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看得认真时,祝雨山突然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石喧知道他问的是那个山缝。
“刚成亲的时候,我想开一块地种菜,就在山上到处找,无意间路过了这里。”她解释。
祝雨山知道她开荒的事,也知道这两年家中吃的那些菜,基本都是她种出来的。
听到她的回答,祝雨山没有说话,又一次望向远处。
石喧以为他担心尸体扔在这里会被发现,于是主动说:“这里很偏僻,平时除了我没有人来。”
祝雨山低垂着眉眼,恰好看到一只螳螂趴在黄黄的枯草上,正努力吞食另一只虫子。
“尸体扔到这里,就变成了永远的秘密,不会被发现的。”石喧又补了一句。
被吞食的虫子努力挣扎,被咬掉一条腿后,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结果还没来得及逃跑又被抓住。
祝雨山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没什么情绪:“真的吗?”
“真的。”石喧向他保证。
螳螂像是失去了耐心,一口咬在那只小虫子的脑袋上,小虫子蹬了几下腿,终于不动了。
天气太冷了,祝雨山的视线从虫子和螳螂,逐渐移到了脚下的悬崖:“可是娘子,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除非……”
“咦。”
石喧突然扭头就走,像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小虫子,匆忙之中想要逃走。
祝雨山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闻声侧目。
石喧独自一人走到十米开外,从树上摘了些什么,攥着回到祝雨山面前。
“夫君,你看。”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露出干巴巴的皂角。
祝雨山盯着皂角看了片刻,清浅一笑:“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石喧默默看向皂角树。
“摘一些再回去。”祝雨山改口。
石喧立刻去摘了。
这棵皂角树长势喜人,大概是因为这里太偏僻,上面满满的皂角都没人摘。
石喧摘了一捧,觉得不够,又摘一捧。祝雨山站在旁边,每当她的手拿不下时,就主动接过去。
最后两个人抱着一大堆皂角下山了。
“等会儿你把衣裳脱了,我试试新的皂角好不好用。”石喧叮嘱。
祝雨山看一眼自己和她身上的血迹,说:“还是我来洗吧。”
“我洗得更干净。”石喧捍卫自己洗衣裳的权利。
祝雨山:“可是我怕房中的血迹还没清理干净,明日会被外人发现蹊跷,不如回去之后,你负责检查,我负责洗衣裳?”
石喧一顿,陷入纠结。
“你知道的,我没有你心细,”祝雨山慢条斯理地劝,“我来检查的话,只怕会有纰漏。”
石喧觉得也是,只好把洗衣裳的权利让给他。
祝雨山笑笑,说了声谢谢。
回到家后,两人各忙各的。
石喧换了干净的里衣,将沾了血的递给他,祝雨山接过之后,和自己的衣裳一起拿去洗了。
石喧也没闲着,按照在山上时的约定,拿着一盏灯在祝雨山房中检查。
重点是检查门槛附近的缝隙,其他地方也要一寸一寸地检查。
清气宗虽然是个不知名的小仙门,但也不是他们这样的凡人能得罪的,万一被他们查出夫君杀了他们的弟子,只怕夫君会有性命之忧。
思及此,石喧查得更认真了。
烛光如豆,晃晃悠悠,石喧弯了半天的腰,直起身时,余光里突然闪过一点白。
她正要看去,祝雨山突然在外面问:“娘子,可以来帮帮我吗?”
石喧欣然前往,三下五除二拧干了湿漉漉的衣裳。
祝雨山道了声谢,将衣裳晾上。
石喧站在旁边,发现衣裳还没晒干,就已经非常干净了。
到底是洗衣裳的新手,下手没有轻重,不知道这样洗,会把衣裳洗得不耐穿。
石喧叹了声气:“下次不用洗这么用力,晒一晒就会变干净的。”
“好。”祝雨山温声答应,又问,“检查完了吗?”
石喧想了想,觉得应该算检查完了,点头。
祝雨山:“那……休息?”
石喧顿了一下,想起娄楷死后夫君撞鬼的事。
仙门弟子的怨灵,说不定更重。
她突然伸手,拉住了祝雨山的衣角。
祝雨山看向她。
“已经过子时了。”石喧提醒。
过了子时,就是二十九,是他们的同房日。
祝雨山听出她的话意,脸上浮现一丝无奈:“我今夜只怕没有力气。”
石喧:“你试一下。”
祝雨山:“……”
大病初愈,祝雨山本该拒绝,但想到自己生病之后,便没有再与她同房过。
他沉思片刻,到底是随她一起回屋了。
灯烛亮了又熄,两人久违地躺在同一张床上。
祝雨山缓了缓神,正欲抓住她的手,石喧凉凉的手便伸进了他的衣襟。
这一般是她事后才会做的事。
祝雨山隔着里衣握住她的手,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
“别怕,我在。”石头安抚夫君。
祝雨山无声笑笑,笑完才意识到屋里漆黑一片,他不必伪装出和煦的假象。
“睡吧。”石喧的声音渐渐含糊。
本来毫无困意的祝雨山,在听到她含糊的声音后,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浸入黑暗前,他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可身体和神魂都已经疲惫至极,被心脏上那只手拉入了香甜的梦。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祝雨山是被吵醒的。
家里似乎来了很多人,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到各种叽叽喳喳。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旁边属于石喧的位置,此刻一片冰凉。
他默默坐起来,不笑的眉眼有些沉郁和烦躁。
一刻钟后,他噙着笑走出房门。
石喧第一个看到他,朝着他挥了挥手,其他聊天的人也纷纷看过来。
“祝先生,新年安康。”
“祝先生起来啦,今日瞧着精神还不错么。”
“先生,学生来跟您拜年了。”
七嘴八舌,吵闹得很。
祝雨山微笑着,跟所有人寒暄客套,石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掏出仅剩的一点瓜子。
这段时间他一直病着,石喧连门都不出了,还是今天看到这么多人来拜年,才想起
今年的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
过年了,但她一点年货都没买,幸亏夫君是教书先生,会有不少邻居和学生前来送年礼。
石喧喜欢这样的热闹,也喜欢他们送来的年礼,但不太喜欢他们带来的小孩。
那些小孩不懂规矩,像一群野猴子一样到处跑,跑进了夫君的寝房,跑到了他们的堂屋,还钻进厨房里,把他们的白菜弄得乱糟糟的。
好在他们不会在家里待太久,拿到红包之后便成群结队地跑了。
送走了客人,家里还没有完全变安静,那群仙门弟子又来了。
“祝先生的气色,瞧着似乎好了很多。”风仰看到祝雨山后,顿时松了口气。
祝雨山笑笑:“托仙长的福,我今日感觉好多了。”
“大概是与魔气消散也有一定的干系。”风仰思忖。
祝雨山面露不解:“魔气消散?”
“没错,”风仰点头,“今日一早,我等便发现竹泉村的魔气已经彻底消散,虽然不知原因,但总归是好事。”
祝雨山:“这样啊。”
两人说话间,一个弟子走进来:“大师兄,没找到祝师弟。”
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石喧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
祝雨山端起茶碗,垂着眼眸喝了一口。
风仰眉头轻皱:“这个祝温,真是不像话。”
“祝师弟昨晚出门时,我还瞧见他了,他说有点事要做,会早些回来,这……这都一夜了,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弟子不确定道。
石喧的耳朵又动了动。
祝雨山继续喝茶。
风仰沉思片刻,道:“那就再找找。”
“是!”
弟子走了,风仰也提出告辞,祝雨山和石喧一同将他送到院门外。
目送他远去后,两人回到院中,缓慢地关上院门。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又被石喧打破:“我要开始准备年夜饭了。”
祝雨山:“那我找些红纸,写几幅对子。”
石喧:“我来熬浆糊。”
祝雨山:“好。”
说完,他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寝房,从里到外找了一遍。
没有石头,也没有白色的珠子。
如果说石头在他手中消散了,那珠子呢?难道是随着祝温的死亡消失了?
祝雨山想不通,但没找到是事实,他只能先按下此事,将红纸找出来。
两个人忙忙碌碌一上午,家中总算是有一点过年的样子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学生做好的腊肉香肠,吃过之后石喧又一次扎进厨房。
祝雨山在一堆年礼中选了几样,征得石喧同意后,便去看望村中的老人了。
或许是因为年节到来,也可能是因为大家的病情都好转了,今日的竹泉村很是热闹,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祝雨山噙着笑,同遇见的每一个人互说吉祥话,一条路走走停停,小一刻钟才到老人家门口。
正待要进门时,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唤人:“风仰仙长。”
风仰猛然停下,看到他后点了点头:“祝先生。”
“风仰仙长神色匆匆,是要做什么去?”祝雨山问。
风仰虽然和祝雨山交集不多,但这几日听过他不少事,也觉得与他相处交谈都甚是平和,因此没有隐瞒:“实不相瞒,方才宗门突然传音而来,说祝师弟的长生灯灭了。”
“长生灯?”祝雨山面露困惑。
风仰:“没错,清气宗每个弟子都有一盏长生灯,人生灯亮,人死灯灭,祝师弟只怕是……”
祝雨山眉头蹙了蹙:“何人这么大胆,竟然对仙长动手。”
“想来是前些日子作祟的魔族吧,”风仰叹了声气,“我等领了师命,正在想办法找寻师弟的遗体,一是要为同门师弟收殓,二是想从遗体上找到杀他的魔族线索。”
祝雨山微微颔首:“可如今那位仙长不知所踪,风仰仙长打算如何找寻?”
远方有师弟在喊,风仰匆匆留下一句‘仙门有仙门的法子’便离开了。
祝雨山静站许久,拿着年礼直接回家去了。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思考,所谓的仙门法子是什么。
傍晚时分,石喧从厨房出来时,就看到了一个心不在焉的夫君。
“怎么了?”善解人意的解语石头问。
祝雨山看向她:“那群仙门之人,知晓祝温已死的事了。”
石喧:“祝温是谁?”
祝雨山:“就是我杀的那个人。”
石喧:“他也姓祝。”
祝雨山:“是的,我小的时候与他是同乡。”
石喧:“他欺负你,是因为和你认识?”
祝雨山:“是的。”
石喧点了点头。
夫妻俩对视片刻,石喧又问:“我们要逃走吗?”
祝雨山:“嗯?”
石喧:“那里很难被发现,但如果他们用仙门的办法,应该是可以找到的。”
祝雨山不说话了。
“我们逃走吧。”石喧又一次说。
祝雨山静默良久,点头。
石喧立刻回到厨房,准备把自己精心准备了一天的年夜饭都带走,路上给夫君当干粮。
可惜还没开始打包,门外就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
“祝先生!祝家娘子!你们还没歇呢吧!”
是李婶,听起来像有什么急事。
石喧放下盘子的功夫,祝雨山已经去开门了,她便也跟了过去。
门外,五六个邻居都在,不止李婶一人。
“祝先生,祝家娘子,那位仙长的尸首好像找到了,就在这后山上呢!”李婶激动道。
尸首确实在后山上。
石喧和祝雨山对视一眼,难得都有些沉默。
另一人接话:“对啊,就在后山上呢!风仰仙长已经率领各位仙长去找了,咱们也去吧,他们帮了咱们这么多,也到咱们报恩的时候了!”
石喧默默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无奈地笑笑:“各位仙长本领通天,我们这些寻常人又能帮到什么忙。”
“话不能这么说,哪怕是尽尽心意也好呢。”李婶表示不认同。
祝雨山还欲拒绝,被好事者直接拉住了手腕。
厌恶在眼底一闪而过,挣脱却错失良机。
夫君都被拉走了,石喧只好也跟了过去。
清气宗大张旗鼓地找了一下午的人,如今别说竹泉村了,其他村子的人也都听说了。
如今一听遗体找到了,大家顿时年也不过了,岁也不守了,纷纷举着火把来凑热闹,偌大的后山灯火通明,叫人分不清昼夜。
人太多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说不定杀害仙长的人也在这里。
原本只是来帮忙和凑热闹的众人眼神瞬间变了,用怀疑和审视盯着每一个身边人。
这样的情况下,连装病都会变得可疑。
祝雨山和石喧根本找不到离开的机会,不知不觉间就随着众人来到了昨晚的山缝前。
如风仰所言,仙门有仙门的法子。
石喧精心选择的抛尸地,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夜渐渐深了,鞭炮声隐约传来,透出一点新年的喜庆。
风仰带着几个弟子站在山缝前捏诀画阵,以灵力探测深处都有什么。
“仙长们真是厉害,这么偏的地方都能找到。”李婶感慨。
另一人道:“废话,那可是仙长!以后都是要成仙的人物。”
李婶羡慕地砸吧砸吧嘴儿:“厉害啊,都太厉害了……既然找到了尸首,杀人的凶手应该也能找到吧?”
“那是自然。”
“找到之后呢?送官吗?”
“当然不会,官府一向不管仙门中事,他们抓到凶手了,是人就大卸八块,是魔就抓去炼丹!”
讨论声此起彼伏,各种没听过的酷刑一个个全都从好事者的嘴里冒出来。
祝雨山神色清冷,正思索离开的办法,身边的人突然握住了他的小拇指。
他顿了一下,侧目看向石喧。
他们两个成亲近三年,但除了在床上会十指相扣,平日里从未牵过手。
她突然牵住自己,祝雨山以为她被周围人吓到了,静默片刻后正要反握住她的手,她却突然松开他,拨开人群往外走去。
她要做
什么?
祝雨山眼眸微凉,却没有阻拦。
山上的人太多了,石喧拨了半天,才终于来到山缝前。
“祝家娘子,你干啥去?!”李婶高声询问。
石喧不语,静静看着风仰。
正在探寻山缝的风仰收回灵力,安抚地朝她笑笑:“祝夫人,你有事吗?”
“我知道凶手是谁。”石喧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一瞬间嘈杂的声音尽消,所有人都仿佛死了一般安静。
祝雨山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石喧的背影,内心没有半点波澜。
早在她松开他的手往前走时,他就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帮他抛尸,为他隐瞒,已经在他的预料之外了。
如今大难临头,她急着撇清自己,当然是理所当然。
正常的,人都是这样。
太正常了,换了他,只会比她更恶劣。
鸦雀无声中,祝雨山轻笑一声。
石喧:“就是我。”
祝雨山突然笑不出来了。