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朝皇室盘根错节,他原排在第三再加上无灵根不能修炼,能在短短三百年间成为说一不二的皇太子便可见一斑。
他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心忽然狠狠一跳,只见那古朴贵气的屏风骤然被那双手推开,一双漆黑沉静的眼便望了过来。
好敏锐的眼睛,只是隔空打量了一眼便被发觉。
“圻明殿下远道而来孤因修炼到紧要关头未能亲自招待,还请见谅。”这声音温润平和自有一番天家气度,凡人王朝更重规矩礼仪,即便先将他晾在外头,竟也一时不好发难。
北涂川将手中的信封合十,那信封洁白,若是有一分不完美在它的映衬下总要失色几分,很遗憾,这位太子殿下真是无一处不尽好。
圻明心里慨叹,便坦然道:“想必太子殿下也知晓了窥天阁之事,妖族也刚刚收到传讯,我们已向抱阙峰确认过,确是应乘珺。”
抱阙峰李寒修本体是一条黑蛇,乃是妖修,早年是万妖嫌的杂种,后来爬去九嶷山求道得了机缘后回到妖族境界另立抱阙峰,因为占的是妖族领地,所以对妖族还有点香火情。
很幽默的一件事是当年对他拳打脚踢的妖族他还有点香火情,对他扶危济困的应乘珺他却恨不能生吞了人家,最后扒了人家骨头。
应乘珺,这三个字真是无数人午夜梦回的噩梦啊。
三百年前四界围攻此人,誓要钉死他的罪过,四海八荒无不知此人罪大恶极,人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三百年了却又叫他卷土重来,窥天阁数日之前就遭了袭,之所以等到今日才广告四界,约莫是应玄同的伤终于好了不少,不必畏惧其他人趁机吞并,再加上确实捂不住了。
当时虽然确认问长生出现,但北涂川并未说些什么,可九嶷山封山过七日便再也封不住了。
恶鬼从恶鬼狱里爬了出来,首先重伤了其父,剩下那些做下违心之事之人不得不各各人心惶惶。
“窥天阁要求已抵达蜃楼之人马上进入恶鬼狱查探,太子殿下以为如何?”圻明问道。
北涂川微微颔首:“可。”
见圻明仍无动身之态,北涂川微微抬眸。
圻明是个大大方方的妖,直接开口:“窥天阁遭逢大难,太上长老身陨,据说应宗主重伤,抱阙峰现已关闭,青冥剑不知所踪,据说在消息出现的一刻就已动身。”
“多年来仙界为四界魁首目下无尘,而今风雨欲来,我父的意思是若郦朝有意联姻便此刻定下,若无意我们也好各作打算。”
北涂川捏住信纸的手微微一顿,慢慢抬起眼:“圻明殿下可知当年的传言?”
一听这个一旁的飞光耳朵就支棱起来了,传言这他知道,传说郦朝皇太子殿下与如今破狱而出的魔头应乘珺有过一段。
后来北涂川卖道侣求荣才让他一路青云直上,直至如今贵不可言。
圻明微微扬起脖颈,斜眉入鬓微微一挑洒脱道:“传言毕竟只是传言,这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
“既然殿下不在乎,”北涂川声音微顿,嘴角扬了一扬,颔首道,“可。”
他那笑低微,有一瞬晃眼,圻明下意识举起茶杯掩饰了一下再抬眼那笑便消失无踪,不知怎的他竟有些淡淡遗憾从心中生起。
郦朝皇太子北涂川将与妖族皇子圻明联姻的消息在顷刻间传遍四海,各宗各派都飞快收到消息,妖族联姻,自然是本族最快得到讯息,很快由腹地往外传播,渐渐蔓延到妖川之畔。
“今天是第十五天了。”北涂川站在蜃楼边遥望远处风雪肆虐之地,那是魔族与人界交界之处的北地,风雪覆盖,恶鬼狱便在其中。
他指尖轻敲栏杆,端的是俊美无铸:“006,帮我办件事。”
006心中警铃大作。
半个小时后一团黑气直冲天际,从北境而出肆虐而去,分成千千万万股散入四合八荒之中。
一清俊到有些妖异的男子缓缓挣脱锁链从恶鬼狱中走出,魅妖比旁的妖更加敏锐一些,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狐狸眼一动。
“是半个月前的那位公子吧?我就知道公子肯定舍不得——”
一团荧光咻的跑路了,只是一点带有宿主气息的令牌都能沾花惹草吗?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天命之子每天都在阴阳怪气了。
蜃楼之下圻明猛地起身,双眸一厉:“恶鬼狱破了——”
一声剑啸,涧余抬起头便见一道明光划破苍穹,直向恶鬼狱而去。
“问长生——”飞光对此剑十分推崇,只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恶鬼狱破穷凶极恶之徒当为祸人间,现下北涂川也亲自出关,圻明当即道:“我们也去!”
长空之中骤然浮现一庞然大物,苍龙之首转瞬而逝,只剩鳞甲翻腾,飞行之间闪电轰鸣,妖气少而神息居多。
少顷云中再探出一个龙首,这龙速度慢些稍落于后,隐隐能看见云中有鳍。
无数参加问道大会之人皆仰首而望,能到蜃楼来的修为已是不凡自然有些眼力。
“这是——负屃???”
“后面那一位应该是螭吻。”
“妖族这一代只有圻明是负屃??之后吧?”
“据说负屃??最类真龙,最有希望一统妖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剑光如织,修为高深的修士皆是义不容辞前往恶鬼狱。
长剑落,一妖兽巨大的头颅轰然坠地将雪原砸出一个深坑,从头颅中飞出一道神魂正要逃离一道清光扫过,那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半晌只剩下一片黑灰被风吹散。
血溅在皑皑白雪之上犹如成片盛开的寒梅,北涂川负剑于身后,棣棠花纹的袖口不溅一滴血污:“剩下的交给你了。”
伪装成北涂川的006含泪答应:“宿主你可一定要早点回来呀!”
另一面山谷之中一切却还是安宁平和,麋鹿谷与世隔绝也与世无争,对魔头出世的恐惧和天下大乱的惶恐来不及侵蚀山林,只有细雨绵绵打湿了天地。
一道闷雷将北涂川吵醒,他慢慢睁开眼,眼前视线恍惚他首先看见了一只手。
那手瘦的骨骼突出但轮廓还是分明的,他下意识想要握住那只手将之从眼前推开,触碰到的那一刻宛如握住一块坚冰,冰的他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手掌。
他心想天命之子以前好像没这么冰冷的。
他正想叹气,那手便猛然挣脱,北涂川这木偶的躯体之前夺朱果时险些被打散,被这力气一带往前踉跄了一下,竟咳嗽了一声。
一股莫名的腥甜温热涌到喉间,他感觉自己有一口血将吐未吐。
一道灵力打在他身上将他的伤势强行压制住了,好歹让北涂川喘过了一口气。
应乘珺已经转过身去,指尖在袖子里轻捻似乎厌恶极了这人传递过来的温度,却又不自控的收拢掌心,似想留下这转瞬即逝的温度。
特制的木偶躯体经过半晌才缓过神来,有些费力的开口:“大人守了我一夜吗?”
“只是看你死了没有。”应乘珺冷冷道。
“若是我死了呢?”这木偶妖好似混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只是弯了弯嘴角问道。
“无用的东西自然是扔了。”应乘珺讽刺,“不然你以为?”
北涂川也不恼甚至微微点了点头,拉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像是很认同的样子:“那丢下前大人记得取了我内丹炼化也算物尽其用。”
他说的很平静,倒是应乘珺不知怎的倏地转过眼来,那惨白灰冷的眼里几有戾气翻滚:“你的性命和我攸关就是死了魂魄也得给我留下!”
北涂川便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样长久的看着他,仗着应乘珺目不能视,他的眼睛里几乎涌着一股实质性的悲伤。
很久他将手抚上自己的心脏,那里似乎有什么迟来的涩痛浮现而出。
他缓缓的道:“大人,恶鬼狱出事了,我感觉到封印在松动。”
一股漆黑的火焰在应乘珺眸子里跳动了一下,山谷中的日子太过悠闲,花架子上盛开的绿兰,栅栏外纷纷的细柳和悠闲漫步的麋鹿,竟然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沉溺于此。
可是怎么能忘,山谷之外仇人仍逍遥快活。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便只余下一片森冷。
应乘珺决定融合从从应玄同处撕咬下来的仙骨,即便他的伤势并没有好完全。
他用血咒献祭自己一身骨肉得到的自己三百年前丢失的四分之一仙骨,而将已断之骨接入身躯所受之苦犹如断骨重接。
这一场雨下了整整三日。
应乘珺疑心甚重必然不肯放心北涂川,在院落外立下禁咒,胆敢闯入者,死。
北涂川在他门外站了三日,九十一很担心他还给他送来了一把伞。
第一日只是安静,没有缘由的安静,就连周遭总是不停的虫鸣也听不见,连风也不肯动。
第二日才能稍稍听见动静,那种一种听之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嘎吱嘎吱——
犹如人手将骨骼一点点掰断,掰碎,而后掰到一个恰当的位置。
在这一刻北涂川忽然明白应乘珺为什么要用人磨活生生碾碎应玄同和应长宁,不仅是骨血至亲,也是因为要他们也尝一尝粉身碎骨的滋味。
那应乘珺最后挖了自己的心呢?
也是因为自己让他痛到犹如心脏被活生生剜出吗?
他微微蹙眉,然而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第三日他听见了应乘珺的声音,应乘珺如此能忍之人也忍不住发出低沉的压抑的痛吟,那不是一种示弱更像一种身体和神魂都磨损到极致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应乘珺性格要强,就是被活剐了也不会发出一丝声音来。
北涂川忍不住攥紧手中竹伞,在那声音第二次传出来时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定般迈出脚步。
然而只是一动背后一双血迹森森的眼睛便骤然抬了起来,让人如芒在背,一条混杂着鲜血的黑气瞬息之间便缠绕上北涂川的腰。
“你敢跑?!”阴森沉冷的声音带着某种湿气,又惊又怒,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血腥,隔空攥着北涂川的腰,恨不能将他捏成一片碎骨。
“不,”北涂川短促的解释了一句,“我去为你猎杀一些妖丹。”
应乘珺状态太差了,快速补充灵力的只有妖丹。
应乘珺那双血淋淋的手骤然一僵,弯曲的手掌倏地一松,滴滴答答的血从他指缝渗出,北涂川腰上的那一截魔气无力消散,他确实无有余力了,此刻也许无论是谁都能偷袭得手。
“滚回来——”里面传来应乘珺虚弱色厉内荏的声音。
很久,有脚步声响起,是那个木偶妖缓缓走了回来,他将手掌隔着法阵抵在墙壁上,轻声开口:“我在这儿。”
那样轻柔,像是一个轻声的安慰。
在那一刻,应乘珺无力的垂下头颅看见自己浴血的身躯里还有一颗心在缓缓跳动。
如暗夜烛火依然不休,他的心还是活的,他活了下来。
他缺失的那一块仙骨融入体内。
同一时刻抱阙峰李寒修猛地睁开双眼,他感觉到,不是传言,是真的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相似的气息在牵引在重现。
那是应乘珺,他的,师兄。
一条普通的河流边,一苦修者正沿河而行,他一身粗布麻衣,背后的剑也被棉麻包裹,不御剑,无坐骑,只是这样在寒江之上孑孓独行。
在某一刻他好像感受到什么停下,又再度启程。
麋鹿们安心的啃食着新生的香蒲与芦苇,抽枝的细柳拂过了麋鹿的鹿角。
远处不仅传来了春天的气息,还带来了圻明殿下与郦朝皇太子联姻的消息。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这是一个很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