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2 / 2)

玉簪墨发,眸若寒星,迷雾一般引人驻足,又引人窥探。

他没有看向这些弟子,一双漆黑的眸子只沉静的望向远处,不知为什么,玄肆下意识就追随着他的目光往那处去,似乎追随顺应他的目光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

远处那是宗主所在之地。

玄肆来不及惊讶,忽然耳边响起淡淡一声:“偿命的人。”

他一愣,在那灵气抵达眼前一瞬方才意识到这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他是何人?

偿命的人,偿谁的命?为谁偿命?玄肆心念急转,复又惊骇的想到他已是这年轻一代的翘楚,然而这年轻人竟能在他不知不觉间欺身而近。

这天下有谁能够做到呢?又有谁能够在这个年纪做到?然而这些都不是他该想的事情了。

暴雨如注,却洗刷不净北涂川袍角的一点血色。

修长的手在半空中捏出一个诀,灵气乍现,只是瞬间衣袍便光洁如新,一丝血色也无。

这般灵力绝非一区区筑基小妖所能拥有,可惜这里已无人能看见。

006在他身边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实时展现出另一处斗法的画面。

应乘珺毕竟距离大乘期还有一线之差,再加上应玄同老谋深算还是在九嶷山上,一时之间竟被死死压在下风。

“天道之子应该一开始去捡软柿子李寒修捏啊!怎么一开始就找上应玄同了。”006欲哭无泪,它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总之剧情就变了。

“宿主!你怎么不去帮忙?”它转而把希望放在北涂川这里,“现在正是应乘珺需要支持的时候,正是让他感受到爱和支持的好时机啊!”

北涂川靠在树梢掀起眼帘:“筑基帮什么?”

“帮他摇旗呐喊然后被随手一道灵气拍成木偶饼吗?”

006:“.......可是你是大乘期啊!”

“暴露实力然后被他弄死应玄同之后下一个就是我?”

应乘珺的性格绝不允许有威胁的人在他身边,隐瞒身份更是不能容忍,他知道以后下一个暗杀名单必定是自己。

“那就这样看着天命之子输吗?”006不敢看,应乘珺身上已经出现多处伤势,修仙之人并非近身搏斗,一般是不容易出现真身受伤的情况的,一但出现只能说局势危急到极点。

“他不会。”北涂川笃定道。

“再说他更怕我背刺吧。”

所以启动阵法将他和应玄和封禁在里面,窥天阁长老弟子皆不可入内帮应天和,他也不能进去帮应乘珺。

“没有用的,他现在,不会信任何人。”北涂川缓缓摇头。

这是一只困了三百年的野兽,想要融化这只困兽的坚冰和仇恨除了最滚烫的热血别无他法。

“那怎么办啊?”006蔫吧了。

“没关系,我会让他再信我。”他神色平静而笃定,让006不自觉安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宿主非常可靠的样子。

这场争斗耗费了整整三日,除了北涂川没有人知道结界之中的情况。

只知道一开始大雨倾盆,而后那雨水竟渐渐染上一股血腥之气,降落在窥天阁山顶,然而这雨水没有润泽山上草木,反而被这雨淋湿到的草木竟刹那枯萎。

第三日的清晨,赤红的朝阳如被血染就一般从天边升起,骤雨依然不停。

但这一次落下的鲜血跟以往每一次都不同,它不再携带着剧毒所落之地寸草不生,反而大雨所落之处草木疯长,灵气充裕,于修仙者极有裨益。

“是宗主胜了吗?”

“是宗主降下甘霖吗?”

这三日对于所有窥天阁弟子来说都是折磨的,窥天阁誉满天下,宗主更是天下仙道魁首般的人物,为天下所敬仰,从未受过如此挑衅,而他们竟连与宗主交手的是谁都不知,更无法插手分毫。

初时弟子自然为这天降甘霖欢欣鼓舞,但是很快便有人发觉不对。

先发掘的是应玄同的亲传弟子:“这、这雨怎么有师父的气息.......”

而后不知是谁凄厉的嘶喊:“这是宗主的血......”

“是宗主的血......”

窥天阁弟子一生中有两次最恐惧不安的一天,一次是三百年前窥天阁引以为傲的少宗主修习禁术入魔杀戮无辜叛出窥天阁,令窥天阁遭天下嗤笑。

好在宗主大义灭亲才让窥天阁屹立不倒,另一天便是今天,满山满宗尽是宗主的血,他们却无法打开结界,更无从得知结界当中宗主是死是活。

应乘珺抬起眼,轻声道:“他赢了。”

即便赢的异常惨烈。

006望过去,实在不明白宿主为什么说应乘珺赢了。

波涛汹涌的黑雾魔气与应玄和的灵气正在死斗,应乘珺已没有人形,鲜血如雨从他身上滴落,一头长发尽数被血染红。

应玄同身畔法器震荡不休,他自己身上也隐有伤处,但远不如应乘珺严重。

“珺儿,我原想着去蜃楼见你,既然你早一步回家那便在家里留下吧。”他儒雅的眉眼平静宽和,似乎当真是个无可奈何的慈父。

毕竟和其他几位分食剩下的仙骨怎么比得上自己一人独吞呢?

应乘珺嗤笑一声抬起手,他的手臂血肉不存,已经到了极致,这时候应玄同也不再苦苦相逼,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他抬起颤抖的手,拢起了沾血的长发,扯了扯嘴角。

这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没有任何的问题,应玄同也没有阻止。

直到一道细细的裂缝出现在应玄同眉心,极细,细的简直像发丝,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出现在了锁骨,肩胛,一直斜劈到腰际,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简直像有人拿着刻刀在他的身体疯狂的雕刻。

起初只是渗,像红色的露珠从裂缝边缘沁出,一颗一颗,但下一秒,所有的裂缝同时张开,鲜血喷薄而出——

无数道血线从他身体各个方向飙射出来,在空气中画出放射状的轨迹,溅落在他三日前悉心呵护过的那树梨白上,将一树的白染的猩红。

应乘珺抬手将长发从衣领处剥出,那其下是一片森森白骨。

“您忘了吗?爹爹,我可是您的亲生子嗣。”

“他用了血咒。”北涂川道破天机。

修行者诞生子嗣极为容易,邪修魔修常常用子嗣牵连寻找或是暗害血脉相连之人。

应乘珺在还未破镜大乘时便放弃李寒修直抵九嶷山,是因为他想凭借血咒反噬应玄同。

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应玄同之所以全身裂开是因为应乘珺同样承受了这种苦楚。

他对自己动手将自己活生生——

北涂川垂下眼,有那么一瞬间006以为他在不忍,但也就只是那么一瞬间,天边雷云聚集,声势浩大,北涂川就动了。

方圆万里的云海像是被无形的道意的手搅动,开始缓缓旋转。

初时极慢,随后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一个覆盖千里的巨大漩涡,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但那不是普通的雷霆——雷声里带着某种韵律,像是天地规律蕴含其中。

“这是什么?”

“是雷劫吗?”

“是谁在渡劫?”

“宗主吗?”

“不,不可能,天地已经没有飞升的可能,宗主已经是大乘了啊!”弟子们开始惊惶,开始寻求长辈长老的答案,可是没有人,没有人能给出任何肯定的答案。

很快出现的虚影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那是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却不是应玄同的法相,那是一尊黑影。

面容模糊不清,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黑暗压抑和恐惧蔓延其中,所有看见的人心生恐怖——因为他们在那张脸上,看见了自己最恐惧的人或者物。

能进入窥天阁的一般都是天之骄子,但此刻这些天之骄子都在崩溃,四散逃离,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血肉崩解,还有的四肢毫无征兆的凋落枯萎,仿佛植物一般进入枯荣。

这绝不是正道破镜时会有的,有一个他们所不知道的魔头正在窥天阁证道。

任谁看了也不会相信,这正是天道之子在破镜,他心态扭曲可见一斑。

正在应乘珺破镜这一刻,北涂川忽然抬起眼,身形如风一般闪身进入一旁的山林。

莽苍山林,今夜无月,只有轰隆的雷鸣,后山瀑布流水掩盖雷声,茂盛草木之中似乎有微弱的破风声响起。

“咻——”剑峰颤动,似有什么东西被剑气灼伤。

一道模糊的虚影从草木之中出现,他虚浮不堪,形容极为狼狈,眉眼间的儒雅早就不见踪影,只有一派阴沉冷厉,因为躲闪不成顺势摧毁周边一片花木,哪里还有前两天怜惜草木的慈悲为怀。

“谁?”

应玄同扫视四周,这样誉满天下以冷静儒雅著称的人也有这样惊弓之鸟的时刻,实在忍不住让人想多欣赏一下。

可惜应玄同没有表演的心思,见人不出他冷冷道:“不想应乘珺竟然也有同谋?此人生性狠毒连亲父也能诛杀,我劝阁下还是早做打算弃他而去的好。”

夜色幽幽,无人回答,几乎要让他疑心自己方才当真只是多虑了。

这一缕残魂眼中生出惊疑,然而应乘珺的压力让他无法继续在这里耗着,转身就要换个方向再度离去。

又一道灵气骤然挡住他的去路。

应玄同愠怒,他要尽快离去,不能再耽搁时间,当下袖袍一振,方圆数丈之内的草木尽数被移平。

终于林中显露出一隐隐约的身影。

“妖?”应玄同的声音惊疑不定。

“筑基?”

不,不对,如果只是筑基刚刚他袖袍一振之下早已灰飞烟灭。

他虚眯双眼,勉强定住心神,仔细打量来人。

这小妖样貌只是略显出众,唯有周身气质极为不凡,还有剔透的眼深邃透彻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竟想不出来。

他是仙道魁首见过的人不计其数,记不清了实数正常。

“我乃窥天阁应玄同,此番为我三百年前为祸人间的那孽障所伤,此事天下人尚且不知,我需得尽快赶至蜃与之商议对策,还请道友让路。”

以他的身份能说出这段话也是极为客气,可惜,来人不为所动。

“你不等等你儿子吗?”北涂川突然开口。

“什么?”

“听闻应宗主最疼惜幼子,我以为你会把应长宁一起带走了,怎么就自己落荒而逃留下应长宁生不如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笑的,但嘲讽更多,应玄同这样脾气极好的人脸色也骤然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应玄同突然发难,一股霸道无匹的灵气直冲北涂川而来,以大乘期的实力一掌下来他便会死无全身。

但这霸道的灵力却只是虚晃一枪,在堪堪触及北涂川长发时便猛地散开,整个残魂猛地朝后退去。

从这里看也知道他是有多虚弱,往日里横行无阻的人竟然要靠这种把戏来死里逃生。

实在好笑。

应玄同眨眼间便退去数丈之远,心下正稍稍放松以为自己死里逃生,不远处的树丛里忽然慢慢踱步出一个人影,正是北涂川。

他没有用剑,也没有用任何法器,只是平平静静的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线条匀称,平和的将他的残魂一掌斩开。

在最后一缕意识即将消失之际,应玄同忽然记起他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三百年前,是三百年前!

“你是、你是——”

他的声音在刹那间扬起扭曲,像是有太多的不理解,怨恨,愤怒掺杂在其中。

但他没有喊出那个名字,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束缚着他,不允许他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

他的身体还残留在北辰君的手中,一缕逃脱的残魂在此刻即将消散,浓烈的不甘驱使着他,在这一缕残魂即将消散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依旧不肯放过。

“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没了我,下一个就可能是你——”

最后一缕声音消散在天地之间,仿佛从未来过,再通天彻地的人最后结局不外乎此。

北涂川垂下眼,他的手上没有任何鲜血,但他还是下意识擦拭了一下,他本身爱洁成癖,这是他下意识的姿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微微勾起嘴角,声音平静幽微,恍若叹息:“我当然知道。”

应玄同的残魂带着不解却再也没有机会问出。

等待最后一缕声音也消散之后他才抬起头,远处劫云已经散去。

应乘珺成功破镜。

远处冥冥之中,应乘珺朝此地投来一眼,似乎窥见了这里的小小波动,又似乎没有。

一息过后,那一缕目光离去。

清夜的长风吹佛一滴露水,仿佛是谁未尽的话语,将诉未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