没再问, 直到二人走到各自的房门口, 芩郁白握上门把手,却没压下去,声音淡然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戚年, 你弄错了一点,诡藤不是能商量的洛普,自然也没有合作的必要,再说了——”
昏暗的灯光投在芩郁白肩上, 比月色还要冷上三分,他道:“我连洛普为什么对我如此在意都没弄清楚,难道还指望一个初次见面的诡藤爱上我吗?”
他说完便进了房间,剩戚年还怔怔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芩郁白刚刚说了什么, 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作何想。
“爱”这个字放在芩郁白身上实在太陌生,更别提另一方还是诡怪,如果放在半年前,谁要把芩郁白和诡怪联系到一块,戚年第一个把这人骂的狗血淋头,可是现在,就连他也默认芩郁白和洛普的关系不一般,而芩郁白身为当事人,更是直接用了“爱”这个字眼。
那队长他对洛普其实是
戚年不敢再深思下去了,用力抓了两把头发,沉沉叹了口气,进了房间。
游轮服务贴心,舱房都安排的阳台房,里面的布置一应俱全,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戚年真觉得在这待上七天也挺不错。
床就在落地窗旁边,但二者中间还夹着一个小型玻璃鱼缸,里面养着几只毒性微弱的海月水母,还没戚年两个指节大,半透明的伞帽看起来十分q弹,让人忍不住把手伸进去戳一戳。
戚年就这么干了。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几圈,整个右手没入冰凉的水里,轻轻逗弄这些小水母,摁着伞帽往下压,又放轻力道看它嘿咻嘿咻向上游,只觉得有意思极了。
就这么玩了一会,小水母们都跑到别处去了,刚好他也觉着有些乏了,便准备把手拿出来,谁知还剩半截手指在水里的时候,一个暗红色的身影闪电般地从角落的珊瑚里冲了过来,柔软的触须吧唧一下抱住了戚年的指尖。
“卧槽!”戚年当机立断把手抽出来,攥着被触须碰到的那只手,惊魂未定地看向贴在缸壁上的水母。
它整体黑色里透着红,约莫有戚年的半个掌心那么大,伞帽不像海月水母一样拥有果冻的质感,反而暗沉沉,一点也不可爱。
戚年只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上帝了,要知道水母最毒的地方就是它的触须,更别提刚碰到他的还是叫不出名字的水母,戚年因为常年外出任务,涉猎广泛,对无毒水母的品种算是了解,他印象里反正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无毒水母。
他们被拖进来的太突然,甚至没时间找余扬要两片小花花瓣。
戚年一脸哀怨地盯着罪魁祸首,后者伞帽微微张合,随后贴着缸壁一点一点滑了下去,直到整个身子躺在缸底,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过了一小时,戚年的手还没有红肿的迹象,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道也是,一般人也不会往乘客住的房间里投放危险物品。
这个时代没有电子产品给他玩,这个点能做的也只有睡觉了,戚年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任不任务的,等他睡醒了再说吧。
舒适暖和的被窝很容易引起睡意,戚年没一会就睡熟了,嘴里还呢喃着什么。
方才躺倒在缸底的水母慢慢游出水面,随后挪出鱼缸,沾地的那一刻,触须化作一双人类的双腿,丝绸质地的暗红长袍拖在地面,往上是引人侧目的宽肩窄腰,深v领露出大片白皙胸膛,充满侵略性的骨架仿佛随时准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在他脚下,影子早已变了样,无数庞大恐怖的触须从影子里延伸出来,顷刻间爬满了整个房间,最近的一根离戚年鼻尖只有毫厘。
床上酣睡的人对此毫无所觉,还沉浸在自己的睡梦里。
冥河水母居高临下地打量睡姿乱七八糟的戚年,心里充满不屑。
这样一个睡成死鱼的人,也配得上让他出手?
他翻了个白眼,打算速战速决,不想戚年一个翻身将触须搂在怀里,迷迷糊糊道:“外婆,今天吃海带吗?”
冥河水母的脸都气青了,该死的人类,不仅在背后对他出言不逊,还侮辱他的触须是海带!
戚年边嘟囔,边抓起触须就往嘴里塞,咬下一段嚼吧嚼吧,还不忘吐槽:“今天的海带好难吃啊。”
冥河水母的俊脸在戚年面前放大,几乎与他鼻尖抵着鼻尖,说话间的湿冷吐息喷洒在戚年唇上。
“你根本就没睡。”
躺在床上的人无动于衷,仍断断续续地嘟囔。
冥河水母又紧紧盯了戚年一会,见后者真没什么异样,才缓缓起身,收了触须。
阳台门轻启,又合上。
房间静了下来。
戚年被落地窗拉开时吹进的海风冻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如果他此时睁眼,就会对上一双浸满杀意的竖瞳。
已经离开的诡怪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戚年床边,触须聚在他脚下蠢蠢欲动,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冲上去将戚年撕个粉碎。
冥河睨着睡得正香的人,莞尔一笑,声音响彻在寂静的房间里:“要装,就装像了,要是让我发现端倪,我就把你撕碎了喂鱼。”
说罢,他赤足踩着地面走向阳台,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沉睡在睡梦中的人才睁开一点眼皮,眼里却没有一丝睡意。
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的身体已经压麻了,被冷汗浸湿的衣物贴着他的后背,又黏又冷。
戚年从没经历过像今天一样的夜晚,处处危机四伏,他敢肯定,只要自己刚才装的有一点不像,那些韧性极好的触须就会瞬间绞断他的脖子。
他就知道冥河水母不是个省油的灯,还好他还留了一手,没中冥河水母的计。
戚年吐出压在舌根的触须,它已经被戚年嚼碎了,戚年看着触须,心里一顿懊悔:“太冲动了,要是触须上有巨毒我可就亏大了。”
他把这些碎触须往桌上一放,随手脱下湿透的外衣,边解裤子边往浴缸走去,温热拂上他的身体,紧绷许久的大脑得以放松。
戚年闭目享受着水流的包裹,自然没注意被他放在桌上的碎触须不知何时蠕动拼凑,拱起波浪形的弧度阴恻恻地对着他——
“你那个好朋友处境似乎不太妙啊。”
芩郁白闭着眼睛,懒懒开口:“你大半夜闯进我房间就是想说这个?”
“这事不紧急么?”诡藤一手撑在芩郁白床榻上,俯身端详他左耳垂上的耳钉,指尖一点点靠近,却在离耳钉一寸之距时触到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眸光暗了暗,道:“毕竟他可没有你这种好运气,能有东西护体。”
芩郁白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道:“首先,两个阳台之间没什么阻碍,找准时机翻个身就可以到我这来,其次,他要是遇到一点棘手的情况就需要寻求帮助,那特管局这些年对他的针对性训练都白费了。”
诡藤笑了:“看来你很有底气,确定你们会在我和冥河的针对下顺利逃脱,可是我为什么非得杀你呢?”
芩郁白睁开了眼,微微侧首,长发丝丝缕缕落上他的脸与肩颈,带来些微痒意。
诡藤好整以暇地瞧着芩郁白的神情,道:“只要这艘船在海上停留到第七天,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不是吗,若是你将耳钉给我,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芩郁白听了直想笑:“你当然要保证我身体完好无损,毕竟祂还要用,至于耳钉——”
“你,做,梦。”
诡藤怒极反笑:“占据别人的东西可不是好行为。”
芩郁白道:“那你来拿。”
诡藤冷眼看着有恃无恐的人,只觉得从芩郁白每个字都在挑战他的底线,若不是他认出了自己的晶核,芩郁白说第一个字时就已经死了。
祂提过芩郁白曾诱骗了另一个时间段的他,他当时不屑一顾,现在却觉得那个他蠢得可怕,居然把晶核这种至关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送人——至于他为什么没怀疑是芩郁白抢来的,因为这就是无稽之谈,纵使是祂也无法强行夺走他的晶核。
晶核也是个吃里扒外的,居然敢排斥他!
诡藤盯了芩郁白几秒,忽然把他往旁边一推,自己躺了下来。
芩郁白蹙眉道:“你没床?”
诡藤理所当然道:“我和自己的东西躺在一块,有问题吗?”
芩郁白知道他指的是耳钉,思绪却还是因为这句话乱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道:“随你。”
他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被忽视了个彻底还没有一点被子盖的诡藤:“”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呀!本来打算零点更新,结果忘记我们这边的习俗是零点吃饭,吃完就两三点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78章 日记
他们行驶的海域不算风平浪静, 海水推着游轮轻晃,连带着芩郁白的梦境也跟着晃悠。
在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六岁的时候, 跟着父母第一次坐上游轮, 游轮上好玩的东西很多,他却乐此不疲地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蓝蝶。
蓝蝶一直逗弄他,躲来躲去就是不让他抓住,最后还是一个大哥哥抓住蝴蝶给他的。
还问了他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芩郁白想更仔细去看那人的面容, 入目却是满屋熹光。
他半撑着身体坐了好一会, 才侧头看向身边。
昨夜非要赖在他这的诡怪已经不知所踪, 只剩褶皱起伏的床单印下诡怪曾来过的痕迹。
芩郁白撇去脑海杂念, 换好衣服后, 和戚年一起去了餐厅, 他被昨日的事缠的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奶油蘑菇浓汤,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享用。
窗外还是蓝调时刻,明亮的熹色自海平面升腾而起, 海水拥着粼粼波光轻轻荡漾,一派平和之景。
戚年拿着航线地图坐在他对面,道:“前两日的航线挺正常的,但从第三日起, 我们会驶入塔鲁斯峡湾,据游轮所给的手册记载,这片峡湾被称作‘恶魔之眼’,天气多变,水流迅猛, 曾多次吞没前来探索的船只,侥幸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虽然地图上称这几日是塔鲁斯峡湾一年中最平静的时间,但我还是觉得不可信。”
芩郁白指尖点在地图上特别标明的恶魔标志,而后移向其右方的冰川地貌,道:“峡湾内倒还好,主要是出口处要额外注意,一般出事都是因为来不及防御出口处猝然汹涌的海浪,更别提还是冰川区,这艘游轮的防御性”
后面的话芩郁白没说完,戚年也能意会。
19世纪的游轮到底不如当代防范完全,碰上恶劣天气出意外很正常。
芩郁白将最后一勺浓汤送入喉中,窗外天色已经亮了大半,细碎日光洒落在地面上,本该是温暖的场景,却因为季节原因无端覆上冷意。
几位女士结伴路过他们桌边,红着脸向芩郁白行了个屈膝礼,提起的裙摆繁复,其上绣着十字架的纹样,但下方过长,且不平整,反而尖锐非常,远远望去,倒像谁将宝剑佩戴在裙上。
轻盈浪漫的荷叶边缀在纹样下方,随着脚步的变换旋转摇曳,如同层层递推的波浪。
芩郁白看着与达摩克利斯之剑相似的纹样,道:“明知此行危险性大,邀请的还都是些王公贵族,王室人很多吗,这么经得起造作。”
“应该不是王室主张的。”戚年纠结如何组织语言能不让冥河水母注意到他们,最后想了个代号,“我觉得和那个果冻脱不了关系。”
芩郁白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戚年清了清嗓子,道:“还不是因为那谁的恶俗癖好,我只能这么称呼了。”
“行,假设这事和果冻有关,唯一凌驾于王权之上的只有教会,再加上直呼果冻全名的人会被认为是他的信徒,那么极可能是教会从中作祟。”芩郁白一锤定音,道:“今日我去贵族间套话,你想办法进入船长室攀亲带故,有事往空旷的地方跑,我大部分时间在夹板上,能看见。”
“好。”——
甲板视野开阔,总是人最多的地方。
芩郁白没有贸然上前搭话,而是坐在贵族小姐们的不远处,静静听着她们交谈。
事实证明,人多的地方就是情报处。
只从短短几句话里,芩郁白就有了一个大致推测——这艘船上的贵族八成都是不受待见的那一批。
他和戚年的身份自不必说,一个是花名在外的伯爵,另一个是贵族里最低等的男爵,再看艾琳娜和这些贵族小姐,前者裙下之臣众多,后者要么家中排行靠后,要么家里在贵族中排不上号。
简单来说,就是镀了层金的棋子,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最容易被舍弃了。
纵然冥河水母在教会的地位崇高,从选取王室贵族当祭品也需有个正当理由,若是他以神的旨意为借口,并附以“只要是身份够格都可以”的条件,那选取祭品一事就变得容易接受了。
果然,一位生着浅淡雀斑的圆脸女孩弯着眼睛说道:“若不是这回父亲将我认回去,我怕是还在小巷做活呢,哪有运气承蒙教皇恩典,登上塔尼亚号。”
“那是伯吉斯伯爵和情妇所生的小女儿,之前碍于他夫人的脸色一直没接回去,前些日子不知怎么接回去了。”
芩郁白目光微移,看向在自己身边坐下的男士,他的衣着看起来并不奢华,反倒有点朴素,一手拿着一块紫檀木,一手拿着刻刀,看上去正在往紫檀木上刻着什么。
见芩郁白看来,男士左手按在胸口,右手脱帽,身体微微前倾,礼貌颔首道:“许久不见,兰开斯特伯爵。”
芩郁白压根不知道这号人物,便使出万能的微笑大法,回敬道:“许久不见。”
谁料后者神色大惊,道:“看来您真如教会所言,接受感化后性子变好了许多,往常您直接让我滚的。”
芩郁白:“”
失策了。
好在男士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大大方方将手中的紫檀木展示给芩郁白,道:“嗐,习惯了,自从我家庄园被烈火吞噬过一次后,我就不太喜欢拿普通的纸张记事,这样要是有个万一,死后也不至于成为一具无名尸。”
芩郁白倾身而视,只见紫檀木上的内容大体像是日记,从出航第一天就开始记录,记的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譬如吐槽游轮的伙食太淡,鱼缸里养的小章鱼老是爱往外跑,搞得地上都是水之类的。
右下角还署着一个小小的名字——威廉·曼德维尔。
芩郁白道:“您走哪都带着木板吗?”
威廉道:“是的,毕竟哪都有可以记载的趣事。”
芩郁白似是随口一提:“是么,那您去教会的时候可得仔细了,要是被他们看见您在教会刻字,恐怕会指责您对教会不敬。”
威廉浑然不觉自己被套话了,摆摆手道:“去教会当然另当别论,我都是回去记载的。”
芩郁白道:“您才智过人,我记性差,也懒得记这些,一些事忘了就忘了,大不了事后再去向主忏悔。”
这样纨绔的语气令威廉倍感熟悉,他讨好似的凑近芩郁白,压低声音:“小事也就罢了,但这回出海是大事,您还是要仔细着点,方才的话千万不能再说,要是让主听去,该降下责罚的。”
他说着,眼神往四周一扫而过,挣扎片刻还是说道:“我们此行不单单是受邀游玩这么简单,我曾亲耳听见教会中人说过,我国近些年战火连连,数不清的无辜灵魂被马蹄践踏,主对此深表痛心,命令陛下派我们登上塔尼亚号去向主赎罪,这也是航线会经过恶魔之眼的原因,不惧穿越惊涛骇浪,方能证明我们对主的忠心。”
威廉说这些时,用力攥紧了脖颈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显然对此事深信不疑。
芩郁白深知人的信仰一旦定下,是很难被撼动的,但看见威廉沉浸在所谓的赎罪里,他还是生出一种荒凉之感。
战火非他而生,他却要为不属于自己的罪行忏悔。
芩郁白道:“谢谢提醒,还有,你字写得很好。”
威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毕竟要是百年后有人发现了这块木板,却发现上面的字难以辨认,那我还如何传递曼德维尔家族的荣耀。”——
“曼德维尔——19世纪的没落贵族。”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短发女人抚上紫檀木上的刻痕,清疏淡雅的眉眼已很难找出从前内敛安静的影子,在她身边,放着一面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着2036年3月6日。
她衣襟上别着一枚胸牌,Y·S两个字母刻痕分明,与实验室人员胸牌不同的是,她的胸牌上多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直穿过她的名字——
阮忆薇。
阮忆薇轻声念出木板上的字:“出航第二日,晴。”
“我遇见了兰开斯特伯爵,他的性子阴晴不定,对教会不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不明白这次赎罪之行为何要让他前来。”
“看在他在曼德维尔庄园失火时给予救助的份上,我决心提醒他一下,但他仍然大放厥词,我生命的主,请您宽恕他的失言。”
就在阮忆薇读完最后一个字时,木板忽然滚烫,紧接着所有字母白光大作,被赋予了生命似的重新排列拼写。
白光散去,威廉·曼德维尔提醒兰开斯特后发生的事已经被尽数改写。
“哦,我的天呐!兰开斯特伯爵居然对我说‘谢谢提醒’!我以为他口里除了花言巧语,就只剩下蛮横无理,看来他终于愿意接受主的感化了,他说这话时的冷淡语气简直太可爱了!”
阮忆薇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颤抖,她知道所谓的兰开斯特伯爵一定是芩郁白!他不仅活着,还在想办法改变塔尼亚号的结局!
阮忆薇还想再将紫檀木细细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她遗漏的蛛丝马迹,身前的电子屏却陡然一变,一张冷峻疏离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从发丝到眼睫都与她记忆里的人别无二致,唇边堪称温柔的弧度透着难以言喻的怪异,左耳垂那枚耳钉不翼而飞。
阮忆薇的眼神猝然冷冽。
电子屏里的人薄唇轻启:“忆薇,你怎么还在实验室,我们不是约好去给阿扬他们扫墓的吗?”
作者有话说:
额这个单元剧情有点绕,我还在整理中,简单来说就是主角团被分到三个时间线,目前的剧情可知,芩、戚在19世纪,洛、余在暗世界正式入侵前十二年,阮、廖在原本的时间线后十年。
我靠谁懂我边写边查资料的痛,很难想象我高考地理居然考了九十多分,这才几年啊,全还给老师了。
第79章 棋局
阮忆薇道:“没有给假货扫墓的义务。”
“芩郁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道:“你总是不愿意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这里与其说是幻境,不如说是万千时间线中的其中一条, 而其他的时间线, 未来无一例外都是这种情形,甚至这还是最好的一条了。”
随着话音落下,阮忆薇眼前忽地一变,无数条时间长河从她身侧淌过,而她正站在其中一条。
数不清的十年化作记忆碎片淹没过她的膝盖, 在这些被推演的未来中, 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轨迹。
人类世界注定被暗世界占领, 偶尔几条时间线里, 还能看到一抹粉色身影在与母神对抗, 更多的则是荒芜死寂。
她的队友有的奋战牺牲, 有的被母神关押改造,苟延于世,唯有一个人结局如一。
他浑身浴血,左耳垂空空如也, 持着一把残破不堪的匕首,静立在废墟之上。
雷电在他经脉肆掠横生,却在即将引爆心脏时强行停下,瞳孔中血色若隐若现, 最终胜过那片漆黑。
一只蓝蝶旅经颜色浅淡的唇,遗留的花粉像是谁带来的吻。
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溃于一个春日。
而她活了下来,父母健在,名利双收。
祂附在她耳侧轻语, 说这是她独有的恩赐。
阮忆薇回答始终只有一个:“滚。”
母神宽容大度地原谅了她的无礼,语气慈爱:“可怜的孩子,我赐予你置身事外的荣幸。”
“这盘走向毁灭的棋局里,你是最无能为力的棋子兵。”——
“国际象棋啊,略知一二。”
戚年坐在船长室,摆弄着一副铜制象棋,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胡子浓密旺盛,两道粗眉很是显眼,眉心深深隆起的山川昭示了这人的暴躁性格。
正是他要找的巴林顿船长。
戚年往船长室来时就想了个绝妙的主意,既然他不敢肯定这具身体和船长的关系,那他就让船长自己说出来,于是他一进船长室就展示了自己精湛的演技,呆愣愣地看着船长,眼里三分难以置信三分畏惧三分激动,还有一分留着随机应变。
如果不是亲戚也没关系,问他他就说船长长得像自己的爹,反正他也没见过他爹长啥样。
好在船长比他还震惊,双眼一瞪,大嗓门一吼:“混账!谁叫你上塔尼亚号的!!!”
戚年耳朵差点被吼失聪,他立马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道:“是教皇邀请我来的啊。”
巴林顿捂着胸口,险些背过气去,他恨铁不成钢地隔空指了指戚年,骂声中气十足:“肯定是你非要回家,被你哥哥哄骗来的,我再三嘱咐过,让你别回去别回去,碰见教会就绕道走,你倒好,给人送上门了!”
戚年顺坡下驴,做出忠诚信徒的做派,一脸严肃地制止:“父亲,慎言!”
说完又虔诚忏悔:“我慈爱的主,请您宽恕我父亲的无心之言!”
巴林顿快要被他气昏了,粗糙宽厚的手掌按在戚年背上,往自己这边用力一带,压着嗓门道:“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如今的教会是祂一手遮天,王室自身都难保,突然让你们这群没出息的登上教会打造的塔尼亚号,还要穿过恶魔之眼,能有什么好事?!”
粗糙的胡子刮得戚年脸疼,他无暇顾及这些,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教会打造的塔尼亚号?”
巴林顿用鼻腔重重哼了一声,道:“王室所有的船只都由我验收,唯独塔尼亚号我毫不知情,出发前一天才告知我,还派了教会中人来监视游轮的行驶,那个眼高于顶的粉毛主教哼!还好另一个红衣主教没来,他比粉毛还令人生厌,最爱窃听——”
“父亲!!!”
戚年吓得心怦怦跳,急声打断巴林顿后面的话,嗓子干哑:“要不您还是用果冻指代吧。”
巴林顿道:“果冻?什么奇怪的说法?”
戚年有气无力道:“反正您就用果冻称呼他好了,您也说了,他”
戚年面露难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巴林顿后知后觉,道:“行行行,真服了,唉,坐吧坐吧。”
巴林顿烦躁地拉开椅子,让戚年陪他下国际象棋,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两人边下棋边交谈,巴林顿将一枚骑士推上前线,粗壮的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沉闷的声响使得气氛更加压抑。
“若是此行去的别处也就罢了,教会偏偏要求必须经过恶魔之眼。”他压低声音,眉头拧得更紧,“一般人只知它凶险,却不知它凶险在何处,强劲的湾内风,狭长弯曲的港道,还有难缠隐蔽的沙蝇。”
“这三样特产大大降低了船只的生还率,尤其是最后一个,就怕被叮咬的同时还感染寄生虫,一旦感染,就是生死一线。”
戚年道:“那我们还去?”
“去。”巴林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教会的命令,王室也点了头,我这个船长算个屁。”
他把一枚兵往前推了两格,像是发泄般用力按下。
“更可笑的是,我们要在峡湾中央停留一天。”
戚年手指一顿,心情渐渐沉了下去:“地图里没提这个。”
“当然不会提,因为这是教会的特殊节目,说要王室在恶魔之眼最窄最黑的那段向主忏悔。”巴林顿说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满是讽刺,“那帮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现在还在甲板上喝着香槟,讨论恶魔之眼的风景够不够刺激,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在那儿停一整天。”
“按往年经验来看,这段时日确实是恶魔之眼最风平浪静的时候。”巴林顿说着,眉心那道山川却更深了,“但是——”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窗外,蔚蓝的海上,掠过成群海鸥。
“出海这两天,我一直在观察海鸟。”
“海鸟是水手的晴雨表,它们飞得越低,意味着暴风雨就越近。”巴林顿的声音沉下来,“而越往恶魔之眼走,它们飞得越低,我跑了几十年船,这个判定不会有错——前面有一场大家伙在等着我们。”
戚年问:“我们能不能加快速度穿过恶魔之眼?”
“我也想。”巴林顿苦笑,“但教会说了,必须在那个位置停留一天,早一刻不行,晚一刻也不行,我争取过,那个粉毛主教的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一句‘这是主的安排’。”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掌摩挲着下巴。
“你看这棋盘。”
戚年低头,看着那些错落静立的棋子。
巴林顿指着棋盘上的兵,“只能往前走,没有后退的可能性,前面是对方的车马象,后面是执棋人的手,走哪一步,死在哪一步,都由不得自己。”
他点了点戚年面前的一个兵,语气里满是自嘲:“最束手无策的棋子兵,说得就是我们这种人。”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身轻轻摇晃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甲板上贵族们的欢笑声,和这间舱室里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
戚年垂眸看着那些兵。
底部虽然有些磨损,表面却还泛着淡淡的光泽,它们并排伫立在棋盘边缘,前面是开阔的战场,后方是骏马与战车。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兵。
巴林顿的目光随他的动作移动。
戚年将兵稳稳地向前推了一步,落在敌方的势力范围内。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退路,”他的声音平静,“就意味着一往无前。”
巴林顿彻彻底底愣住了。
戚年的视线从棋盘抬起,看向他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迷茫,有的只是坚定与沉着。
“一个优秀的操盘手,”戚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稳,“不会让任何一个棋子蒙尘。”
话音落下,舱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巴林顿怔怔地看着自己甚少见面的小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印象中那个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孩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镇定,那种对局势的清晰认知,那种即使身处绝境也不见慌乱的气度——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好像一夜之间,这个人身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巴林顿脑海中无端冒出这个想法,虽然荒谬,却无法挥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只是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向前一步的兵,良久,哑声道:“你说得对。”
戚年没有接话,只是将手收回,放在膝上,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此刻的气质神似一个人。
巴林顿喃喃道:“可谁又能做这个操盘手呢?”
戚年轻松一笑,道:“也许是一个最不可能的人,但咱们也不能光等着这个人出现,总得为现状做点什么。”
巴林顿又是一怔,随即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你这孩子,出去闯了几年,倒是闯出些名堂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像是某种警示,巴林顿条件反射地转头望去,透过小小的舷窗,能看见一只海鸟急速掠过,几乎擦着浪尖,消失在天际线方向。
一抹灰色卷着若隐若现的电光从海平面翻涌而来。
巴林顿的脸色沉下来,道:“怎么回事,我们已经快到恶魔之眼的边缘了,按照原本的航线,我们抵达恶魔之眼的边缘还需要大半日。”
“快去找掌舵手!”
第80章 条件
芩郁白刚收下曼德维尔送他的全新紫檀木, 便发现了天气的异样,他将紫檀木揣进兜里,二话不说起身去找掌舵手, 却被在拐角处被一个高挑身影拦住去路。
芩郁白目不斜视, 抬手就要甩开桎梏,得到的是更用力的紧攥。
诡藤垂眼瞧着对他视而不见的人,苍白的手背青筋毕现。
“你去也没用,缩短这片海域是祂的决定。”
芩郁白没有开口,眼睫微颤。
诡藤一眼看透他在想什么, 道:“不存在提前半日出恶魔之眼一说, 祂的意思就是要让塔尼亚号在恶魔之眼待上两天。”
芩郁白心里迅速估算着行程, 如果真如诡藤所说, 那抵达冰川区的时候就已经第五日了, 按照原本的行程, 从冰川区到港口的路是安排了四日,等抵达芩郁白预想的安全所雾屿时,正好是第六日,但现在被母神这么一搅和, 届时七日时限尽了,他们怕是还在前往雾屿的海上。
他是要熬过七日,但不是让游轮第七日还漂泊在海上,那样沉船的概率将会是百分之百!
偏偏最能扭转眼下局面的忆薇不在这。
束手无策之际, 芩郁白忽然嗅到一股血肉腐烂的气味,浓烈,粘腻。
他侧首凝视着左前方的海面,目光所及之处,一些海鱼的尸体被浪潮翻卷上来, 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在灰蓝色的海水里格外刺目。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一个极其疯狂的想法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焦虑一扫而空,芩郁白微微一笑,道:“谁说我们必须经过恶魔之眼。”
诡藤眉峰一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见身前人抚上他的左胸,指尖稍稍用力按压,触感透过衣物直直贴上新生的躯体。
芩郁白187的身高已经是鹤立鸡群,看人总需低点头,就算偶尔面对比他高的人,他也没有抬头的习惯,而此时他微微仰首,专注地看着诡藤。
明明眼前的诡怪与他在塔尼亚号之前毫无纠葛,冰凉的耳钉却传来阵阵热意。
“我能肯定我耳垂上的晶核是真货,那这里的是赝品吗?”
诡藤脸色难看:“我没有蠢到将自己的生死交付给一只蝼蚁。”
芩郁白道:“巧了,我也没有再戴一枚耳钉的打算,所以我想的很清楚,如果你是祂设下的幻境,那么我下手无需顾忌,如果你是过去的洛普——”
他唇角微扬:“那我就当一辈子鳏夫好了。”
话未说完,芩郁白指尖猛地发力,细密电网倏然攥紧诡藤的脖颈!
剧痛让诡藤下意识松了手上力道,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仅仅零点零一秒的恍惚,芩郁白的身影就已消失不见,只有他腕上被电流灼烧的痕迹表明芩郁白确实曾站在他眼前。
与此同时,另一条时间线的洛普忽然闷哼一声。
坐他对面喝茶的芩母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晕船了,这会浪是有些大。”
洛普面色如常,笑了笑:“没事,就是感觉有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惹我宝贝生气了。”
芩母揶揄道:“夫妻同心呀,现在的年轻人~”
洛普笑着默认了芩母的说法,顺手捞了一把快从座位上滑下去的小芩郁白,把人提溜到自己身边。
窗外,甲板上的人纷纷往回走,黑云以一种可怖的速度朝轮船翻涌而来。
室内,解说员的声调愈发高涨:“诸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恶魔之眼,想必诸位对它的危险性有所耳闻,但据野史记载,最危险的其实不是恶魔之眼,而是它旁边那片看似安全的海域。”
“传闻这片海域与异世界相连,时有漩涡出现,一旦被卷入,就再无生还的可能性,所以它也被称作——”
“冥河邀约。”——
芩郁白在诡藤这里绊了一下,等到了船头,戚年和巴林顿已经在和掌舵手交谈了。
“什么叫海域面积变化了?!”
巴林顿气得吹胡子瞪眼,道:“一天之间凭空消失一片海,把我当傻子耍吗?”
掌舵手苦不堪言,道:“您也在盯着游轮的行驶速度的,我一直是按路线正常行驶,可现在确确实实就快到恶魔之眼边缘了。”
巴林顿双手撑在船沿,胸口急促起伏。
掌舵手跟了他几十年,他其实不觉得对方在撒谎,可如果可如果掌舵手说的是真话,那能做到这一点的,真的是自然现象吗?难道说主真的在惩罚他们?
他泄了浑身力气,嘴唇苍白颤抖,几十年的船长经验在这一刻化为乌有,这可是高高在上的主,他能拿什么去违抗祂的命令?
就在巴林顿想要认命时,他肩上落下一道重量,冷冽嗓音在他耳畔响起:“向左行驶。”
巴林顿本来就烦,听到芩郁白这么说更是来气,一腔怒火找到发泄口:“伯爵大人,您不如趁这个时机去和您的情妇们做最后的温存,不然进了恶魔之眼,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芩郁白忽视了巴林顿的冷嘲热讽,道:“要想活下来,就听我的。”
巴林顿道:“你没看到海面左侧飘来的鱼类尸体吗?这说明左前方存在海漩涡!这时候往左拐,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芩郁白瞥了眼越来越近的乌云,二话不说召出列缺,把巴林顿捆了个严严实实,顺带撕了片衣角把人嘴堵上。
巴林顿被这一变故惊呆了,他刚想扭头示意戚年帮他,却见自己这个终于有出息的好儿子在他身边坐下,双手合十,诚恳道:“父亲,这是我在外打拼遇到的兄弟,我相信他,再者我也打不过他,所以你还是听他的吧。”
巴林顿缓缓闭眼,半条命已经过去了。
剩下一个掌舵手颤颤巍巍盯着芩郁白身上的电光,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双手握上了舵盘。
塔尼亚号在舵盘的控制下向左前方驶去,戚年其实也没明白芩郁白要做什么,但长久以往的习惯让他第一反应就是跟随。
现在得了空,他才问道:“队长,照周围环境来看,我们还没进入真正的极深海域,那这个漩涡不就是普通的漩涡吗?”
芩郁白发丝随风扬起,他敛眸看向戚年,道:“如果换个代号就能肆意讨论冥河水母,那我建议他早点从继承者的位置上滚下来。”
“洛普尚且不喜被祂监视一举一动,我不觉得冥河水母会任由祂操纵自己的一切,在不知道祂弱点的情况下,十个冥河水母也好过现在与祂正面对上。”芩郁白俯身伸手,指尖摁上戚年的眼尾,那里平时被碎发遮挡,现在全然露出来,才发现上面竟不知何时游动着精细的金纹,像是一条条触须,“话说我有个疑问很久了,继承者的选拔条件之一是拥有变.态的占有欲吗?”——
“你老婆说话真难听,跟你一个样。”
冥河水母懒散地倚着船舷,本就松垮的衣襟被风吹得更敞开,他听见芩郁白对自己的评价,不悦地压下嘴角,道:“不过脑子还算灵活,知道就算是祂,也无法完全控制继承者,进入极深海域是唯一避开祂的办法。”
诡藤还在端详自己手腕上的伤痕,这样的伤口在他强大的自愈能力面前不值一提,他却始终没让伤口愈合,闻言道:“你配听好话吗?仗着意识能够穿梭时间,强行将我从梦中唤醒,还使唤我掺和这些破事。”
冥河水母正色道:“第一,不是我让你干活,时间乱流是祂的能力,桑纳托斯号只起到了一个链接的作用;第二,如果换作另一个你,肯定要跪谢我的大恩大德。”
“你在暗世界遇见芩郁白的那次,是我将他从极深海域运过来的,你在这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也算是我牵的线。”
诡藤轻嗤:“那我还得谢谢你让我和一个人类扯上关系了。”
冥河水母懒得搭理诡藤的刻薄,话音一转:“你与其在这和我针锋相对,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弟弟,你好像一出生就要死了呢。”
“芩郁白是祂指定要的躯壳,但你的晶核还在他身上,他死了,你也活不了,除非让他把你的晶核摘下来。”
诡藤侧眼看着伫立船头的挺拔身影,眸中酝酿着风暴。
片刻,他勾唇一笑,语气轻描淡写;“那让一切无法发生就好了,纵然芩郁白再强悍,也无法在抵御极深海域的攻势之后,还能抽出精力阻拦我进入他梦境。”
他笑得人畜无害:“哥哥,你会帮我的对吧?”
冥河水母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下唇角,道:“小心把自己玩进去。”
诡藤信心十足:“绝无可能。”
说罢哼着小调走远,等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冥河水母才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
脑海里母神的声音仍在急切催促,命他立即关闭极深海域入口。
冥河水母打了个响指,世界顿时安静了。
不远处的漩涡已经现出其狰狞凶险的面容,他却不合时宜地想到一段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纯白身影久违地踏足极深海域,开口不是挑衅,而是平生第一次向他低头。
“祂不会放过芩郁白的,届时我使用逆命跌落巅峰期,就更难阻止祂了,如果将来出现了对他极其不利的局面,我希望你能为他提供助力。”
他言简意赅:“条件。”
那双粉色眼眸没有丝毫犹豫:“暗世界第一顺位继承者,任凭差遣。”
作者有话说:
今晚补一更。
最纯爱的时候,自尊与骄傲都成了我为你铺路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