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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宠小纨绔 岩城太瘦生 26235 字 1个月前

第18章 和好

思齐殿里,一片混乱。

魏昂的两个伴读,郑方庭和高广,正一人一边,抬着钟宝珠的书案。

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死死拽住案脚,不让他们把东西搬走。

李凌则大喊一声,从背后扑上前,用手臂卡住高广的脖子,勒着他往后仰。

“松手啊!李凌,你有毛病啊!”

“你们先松手!你们先把宝珠的东西放下!”

争执之间,桌案晃动倾斜。

钟宝珠放在案上的毛笔骨碌碌滚动,纸张书册也哗啦啦掉落。

温书仪三人见此情形,下意识放开桌案,伸手去接。

这是宝珠的东西,可不能摔坏了。

郑高二人却没有反应,反倒趁着这个机会,抬起东西就要走。

“诶!”李凌更急了,“一个人捡东西就够了,快点来帮我啊!”

“噢噢,好!”温书仪连声应道,和魏骥一起,再次抓住案脚。

只留下郭延庆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郑方庭和高广也没有想到,这几个少年,比他们小四五岁,结果力气这么大,还这么认死理。

十殿下刚才就吩咐了,他出去一趟,等会儿他回来,要看见钟宝珠的书案,摆在自己的旁边。

眼看着十殿下都要回来了,他们还没把事情办好,只怕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有些急了。

力气大得不能再大,声调也高得不能再高了。

“松手!松手啊!”

“钟宝珠转给十殿下做伴读,这件事情已经定了!你们再闹也没用!”

“十殿下已经去找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已经去请旨了,旨意过不了多久就会下来,钟宝珠也已经答应……”

话音未落,李凌一行人便齐声大喊:“放屁!”

“宝珠哥才不会答应你们!”

“宝珠这辈子都不会跟你们一块玩儿!”

郑高二人不愿与他们争辩,也实在是争辩不过。

两个人环顾四周,最后看向魏骁。

“七殿下?七殿下!”

他们刚过来搬东西的时候,李凌等人“噌”的一下,就蹿出来。

一群少年里,只有魏骁正襟危坐,冷眼旁观。

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如今僵持不下,他们自然是找魏骁。

“七殿下,他们胡闹,您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再闹下去,把苏学士引来,就不好了。”

“两位殿下,为了一个伴读反目,实在是说不过去。”

“实在不行,就让我们先把钟宝珠的书案搬过去。”

“万一事情不成,圣上不允,我们再亲自把东西搬过来,这样可好?”

郑方庭和高广一唱一和,说得正气凛然。

不只是他们,几个好友也齐齐回过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不会吧?他不会真的要把宝珠让出去吧?

就在这时,高广又道:“反正七殿下不喜欢钟宝珠,和他也有好几日没讲话了,不如就把他让给我们殿下,也好显得七殿下友善……”

话还没完,魏骁霍然起身,猛扑上前!

他左手抓住高广的衣领,右手握拳,高高举起,重重挥动!

“嘭”的一声巨响,拳头落下,把高广的头都打歪过去!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只剩下一道黑影。

等高广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只有火辣辣的疼痛。

他抬起头,对上魏骁杀气腾腾的眼神:“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郑方庭忙不迭扑上前,和高广站在一块:“七殿下,你……”

魏骁腾出手来,同样揪住他的衣领,把两个人摔在墙上。

“叫钟宝珠亲自来跟我说!”

——钟宝珠紧赶慢赶,跑到思齐殿门前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几个好友护着他的书案,站在旁边。

魏骁一个人,揪住两个人的衣领,制住他们。

动作凶狠,嗓音巨大,以至于喊到最后有点沙哑。

钟宝珠脚步一顿,紧跟着也扯开嗓子:“我没有!”

他像是在回答魏骁,又像是要把他的声音盖下去。

“我没有——”

钟宝珠跑进殿里,跑到魏骁身旁。

听见他的声音,魏骁反倒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定定地看着他,放轻声音,喊了他的名字,又最后说了一遍。

“魏骁,我没有。”

前面两声,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后面这声,是单说给魏骁听的。

听见他这样说,魏骁才转过头,看向他。

时隔多日,两个少年终于又靠得这样近。

近到魏骁能看见钟宝珠眼里,坦荡澄澈的目光。

钟宝珠也能看见魏骁面上,一寸一寸熄下去的怒火。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和好,却已经达成了共识,统一了战线。

钟宝珠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郑高二人,朗声道:“我没有答应十殿下!”

“前几日,十殿下是来找过我,问我要不要给他做伴读。”

“但是我已经拒绝了!”

“这件事情,是你们误会了,十殿下也误会了。”

一时间,郑方庭和高广,两个十七岁、高高大大的青年,竟被钟宝珠和魏骁堵在墙角。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说话,余光朝门外一扫,马上又激动起来。

“殿下!”

一群少年循声回头,只见魏昂也来了。

他拖着湿透的半边衣摆,一瘸一拐地从门外走过来。

郑高二人见此情形,赶忙从墙角挤出来,快步上前。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是谁冲撞了殿下?”

魏昂一声不吭,只是阴沉沉地盯着钟宝珠看。

钟宝珠心里一个咯噔,这才想起,跑过来之前,魏昂总缠着他说话。

他不耐烦,就推了魏昂一把。

而他们当时,就站在湖边。

该不会就是这一下,魏昂没站稳,一脚踩到湖里去了吧?

那湖是工匠挖出来的,不算很深,所以魏昂只弄湿了半边衣摆。

这也不能怪他啊,分明是魏昂自己没眼色,又没站稳。

可魏昂又不是魏骁。

他把魏骁推到湖里,魏骁会一边骂他,一边把他也拽下来,两个人在水里打闹。

他把魏昂推到湖里,魏昂只会记恨他,搬出皇子的名头来罚他。

万一魏昂去找贵妃告状,那可怎么办?

他毕竟是皇子,还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儿子。

这样想着,钟宝珠不免有些后怕。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钟宝珠抬起头,看见魏骁就站在他身边。

魏骁不用问,单看钟宝珠这个心虚的表情,就知道是他干的。

他握了一下钟宝珠的手,犹觉不足,干脆抬起手,揽住钟宝珠的肩膀,把人护在怀里。

他扬起下巴,对上魏昂阴沉沉的视线,毫不畏惧,对抗的意思很明显。

见魏骁这样做,钟宝珠心里也有了底气。

他回想着爷爷教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十殿下。”

“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十殿下,任何有关伴读的事情。”

“三日前,在恭房外,我本欲婉拒,可十殿下叫我再考虑几日,便离开了。”

“方才在湖边,我好几次想要拒绝,却都被十殿下打断了。”

魏昂面色铁青,满脸不快地盯着他。

“我与七殿下是吵了架,这几日谁都没理谁。可我从没想过,要抛下殿下,转投十殿下。”

“我虽顽劣,但这十余年来,长辈教导,馆中修习,我也明白‘从一而终’的道理。”

“况且,我是圣上御旨,指给七殿下的伴读,又怎么能随意更换?”

“那道御旨,如今还摆在我的房里。”

“若是十殿下一意孤行,圣上主意有变,还请十殿下拿出新的御旨。”

“见到御旨,我必定不再推辞。”

钟宝珠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十分得体。

弘文馆里,自有法度,皇子伴读,也自有规章。

这件事情,原本就是魏昂自以为是、不管不顾,惹出来的。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钟宝珠也不怕。

他微微扬起下巴,看向魏昂,毫不畏惧。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不只是魏骁护着他,几个好友也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看着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就算闹到圣上面前,他们也不怕,也一样陪着钟宝珠。

而魏昂手里,自然没有什么御旨。

他在宫里得宠惯了,想要什么东西,跟贵妃说一声就有。

只要贵妃答应了,那就是他的。

哪里管得上谁愿意、谁又不愿意?

在他眼里,钟宝珠不过是一个伴读,魏骁不要,他要过来,还命人帮他搬东西。

钟宝珠合该感恩戴德,带着钟府上下为他效力才对。

哪里想到,钟宝珠竟然不肯。

更没想到,事情竟然闹成这样。

一团乱麻,丢人现眼。

魏昂就站在门外,面色变了几变,最后道:“你等着。”

钟宝珠作揖行礼:“十殿下慢走。”

几个好友也齐齐行礼:“恭送十殿下!”

魏昂面色铁青,带着两个伴读,转身就走。

一群少年看看他,再看看对方,忍不住笑起来。

等他们走远了,一群人才围到钟宝珠身边。

李凌拍拍他的肩膀:“宝珠,行啊你,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钟宝珠双手叉腰,昂首挺胸:“跟我爷爷!”

郭延庆扑上前,一把握住他的左手:“宝珠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们的!”

“那当然了。”

魏骥挤进来,也握住他的右手:“宝珠,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跟魏昂走了。”

“怎么可能?”

钟宝珠一摆手:“我们小时候可是结拜过的。”

“就是!就是!”

魏骥和郭延庆连连点头。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扭股糖一样,挂在他的胳膊上。

钟宝珠也跟着他们傻乐。

就在这时,温书仪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抬头看去。

只见温书仪神色严肃:“你怎么能让十殿下去要御旨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钟宝珠。

对啊!

万一魏昂真的要到御旨,让他过去,那怎么办?

“不会的。”钟宝珠学着爷爷之前的模样,神秘兮兮地说,“你们放心吧,就算他去求,圣上也不会同意的。”

温书仪问:“你怎么知道?”

钟宝珠扬起头:“反正我就知道。”

温书仪思忖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也是。”

“圣上日理万机,恐怕没有功夫理会我们这些小孩打架的事情。”

“十殿下虽然娇纵,但是并不愚蠢。此事他不占理,大概不敢闹到圣上面前。”

“如今他走了,应该就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

“可你毕竟得罪了他,还把他推到湖里去……”

提起这件事情,钟宝珠还是有点不自在。

他低下头,两只手扯着衣袖。

李凌道:“行了行了,你就别碎碎念了,看把宝珠吓得。”

温书仪正色道:“我这是未雨绸缪。万一十殿下真去告状,我们也要想好应付的办法。”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只好先让宝珠认错。理论起来,就说他已经受过罚了。”

“不行!宝珠又没错,凭什么要认错?我们好不容易大获全胜,你让宝珠去认错,岂不是自认矮他们一头了?”

“我们不先认错,万一圣上与贵妃问罪下来,宝珠是要挨板子的……”

两个人吵来吵去,相持不下。

钟宝珠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只觉得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

就在这时,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

紧跟着,一个冷静镇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不敢。”

一群人齐齐转头,看向魏骁。

魏骁面不改色,笃定道:“他不敢告状。”

“为什么?”

“很丢脸。”

众人不解:“什么?”

魏骁淡淡道:“魏昂最要面子。”

“钟宝珠拒绝他,还把他推到湖里,害他踩了一脚泥。”

“如此丢人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更别提大闹特闹了。”

钟宝珠眼睛一亮:“有道理啊!”

魏骁瞧了他一眼,继续道:“况且,他非要钟宝珠给他做伴读,无非是想拉拢钟家,和我兄长作对。”

“这件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闹大了与我们无碍,却显得他小肚鸡肠,别有用心,容易引起钟府厌恶,朝臣参奏。”

钟宝珠惊叹道:“魏骁,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聪明!”

魏骁清了清嗓子,越发抬起下巴:“就算他真的不管不顾,跑去告状,那也不要紧。”

“反正我也打了高广。到时候,你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就行了。”

“就说是奉我的命令,我让你这么干的。”

这话一出,钟宝珠反倒夸不出来了。

他看着魏骁,抿了抿唇角,点了点头:“嗯,我们一起承担。”

“行了。”魏骁最后抬起头,看向其他好友,“就这样定了,你们也别争了。”

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其他人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点头应了。

“那就散了罢,回位置上去。”

一群人还站在墙角说话。

魏骁一声令下,魏骥和郭延庆又黏了上来。

“宝珠哥!”

他们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呢。

“对不起,之前在恭房的时候,是我们误会你了。”

钟宝珠故意问:“你们两个,偷听我和十皇子说话啊?”

“不!”两个少年连连摆手,“我们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

“然后你们还把偷听到的东西,告诉魏骁,是吧?”

“不不!”两个人继续摆手,“我们只是担心……”

“再然后,你们还不相信我,是吧?”

“不不不!”

两个人的手摇得好像螺旋桨,下一刻就要升上天了。

钟宝珠本来就是逗两个人玩儿,见他们都快哭出来了,也不再说了。

“你们也不想想,我和十皇子那边,本来就不对付。先前一起打马球,都不知道骂了他们多少句、撞了他们多少下。”

“我怎么可能去他们那边?”

“对!”两个人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钟宝珠扬起小脸:“就算我和魏骁吵架,不想给他做伴读了,想换一个皇子,也不会换十皇子。”

魏骥和郭延庆凑上前,好奇问:“宝珠哥,你想换谁?”

落在后面的魏骁,听见这话,也快走几步上前,紧跟在他身后,侧耳去听。

“嗯……”钟宝珠抬头看房梁,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最后看向魏骥。

魏骥眼睛一亮,表情惊喜,受宠若惊:“我吗?宝珠哥,你要选我吗?”

“对……啊!”

话还没完,钟宝珠一个踉跄,鞋都被人踩掉了。

“谁呀?干嘛踩我?”

他一边拽鞋子,一边环视四周。

几个好友纷纷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那就是——

钟宝珠回过头,正好撞上魏骁。

魏骁就跟在他身后,和他靠得很近,几乎是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魏骁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下头,盯着他。

嗯?你确定?要把我换成魏骥?

钟宝珠一哽,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一时间,两个人又陷进古怪的沉默里。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了?

这才好了多久啊?一刻钟都不到吧?

还是说,他们刚才只是权宜之计,其实根本就没……

魏骥和郭延庆又凑在一起,要去找温书仪躲一躲。

可就在这时,李凌却拦住了他们。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点了点头。

他们自行分成两组,温书仪和郭延庆走到钟宝珠身后,李凌和魏骥也来到魏骁身后。

李凌比了个手势,三、二、一——

时间一到,他们同时伸出手,照着两个人的后背用力一推。

钟宝珠和魏骁都没站稳,猝不及防往前一扑,就撞在了一起。

钟宝珠抓住魏骁的腰带,魏骁揪住钟宝珠的衣领。

两个人抱在一起,齐齐转头:“你们……”

李凌大喊一声,比他们更理直气壮:“你们!”

“你们两个,刚刚都已经和好了,肩膀都搂上了!”

“我们全都看见了!”

“没错!”剩下三个人大声附和,“我们都看见了!”

“现在又在装什么不熟?不许装了!”

“不许装了!”三个人好像回声筒。

李凌最后道:“就这样搂着!搂到你们自己承认和好了为止!”

钟宝珠惊讶:“啊?”

容不得他拒绝,李凌绕到他们背后,抓起钟宝珠的手,放在魏骁的肩膀上。

他命令道:“搂着!”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踮起脚,搂住魏骁。

给钟宝珠摆好姿势,李凌又要去调整魏骁的手。

可是这回,不等他上手,魏骁就自觉抬起手,揽住钟宝珠的肩膀。

两个少年搂着对方,看起来就有点亲亲热热的意思了。

钟宝珠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这样可以了吗?”

李凌摸着下巴,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嗯……”

钟宝珠收回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慢着!慢着!”李凌忙道,“你们两个,还没承认和好了呢。”

“承认!”钟宝珠拖着长音,“我和魏骁和好了。我们已经不吵架了,也不打架了。我们现在是相亲相爱的好哥们。”

“那你呢?”

众人转头看向魏骁,就连钟宝珠也看着他。

魏骁颔首:“嗯。”

“嗯?嗯!你就这样敷衍我们!”

不光是几个好友不满意,钟宝珠也很不满意。

“魏骁,跟我和好,委屈你了是吧?”

“各位,你们现在知道魏骁的真面目了吧?”

“他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混蛋!”

“好了。”魏骁收紧了揽住钟宝珠肩膀的手,把他按住。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又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我们和好了。”

钟宝珠问:“还有呢?”

“是我错了,我不会再跟钟宝珠吵架了,不会再凶他了。”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小声嘀咕了一句,再次询问几个好友。

“敢问,我们现在可以分开了吗?”

“当然。”

他们嘴上这样说,手上动作却毫不客气。

几个人一拥而上,拽手的拽手,按脚的按脚,就是不让他们分开。

更有甚者,直接站到他们身后,抬手一按,就把两个人的脑袋按到一起。

“哎呀!”

钟宝珠往前一磕,额头就碰到了魏骁的额头。

魏骁瞧了他一眼,很快就垂下眼睛,嘴角也往下压了压。

“和好了!总算是和好了!”

“再不和好,我们几个都要老了!”

“等你们两个和好,要等到桑田沧海,海枯石烂。”

在四个好友的簇拥和欢呼里,钟宝珠和魏骁顶了顶对方的脑袋。

小狗碰头,小狗和好。

*

时隔多日,钟宝珠和魏骁终于和好了。

几个好友松了口气,连带着思齐殿里的气氛都好了很多。

苏学士过来给他们讲课的时候,似乎也察觉到了,瞅着他们笑了一下。

至于魏昂那边——

正如他们推测的那样,魏昂不敢把事情闹大,更不敢去找圣上告状。

他带着两个伴读,缺了一上午的课,去后宫找他的贵妃娘亲。

但很可惜,他的贵妃娘亲,也求不到更换伴读的御旨。

连魏昂都不敢告状,被魏骁打了一拳的高广,就更不敢了。

他们只好咽下这个亏,魏昂换下湿掉的衣裳,高广用药膏擦了伤处,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就算如此,这件事情到这里,还远没有结束。

钟宝珠毫不怀疑,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还有他的贵妃娘亲,肯定已经记恨上了他。

魏昂那样自负,贵妃那样跋扈,他们现在只是没有机会。

一旦等到机会,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宝珠不怕。

他有爷爷、有哥哥,还有魏骁和一大帮朋友。

他不干坏事,又没有把柄,有什么好怕的?

跟魏骁和好以后,天那么高,风那么暖。

就连苏学士讲的《春秋》,也变得那么有意思。

不好好享受当下,反倒去担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报复,实在是太傻了。

午后时分。

窗外日头正盛,晒化檐上积雪。

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脑袋也一下一下地往下点。

昏昏欲睡。

跟魏骁和好以后,他忽然变得好困。

像是要把前几天没睡够的觉,全都补回来一样。

不行,不能睡觉。

开馆之后,他一直认真听讲,虽然听不太懂,但都坚持好几日了。

他不能前功尽弃。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抬起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他用两只手撑着头,努力睁开眼睛,迷迷蒙蒙地看着讲席上的苏学士。

“《经》曰:‘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传》曰:……”

夫子还没曰完,钟宝珠眼睛一闭,就要趴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唔……”

钟宝珠一激灵,回头看去。

只见坐在他后面的李凌,右手握着笔,左手拿着一块叠得整齐的小纸片。

他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把纸片往前递,用气声提醒:“这儿这儿。”

钟宝珠会意,把手伸到背后,接过纸片,攥在手心。

他把东西轻手轻脚地挪到身前,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片上是几行小字,笔迹各不相同。

——郭延庆,在否?

——魏骥,在否?

——李凌,在否?

传到钟宝珠这里,自然就是问他“在否”了。

钟宝珠沉默着,往后一靠,撞了一下李凌的书案。

有毛病!

大费周章传来一张纸,就为了说这种废话!

见他这样,纸上的三个人,都低下头、捂着脸,闷闷地笑出声来。

钟宝珠数了数纸上的名字,拿起毛笔。

温书仪上课一向认真,所以他们传纸条,一般不会传给他。

他们在纸上说了什么、要去哪儿玩,只等下课,跟他讲一声就是了。

于是,钟宝珠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一个两个字的名字,然后把纸片重新叠好。

“噗呲噗呲——”

趁着苏学士低头,他一个探身,伸长手臂,把纸片放在魏骁案上。

魏骁正闭目养神,不知道是在聆听圣贤教诲,还是在偷偷睡觉。

钟宝珠怕他没注意到,放下纸片之后,又拍了他一下:“诶……”

下一刻,魏骁倏地睁开双眼,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诶!”钟宝珠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差点被他拽过去。

眼看着苏学士就要抬头了,他一边打魏骁,一边用气声喊。

“松手!松手啊!魏骁,你这个混蛋……”

后面几个好友也急得不行,魏骥和郭延庆暗暗给钟宝珠鼓劲,李凌直接扑上去,试图营救钟宝珠。

“别闹!上课呢!等会儿又吵架!”

魏骁端坐案前,目不斜视,若无其事。

在苏学士抬起头的前一刻,他才松开手。

钟宝珠和李凌跟牛皮筋似的,“咻”的一下弹回去坐好。

苏学士抬头,见学生们一个一个乖乖坐好,非但没有发现不对劲,反倒捻着胡须,欣慰地点了点头。

一群少年继续传纸条。

魏骁回了一个“在”字,就把纸片还给钟宝珠。

钟宝珠继续写:“今夜,饭否?”

李凌回复:“可。你请客。”

郭延庆在后面画了只光溜溜的烧鸭。

很显然,他想去八宝楼。

可是魏骥在烧鸭底下画了个小叉。

也很明显,他不想去。

纸片倒着转了一圈,又回到魏骁手里。

魏骥和郭延庆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做决定。

魏骁打开纸片,看了一眼,随后提笔沾墨。

他的回答也很简单——

太子府,羊汤锅。

纸片第三次传递。

这一回,所有人都同意了。

钟宝珠还在底下写了个大大的“准”字。

*

今日的苏学士格外好说话。

只讲了一小段,太阳还没落山,就放他们走了。

他一说“散学”,几个少年提着早就收拾好的书袋,“呼啦”一下就蹿起来。

温书仪捧着书卷,站起身来,正要去找苏学士。

结果他刚走出去一步,几个好友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温书仪,不许去!”

“可我有几处不明……”

“明日再问!”

“今日事,今日毕。”

“哎呀,你怎么这么麻烦?那你快去快回,就给你十个数!”

“好……”

“不好!”钟宝珠抱着温书仪的手臂,使劲把他往回拖,“书仪,你别去!我们赶时间!求你了!”

忽然,他灵光一闪:“我……我哥!我哥!我带你去找他!”

温书仪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嗯嗯。”钟宝珠用力点头,“我要去太子府,我哥肯定也跟着去,你问他也一样!”

“也好,一言为定。”

温书仪合上书卷,钟宝珠反手夺过。

一群人挤在一块儿,乌泱泱地帮他收拾东西。

“快点!就差他一个人了!”

“别把我的书弄皱了。”

“不会的!你没看见,我跟抱孩子似的,抱着你的书吗?”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上,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没忍住笑起来。

正巧这时,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也收拾了东西要走。

苏学士见状,连忙喊了一声:“十殿下。”

魏昂回过头,面色不虞,但还是行了个礼:“夫子。”

苏学士从案上拿起一封字帖,递给他:“此乃我亲手临摹的《清静经》,赠予殿下。”

魏昂顿了一下,让郑方庭接过来:“多谢夫子。”

“不必客气。”苏学士笑着道,“望殿下清心静念,常得清静。”

“是。”

魏昂拿了东西,转身就走。

苏学士叹了口气,也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几个少年见他要走,连忙俯身行礼:“夫子慢走。”

“好。”苏学士朝他们摆摆手,“你们也好好玩儿。”

“是。”

苏学士一走,李凌就甩着手,学起魏昂走路的动作。

“瞧给他能的,下巴都抬到天上去了。”

“就是。”魏骥深以为然,“瞧他对苏学士那副态度。”

一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话。

郭延庆小声嘀咕:“好端端的,苏学士还送他一本《清静经》,都浪费了,送给我多好啊。”

温书仪解释道:“苏学士送他经书,是想让他平心静气,修身养性。”

“你的意思是——”李凌凑上前,“上午的事情,苏学士知道了?”

温书仪颔首:“那个时候,苏学士就在馆中,我们这样吵闹,他怎会听不见?”

“也是。”李凌挠挠头,傻笑起来,“苏学士竟然没骂我们,嘿嘿!”

“错本不在我们,我们又怎会挨骂?”

正说着话,就到了弘文馆正门。

定好要去吃羊汤锅之后,钟宝珠和魏骁就交了对牌。

两个人假意出去如厕,实际上是去找了宫里侍从,叫他们出去报信。

四个侍从,分别去钟府、温府、郭府和骠骑将军府,跟家里人说一声,他们今晚不回去。

还有一个,去太子府,向太子殿下禀报。

今晚有一帮小狗,要过去撒野,快把好酒好菜都准备好!

所以,没等他们出来,三辆马车就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钟寻和魏昭就站在马车旁,轻声交谈。

其实主要是魏昭在说。

“阿寻?寻哥儿?钟怀光?钟明珠?”

他弯下腰,低下头,凑上前:“怎么不理我?”

钟寻低下头,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你忘了?宝珠不许我跟你说话。”

“宝珠……”魏昭正色道,“他那是跟阿骁吵架了,所以不许我们说话。他们如今都和好了,要一块儿吃晚饭了,我们自然也可以说话了。”

钟寻轻笑,故意道:“那也要等宝珠的命令下来。”

魏昭一哽:“这个小鬼头,又坏又难缠!”

正巧这时,小鬼头和他的朋友们,大摇大摆地从弘文馆里走出来。

钟宝珠原本和温书仪走在一块儿,走着走着,忽然放慢脚步,落下半步。

他掩着嘴,回过头,小声对身后的好友说:“注意看,温书仪等一下就会跟蝴蝶一样,双脚离地,双手挥舞,飞到我哥面前。”

话音未落,温书仪果然这样跑远了。

“再等一下,他就会——”

钟宝珠话说到一半,连忙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温书仪来到钟寻面前,钟宝珠则来到魏昭面前。

温书仪作揖行礼,钟宝珠也跟着学,只是动作更扭捏,声音也更大。

“温书仪见过……”

“钟宝珠见过太子殿下!这厢有礼了!”

几个好友大笑出声。

温书仪直起身子,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钟宝珠笑嘻嘻的,双手叉腰,扬起小脸:“书仪,我也很有礼噢!”

温书仪沉下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起来:“我懒得跟你计较。”

这个时候,几个好友也上了前,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钟大公子。”

“哥。”

“行了。”魏昭也没什么架子,朝他们招招手,“别闹了,快上车。”

“是!遵命!”

一群少年得了令,乌泱泱地就往车上挤。

“诶!”魏昭见状不妙,连忙伸手去抓,“别六个人全挤上去,本来就不安分,马车再被你们跳塌了。”

他把手伸进小孩堆里,闭眼一抓,左手一个,右手两个。

跟抓鸡仔似的,就把他们抓出来了。

“你们三个——”魏昭定睛一看,“宝珠、阿骁和阿骥,去那辆车上坐着。”

“噢。”钟宝珠应了一声,又挎住钟寻的手臂,“哥,我们走。”

魏昭忙道:“宝珠,还有一辆!”

“嗯?”钟宝珠回过头,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呢?

“你哥……”魏昭顿了顿,“把你哥留下。”

钟宝珠果断拒绝:“不要!”

“听话,我和你哥有要事相商。”

“不——”

钟宝珠摇着头。

“现在又不是在上朝,我和我哥也有事要商量。”

“宝珠!”

“哥,我好怕!”

“不怕不怕,我们走。”

钟寻护着弟弟往前走。

临走时,他还回过头,朝魏昭挥了一下手。

最后,所有人都上了马车,一声令下,三辆马车缓缓驶动。

一辆空车,一辆满载,还有一辆……

超载了!

“好挤啊!”钟宝珠在夹缝中求生,“太子殿下,你怎么上来了?”

魏昭咬牙道:“都说了,我与阿寻有要事相商。”

“那也不该这么挤啊!一、二、三……”钟宝珠清点人数,眼睛都睁圆了,“温书仪,你怎么也上来了?”

温书仪腼腆一笑:“今日课上,我有几处不明,想问问钟大公子。”

合着都是冲着他哥来的。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只好离开钟寻,去找魏骁。

魏骁抱着手,坐在车厢最外面,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他看着自家兄长那边,一言不发,似乎正走神。

钟宝珠趁机上前,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魏骁回过神来,看见是他,皱起眉头:“你在干嘛?”

钟宝珠往后一靠,理直气壮:“我没位置坐了啊。”

魏骁没推开他,只是拍他的腿,捏他腰上的软肉:“傻蛋。”

魏骁搂着钟宝珠,两条手臂横在他的腰上,下巴也搁在他的肩上。

他转过头,看看兄长,又垂下眼,静静地看着钟宝珠。

马车颠簸,轻微摇晃。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钟宝珠的声音。

——“太子殿下,我……我心悦你!”

一瞬间,魏骁猛地收紧手臂,把钟宝珠往怀里一按。

第19章 小狗聚会

“呕——”

钟宝珠原本坐在魏骁腿上,靠在魏骁怀里,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晃双脚。

忽然,他身后的魏骁呼吸一滞,身形一僵。

紧跟着,横在他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

钟宝珠被拦腰勒住,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上半身往前探,两只脚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活像一只被压住肚子的小猫。

他还没忍住,干呕了两声。

“魏骁……呕……”

魏骁回过神来,见状不妙,连忙松开手,帮他揉一揉:“钟宝珠,没事吧?我……”

车厢里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转过头,看向他们。

“宝珠,你和阿骁又玩什么呢?”

“别闹了,等会儿吃不下饭。”

“我现在就有点吃不下了。”

正巧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后面驶上来,和他们擦肩而过。

郭延庆掀开车帘,李凌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很是嫌弃:“咦——”

“宝珠,你可千万别吐啊!这车里这么多人,你吐一口,那还得了?”

所有人都以为钟宝珠是在故意作怪,拿他取笑。

偏偏钟宝珠说不出话来,只能举起手,一边使劲拍打魏骁的手臂,一边朝他们挥了挥拳头。

没跟你们开玩笑!不许笑我!

一群人里,只有钟寻起身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宝珠,怎么了?”

他关切地看着钟宝珠,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收敛了笑意,拿来痰盂,摆在他面前。

“宝珠,怎么样?”魏昭也过来了,“头晕不晕?还想不想吐?”

钟宝珠摇摇头,不想。

“是中午没歇息好,叫风扑了,还是马车太快,晃得太厉害了?”

钟宝珠继续摇头,不是。

“那……”

话没说完,钟宝珠缓过神来,高高地扬起手,重重地落下去。

“啪”的一声巨响,巴掌落在魏骁的手背上,留下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钟宝珠大声告状:“魏骁!是魏骁!他故意掐我!”

一听这话,钟寻当即变了脸色。

不等他开口,魏昭便呵斥道:“阿骁,干什么呢?好端端的,掐宝珠做什么?”

“我……”

魏骁自知理亏,无话可说。

他只是低下头,忍着手上疼痛,继续帮钟宝珠揉揉肚子。

他不是故意的,至少这回不是。

他只是想事情想入了神,手上不自觉一用力。

就……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抬起脚,踩了他两下。

魏骁没还手,魏昭也没制止,就看着他们闹。

到最后,还是钟寻喊了停。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一会儿没看住就打架。”

钟寻握住钟宝珠的胳膊,把他从魏骁怀里提溜起来。

“别坐在一块儿了,过来跟哥一起。”

“噢。”

听见钟宝珠要走,魏骁连忙抬起头。

正要说些什么,就被魏昭拍了一下肩膀。

“不许闹了。”

魏骁沉默着,看向钟宝珠,用眼神说“对不起”。

这一回,他和钟宝珠,终于被远远地隔开了。

所有人都挡在他们中间,生怕他们再打起来。

钟宝珠被钟寻提溜着,挨着他坐下,抬头对上魏骁的视线,不自觉往后躲了躲。

他误把魏骁的眼神当成挑衅,躲在哥哥身后,用手扒拉着眼睑和嘴角,朝他扮了个鬼脸。

正巧这时,钟寻回头,看见他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宝珠!”

“嗯?”钟宝珠收起鬼脸,若无其事地看向他,“哥,怎么了?”

“你也要安分些,别总是招惹七殿下。”

“我没惹他!是他先勒我的!”

“你没惹他,那你是怎么坐到他怀里去的?”

“我……”钟宝珠一噎,说不出话来。

“你们两个还真是——”

钟寻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又爱玩,又玩不起。”

“我才没有!”

钟寻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钟宝珠翘起嘴巴,“哼”了一声,也别过头去。

这边兄弟两个在说话,那边兄弟三个也在讲话。

魏昭和魏骥一左一右,坐在魏骁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

魏昭摆出大哥的架势,正色道:“上午才讲的和,下午和好饭还没吃,又吵起来了。”

魏骥点了一下头:“就是。”

魏骁却梗着脖子反驳:“没吵架。”

“都闹成这样了,还嘴硬?”

魏骥点了两下头:“就是就是。”

“本来就没吵架!”魏骁理直气壮,“他打我两下不就好了?”

“合着还是我们多管闲事了?”

“就是……”

魏骥还没来得及点三下头,就被魏骁打断了。

“你闭上嘴,一边玩去!”

“阿骁,怎么跟弟弟说话的?”

“大哥,我没事,你们继续。”

魏骥捂着嘴,连连后退。

“反正就是没吵架,是你们小题大做。”

“嘿,你这小狗,还反咬你哥一口。”

魏昭扬起手,作势要打。

魏骁也不怕他,抬头就迎。

僵持片刻,魏昭到底没舍得下手,只是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再这样吵吵闹闹的,干脆把你们两个分开算了。”

“不行!”魏骁厉声拒绝。

“好好好,不行不行。”

魏昭被他吓了一跳,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小孩,黏在一起就吵架,要分开又不乐意。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魏骁知道他在看自己,便昂首挺胸,回看过去。

从他这个角度看,他的兄长和钟宝珠,正好坐在一条线上。

两个人的身影,一近一远,一大一小,几乎重叠。

没由来的,魏骁耳边,再次响起那句话——

“太子殿下,我心悦你!”

这句话是钟宝珠说的。

或者说,是钟宝珠在他的梦里说的。

他到底是胡说的,还是……

还是认真的?

魏骁不懂,却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兄长来弘文馆接他们,钟宝珠才会欣喜若狂地跑上前去,向他问好。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刚才,钟宝珠才会放着空车不坐,非要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钟宝珠喜欢他兄长,所以……

所以,在他的梦里,钟宝珠宁愿送掉性命,也要让兄长得偿所愿。

不!不可能!

魏骁身形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兄长?

钟宝珠才十三岁,平日里不是吃就是玩。

要不然,就是和他吵架打架。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没错,他应该什么都不懂。

在梦里,也不过是胡说八道。

魏骁这样想着,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就连马车什么时候停了,也没有察觉。

直到钟宝珠走到他面前,大喊一声:“魏骁!”

“嗯?”魏骁抬起头,对上他圆溜溜的眼睛。

“你想什么呢?我都喊你好几遍了!”

“没什么。”

其他人已经下了马车。

钟宝珠和哥哥赌气,魏骁又在想事情,两个人就落在了后面。

钟宝珠看了眼马车外,小声问:“我刚刚打你,很疼吗?可是……是你先勒我的啊。”

“不疼,还没有弹弓打一下疼。”魏骁站起身来,扶住他的肩膀,“你先走。”

“噢。”

掀开车帘,魏昭就站在马车旁。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扶着钟寻,刚把他从车上接下来。

两个人趁机靠近,讲了两句话。

紧跟着,钟寻把手收回来。

魏昭笑着,转头看见两个弟弟,也朝他们伸出手。

“两个小祖宗,终于舍得出来了?”

电光石火之间,魏骁猛地反应过来。

他双手穿过钟宝珠的胳肢窝,把他往里一搬,藏在自己身后。

“我先下!”

“你干嘛?”

钟宝珠只觉得莫名其妙。

“一会儿我下,一会儿你下。你有毛病啊?”

魏骁难得没跟他斗嘴,大步跳下马车,一把握住兄长的手臂,把他拽开。

不许!

钟宝珠不许和兄长牵手!

*

一路吵吵闹闹,好不容易抵达太子府。

几个少年下了车,直奔魏骁院子而去。

“快快快!”

“谁都别跟我抢啊,这回我一定要占一个捞菜的好位置。”

“那你就吃菜吧,我们可是要吃肉的。”

一群人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谁踩我鞋啊?鞋底差点掉了!”

“不是我,我没踩。”

“别急别急,你们看,已经有垫底的了。”

几个人挤在一起,回头看去。

只见魏骁抱着手,踱着步子,走在最后面。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凌问:“阿骁怎么了?掉魂了?”

魏骥摇摇头:“不知道,刚刚在车上就这样。”

钟宝珠一脸认真:“应该是在学大人、扮成熟,他经常这样。”

“宝珠,你别……”

众人试图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魏骁听见这话,缓缓抬起头,看向钟宝珠。

钟宝珠顿觉不妙,咽了口唾沫,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救命啊!

魏骁也顾不上什么喜不喜欢了,一甩衣摆,拔腿就追。

钟宝珠一逃,魏骁一追,其他人也跟着跑起来。

一群少年,你挤挤我,我推推你,呼啦啦往前跑。

钟寻和魏昭走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

“这几个小孩,还真跟小狗似的。”

“挤在一起,汪汪乱叫,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正说着话,钟宝珠一马当先,跨上石阶,用力推开房门。

“我是第一!在我后面的都是小猪……”

话还没完,魏骁一个箭步追了上来,从身后抱住他,往后一带。

“钟宝珠,你给我过来!”

“啊!”

趁着这个空档,魏骥和郭延庆仗着自己身量小,弯下腰,往里一钻。

“我才是第一!”

“那我是第二!”

“诶!”

钟宝珠被魏骁抱在怀里,急得不行,使劲蹬脚。

“魏骁,放开我!你这样搂着我,你自己也进不去!你这是损人不利己!”

魏骁紧紧地抱着他,把他往后拖,咬牙道:“要的就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行!”

就在这时,李凌朝他们挥了挥手,第三个走进房里。

没多久,温书仪也追了上来,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还朝他们行了个礼。

“得罪了,我先进去了。”

“不!”

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第一变成垫底,钟宝珠气得仰天长啸。

四个人动作很快,马上就占好了想要的位置。

他们留出两个相邻的空位,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你们两个,还能坐在一块儿吗?”

“我看难,要不还是把他们两个隔开吧?”

“我们今晚吃的可是汤锅,万一他俩打起来,那可真是……”

话没说完,但四个好友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们忙不迭站起身来,拖着软垫,就要换位置。

可就在这时,钟宝珠大喊一声——

“能!”

他磨了磨后槽牙,转过身,一把搂住魏骁的脖子:“有什么不能的?”

“今晚本来就是我和魏骁的……和好宴会,我们两个不坐在一起,这像话吗?”

魏骁低下头,看着他,露出那个熟悉的、阴恻恻的笑:“对,我们要坐在一起。”

几个好友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们。

“真的吗?”

“哥们,别口是心非了。”

“七哥,你的头顶又在冒黑气耶。”

正巧这时,钟寻和魏昭走到他们身后。

不知道是谁,从背后推了他们一把。

“好了好了,别挡着路,快进去坐。”

两个弟弟顿时消了气焰,乖乖走进房里。

一群人先占好位置,才脱掉外裳,去洗脸洗手。

等他们收拾好,重新在位置上坐下,魏昭才吩咐侍从:“把锅子和炉子都抬进来。”

他不放心,又故意吓唬几个小孩:“别乱动啊。万一烫着了,太子府可不给治。”

“嗯嗯!”

六个少年围成一圈,跪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所有人都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除了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四手交叉,把手按在对方的膝盖上。

反正是乖得不能再乖了,从来没有这么乖过。

四个侍从抬着铜炉,另有两个抬着铜锅,从外面进来。

铜炉里是木炭,在外面点着了,散了烟,才抬进来,摆在正中,也不熏人。

铜锅里则是羊汤,用羊骨头熬的,加了点白萝卜和胡椒,汤色发白,香气扑鼻。

紧跟着,又有十来个侍从,把膳房备好的生肉生菜送进来。

肉有好几种,切成薄片的羊腿肉、砍成小段的羊肋排、剁得黏糊的羊肉羹。

还有一种肉,也是羊腿肉,不过做法不同。

要把羊腿肉去了骨,用油纸包紧实,送到冰窖里冻起来。

等羊肉冻硬了,再拿出来,用做木工活的刨子,刨成木屑一样的薄片。

用刀切鲜羊肉,不论菜刀多锋利、厨子刀工做精湛,都切不成这样。

这个吃法,还是小皇叔想到的。

就是上回,请他们去马球场打马球,又送他们去八宝楼吃午饭的安乐王。

肉就是这几样,每样都备了十来盘,堆在一起跟小山似的。

菜却不多,除了锅里原本就有的白萝卜,就只有一盘葵菜、一盘芥菜,还有一盘他们都不爱吃的波斯菜。

侍从搬来桌案,将肉菜一一放好。

一群少年眼巴巴地看着,跃跃欲试。

“太子殿下,我们能动了吗?”

“饿得不行了,再不吃就要晕倒了。”

“我觉得能!我说一个数……”

“不能。”魏昭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

“为什么?!”众人震惊。

“你们还这么小,从来没下过厨,什么都不懂,肉熟没熟也看不出来,吃坏肚子怎么办?”

“我们懂得!我们什么都懂!”

“肉变色就是熟了,实在不行,就多煮一会儿!”

“我们又不是傻蛋,又不是第一次吃锅子,都吃了几十次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反驳,但是魏昭不为所动。

他理好衣袖,端起一盘羊肉,走到他们中间,在炉边蹲下。

“看着啊,现在锅里羊汤还没煮沸,不能下肉。”

“我们知道!我们不傻!”

魏昭在他们面前,实在是没什么太子架子。

几个少年明显不耐烦了,他也不生气,还是一板一眼地教他们。

没办法,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们,惯就惯着点吧。

羊汤沸腾,下入羊肉。

钟宝珠坐在软垫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盯着魏昭下肉。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凑近一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兄长?他的兄长!

钟宝珠竟然盯着他的兄长流口水!

魏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随后一把捂住钟宝珠的嘴巴,把他按进怀里。

“唔……”钟宝珠胡乱挥舞着双手双脚,“魏骁,你又干嘛?”

魏骁按着他,咬牙切齿道:“帮你擦口水。”

见两个人又闹起来,众人连忙喝止。

“诶诶诶!这里不许打架,要打出去打!”

“再有一次,直接轰出去!”

“没打架!我们……”

钟宝珠扒开魏骁的手,给了他两肘子。

魏骁不依不饶,又要去捂他的眼睛。

两个人搂在一起,动作毫不客气,话却说得好听。

“我们闹着玩的!兄弟之间,亲热一下!”

“咦——”众人一致嫌弃。

就在这时,魏昭烫好了一盘肉,盛出来,让钟寻分给他们。

“看清楚了,肉要烫成这样才能吃。”

“看到了!知道了!好好好!”

一群少年捧着碗筷,嘴上应着魏昭的话,眼睛却跟着钟寻走。

“钟大公子,我……”

钟宝珠喊了一声“哥”,所有人都跟着他喊。

“哥哥!哥哥!”

“哥哥,我好饿,多给我一点!”

“哥哥,你的干弟弟要饿晕了!”

好似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麻雀,张大嘴巴,叽喳乱叫。

钟寻笑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握着筷子,给他们分肉。

就这样,魏昭烫肉,钟寻分肉,先弄了三盘给他们吃。

魏昭问:“可学会了?”

众人齐声应道:“会了!”

“那我和阿寻就先出去了,不帮你们了?”

温书仪忙问:“太子殿下与钟大公子,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钟寻笑道:“我与殿下总待在这,你们也不自在,这就出去了。”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举手就喊:“恭送太子殿下!恭送钟大公子!”

魏昭还是不放心,细细叮嘱道:“肉一定要煮熟了再吃,别把生的吃下去了。”

“看着点锅,没水了就喊人进来添,别烧干了。窗户别关,留着透气。”

“吃完就别回去了,留在府里住一晚。明日一早,再派马车送你们去弘文馆。”

“还有,阿骁和宝珠。你们两个,不许再打闹了,打翻了锅炉,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还有……”

“没有了!没有了!”

钟宝珠和魏骁胆子最大,听得不耐烦了,竟敢直接上手去推他。

“太子殿下慢走!”

“哥,快把太子殿下带走!”

最后,魏昭不放心地看了他们两眼,才被钟寻牵走。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可算是走了。”

“太子殿下虽好,但是他亲手帮我们烫肉,总觉得有点惶恐。”

“钟大公子也好,但是他太严肃了,站在旁边,跟夫子似的。”

“好像他下一句就会问你,知不知道这块肉怎么烫更好吃呀?”

“哈哈哈!”

一群人大笑起来。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傻乐什么?快烫肉啊。”

他们才反应过来,赶快行动。

端盘子的端盘子,拿勺子的拿勺子。

“够了够了,先下两盘,下多了汤不热。”

“谁还记得时辰?要煮多久啊?”

“早忘了。”

“刚才太子殿下问,你们不是都说记得吗?”

“我以为你们会记啊!”

“我……”温书仪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钟宝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木匣子。

“不要紧。魏骁房里有香烛,我们点一炷香,算着时辰。”

魏骁下意识皱起眉头:“钟宝珠,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钟宝珠理直气壮:“从你的书架上啊,就摆在上面。”

魏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忙道:“这是我习武用的香,不许点!”

“不管,就点!”

钟宝珠才不怕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小段。

“等香烧了这样一截,我们就把肉捞出来吃。”

“好。”

所有人都同意,除了魏骁。

他沉默着,静静地看着钟宝珠打开木匣。

匣子里,确实是几根香烛。

但是香烛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钟宝珠觉得奇怪,把纸片拿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魏骁抢了过去。

“诶!魏骁,什么好东西?藏得这么快!”

魏骁不答,只是拿着纸,起身往外走。

他越这样,钟宝珠就越好奇,忙不迭追了上去。

“什么东西?给我看看嘛!”

“没什么,你去把香点起来。”

“不要,先给我看看!”

两个人避开锅炉,朝外面走去。

魏骁举起手,把纸片扬得高高的,胡乱挥舞。

钟宝珠不如他高,只能踮起脚,抱住他的手臂,挂在他身上,探头去看。

他努力辨认,一字一顿,把上面的字念出来——

“神仙武功香……”

“此香由龟壳、龙骨……看不清……制成,于武神庙中供奉七七四十九日。”

“每日卯时习武,点燃此香,呼吸吐纳之间,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

“长此以往,力能扛鼎,天下无敌……”

“哈哈哈!”

钟宝珠搂着魏骁,没忍住大笑起来。

“魏骁,这一看就是骗人的,你怎么会买这种东西嘛?”

“这不是我的。”魏骁难得红了脸,“这……这是我七岁的时候买的。”

“那你怎么又拿出来了呀?”

“我要拿出来丢掉的!”

“噢——”

钟宝珠拖着长音,一边说话,一边凑近。

“这么好的香,丢掉太可惜了!”

“这可是力能扛鼎,天下无敌!”

“快点起来,给我也闻一下!”

魏骁捏住他的鼻子:“小心中毒。”

正巧这时,温书仪喊了一声:“你们两个不要闹了,快过来吃东西。”

钟宝珠故作不满:“我都还没把魏骁的神仙武功香点起来,肉怎么就熟了?”

魏骁趁机把匣子抢回来,随手一抛,就丢到门外。

钟宝珠故意回过头,看了一眼:“怎么就把你的神仙武功香给丢掉了?”

魏骁按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了。”

两个人黏在一块,回到位置上。

正月底,二月初。

日头一落山,风就凉了,天也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